許地山文集 · 玉官

許地山 《許地山文集》
一 想起來直像是昨天的事情,可是前前後後已經相隔幾十年。 那時正鬧著中東戰爭,國人與兵士多半是鴉片抽得不像人形,也不像鬼樣。就是那不抽菸的,也麻木得像土俑一般。槍炮軍艦都如明器,中看不中用。雖然打敗仗,許多人並沒有把它當做一件大事,也沒感到何等困苦。不過有許多人是直接受了損害的,玉官的丈夫便是其中的一個。他在一艘戰艦上當水兵,開火不到一點鐘的時間便陣亡了。玉官那時在閩南本籍的一個縣城,身邊並沒有積蓄,丈夫留給她的,只是一間比街頭土地廟稍微大一點的房子和一個不滿兩歲的男孩。她不過是二十一歲,如果願意再醮,還可以來得及。但是她想:帶油瓶諸多不便,倒不如依老習慣撫孤成人,將來若是孩子得到一官半職,給她請個封誥,表個貞節,也就不在活了一生。 自從立定了主意以後,玉官的家門是常常關著。她每日只在屋裡做一些荷包菸袋之類,送到蘇杭鋪去換點錢。親戚朋友本來就很少,要從他們得著什麼資助是絕不可能的,她所得的工資只夠衣食之費,想送孩子到學塾去,不說書籍、紙筆費沒著落,連最重要的老師束修,一年一千文制錢,都沒法應付。房子是不能賣的,就使能賣,最多也不過十幾二十兩銀子。她丈夫有個叔伯弟弟,年紀比她大,時常來看她。他很殷勤,每一來到,便要求把哥哥的靈柩從威海衛運回來。其實,他哥哥有沒有屍身還成問題,他的要求只是逼嫂嫂把房子或侄兒賣掉的一種手段。他更大的野心,便是勸嫂嫂嫁了,他更可以沾著許多利益。玉官已覺得叔叔是欺負她,不過面子上不能說穿了,每次來,只得敷衍他。 叔叔的名字在城裡是沒人注意的,他雖然進過兩年鄉塾,有名有字,但因為功課不好,被逐出學,所以認得他的人還是叫他的小名「糞掃」。他見玉官屢次都是推諉,心還不死。一天,在見面的時候,他竟然對嫂嫂說,你這麼年輕,孩子命又脆,若過幾年有什麼山高水低,把你的青春耽誤了,豈不要後悔一輩子?他又說沒錢讀書,怎能有機會得到功名?縱使有學費,也未必能夠入學中舉。縱然入學中舉,他不一定能得一官半職,也不一定能夠享到他的福。種種說話,無非是勸她服從目前的命運,萬般計劃,無非是勸她自己找個吃飯的地方。這在玉官方面,當然是叔叔給她的咒詛,每一說到,就不免罵了幾聲「黑心肚的路旁屍」,可是也沒奈他何。 因為糞掃來騷擾,玉官待要到縣裡去存個案底,又想到她自己,一個年輕寡婦,在衙門口出頭露面,總是不很妥當。況且糞掃所要求運樞的事也不見得完全是沒理由,她想丈夫停靈在外本不合適,本得想法子,可是她十指纖纖,能辦得什麼事?房子不能賣出,兒子不能給人,自己不願改嫁。她並不去問丈夫的靈柩到底有沒有,她想就是剩下衣冠也得運回來安葬。她恨不得把她的兒子,她的唯一的希望,快快地長大成人,來替她做這些事情。為避免叔叔的麻煩,她有時也想離開本鄉,把兒子帶到天涯無藤葛處,但這不過也是空想。第一,她沒有資財,轉動不了;第二,她不認識字,自己不能做兒子的導師;第三,離鄉別井,到一個人地俱疏的地方,也不免會受人欺負;第四,……還有說不盡的理由縈迴在她心裡。到底還是關起大門,過著螺介式生活,人不惹她時,不妨開門探頭;人惹她時,立刻關門退步,這樣是再安全不過的了。她為運靈的事,常常關在屋裡痛哭,有時點起香燭在廳上丈夫的靈位前祈禱,許願。 雖然關著門,糞掃仍是常常來,這教玉官的螺介政策不能實施。他一來到,不開門是不行的,但寡婦的家豈能容男子常來探訪!縱然兩方是清白的親屬關係,在這容易發惡酵的社會裡,無論如何,總免不掉街頭坊尾的瑣語煩言。玉官早已想到這一層,《周禮》她雖然沒考究過,但從姑婆、舅公一輩的人物的家教傳下來「男女授受不親」、「叔嫂不通問」一類的法寶,有時也可以祭起來。不過這些法寶是不很靈的,因為她所處的不是士大夫的環境,不但如此,糞掃知道她害怕,越發天天來麻煩她。人們也真箇把他們當做話柄,到處都可以聽見關於他們的事情的街談巷議。 同街住著一個「拜上帝」的女人名叫金杏,人家稱她做杏官。她丈夫姓陳,幾個月前,因為把妻家的人打傷了,官府要拿人,便不知去向。事情的起因,是杏官被她的侄兒引領入教,回到家裡,不由分說把家裡的神像、神主破個乾淨。丈夫氣不過,便到妻家理論,千不該把內侄打個半死。這事由教會洋牧師出頭,非要知縣拿人來嚴辦一下不可。因為人逃了,這案至終在懸著。 杏官在街坊上很有點洋勢力,誰也不敢惹她。但知道她的都不很看得起她,背地裡都管她叫連累丈夫的「吃教婆」。她侄兒原先在教會的醫院當藥劑師,人們沒有一個不當他是個配迷魂藥、引人破神主、毀神像的老手。杏官自從被他引領入了教,便成為一個很熱心的信徒,到處對人宣講。但她並不是職業的傳教士,她的生活是靠著在一個通商口岸的一家西藥房的股息來維持,一年可以支三百塊錢左右。她原來住在別的地方,新近才搬到玉官隔鄰幾家來住。一家只有三口,她和兩個女兒雅麗、雅言。雅麗是兩歲多,雅言才幾個月。玉官在她搬來的時候便認識她,不過沒有什麼來往。近來因為受不了叔叔的壓迫,常常倒扣上家門,攜著一天的糧食和小兒到杏官家去躲避,杏官也很寂寞,所以很歡迎她來做伴。 杏官家裡的陳設雖然不多,卻是十分乾淨。房子是一廳兩房的結構,中廳懸著一幅「天路歷程圖」,桌上放著一本很厚的金邊黑羊皮《新舊約全書》,金邊多已變成紅褐色,書皮的光澤也沒有了,書角的殘摺紋和書里夾的紙片,都指示著主人沒一天不把它翻閱幾次。廳邊放著一張小風琴,她每天也短不了按幾次,和著她口裡唱的讚美詩歌。這些生活,都是玉官以前沒曾見過的。她自從螺介式生活變為早出晚歸的飛鳥式生活以來,心境比較舒坦得多。在陳家寄託,使她理會吃教的人也和常人一樣和藹可親,甚且能夠安慰人,她免不了問杏官所信的都是什麼。她心裡總不明白杏官告訴她凡人都有罪,都當懺悔和重生的道理;自認為罪人,可笑;無代價地要一個非親非故來替死,可笑;人和萬物都是上帝的手捏出來的,也可笑;處女單獨懷孕,誰見過?更可笑。她笑是心裡笑,可不敢露在臉上,因為她不能與杏官辯論,也想不出什麼理由來說她不對,杏官不在跟前的時候,她偷偷地掀開那本經書看看,可惜都是洋字,一點也看不懂。她心裡想,杏官平時沒聽她說過洋話,怎麼能念洋書?這不由得她不問。杏官告訴她那是「白話字」,三天包會讀,七天准能寫,十天什麼意思都能表達出來。她很鼓勵玉官學習。玉官便「愛,卑,西,——」念咒般學了好幾天。果然靈得很!七天以後,她居然能把那厚本書念得像流水一般快。 洋姑娘常到杏官家裡,玉官往時沒曾在五尺以內見過外國人,偶爾在街上遇見,自己總是遠遠地站開,正眼也不敢看他們一下。無論多麼鎮定,她一見洋人,心裡總有七分害怕。她怕洋人鉸人頭髮去做符咒;怕洋人挖人眼睛去做藥材;怕洋人把迷魂藥彈在她身上,使她額頭上印上十字,做出褻瀆神明、侮慢祖宗的事。她正在廳上做活,洋姑娘忽然敲門進來,連忙退到屋裡。杏官和洋姑娘互道了「平安」,便談些教里的話,她雖然不很懂那位姑娘的話,從杏官的回答,知道是關於她有股份的那間藥房的事情。她聽見洋姑娘說藥房賣嗎啡,給別的教友攻擊,那經理在聚集禮拜的時候,當眾懺悔,願意獻出一筆款子來,在鄉間修蓋一所福音堂;因為杏官是股東,所以她來說說。杏官對於商務本不明白,聽了姑娘一番話,只是感謝上帝,沒說別的。洋姑娘臨出門的時候又托杏官替她找一個「阿媽」,每月工錢六百文,管住不管吃。 杏官心血來潮,回到屋裡,一味攛掇玉官去混這份事情。玉官想一個月六百文,吃用去四百,還剩二百;管住,她的房子便可以賃出去,一個月至少可以得一二百文,為孩子將來的學費,當然比手磨破了做針鑿,一天得不了一二十文好得多。最要緊的是,糞掃再也不敢向她搗亂。她點了頭,卻要杏官保證那洋姑娘不會給她迷魂湯喝,也不會在她睡覺時挖掉她兒子的眼睛,或鉸掉她的頭髮。上工的日子已經約定,她心裡仍是七上八下,怕語言不通,怕洋人脾氣不好,怕這,怕那。 洋姑娘許玉官把孩子帶在身邊,給她一間很小的臥房,就在福音堂後面。她主人的住處不過隔著幾棵龍眼樹,相離約距五丈遠。她自己的房子賃不出去,因為教堂距離也很近,她本來想早出晚歸,又怕糞掃來攪擾,孩子放在家裡又沒人照顧,不如把門窗關嚴,在禮拜天悄悄地回來看看。每月初一、十五,她破曉以前回家打掃一遍,在神位和祖先神主前插一炷香,有時還默禱片時,這舊房簡直就像她的家祠,雖然沒得賃出去,她倒也很安心。 糞掃知道了嫂嫂混了洋事,惹不起,許久沒見面了。趕巧在一個禮拜天早晨,玉官回家的時候,他已在門口等著。他是從杏官打聽出她每在那時候回家的。一進門,他還是舊話重提,賣房子運靈,接著就是借錢。玉官說了他幾句,叫他以後莫來麻煩她,不然她便告教堂到衙門去告他一狀。正在分會不開的時候,杏官進來了。她也幫著玉官說了糞掃幾句,把他說得垂頭喪氣,踱出嫂嫂家門。她們也隨著出來,把門倒鎖著,到教堂去了。糞掃一面走,一面想,看她們走遠了,回頭到嫂嫂家門口,見鎖得牢牢地,四圍的牆壁又很高,沒法子進去。越起越把怨恨移在杏官身上。他以為杏官不該引他嫂嫂到教堂去工作,因而動意要到她家去看有什麼可拿的沒有,藉此泄泄憤氣。不想到了杏官家,門也是關得嚴嚴地,沿著牆走到後門,望望四圍都是曠地,沒有人往來,他從土堆里找出一根粗鉛絲,輕輕把門閂撥動,一會工夫就把門打開了。進到屋裡,看見兩個小女孩正在床上熟睡,箱籠雖有幾個,可都上了鎖。桌上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便去動那箱的鎖。開鎖的聲音,幾乎把孩子驚醒了,手一停住,計便上心,他到床邊,輕輕地把雅麗抱在懷裡,用一張小毯蒙著她。在拿小毯的時候,發見了兩錠壓床褥的紋銀,他喜出望外,連忙撿起掖在身邊,從原路出去,一溜煙似地跑了。 二 糞掃一跑出城外,抱著孩子,心裡在盤算著。那時當地有些人家很喜歡買不滿三歲的女嬰來養,大了當丫頭使喚;尤其是有女兒的中等家庭,買了一個小丫頭,將來大了可以用來做小姐的陪嫁婢。他立定主意要賣雅麗,不過不能在本城或近鄉干,總得走遠一點。在路邊歇著的時候,他把銀錠取出來放在手裡掂一掂,覺得有十來兩重,自己裂著嘴笑了一會。正要把銀子放回口袋裡,忽然看見遠處來了人,走得非常地快。他疑心是來追他的,站起來,抱著孩子,撒開腿便跑。轉了幾個彎,來到渡頭,胡亂地跳上一隻正要啟旋的船,坐在艙底,他的心頭還是怔忡地跳躍著。 他受了無數的虛驚,才輾轉地到了廈門,手裡抱著孩子,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他沒理會沒有媒婆,買賣人口是不容易得著門道,自己又不能抱出去滿街嚷嚷。住了好些日子,沒把孩子賣出去,又改了主意。他想,不如到南洋去,省得住久了給人看出破綻來。 在一個朦朧的早晨,他隨著店裡一幫番客來到碼頭。因為是一個初出口岸的人,沒理會港口有多少航線,也不曉怎樣搭夥上大船去。他胡亂上了圍著渡頭的一隻小艇,因為那上頭也滿載著客人,便想著是同一道的。誰知不湊巧,艇夫把他送上上海船去了!他上了船,也沒問個明白,只顧深密躲藏起來。一直到船開出港口以後,才從旁人的話知道自己上錯了船,無可奈何,只得忍耐著,自己再盤算一下。 一天兩天在平靜的海面進行著,那時正在三伏期間,艙里熱得不可耐,雅麗直嚷要媽媽。他只得對同艙的人說,他是她的叔叔,因為哥哥在南洋去世,他把嫂嫂同孩子接回家鄉,不料嫂嫂在路上又得了病,相繼死掉了。他是要回鄉去,不幸上錯了船。一番有情有理的話,把聽的人都說得感動起來。有人還對他說上海的泉、漳人也很多,船到時可以到會館去求些盤纏,或找些事情,都不很難。他見人們不懷疑他,才把心意放寬了,此後時常抱著孩子在甲板上走來走去。 在船到上海的前一天,一個老媽走到糞掃身邊說,她的太太要把孩子抱去看看。糞掃還沒問他什麼意思,她已隨著說出來。他說她的太太在半個月以前剛丟了一位小姐,昨天在艙里偶然聽見他的孩子,不覺太太地傷心起來,淚漣漣地哭著她那位小姐。方才想起又哭,一定要把孩子抱去給她看看。她說她的太太很仁慈,看過了一定會有賞錢給的,問了一番彼此的關係,糞掃便把雅麗交給那女傭抱到官艙里去。 大半天工夫,傭人還沒把孩子抱回來,急得糞掃一頭冷汗。他上到甲板,在官船門口探望,好容易盼得那傭人出來。她說,太太一看他的孩子,便覺得眼也像她的小姐,鼻也像她的小姐,甚至頭髮也像得一毫不差。那女孩子,真有造化,教太太看中了。 糞掃卻有一點小聰明,他把女傭揪到甲板邊一個稍微僻靜的地方,問她太太是個什麼人。 從女傭口裡,他知道那太太是欽差大臣李爵相幕府里熟悉洋務一位頂紅的黃道台的太太,女傭啟發他多要一點錢。他卻想藉著機緣求一個長遠的差使,在船上不便講價,相約上岸以後再談。 黃太太自從見過雅麗以後,心地開朗多了。她一時也離不開那孩子,船一到,便教人把糞掃送到一間好一點的客棧去。她回公館以後,把事情略為交待,便趕到客棧里來。她的心比糞掃還急,糞掃知道這買賣勢在必成,便故意地裝出很不捨得的情態。這把那黃太太憋得越急了,糞掃不願意賣斷,只求太太賞他一碗飯吃,太太以為這在將來恐怕拖著一條很長的尾巴,兩造磋商了一半天,終於用一百兩銀子附帶著一個小差使,把雅麗換去了。 糞掃認識的字不多,黃太太只好把他薦到蘇松太兵備道衙門裡當個親兵什長,他的名字也改了。在衙門裡做事倒還安分,道台漸漸提拔他,不到一年工夫又把他薦到游擊衙門當哨官去。他有了一個小功名,更是奮發,將余間的工夫用在書籍上,居然在短期內把文理弄順了。有時他也到上海黃公館的門房去,因為他很感激恩主黃太太的栽培,同時也想看看雅麗的生活。 雅麗居然是一位嬌滴滴的小姐,有一個娘姨伺候著她。小屋裡,什麼洋玩意兒都有,單說洋娃娃也有二三十個。天天同媽媽坐在一輛維多利亞馬車出去散步,吃的喝的,不用提,都是很精美的。她越長越好看,誰見了都十分讚羨,說孩子有造化,不過黃太太絕對不許人說小姐是抱來的。她愛雅麗就和親生的一樣,她屢次小產,最後生的那個,養了一年多又死了。在抱雅麗的時候,她到城隍廟去問了個卦,城隍老爺與「小半仙」都說得抱一個回來養,將來可以招個弟弟。自從抱了雅麗以後,她的身體也是一天好似一天,菩薩說她的運氣轉好了,使她越發把女兒當做活寶。黃觀察並不常回家,爵相在什麼地方,他便隨著到什麼地方去,所以家裡除掉太太小姐以外,其餘都是當差的。 門房的人都知道糞掃是小姐的叔父,他一來到,當然是格外客氣。那時候,他當然不叫「糞掃」了,而官名卻不能隨便叫出來的,所以大家都稱他做李總爺或李哨官。過年過節,李總爺都來叩見太太,大太叮嚀他不得說出小姐與他彼此的關係,也不敢怠慢他。 三 李總爺既然有了官職,心裡真也惦著他哥哥的遺體,雖曾寄信到威海衛去打聽,卻是一點蹤跡都沒有。他沒敢寫信給他嫂嫂,怕惹出大亂子來不好收拾。那邊杏官因為丟了孩子,便立刻找牧師去。知縣老爺出了很重的花紅賞格,總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原差為過限銷不了差,不曉得挨了多少次的大板子。自然,誰都懷疑是玉官的小叔子乾的,只為人贓不在,沒法證明。幾個月幾個月的工夫忽忽地過去,城裡的人也漸漸把這事忘記掉,連杏官的情緒也隨日鬆弛,逐漸復原了。 玉官自從小叔子失蹤以後,心境也清爽了許多,洋主人意外地喜歡她,因為她又聰明,又伶俐。傳教是她主人的職業,在有空的時候,她便向玉官說教。教理是玉官在杏官家曾領略過一二的,所以主人一說,她每是講頭解尾,聞一知十。她做事尤其得人喜歡,那般周到,那般妥貼,是沒有一個僕人能比得上的。主人一意勸她進教,把小腳放開,允許她若是願意的話,可以造就她,使她成為一個「聖經女人」,每月薪金可以得到二兩一錢六分,孩子在教堂里念書,一概免繳學費。 經過幾個星期的考慮,她至終允許了。主人把她的兒子暫時送到一個牧師的家裡,伴著幾個洋孩子玩。雖然不以放腳為然,她可也不能不聽主人的話。她的課程除掉聖經以外,還有「真道問答」,「天路歷程」,和聖詩習唱。姑娘每對她說天路是光明、聖潔、誠實,人路是黑暗、罪污、虛偽,但她究竟看不出大路在那裡。她雖然找不到天使,卻深信有魔鬼,好像她在睡夢中曾遇見過似地。她也不很信人路就如洋姑娘說的那般可怕可憎。 一年的修業,玉官居然進了教。對於教理雖然是人家說什麼,她得信什麼,在她心中卻自有她的主見,兒子已進了教堂的學塾,取名李建德,非常聰明,逢考必占首名,塾師很喜歡他。不到兩年,他已認識好幾千字,英語也會說好些。玉官不久也就了「聖經女人」的職務,每天到城鄉各處去派送福音書、聖跡圖,有時對著太太姑娘們講道理。她受過相當的訓練,口才非常好,誰也說她不贏。雖然她不一定完全信她自己的話,但為辯論和傳教的原故,她也能說得面面俱圓。「為上帝工作,物質的享受總得犧牲一點。」玉官雖常聽見洋教士對著同工的人們這樣說,但她對於自己的薪金已很滿意;加上建德在每天放學後到網球場去給洋教士們撿球,因而免了學費,更使她樂不可支。這時她不用再住在福間堂後面的小房子,已搬回本宅去了。她是受條約保護的教民,街坊都有幾分忌畏她。住宅的門口換上信教的對聯:「愛人如己,在地若天。」門楣上貼上「崇拜真神」四個字。廳上神龕不曉得被挪到那裡,但准知道她把神主束縛起來,放在一個紅口袋裡,懸在一間屋裡的半閣的梁下。那房門是常關著,像很神聖的樣子。她不能破祖先的神主,因為她想那是大逆不道,並且於兒子的前程大有關係。她還有個秘密的地方,就是廚房灶底下,那裡是她藏銀子的地方。此外一間臥房是她母子倆住著。 不久,北方鬧起義和團來了,城裡幾乎也出了亂子,好在地方官善於處理,叫洋人都到口岸去。玉官受洋主人的囑託,看守禮拜堂後的住宅。幾個月後,事情平靜了,洋主人回來,覺得玉官是個熱心誠信的人,管理的才幹也不劣,越發信任她。從此以後,玉官是以傳教著了名。在與人講道時,若遇見問雖如「上帝住在什麼地方」、「童貞女生子」、「上帝若是慈悲,為什麼容魔鬼到別處去害人,然後定被害者的罪」等等問題,雖然有口才,她只能回答說,那是奧妙的道理,不是人智與語言所能解明的。她對於教理上不明白的地方,有時也不敢去請洋教士們;間或問了,所得的回答,她也不很滿意。她想,反正傳教是勸人為善,把人引到正心修身的道上,哪管他信的是童貞女生子或石頭縫裡爆出來的妖精。她以為神奇的事跡也許有,不過與為善修行沒甚關係。這些只在她心裡存著。至於外表上,為要名副其實,做個遵從聖教的傳道者,不能不反對那拜偶像、敬神主、信輪迴等等舊宗教,說那些都是迷信,她那本羅馬字的白話《聖經》不能啟發她多少神學的知識,有時甚至令她覺得那班有學問的洋教士們口裡雖如此說,心裡不一定如此信。她的裝束,在道上,誰都看出是很特別的黑布衣裙;一隻手裡永不離開那本大書,一隻手常拿著洋傘;一雙尖長的腳,走起來活像母鵝的步伐。這樣,也難為她,一天平均要走十多里路。 城鄉各處,玉官已經走慣了。她下鄉的時候,走乏了便在樹蔭底下歇歇。以後她的布教區域越大,每逢到了一天不能回城的鄉村,便得在外住一宿。住的地方也不一定,有教堂當然住在教堂里,而多半的時候卻是住在教友家中。她為人很和藹,又常常帶些洋人用過的玻璃瓶、餅乾匣,和些現城藥村,如金雞納霜、白樹油之類,去送給鄉下人,因此,人們除掉不大愛聽她那一套悔罪拜真神的道理以外,對她都很親切。 因為工作優越,玉官被調到鄰縣一個村鎮去當傳道,一個月她回家兩三天。這是因為建德仍在城裡念書,不能隨在身邊,她得回來照料,同時可以報告她一個月的工作。離那村鎮十幾里的官道上不遠,便是她公婆的墳墓。她只在下葬的時候到過那裡,自入教以來,好些年就沒人去掃祭。一天下午,她經過那道邊,忽然想起來,便尋找了一回,果然在亂草蒙茸中找著了。她教田裡農人替她除乾淨,到完工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趕不上回鎮。四處的山頭都教晚雲籠罩住,樹林裡的歸鳥噪得很急。初夏的稻田,流水是常響著的。田邊的濕氣蒸著幾朵野花,顏色雖看不清楚,氣味還可以聞得出來,她拄著洋傘,一手提著書包,慢慢地踱進樹林裡那個小村。那村與樹林隔著一條小溪,名叫錦鯉社,沒有多少人,因為男丁都到南洋謀生去了。同時又是在一條官道上,不說是士商行旅常要經過,就是官兵、土匪凡有移勸,也必光臨,所以年來居民越少,剩下的只有幾十個老農和幾十個婦孺。教會在那裡買了一所破舊的大房子,預備將來修蓋教堂和學堂。玉官知道那就是用杏官入股的那間藥房的獻金買來的,當晚便到那裡去歇宿。 房買過來雖有了些日子,卻還沒有動工改建,只有一個看房的住在門內。裡面臥房、廂房、廳堂,一共十幾問。外門還有一所荒涼的花園,前門外是一個大魚池,水幾乎平岸。因為太靜,院子裡所有的聲音都可以聽見。在眾多的聲音當中,像蝙蝠拍著房檐,輕風吹著那貼在柱上的殘破春聯,鑽洞的老鼠,撲窗的甲蟲,園後的樹籟,門前的魚躍,不慣聽見的人,在深夜裡,實在可以教他信鬼靈的存在。 看房子的是個四十左右的男子,名叫廉,姓陳,玉官是第一次來投宿。他問明了,知道她是什麼人,便給她預備晚飯。他在門外的瓜棚底下排起食具,讓玉官坐在一邊候著,因為怕屋裡一有燈光便會惹得更多蚊子飛進去。棚柱上掛著一盞小風燈,人面是看不清楚的。吃過晚飯以後,玉官坐在原位與陳廉間談。他含著一桿旱菸,抱膝坐在門檻上,所談無非是房子的來歷和附近村鄉的光景,他又告訴玉官說那房子是凶宅,主人已在隔溪的林外另蓋了一座大廈,所以把它賣掉。又說他一向就在那裡看房,後來知道是賣給教會開學堂,本想不幹了,因為教會央求舊主人把他留到學堂開辦的時候,故此不得不勉強做下去。從他的話知道他不但不是教徒,並且是很不以信教為然的。他原不是本村人,不過在那裡已經住過許久,村裡的情形都很熟悉。他的本業是挑著肉擔,吹起法螺,經村過社,買完了十幾二十斤肉,恰是停午。看房子是他的臨時的副業,他不但可以多得些工錢,同時也落個住處。村里若是酬神演戲,他在早晨買肉以後,便在戲台下擺滷味攤。有時他也到別的村鎮去,一去也可以好幾天不回來。 玉官自從與丈夫離別以後,就沒同男人有過夜談。她有一點忘掉自己,彼此直談到中夜,陳廉才領她到後院屋裡去睡。他出來倒扣著大門,自己就在爪棚底下打鋪。在屋裡的玉官回味方才的談話,閉眼想像燈光下陳廉的模糊的樣子,心裡總像有股熱氣向著全身衝動,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睡不著。她睜著眼聽外面許多的聲音,越聽越覺得可怕。她越害怕,越覺得有鬼迫近身邊。天氣還熱,她躺在竹床上沒蓋什麼。小油燈,她不敢吹滅它,怕滅了更不安心。她一閉著眼就不敢再睜開,因為她覺得有個大黑影已經站在她跟前。連蚊子咬,她也不敢拍,躺著不敢動,冷汗出了一身,至終還是下了床,把桌上放著的書包打開,取出《聖經》放在床上,口裡不歇地念乃西信經和主禱文,這教她的心平安了好些。四圍的聲音雖沒消滅,她已抱著《聖經》睡著了。一夜之間,她覺得被鬼壓得幾乎喘不了氣。好容易等到雞啼,東方漸白,她坐起來,抱著聖書出神。她想中國鬼大概不怕洋聖經和洋禱文,不然,昨夜又何故不得一時安寧?她下床到門口,見陳廉已經起來替她燒水做早餐,陳廉問她昨夜可睡得好。玉官不敢說什麼,只說蚊子多點而已。她看見陳廉的枕邊也放著一本小冊子,便問他那是什麼書。陳廉說是《易經》,因為他也怕鬼。她恍然大悟中國鬼所怕的,到底是中國聖書! 一夜的經過,使玉官確信世間是有鬼的。吃過早飯以後,身上覺得有點燒,陳廉斷定她是昨夜受了涼,她卻不以為然。她端詳地看著陳廉,心裡不曉得發生了一種什麼作用,形容不出來,好像得著極大的愉快和慰安。他伺候了一早晨,不但熱度不退,反加上另一樣的熱在心裡。本來一清早,陳廉得把擔子挑著到鎮上去批肉。這早晨伺候玉官,已是延遲了許多時候,見她確像害病,便到鎮裡順便替她找一頂轎子把她送回城裡。走了一天多,才回到家裡,她躺在床上發了幾天燒,自己不自在,卻沒敢告訴人。 她想,這也許是李家的祖先作祟,因為她常離家,神主沒有敬拜的原故。建德回家也是到杏官那邊去的時候多,自玉官調到別處,除教友們有時借來聚聚會以外,家裡可說是常關鎖著,她在床上想來想去,心裡總是不安,不由得起來,在夜靜的時候,從樑上取下紅口袋,把神主抱出來,放在案上。自己重新換了一套衣服,洗淨了手,拈著香向祖先默禱一回。她雖然改了教,祖先崇拜是沒曾改過。她常自己想著如果死後有靈魂的存在,子孫更當敬奉他們。在地獄裡的靈魂也許不能自由,在天堂里的應有與子孫交通的權利。靈魂睡在墳墓里等著最後的審判,不是她所佩服的信條。並且她還有她自己的看法,以為世界末日未到,善惡的審判未舉行,誰該上天,誰該入地,當然不知,那麼,世間充滿了鬼靈是無疑的。她沒曾把她這意思說過出來,因為《聖經》沒這樣說,牧師也沒這樣教她。她又想,凡是鬼靈都會作威作福,尤其是惡鬼的假威福更可怕,所以去除邪惡鬼靈的咒語圖書,應當隨身攜著。家裡的祖先雖不見得是惡鬼,為要安慰他們,也非常時敬拜不可。 自她拜過祖先以後,身體果然輕快得多,精神也漸次恢復了。此後每出門,她的書包里總夾著一本《易經》。她有時也翻翻看,可是怪得很,字雖認得好些個,意義卻完全不懂!她以為這就是經典有神秘威力的所在,敬惜字紙的功德,她也信。在無論什麼地方,一看見破字條、廢信套、殘書斷簡,她都給撿起來,放在就近的倉聖爐里 四 忽忽又過了幾年,建德已經十來歲了。玉官被調到錦鯉去住,兼幫管附近村落的教務。建德仍在城裡,每日到教堂去上課,放學後,便同雅言一起玩。杏官非常喜愛建德,每見他們在一起,便想像他們是天配的一對。她也曾把這事對玉官提過,不過二人的意見不很一致。杏官的理想是把建德送到醫院去當學生,七八年後,出來到通商口岸去開間西藥房,她知道許多西醫從外邊回來,個個都很闊綽。有些從醫院出來,開張不到兩年,便在鄉下買田置園,在城裡蓋大房子。這一本萬利的買賣,她當然希望她的未來女婿去干。玉官的意見卻有兩端。第一,牧師們希望她的兒子去學神道,將來當傳教士;第二,她自己仍是望兒子將來能得一官半職,縱然不能為她建一座很大的牌坊,小小的旌節方匾也足夠滿她的意。關於第一端,杏官以為聰明的孩子不應當去學神道,應當去學醫:至於第二端,她又提醒玉官說的教人不能進學,因為進學得拜孔孟的牌位,這等於拜偶像,是犯誡的。基本的功名不能得,一官半職從何而來?在理論上杏官好像是勝一籌。可是玉官不信西藥房便是金礦坑,她仍是希望她的兒子好好地念書,只要文章做得好,不怕沒有稟保。建德的前程目前雖然看不清,玉官與杏官的意見儘管不一致,二人的子女的確是像形影相隨;至終,婚約是由雙方的母親給定好了。 在建德正會做文章的時候,科舉已經停了。玉官對於這事未免有點失望,然而她還沒拋棄了她原來的理想,希望建德得著一官半職,仍是她生活中最強的原動力。從許多方面,她聽見學堂畢業生也可以得到舉人進士的功名,最容易是到外洋遊學,她請牧師想法子把建德送出洋去,牧師的條件是要他習神學,回來當教士,這當然不是她理想中兒子的前程。不得已還是把建德安置在一個學膳費俱免的教會學堂。那時這種學堂是介紹新知的唯一機關。她想十年八年後,她的積聚必能供給建德到外國去,因為有人告訴她說,到美國可以半工半讀,勤勞些的學生還可以寄錢回家,只要預備一千幾百的盤纏就可以辦得到,玉官這樣打定了主意,仍舊下鄉去做她的事情。 年月過得很快,玉官的積聚也隨著加增,因為計算給建德去留學,致使她的精神弄得恍恍惚惚,日忘飲食,夜失睡眠。在將近清明的一個晚上,她得著建德病得很厲害的信,使她心跳神昏,躺在床上沒睡著,睡著了,又做一個夢。夢見她公公、婆婆站在她跟前,形狀像很狼狽,衣服不完,面有菜色。醒來,坐床上,凝思了一回,便斷定是許多年沒到公姑墳上去祭掃,也許兒子的病與這事有關。從早晨到下午,她想不出什麼辦法。祭墓是吃教人所不許的。紙錢,她也不能自己去買。她每常勸人不要費錢買紙錢來燒,今日的難題可落在她自己身上了!她為這事納悶,坐不住,到村外,踱過溪橋,到樹林散步去。 自從錦鯉的福音堂修蓋好以後,陳廉已不為教會看守房子,每天仍舊挑著肉擔,到處吹螺。他與玉官相遇放林外,便坐在橋上攀談起來。談話之中,陳廉覺得她心神好像有所惦罣,問起原由,才知道她做了鬼夢。陳廉不用懷疑地說,她公婆本來並不信教,當然得用世俗的習慣來拜他們。若是不願意人家知道的話,在半夜起程,明天一早便可以到墳地。祭回再回城裡去也無不可。同時,他可以替她預備酒肉、香燭等祭品。玉官覺得他很同情,便把一切預備的事交待他去辦,到時候在村外會他。住在那鄉間的人們為趕程的原故,半夜動身本是常事,玉官也曾做過好幾次,所以福音堂的人都不大理會。 月光蓋著的銀灰色世界好像只剩下玉官和陳廉。山和樹只各伴著各的陰影,一切都靜得怪可怕的。能夠教人覺得他們還是在人間的,也許就是遠村里偶然發出來的犬吠。他們走過樹下時,一隻野鳥驚飛起來,拍翅的聲,把玉官嚇得心跳肉顫,骨軟毛悚。陳廉為破除她的恐怖,便與她並肩而行,因為他若在前,玉官便跟不上;他若在後,玉官又不敢前進。他們一面走,一面談,談話的範圍離不開各人的家世。陳廉知道玉官是希望著她的兒子將來能夠出頭,給她一個好的晚景。玉官卻不知道陳廉到底是個什麼人,因為他不大願意說他家裡的事。他只說,他什麼人都沒有,只是賺多少用多少。這互述身世的談話剛起頭,魚白色的雲已經布滿了東方的天涯。走不多時,已到了目的地,陳廉為玉官把祭品安排停當,自己站在一邊。玉官拈著香,默禱了一回,跪下磕了幾個頭。當下她定要陳廉把祭品收下自用。讓了一回,陳廉只得聽從,領著她出了小道,便各自分手。 陳廉站在路邊,看她走遠了,心裡想,像這樣吃教的婆娘倒還有些人心。他讚羨她的志氣,悲嘆她的境遇,不覺嘆了幾口氣,挑著擔子,慢慢地望鎮裡去。 玉官心裡十分感激陳廉,自丈夫去世以後,在一想起便能使她身上發生一重奇妙的感覺的還是這個人。她在道上只顧想著這個知己,在開心的時候他會微笑,可是有時忽然也現出莊肅的情態,這大概是她想到陳廉也許不會喜歡她,或彼此非親非故所致罷。總之,假如「彼此為夫婦」的念頭,在玉官心裡已不知盤桓了多少次,在道上幾乎忘掉她趕程回家的因由。幾次的玄想,幫助她忘記長途的跋涉。走了很遠才到一個市鎮,她便雇了一頂轎子,坐在裡頭,還玄想著。不知不覺早已到了家門,從特別響亮的拍門聲中知道她很著急。門一開,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正確確地是她的兒子建德。她發了愣,說她兒子應當在床上躺著,因為那時已經快到下午十點鐘了。建德說他並沒有病,不過前兩天身上有點不舒服,向學校告了幾天假罷了。其實他是戀上了雅言,每常藉故回家。玉官一踏進廳堂,便見雅言迎出來,建德對他母親說,虧得他的未婚妻每日來做伴,不然真要寂寞死了,這教玉官感激到了不得,建德順即請求擇日完婚,他用許多理由把母親說動了,杏官也沒異議,於是玉官把她的積金提些出來,一面請教會調她回來城裡工作,等過一年半載再回原任。 舉行婚禮那一天,照例她得到教堂去主婚。牧師念聖經祈禱,祝福,所有應有的禮節一一行過。回到家中,她想著兒子和新婦當向她磕頭,那裡想到他們只向她彎了彎腰。揖不像揖,拜不像拜!她不曉得那是什麼禮,還是杏官伶俐,對她說,教會的信條記載過除掉向神以外,不能向任何人物拜跪,所以他只能行鞠躬禮。玉官心想,想不到教會對於拜跪看得那麼嚴重,祖先不能拜已經是不妥,現在連父母也不能受子女最大的敬禮了!她以為兒子完婚不拜祖先總是不對的。第四天一早趁著建德和雅言出門拜客的時候,她把神主請下來,叩拜了一陣,心裡才覺稍微安適一點。 五 自從雅言嫁到玉官家裡,一切都很和氣,玉官真箇享了些婆福,出外回來,總有熱茶熱湯送到她面前。媳婦是想不到地恭順,連在地上撿得一紅紙條都交回給她。一見面便媽媽長媽媽短的問,把她老人家奉承得眉飛目舞,逢人便贊。 花無百日香,媳婦到底不是自家人,不到半年,玉官對於雅言有些厭惡了,原因是建德入了革命黨。她以為雅言知道,沒勸他猶可說,連告訴她一聲都沒有。他同十幾個同志預謀到同安舉事,響應武漢;不料事機不密,被逮了十幾個人,連他也在內,知縣已經把好幾個人殺了。這消息傳到玉官耳邊,急得她捶胸蹌地,向天號哭,一面向上帝祈禱,一面向祖先許願。她以為媳婦不懂得愛護丈夫,連這殺頭大罪,也不會阻止他,教他莫去干,她向著雅言一面哭,一面罵,罵得媳婦也哭起來。 玉官到牧師那裡,求他到縣裡去說人情,把兒子保出來。一面又用了許多銀子托人到縣裡去想法子。她的錢用夠了,也就有人出來證明建德是被誣陷,可不是嗎!他的年紀不過是十八九,懂得什麼革命呢?加以洋牧師到知縣面前面保,不好拒絕,恐怕惹出領事甚至公使的照會,不是玩的。當下知縣把建德提出來,教訓了幾句,命保人具結,當堂釋放。牧師摟著他,兩眼望天直禱告了一刻工夫。出了衙門,一面走,一面勸建德不要貪圖世間的功業,要獻身給天國。建德的入黨也是胡裡胡塗地,自思既然受了天恩,便當隨教會的意思,要怎樣便怎樣,牧師當然勸他去當牧師。於是在他畢業中學之後,便被送到一個神學校去,牧師又勸玉官說,不要對於建德的將來太失望。他也許不能滿足她一切的期望,但她應當要求一個更高的理想,活在理論的世界裡。 玉官自從建德進神學校以後,仍舊下鄉去布道,只留著雅言在家。她的私積為建德的婚事和官司用得精光,一想起來,那怨恨便飛到雅言身上。因此她一回來,媳婦雖然像往常那般奉承,她總免不了要挑眼,找岔,雅言常常受她的氣,不曉得暗地裡哭了多少次。這樣下去,兩人的感情便隨日喪失,竟然交口對罵起來。在玉官看來,媳婦當然是不孝,她想無論叫誰來評判,也要判雅言為不孝,可是她沒想到凡事都有例外。第一,她的兒子並不這樣想;第二,她的親家母也沒以她的女兒為不然。她兒子一從學校回來,她沒別的話,一切怨惡的箭都向雅言發射,射得她體無完膚。兒子聽得受不了,教她裝聾扮啞,這樣倒使他母親把他也罵個臭,說他不長進,聽媳婦的話,同媳婦一鼻孔出氣,合謀要氣死她。建德在家裡,最使她忿忿不平的是雅言躲在屋裡與兒子密談。她想,兒媳婦若非淫蕩,便是長舌,這於家庭,於她自己,都是有害無利。到親家母那裡去分會罷,她在氣不過的時候,總是這樣想。可是一到杏官那裡,她都沒得著同情的解答。她若說雅言親匿丈夫不招呼她,杏官便回答她,年輕的夫婦應當那樣,因為《聖經》說,夫婦應當合為一體,況且她女兒嫁的是丈夫,不是婆婆。 又是一個時候,玉官在杏官面前囉嗦得沒開交,激嬲了杏官,杏官便說她如果是眼紅兒媳婦與兒子親密,把她撇在一邊,沒人來理,為何不去改嫁?她又勸玉官不要把雅言迫得太甚,因為女兒已經有娠,萬一有什麼差錯,她是不答應的。這把玉官氣得捶胸大哭,伸過手來,一巴掌便落在杏官臉上。這樣的「斷然處置」,當然不能使杏官忍受,兩個女人在緊張的情形底下不宣而戰。 交了兩三手,杏官一句話提醒了她,說她身為布道家,不能這般任性,玉官羞得滿臉漲熱,心裡的難受直如受了天上人間最酷的刑罰。她坐在一邊喘氣,眼淚源源地滴在襟前。慚愧的小心情迫著她向杏官求饒恕,杏官當下又安慰了她幾句,她將她自己作比,說她把丈夫丟了,把一個女兒丟了,也是這樣過活,萬事都依賴上天,隨遇而安,那就快活了。做人到不必斤斤於尋求自己的享樂受用,名譽恭敬,如她心裡想著子女無論如何是孝順的,他們也自然地不給她氣受了。 玉官出了杏官的門,心裡仍然有無限的愧限。她還沒看出那「理想」的意義,她仍然要求「現實」:生前有親朋奉承,死後能萬古流芳,那才不枉做人。她雖走著天路,卻常在找著達到這目的人路。因為她不敢確斷她是在正當的路程上走著,她想兒子和媳婦那樣不理會她,將來的一切必使她陷在一個很孤寂的地步。她不信只是冷清的一個人能夠活在這世界裡。富,貴,福,壽,康,寧,最少總得攀著一樣。 到家裡,和衣躺在床上,雅言上前問好,她也沒理會,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她覺得她一切的希望都是空的。從希望、理想,想到實際,使她感到她現在的工作也沒意味。想透一點,甚至有點辜負良心。但是她又想回來,以為造就兒子的前程就是她的良心。她的工作,勞力,也和用在其它的事業上一樣,主人要她怎樣做,她便怎樣做,主人要她怎樣說,她便怎樣說。她是一個職業的婦人,不是一個尼姑。不過兒子是她的,如今他像是屬於別的女人,不大受她統制,再也不需要她了。這使她的工作意義根本動搖。想來想去,還是得為自己想。從自己想到她的亡夫,從亡夫又想到陳廉。她想到陳廉,幾乎把一切的苦惱都忘掉,好像他就是在黑洞裡的一盞引路燈,隨著它走,雖然旁的都看不見,卻深信它一定可以引到一條出路。 她已決定辭掉女傳道的職業,跟著陳廉在村里住。她想陳廉一定會答應的,因為寫了一封沒具理由的辭職書遞給傳道公會。洋姑娘來慰留她,問她到底為什麼不滿意,她只是說不出來。用女人的心來猜女人,說不出來的不過是一兩件事而已。洋姑娘忖度玉官若非到鄉下傳教被不信的人們所侮辱,便是在隴陌間給暴徒傷害了她的清白,這個,除掉祈禱以外,絕不能對外人聲張。她們禱告了半天,卻也沒什麼結果,洋姑娘還是勸她權且擔任下去,等公會開會來討論。 她回到錦鯉,一心要同陳廉說她這一點心事。因為離社幾十里的一個村莊演戲賽會,陳廉到那戲台下賣滷味去了。等了一天,兩天,他都沒回來,以致她的心情時刻在轉動著。 五六天後,醮打完了,陳廉賺了些錢,很高興地回到社裡。他做了許多年的買賣,身邊有了夠上置幾十畝地的積蓄,都放在鎮上生利。大王廟口那棵樟樹有一條很粗的根露出地面一尺多高,往來的人們每坐在那上頭歇息,玉官出外回來也常坐在那裡與陳廉閒談。聽著隔溪的鳥聲很可以使人忘卻疲倦,他坐在那裡正計算著日間的收入,抬頭看見玉官立即讓坐,說了許多間話,漸次談到他們倆人結合的事。這在陳廉方面是一件可詫異的事,吃教人願意嫁給世俗人。但是玉官把她的真情說出來,說得陳廉也動了心。他說,若是彼此成親,這社裡是不能住的,他可以把積蓄提出來,一同到南洋去做小買賣。 玉官一向不曾對陳廉說過她與家人不和的事情。陳廉是十幾年沒到過城裡去,所以玉官的實在光景,他也不大明瞭。還是他自己對玉官說,他從前也住在城裡,因為犯了些事,逃到錦鯉來。他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玉官心裡想,那不就是杏官的事情嗎?她嘴裡雖沒說出來,從他說的妻子姓金、有兩個女兒的話推想起來,不是杏官是誰?玉官獨自忖度半晌,一言不發。陳廉看她發愣,以為是計劃到南洋的事情,也不細細問她。至終玉官站起來告訴他,彼此仔細想過,再作最後的決定,她快快地回到教堂,心裡盤算:這事是問明白好呢?還是由它呢? 陳廉本是個極反對信洋教的,自從在村里與玉官認識以後,態度便漸漸變了,他雖不接近教會,然而一見玉官,每至談到不知時辰。他常說他從前的脾氣很壞,動不動就打人;自來到鄉間,性格便醇了許多;自與玉官相識以後,更善得像羔羊一般,玉官到底有什麼法力能夠吸引他,旁人也不得而知。他安分營生,從來沒曾與人動過口角,所有的村人都看他是個老實人。與玉官結婚原不是他的奢望,因為玉官的要求,他也就不加考慮地答允。但從玉官懷疑他是杏官的逃夫以後,心裡已冷了七八分。她沒敢把杏官與她的關係說出,也許是以為到南洋結婚還有考慮的餘地。 雅言分娩的日期近了,杏官只忙著做外孫的衣帽,沒工夫顧別的。玉官辭職的事,她一點也不理會,建德也從學校回來照料,到時請了一個西法接生婆來,玉官心裡是隨便請個本地的吉祥姥姥,所花的當要比用洋法、帶著鉗子、叉子的接生婆省得多。不過她這幾個月來的心事大變,什麼事都不願意主張,一心只等著公會准她辭職,她再改嫁。生產的一切只得由著杏官照料,接生婆足足鬧了一天也沒把嬰兒抱下來,雅言是痛得冒出一頭冷汗。全家的人也都急得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到深夜,一個男嬰墮了地,產母躺在床上,面色慘白。大家忙著照料嬰兒,竟沒覺得雅言的靈魂已離開軀殼。玉官摩摩雅言的心頭還熱,可是呼吸已經停了,不由得大叫。個個看見這樣,也都隨著狂叫一陣,至終認定是沒希望。接生婆也沒法子,口中喃喃,一半像祈禱,一半像自白,杏官是哭得死去活來,玉官是眼瞪瞪說不出一句話,枯坐在一邊,建德也只顧擦著眼淚。第二天早晨,他便出門去辦一切應辦的事。全家忙了好幾天,才把喪事弄停妥了,孩兒由杏官看護,抱回外家去。 媳婦死了以後,玉官對著建德像恢復了從前一切的希望,自古道「一山不容二虎,一國不容二主」,也許家裡沒有兩個女人,婆媳對奏的交響樂作不起來,多有清靜的時間教她默想。她現在也不覺得再醮是需要,反而有了祖母的心情,她算算自己的年紀是四十二三,雖然現不出十分老,可是已有孫子。一個祖母還要嫁給一個後祖父麼?她想到這裡也不覺失笑。她還是安心做她的事,栽培兒子,接受了教會的慰留。 她覺得對陳廉不住,想把杏官的近況告訴他,但沒預備好要說的話。同時她又不敢告訴杏官,怕杏官酸性發作起來,奚落她幾句,反倒不好受。 六 自從雅言去世以後,教會便把玉官調回城裡,鄉間的工作暫時派別人去替代,為的是給她一點時間來照料孫兒。建德這時候也在神學校畢業了,教會一時沒有相當的位置安置他,校長因為愛惜他的才學,便把他送到美國再求深造,玉官年中也張羅些錢寄去給他。她的景況雖然比前更苦,精神卻是很活潑的。 流水賬一般的年月一頁一頁地翻得很快,她的孫兒天錫也漸次長大了。教會仍舊派她到錦鯉和附近的鄉間去工作,可是垂老的心情再也不向陳廉開放了。陳廉對於從前彼此所計劃的事本來是無可無不可的,何況已經隔了許多年,情感也就隨著冷下去。他在城裡自己開了一間小肉鋪子,除非是收賬或定貨,輕易不到錦鯉來,彼此見面的機會越少。 歐洲的大戰,使教會在鄉間的工作不如從前那麼順利。這情形到處都可以看出來。因為一方面出錢的母會大減布道的經費,一方面是反對基督教的人們因為回教的民族自相殘殺,更得著理論的根據。接著又來了種種主義,如國家主義、共產主義等等運動,從都市傳到鄉間,從口講達到身行。這是社會制度上一場大風雨,思想上一度大波瀾,區區的玉官雖有小聰明,也擋不住這新潮的激盪。鄉間的小學教師時常與她辯論,有時辯到使她結舌無言,只有閉目祈禱。其實她對於她自己的信仰,如說搖動是太重的話,最少可以說是弄不清楚。她也不大想做傳道,一心只等建德回來,若能給她一個恬靜安適的生活,心裡就非常滿足了。 建德一去便是八九年,戰後的美國,男女是天天狂歡著的。他很羨慕這種生活,到了該回國的年限也不願意回來。在最後一二年間,他不再向母親要錢,因為他每月有點小小的入款,是由輔助一位牧師記賬得來的工資。在留學生當中,他算是很能辦事的一個。 在一個社交的晚會上,他認識了一個南京的女學生黃安妮,建德與她一見面,便如前好幾生的相識,彼此互相羨慕。安妮家裡只有一位母親,父親留下的一大樁財產都是用母親和她名字存在銀行里。要說她學的是什麼,卻很難說,因為她的興趣是常改變的。她學過一年多的文學,又改習家庭經濟。不久厭惡了,又改學繪畫,由繪畫又改習音樂,因為她受不了野外的日光。由音樂又改習哲學,因為美學是哲學的一部門。太高深的學問又使她頭痛,至終又改習政治。在美國,她也算是老資格,誰都知道她。缺德的同學給她起個外號叫「學園裡的黃蝴蝶」,但也有許多故意表示親切的同學管她叫安妮,她對人們怎樣稱呼她都不在意,因為她是蝴蝶,同時也是花;是藝術家,同時也是政治家。當她是花的時候,其它的蝴蝶都先後地擁護著她,追隨著她,向她表示這樣那樣。她常轉變的學業,使她滯留在外國,轉眼間已到了四七年華。不回國也不要緊,反正她不必為生活著急。在外國有受用處,便儘量受用,什麼野球會、麻雀會、晚餐會、跳舞會,乃至「公難尾巴會」,她都有份,而且忙個不了。 建德是她意中人之一,她覺得他的性情與她非常相投。自從相識以後,二人常是如影隨形,分離不開。有一次,他接到杏官一封信說要給他介紹一個親戚的女兒。她說得天仙不如那位小姐的美麗,希望建德同意與她訂婚。建德把信拿給安妮看,安妮大半天也沒說半句話。這個使建德理會她是屬意於他,越發與她親密起來。 玉官知道兒子在外國已經有了女朋友,心裡雖然高興,只是為他不回來著急。她也常接建德的信說起安妮怎樣怎樣好,有時也附寄上二人同拍的照片。她看了自然很開心,早忘掉從前與雅言的淘氣,心境比前好得多。建德年來不要她再寄錢去使用,身邊的積蓄也漸次豐裕起來。天錫仍在杏官家住著,雖然到小學去念書,因為外祖母非常溺愛他,一早出門,便不定到那裡去玩,到放學的時候才回來。學校報告他曠課,杏官也不去理會。玉官從鄉間回家,最多也不過是十天八天,那裡顧到孫子的功課。 天錫在學校里簡直就是花果山的小猴王,爬牆上樹,鑽洞揭瓦,無所不為,先生也沒奈他何。有一次他與一個小同學到郊外一座荒廢的玄元觀去,上了神座,要把偶像頭上戴的冕旒摘下來玩,神像拱著雙手捧著玉圭看來是非常莊嚴的。他們攀到袖子,不提防那兩隻泥手連袖子塌了下來,好像是神君顯靈把他們推到地下的光景。他的腦袋磕在龕欄上,血流不止。那小同學卻只擦破了皮,他把書包打開,拿出幾張竹紙,忙忙地捂在天錫頭上,不到一分鐘,滿都紅了,於是又加上幾張,脫下汗衫加裹得緊緊地,才稍微好一點。他們且不回家,還在廟裡穿來穿去,那玄元觀在幾十年前是一座香火很盛的廟宇,後來因為各鄉連年鬧兵,外處僑居在城裡的,人死了不能就葬,都把靈柩停厝在那裡,傳說那裡的幽鬼很猛烈,所以連乞丐都不敢在裡頭歇宿。各間屋子除掉滿布木板長箱以外,一個人都沒有,門窗早教人拉去做火燒了。 小同學自己到後院去,試要找出什麼好玩的東西。天錫卻因頭痛,抱著腦袋坐在大門的檻上等他。等了一回,忽然聽見一聲巨響從後院發出來。他趕緊進去,看見小同學躺在血泊當中,眼瞪瞪,說不出話來。他也莫名其妙,直去扶那孩子。孩子已經斷了氣,走不動,反染得他一身都是血。無可奈何,天錫只得把屍首撂在地下,臉青青地溜出廟門。 天錫不敢逕自回家,只在樹林裡坐著,直等到斜陽沒後,家家燈火閃爍到他眼前,才頹唐地踱進城去。一進家門,杏官看見他一身血漬,當然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天錫不敢說別的,只說在外頭摔了一交,把頭摔破了。杏官少不了一面罵,一面忙去舀水替他洗頭面手腳,換上衣服,端上吃的。在放學後,天錫每得在外頭玩到很晚才回家,所以常是吃完就睡。 過了兩天,城裡哄傳玄元觀里出了命案,引得一般不投稿的新聞訪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趕出城去看熱鬧,不到半天工夫,玄元觀直像開了廟會,早有十幾擔賣花生湯、油炸膾、芝麻糖的排在那裡。廟門口已有幾個兵士把守住,不許閒人進去。人們把那幾個兵士團團圍住,好像來到只為看看他們似地。不一會,人們在喝讓道的聲中分出一條小道,縣長持著手杖和他的公人大搖大擺地來到廟門口。兵士舉槍立正,行禮,煞是威風,在場有些老百姓看見這種神氣,恐怕要想自己將來死的時候也得請一位官員來驗屍,才可以引得許多人來增光閭里。縣長進到後院,用香帕掩著鼻子,略為問了幾句,仵作照例也報告些死者的狀態。幾個公人東張西望,其中一個看見離屍首下遠的一個靈柩底蓋板是斜放著,沒有蓋嚴,便上前去檢驗。也一掀開棺蓋,便看見裡頭全是軍人,還有許多炸彈,不由嚷了一聲「炸彈呀!」那縣長是最怕這樣東西的,一聽見他嚷,嚇得扔了手杖,撒開腿望廟門外直奔,一般民眾見縣長直在人叢中亂竄,也各自分頭狂奔。有些以為是白日鬧鬼,有些以為是縣長著魔,有些是莫名其妙,看見人家亂跑,也跟著亂跑一陣。 縣長走了很遠,才教幾個公人把他扶住,請他先回衙門去,再請司令部派軍隊去搜查。原來近幾個月間,縣裡常發見私藏軍火的地方,閭中也找出畫上鐮刀、鐵錘的紅旗。軍政人員也不知道那是代表什麼,見了軍火,只樂得沒收,其餘的都不去理會它們。廟外還是圍滿了群眾,個個都昂著頭,望這裡,望那裡,好像等待什麼奇蹟的出現一般。忽聽見遠地嚷著「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帶著整齊的腳音,越來越近。大家知道是兵隊來了,急忙讓道,兵士們進到廟裡,把發現的槍支炸彈等物分幫運進城裡。 仵作把屍驗完,出到廟門口,圍著他的群眾,忙問死的是什麼人。他把死者模樣、服飾,略略說出,不到片刻工夫都傳開了。當時有一個婦人大啼大哭,闖進廟裡,口裡不住地叫「兒,心肝,肉」她斷定是賊人把她兒子害死,非要把兇手找出來不可。那時兵士們已經回去了,隨著進去看熱鬧的人們中間,有勸她快到縣衙去報案的,有勸她出花紅緝兇的。她哭得死去活來,直說要到小學校去質問校長。公人把她帶到衙門裡,替她寫狀,縣長稍為問了幾句話,便命人送她回家。 好幾天的調查,搔動了全城的人。杏官被校長召去問話,才知道玄元觀的命案與天錫有關,回來細細地問孫子,果然。她立刻帶著天錫去找洋牧師,說明原委。洋牧師勸他自首去,說這事於他一點過失也沒有。杏官想想也是道理,於是忙帶著孫子去找校長,求他做過保證。校長卻勸她不要去惹官廳,一進衙門,是非是鬧不清的,說不定要用三千兩千才能洗刷乾淨,不如先請牧師到衙門去疏通一下,再定辦法,杏官無奈,又去找洋牧師。到了縣衙門,縣長忙把他請到客廳去,一見天錫年紀並不大,不像個凶首,心裡已想不追究,加上天錫自己說明那天的光景,命案一部分的情由就明白了。縣長說他還得細細調查那些軍火是哪裡來的,是不是與天錫和他的同學有關。洋牧師當然極力辯論天錫是個好孩子,請縣長由他擔保,隨傳隨到,縣長也就答應了。臨出門時,聽見衙門裡的人說,月來四處的風聲很緊,反對現政府的叛徒到處埋伏,那些軍火當然是他們秘密存貯在那廟裡的。他帶天錫回到杏官家裡,把一切的情形都告訴了她。杏官聽說大亂將到,心裡更加不安,等牧師去後,急急寫了一封信給玉官,問她怎樣打算。 玄元觀發現軍火的事,縣裡雖沒查出什麼頭緒,但杏官聽見街上有人說李建德曾做革命黨,這事又與他女婿有關,莫非就是他運的。事情又湊巧得很,在兵士運回去的軍火當中,發現了有些貼上李字第幾號的字條。他們正在研究這「李」字是什麼意思。天錫被傳到營里問了好些次,終不能證明他知道其中的底細。誰也不知道那些假棺木是從那裡、在什麼時候停在廟裡,天錫也是偶然和同學到那裡玩,他家裡和常到的地方也沒一點與軍火相關的痕跡。為避禍起見,杏官在神不知鬼不的覺一個早晨,帶著天錫悄悄地離開縣城,到口岸去了。 七 玉官傳教的區域已不像往年那麼平靜,早晚牛羊牟牟于于聲音常從參著軍號戰鼓的雜響。什麼警備令和戒嚴令,一兩個月中總會來幾次。陳總司令退出福建以後,兵隊隨地紮營是好幾年來常見的事,玉官和其他民眾一樣,不加注意。 自從接到杏官報告天錫的事以後,她一心想回城裡去看看,那幾天是她在鄉間布道的期間,好容易把禮拜天忙過了,想在星期以前趕到錦鯉過夜,第二天一早趕程回家,不料還沒看見大王廟,前路已有幾個行人回頭走。他們說大路上有許多臂纏紅布的兵士把住,無論是誰都不許通行。玉官不得已,只得折回,到一個小村里。那裡有一家信教的農夫,因為地方不多,他把玉官安置在稻草房裡。她聞著稻草房附近的糞堆和茅廁的氣味已經不大受得住,又加上大大小小的老鼠,穿出竄進像沒理會她也在裡頭似地。她心裡斷定,凡老鼠自由來往的屋裡必定是有鬼的。不過她已得到陳廉防鬼的補術,把《聖經》和《易經》放在身邊,放心躺在稻草上。治鬼雖有妙術,避臭卻無奇方,玉官好容易到夜深了才合得眼睛睡著了。 她在夢中覺得有槍聲和許多人的腳步聲、吵嚷聲,睜開眼已看見離她不遠的稻草已經著了火,她無暇思索那是子彈引的火還是人放的火,扯起衣裙,望外便跑,那時已過夜半,全村都在火光里照著。她想事情是凶多吉少,不如逃到瓜田邊那座看守棚去躲避一下。棚里的人已不在,她鑽進去蹲著,心裡非常害怕,閉著眼睛求上帝,睜著眼睛求祖宗。村裡的人聲夾著火焰四處發射,原來一隊臂纏紅布的兵到村里擄人。村裡的人早就聽聞數年來中國各地「鬧兵」的事情。他們也知道有一種軍隊叫做「土共」,其他還有「紅軍」,「蘇維埃軍」等名目。但土與非土到底有什麼分別,他們說不出來;他們只從行為來判斷,凡是焚掠村莊,擄人勒索,不顧群眾的安全與利益行為和強盜一般的,他們便叫那些人做土共。這次來的大概也是土共,因為他們在村里足足擄掠了一夜。玉官在棚里沒敢閉眼睛,直等到天亮。看守棚只是一片竹篷罩成的一個圓穹,兩頭沒什麼遮攔,她若不出來,往來的人必要看見她。她想,還是趕回錦鯉去再作計較,可是走不多遠,就被幾個開路先鋒斷道無帥攔住。 她成了那隊戴黑帽纏紅布的軍隊的俘虜,被送到另一個村里。被擄來的婦女都聚在一處,有許多是玉官認識的。紛亂了幾天,各人都派上一種工作。所謂工作是浣洗,縫補,炊煮等等,玉官是專管縫補的,那隊人馬的破衣爛帽特別多,把她兩隻手忙得發顫,到連針也拿得像銅柱一樣重才勉強歇,這樣的生活於她算是破天荒第一遭。自從當了傳教士以後,她的生活的單調,天天循規蹈矩地生活著,沒人催促她,也沒人監視她。如今卻是相反,生活直如囚徒一般,她懷念著在外國的兒子和城裡的小孫,又想到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脫離這場大難。她沒有別的方法,流出幾行淚就當安慰了自己。 有十幾天的工夫在村外開了仗,纏紅布的人們被打死了不少。他們退到村里,把輕重及其它一切貨寶匆忙地收拾起來,齊向村後二十多里的密林退卻。村中的男女丁口,馬牛羊雞犬豖,能帶的也都得跟著他們走,一時人畜的號叫聲響入雲際,因為誰也不願意跟他們做這樣危險的旅行,可也沒法擺脫。全村頓然顯得像死寂的廢墟,所剩的只有十幾個老公公老婆婆,嬰孩能走路也得隨著走,在懷抱的就由各人母親決斷,不能帶或不願帶的可以扔在路邊,或留在村里。受傷的戰士走不動的也被打死,因為怕被敵方擄去受刑逼供。 走了七八里路,隊長忽然發現一張非常重要的地圖和一本編號名冊留在村里被打死的一個領隊的身上。那是最重要的文件,絕對不能遺失,更不能落在敵人手裡。隊長要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扮成夫婦回去搜尋。玉官早想找機會逃脫,便即自告奮勇。她說,她認識幾條小捷徑,可以很迅速回來。同行的男子是「老同志」,一路監視著玉官,半步也不肯放鬆,從小道走果然很快就到了村外。那時官兵還沒來到,但隔著籬笆,那人已聽見村里那幾個剩下的老人在罵他們是土匪,官兵一來要怎樣做他們的引導。玉官於是教那人就在竹陰底下等著,怕他進去不方便。那人把死者記在臂上的號數告訴她,由她自己進去。玉官本來是想一進村里便躲起來的,繼而想到那人身邊有槍,若等急了,必會自己進來,豈不又是血斗?她於是按著號數找尋,果然在路邊一具屍首的衣袋裡找出他們所要的文件。那時全村只是臥著凌亂的屍體和破碎的軍需品,各家的門戶都關得嚴嚴地。玉官在道上來回走了些時候,也沒見人。她帶著文件到林底下,交給那人,教他飛步向前走,說她走不動,隨後跟著來。那人得著地圖名冊也自很滿足,不顧一切地撒開腿便跑。玉官見那人走遠了,且自回到村里。她想,那裡不能久停,於是沿著田邊的小徑,向著錦鯉社投奔。 她那一雙改組派的尖長腳,要手裡的洋傘來扶持才能放步的,如今還得在小徑上跋涉,所以更顯得蹣跚可憐。好容易走到社口,又被兩個灰衣軍士攔住。他們不由分說,把她帶到營長帳前。營長便命把她發落,顏色好像大失所望。他們都是外省人,說的話,玉官一句也不懂。兩個兵士把她領到一間大屋子裡,她認得是社裡祠堂後院的廂房,那前院還有兵一小隊駐紮著,她對二人說,是住在巷尾那間福音堂里,但說來說去,都說不清。他們也不懂得她的話,在屋裡已有八九個女人,有在一邊啼哭的,有坐著發愣的,也有些像不很關心的。玉官想著,這大概也是拉來替兵士們縫補衣服的罷。 原來在用武之地,軍隊的紀律若是差一點,必有兩件事情是他們儘先要辦的:第一件是點點當地有多少糧食,第二是數數有多少婦女。沒有糧食和婦女,仗是不能打的,幾個婦女一見玉官進來都圍著她哭,要她搭救。玉官在那裡工作那麼些年,自然個個認得,但她也是女子,自己也沒把握。前些日子在那一村被逮的時候,她也承認過自己是教徒,結果是被打了幾個耳光,被罵了幾句「帝國主義走狗」,所以對於用教會的名義,她有點膽怯。婦女當中有一個是由玉官引進教的,反勸玉官在危難時不要捨棄她的上帝。她從袖裡取出一本《聖經》交給玉官,說她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帶,就帶著那本書,請她翻開選一兩節給大家講講。這話打中了玉官的心坎,於是從她手裡把《聖經》接過來,自己慎重地念了幾遍。 黃昏過後,各人啖了些粥水,玉官便要大家開始唱聖詩,祈禱,她翻開群眾中惟一的《聖經》,揀出一章來念,一時全屋裡顯得很嚴肅。她越講越起勁,勸大家要鎮定,不要臨難慌張,好像大家都預備著見危授命的神情。玉官自己也覺得剛強起來,心裡想著所信的教也是常教人為義捨命。她講過又唱,唱完又解,解完又祈禱,覺得大家像在當日羅馬的斗場等待野獸來吃她們一般。這樣把時間嚴肅地磨了幾點鐘,大約在九點鐘後,幾個兵士推進門來,就像餓虎撲食一般,個個動手來拉婦人們,笑嘻嘻地要望門外走。玉官因為挨著牆站著,沒等來抓她便嚷起來。她叫所有的人停住,講了一片「人都是兄弟姊妹,要彼此相愛,不得無禮」的道理。兵士中雖有一兩個懂得本地話,但多數是聽不明白,不過教堂聚會的儀式,他們是知道的。其中還有曾在別處的教堂聽過好些次道理的。玉官叫一個懂話的人同她傳譯,說得非常誠懇。她告訴他們淫掠是人間最大的罪惡。她告訴他們在教會裡男女都是兄弟姊妹。她告訴他們凡動蠻力必死蠻力之下。她告訴他們,她們隨時可以捨命。許多許多好教訓都從她口裡瀉出,好像翻開一部宗教倫理大辭書一般。她也莫名其妙,越說越像有像舌頭的火焰在身體裡頭燃燒著。那班兵士不知不覺地個個都鬆了手,把女人們放開。玉官又教大家都坐下,把本國傳統的陰陽哲學如「敬祖利人是種福給子孫」、「淫人妻女自己妻女也淫於人」的話說了一大套。有些話沾染了新思想的說「飲食男女」原是本能,男子動起情慾來要女子,也和餓的時候動起食慾要吃一般。玉官又開導他們說,那原是不錯,只是吃也得吃得合乎正義;殺人來吃固然不成,就是搶人所有的來吃,也是自私自利,不能算是正大光明的吃法。要女人是應該的,不過用強迫的手段,將來必要受報應的。兵士們本是要來取樂的,在聽玉官起頭教訓他們的時候,有些還說他們是來找開心,不是來教堂禮拜,可是十幾分鐘以後,他們越聽越入耳,終於大家坐下,聽著玉官和那些女教友唱詩。玉官教那些女人都叫兵士們做兄弟,也教兵士們叫她們為姊妹,還允許他們隨時可以來談話。他們來要她們做什麼都成,就是不許無禮。有什麼要縫補的,她們也樂意服勞。同時又勸他們也感化他們的同伴,不要來騷擾,正在大受感動的時候,又有另一批的兵士進來,說他們等得太久了,屋裡那班受感化的兵士便叫他們也坐下,紅過幾乎動武的階段,情形也和緩下去了。知道他們外面還有人等著,索性把門關起來,保護著那幾個女人,果然門外不斷敲門帶罵的聲音。門裡的兵士成排站起來,把門頂住。亂了一夜,雞已啼了。玉官教兵士們回帳幕去,又教其中的小頭目去見營長,請他出一個不許姦淫婦女的手令。這事也不用經過什麼困難就辦到了,玉官想危險期已經過去。於是教同伴的婦女們隨便休息,她心想昨夜就像遇見鬼,平時她想著《易經》的功效可以治死鬼,如今她卻想著《新舊約聖書》倒可以治活鬼,她切意祈禱感謝了一回,也自躺下歇息。 祠堂的前門雖然有兵把著,但後門是常關著的,從後門的夾道轉過一條小卷便是福音堂。玉官那裡睡得著,她在想著黃昏一到,萬一兵士們變了卦,那時怎辦?她生來本是聰明,忽然便想起開了後門,帶著那班婦女逃到那樹起外國旗的教堂里。鄉下的教堂就像洋道台衙門,誰敢胡亂撞進去?她立刻把意思告訴屋裡的人,大家便抖擻起精神,先教玉官去把後門打開,然後回來領導她們。她把後門倒扣好,前門站崗的士兵還不知道。一進到福音堂便把大門關起,如約教看門的到營盤裡問問有衣服要縫補的沒有,說婦女們都在福音堂里。 她們在教堂里安住了七八天,兵士沒敢去作非法的騷擾,可是拿衣服去縫補的和到堂里談道的也不少。玉官惦念她的孫子,想著家裡的人知道她被土共擄去,一定也很懸念,便向眾婦女辭別,把保護的責任交給住在福音堂里的職員。她出了村門,經過大王廟,見廟口一個哨兵在那裡踱來踱去,她給哨兵打個招呼,那兵已經知道她是社裡的女教士,也沒上前盤問她。過了橋,慢踱到鎮上,偶然想起陳廉許久沒相見了。一打聽,才知道前些日子鬧共的時候,他把肉店收起來,帶著老本「過番」去了,過番是到南洋去的意思,鎮裡的人告訴她說陳廉沒留下地址,只知道他是往婆羅洲的一個埠頭去。玉官本來懷疑陳廉便是金杏的男人,想把事由向他說明,希望他回家完聚的;如今聽見他出洋去了,心裡卻為金杏難過,因為她幾乎得著他,又丟失了他。莫名其妙的失意,伴著她慢慢地在大道上走著。 八 城裡的風聲比郊外更緊,許多殷實的住戶都預先知道大亂將至,遷避到別處去。玉官回到家門,見門已倒扣起來,便往教堂去打聽究竟。看堂的把鑰匙交給她,說金杏早已同天錫到通商口岸避亂去了。看堂的還告訴她,城裡有些人傳她失蹤,也有些說她被殺的。她只得暫時回家歇息,再作計較。 不到幾天工夫,官兵從錦鯉一帶退回城中。再過幾天,又不知退到那裡去,那纏紅布的兵隊沒有耗費一顆子彈安然地占領了城郊一帶的土地。民眾說起來,也變得真快,在四十八點鐘內,滿城都是紅旗招展,街上有宣傳隊、服務隊、保衛隊等等。於是投機的地痞和學棍們都講起全民革命,不成腔調的國際歌,也從他們口裡唱出來了。這班新興的或小一號的土劣把老字號的土劣結果了不少,可以說是稍快人心。但是一般民眾的愉快還沒達到盡頭,憤恨又接著發生出來。他們不願意把房契交出,也不懂得聽「把群眾組織起來」,「擁護蘇軍」,這一類的話。不過願意儘管不願意,不懂儘管不懂,房契一樣地要交出來,組織還得去組織。全城的男子都派上了工作,據他們說是更基本的,然而門道甚多,難以遍舉。 因為婦女都有特殊工作,城中許多女人能逃的早已逃走了。玉官澹定一點,沒往別處去,當然也被徵到婦女工作的地方去。她一進門便被那守門的兵士向上官告發,說她是前次在錦鯉社通敵逃走的罪犯,領隊的不由分訴便把她送到司令部去,玉官用她的利嘴來為自己辯護,才落得一個遊街示眾的刑罰。自從在錦鯉那一夜用道理感化那班兵士以後,她深信她的上帝能夠保護她,一聽見要把她游刑,心裡反為坦然,毫無畏懼。當下司令部的同志們把一頂圓錐形的紙帽子戴在她頭上,一件用麻布口袋改造的背心套在她身上。紙帽上畫著十字架,兩邊各寫一行「帝國主義走狗」,背心上的裝飾也是如此。「帝國主義走狗」是另一宗教的六字真言,玉官當然不懂得其中的奧旨。她在道上,心裡想著這是侮辱她的信仰,她自己是清白的。她低著頭任人擁著她,隨著她,與圍著她的人們侮辱,心裡只想著她自己的事。她想,自己現在已經過了五十,建德已經留學好些年,也已二十六七了,不久回來,便可以替她工作,她便可以歇息。想到極樂處,無意喊出「啊哩流也」,把守兵嚇了一跳,以為他是罵人,伸出手來就給她一巴掌。挨打是她日來嘗慣的,所以她沒有顯出特別痛楚,反而喊了幾聲「啊哩流也」! 第二天的游刑剛要開始,一出衙門口便接到特赦的命令,玉官被釋,心境仍如昨天的光景,帶著一副腫臉和一雙乏腿慢慢地踱回家。家裡,什麼東西都被人搬走了,滿地的樹葉和搬剩的破爛東西,她也不去理會,只是急忙地走進廳中,仰望見樑上,那些神主還在懸著,一口氣才喘出來。在牆邊,只剩下兩條合起來一共五條腿的板凳。她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趕緊到廚房灶下,掀開一塊破磚,伸手進去,把兩個大撲滿掏了出來,臉上才顯著欣慰的樣子。她要再伸手進去,忽然暈倒在地上。 不曉得經過多少時間,玉官才從昏朦中醒過來。她又渴又餓,兩腳又乏到動不得,便就爬到缸邊掬了一掬水送到口裡,又靠在缸邊一會,然後站起來。到米瓮邊,掀開蓋子一看,只剩下一點粘在缸底邊的糠。掛在窗口的,還有兩三條半乾的蔥和一顆大蒜頭。在壁櫥里,她取出一個舊餅乾盒,蓋是沒有了,盒裡還有些老鼠吃過的餅屑,此外什麼都沒有了。她吃了些餅屑,覺得氣力漸漸復元,於是又到灶邊,打破了一個撲滿,把其餘的仍舊放回原處。她把錢數好,放在灶頭,再去舀了一盆水洗臉,打算上街買一點東西吃。走到院子,見地上留著一封信,她以為是她兒子建德寫來的,不由得滿心歡喜,俯著身子去撿起來。正要拆開看時,聽見門外有人很急地叫著「嫂嫂,嫂嫂」。 玉官把信揣在懷裡,忙著出去答應時,那人已跨過門檻踏進來。她見那人是穿一身黑布軍服,臂上纏著一條紅布徽識,頭上戴著一頂土製的軍帽,手裡拿著一包東西。楞了一會,她才問他是幹什麼,來找的是誰。那人現出笑容,表示他沒有惡意,一面邁步到堂上,一面說他就是當年的小叔子李糞掃,可是他現在的官名是李慕寧了。他說他現在是蘇區政府的重要職員,昨天晚上剛到,就打聽她的下落,早晨的特赦還是他講的人情,玉官只有說些感激的話。她心裡存著許多事情要問他,一時也不知道從何處提起。她請慕寧坐在那條三腳板凳上,聲明過那是她家裡剩下最好的家具。問起他「蘇區政府」是什麼意思,他可說得天花亂墜,什麼共產主義、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一套一套地搬,從玉官一句也聽不懂的情形看來,他也許已經成為半個文人或完全學者。但她心裡想這恐怕又是另一種洋教。其實慕寧也不是真懂得,除了幾個名詞以外,政治經濟的奧義,大概也是一知半解。玉官不配與他談論那關係國家大計的政論,他也不配與玉官解說,話門當然要從另一方面開展。慕寧在過去三十多年所經歷的事情也不少,還是報告報告自己的事比較能著邊際。他把手裡那一包東西遞給玉官,說是吃的東西。玉官接過來,打開一看,原來是鄉下某地最有名的「馬蹄酥」。她一連就吃了二十個,心裡非常感激。她覺得小叔子的人情世故比以前懂得透澈,談吐也不粗魯,真想不到人世能把他磨練到這步田地。 玉官並沒敢問他當日把杏官的女兒雅麗抱到那裡去,倒是他自己一五一十地說了些。他說在蘇松太道台衙門裡當差以後,又被保送到直隸將弁學堂去當學生。畢業後便隨著一個標統做了許久的哨官。革命後跟著人入這黨,入那黨,倒這個,倒那個,至終也倒了自己,壓碎自己的地盤。無可奈何改了一個名字,又是一個名字,不曉得經過多少次,才入深山組織政府。這次他便是從山裡出來,與從錦鯉的同志在城裡會師,同出發到別處去。他說「紅軍」的名目於他最合適,於是採用了,其實是彼此絕不相干,這也是所謂士共的由來。 雅麗的下落又怎樣?慕寧也很爽直,一起給她報告出來。他說,在革命前不久,那位老道台才由糧道又調任海關道,很發了些財。他有時也用叔叔的名義去看雅麗,所以兩家還有些來往。革命後,那老道台就在上海搖身一變而成亡國遺老。他呢,也是搖身一變,變成一個不入八分的開國元勛。亡國遺老與開國元勛照例當有產業置在租借地或租界裡頭,照便應有金鎊錢票存在外國銀行裡頭。初時慕寧有這些,經不起幾次的查抄與沒收,弄得他到現在要回到民間去。至於雅麗的義父,是過著安定的日子。他們沒有親生的女子,兩個老夫婦只守著她,愛護備至,雅麗從小就在上海入學。她的義父是崇拜西洋文明不過的人,非要她專學英文不可。她在那間教會辦的女學堂,果然學得滿口洋話,滿身外國習氣,吃要吃外國的,穿要穿外國的,用要用外國的,好像外國教會與洋行訂過合同一般,教會學堂做廣告,洋行賣現貨。慕寧說,在他丟了地盤迴到南方以前,那老道台便去世了,一大樁的財產在老太太手裡,將來自然也是女兒的,雅麗在畢業後便到美國去留學。此後的事情,也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她從小就不叫雅麗,在洋學堂里換的怪名字,他也叫不上來。他又告訴玉官,切不可把雅麗的下落說給杏官知道,因為她知道她的幸福就全消失了。他也不要玉官告訴杏官說李慕寧便是從前糞掃的化身。他心裡想著到雅麗承受那幾萬財產的時候,他也可以用叔叔的名義,問她要一萬八千使使。 玉官問他這麼些年當然已經有了弟婦和侄兒女,慕寧搖搖頭像是說沒有,可又接著說他那年在河南的時候曾娶過一個太太。女人們是最喜歡打聽別人的家世的,玉官當然要問那位嬸子是什麼人家的女兒。慕寧回答說她父親是一個農人,欠下公教會的錢,連本帶利算起,就使他把二十幾畝地變賣盡了也不夠還。放重利的神父卻是個慈善家,他許這老農和全家人入教,便可以捐免了他的債,老頭子不得已入了教。不過祖先的墳墓就在自己的田地里,入教以後,就不像以前那麼拜法,覺得怪對祖先不起的。在禮拜的時候,神父教他念天主經,他記不得,每用太陽經來替代。有一次給神父發現了,說了他一頓,但他至終不明白為什麼太陽經念不得。又每進教堂,神父教他「領聖體」的時候,都使他想不透一塊薄薄的餅,不甜,不辣,一經過神父口中念念咒語,便立刻化成神肉,教他閉著眼睛,把那塊神秘的神肉塞進他口裡的神妙意義。他覺得這是當面撒謊,因而疑心神父什麼特別作用,是要在他死後把他的眼睛或心肝挖去做洋藥材呢?或是要把他的魂魄勾掉呢?他越想越疑心那象徵的吃人肉行為一定更有深義存在,不然為什麼肯白白免了他幾百塊錢的債?他越想越怕,寧願把一個女兒變賣了來還債,於是這件事情展轉遊行到慕寧的軍營。他是個長官,當然討得起一個老婆,何況情形又那麼可憐,便花了三百塊錢財禮,娶了大姑娘過來當太太。他說他老丈人萬萬感激他,當他是大恩人,不敢看他是女婿。革命後還隨他上了兒任,享過些時老福,可惜前幾年太太死了,老頭子也跟著鬱郁而亡,太太也沒生過一男半女,所以現在還是個老鰥。 玉官問他的軍隊中人為什麼反對宗教,沒收人家的財產。慕寧便又照他常從反對宗教的書報中摘出的那套老話複述一遍。他說,近代的評論都以為基督教是建立在一個非常貧弱而不合理的神學基礎上,專靠著保守的慣例與嚴格的組織來維持它的勢力。人們不願意思想,便隨著慣例與組織漂蕩。這於新政治、社會、經濟等的設施是很大的阻礙,所以不能不反對,何況它還有別的勢力夾在裡頭。玉官雖然不以為然,可也沒話辯駁。他又告訴玉官他們計劃攻打這附近的城邑已經很久,常從口岸把軍火放在棺材裡運到山裡去。前些日子,有一批在玄元觀被發現了,教他們損失了好些軍實。他又說,不久他們又要出發到一個更重要的地方去。這是微露出他們守不住這個城市和過幾天附近會有大戰的意思。他站起來、與玉官告辭,說他就住在司令部里,以後有工夫必要常來看她。 把慕寧送出門之後,玉官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拆開一看,原來不是建德的,乃是杏官從鷺埠的租界寄來的。信里告訴她說天錫從樓上摔到地下,把腰骨摔斷了。醫生說情形很危險,教她立刻去照料。金杏寄信來的時候,大概不知道玉官正在受磨折。那封信好像是在她被逮的那一天到的。事情已經過了三四天,玉官想著幾乎又暈過去了,逃得災來遭了殃。她沒敢埋怨天地,可是斷定這是鬼魔相纏。 她顧不了許多,摒擋一切,趕到杏官寓所,一進門,便暈倒在地上。杏官急忙把她扶起來,看她沒有什麼氣力,覺得她的病很厲害,也就送她到醫院去。 匆匆地一個月又過去了,鄉間還在亂著,從報章上,知李慕寧已經陣亡,玉官為這事暗地裡也滴了幾滴淚。她同天錫雖然出了醫院,一時也不能回到老家去,只在杏官家裡暫時住下。天錫的腰骨是不能復原的了,常常得用鐵背心束著。這時她只盼著得到建德回國的信,天天到傳教會的辦事處去打聽,什麼事情都不介意。這樣走了十幾天,果然有消息了。洋牧師不很高興,可也不能不安慰玉官。他說建德已經回來了,現在要往南京供職,不能回鄉看望大家。玉官以為是教會派她兒子到那麼遠去,便埋怨教會不在事前與她商量。洋牧師解釋他們並沒派建德到南京去,他們還是盼著他回來主持城裡的教會,不過不曉得他得了誰的幫助,把教會這些年來資助他的學費連本帶利,一概還清。他寫了一封很懇切的信,說他的興趣改變了,他的人生觀改變了,他現在要做官。學神學的可以做官,真不能不讚嘆洋教育是萬能萬通。玉官早也知道她兒子的興趣不在教會,她從那一年的革命運動早已看出,不過為履行牧師營救的條件,他不能不勉強學他所不感到興趣的學科。她自然也是心裡暗喜,因為兒子能得一官半職本來也是她的希望。洋牧師雖然說得建德多麼對不住教會,發了許多許多的牢騷,她卻沒有一句為兒子抱歉的話說出來,反問她兒子現在是薪金多少,當什麼官職。洋牧師只道他的外國官名,中國名稱他的本地活先生沒教過,所以說不出來。他只說是管地方事情的地方官,然而地方官當然是管地方事情的,到底是個什麼官呢?牧師也解不清,他只將建德的英文信中所寫出的官職指出給她看。 從那次夏令會以後,建德與安妮往來越密。安妮不喜歡他回國當牧師,屢次勸他改行。她家與許多政治當局有裙帶關係,甚至有些還在用著她家的錢。只要她一開口,什麼差使都可以委得出來。好在建德也很自量,他不敢求大職務,只要一個關於經濟的委員會裡服務,月薪是二百元左右。這比當傳教士的收入要多出三分之二。不過物質的收穫,於他並不算首要,他的最重要的責任是聽安妮的話。安妮在他身上很有統制的力量。這力量能鎮壓母親的慈愛,教會的恩惠。她替建德還清歷年所用教會的費用,不但還利,並且捐了一筆大款修蓋禮拜堂。她並不信教,更使建德覺得他是被贖出來的奴隸。他以為除掉與她結婚以外,再也沒有其它更好的報答。但這意見,兩方都還未曾提起。 玉官不久也被建德接到南京去了。她把家鄉的房子交給杏官管理,身邊帶著幾隻衣箱和久懸在樑上的神主,並殘廢的天錫。她以為兒子得著官職,都是安妮的力量,加以對於教會償還和捐出許多錢,更使她感激安妮的慷慨,雖然沒見過面,卻已愛上了她。建德見她兒子老穿著一件鐵背心,要扶著拐棍才能走路,動彈一點也不活潑,心裡總有一點不高興,老埋怨著他的丈母沒有用心調護。玉官的身體,自從變亂受了磨折,心臟病時發時愈。她在平時精神還好,但不能過勞,否則心跳得很厲害。建德對於母親是格外地敬愛,一切進項都歸她保管,家裡的一切都歸她調度。生活雖然富裕,她還是那麼瑣碎,廚房、臥房、浴室、天井,沒有一件她不親自料理。她比家裡兩個傭人做的還要認真。不到三個月,已經換了六次廚師傅,四次娘姨,他們都嫌老太太厲害,做不下去。 母子同住在一問洋房裡,倒也樂融融地。玉官一見建德從衙門回來,心裡有時也會想起雅言。在天朗氣清的時候,她也會憶起那死媳婦所做的一兩件稱心意的事,因而感嘆起來,甚至於掉淚,兒子的續弦問題同時也縈迴在她心裡。好幾次想問他個詳細,總沒能得著建德確實意見,他只告訴她安妮的父親是清朝的官,已經去世了。她家下有一個母親,並無兄弟姊妹,財產卻是不少,單就上海的地產就值得百萬。玉官自然願意兒子與安妮結婚,她一想起來自己便微微地笑,愉快的血液在她體內流行,使她幾乎禁不起。建德常對他母親說,安妮是個頂愛自由的女子,本來她可以與他一起回國,只因她還沒有見過北冰洋和極光,想在天氣熱一點的時節,從加拿大去買一艘甲板船到那裡去,過了冬天才回來。他們的事要等她回來才能知道,她沒有意思要嫁給人也說不定。 平平淡淡地又過了一年。殘春過去,已入初夏,安妮果然來電說她已經動身回國。日子算好了,建德便到上海去接她,就住在她家裡。在那裡逗留了好幾天,建德向她求婚,她不用考慮便點了頭。她走進去,拿出從外洋買回來的結婚頭紗來給建德看,說她早已預備著聽他說出求婚的話。他們心中彼此默印了一會,才坐下商量結婚的時日、地點、儀式等等。安妮的主張便是大家的主張,這是當然的哩。她把結婚那天願意辦的事都安排停當,最後談到婚後生活,安妮主張與玉官分居,她是一個小家庭的景慕者。 他們在上海辦些婚儀上應備的東西,安妮發現了她從外洋帶回來的頭紗還比不上海市上所賣的那麼時派,這大概是她在北冰洋的旅行太過長久,來不及看見新式貨物。她不遲疑地又買上一條,她又強邀建德到那最上等的洋服店去做一套大禮服,所費幾乎等於他的兩個月薪俸。足足忙了幾天,才放建德回南京去。 玉官知道兒子已經決定要與安妮結婚,愉快的心情頓然增長,可是在她最興奮的時候建德才把婚後與她分居的話說出來。老太太一聽便氣得十指緊縮,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一副失望的神情又浮露在她臉上。她想,這也許是受革命潮流的影響。她先前的意識以為革命是:換一個政府;換一樣裝束;以後世故閱歷深,又想革命是:換一個夫人或一個先生。但是現在更進一步了,連「糟糠」的母親,也得換一個。她猜想建德在結婚以後要與他的丈母同住,心裡已十分不平;建德又提到結婚的日期和地點,更使她覺得兒子凡事沒與她商量,因為他們預定行禮的一天是建德的父親的忌日。這一點因為陽曆與陰曆的相差,建德當然是不會記得。而且他家的祭忌至終是由玉官一人秘密地舉行,玉官要他們改個日子,建德說那日子是安妮擇的,因為那天是她的生日。至於在上海行禮是因女家親朋多,體面大,不能不將就,這也不能使玉官十分滿意。她連嘆了幾口氣,眼淚隨著滴下來,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口中喃喃,不曉得喃些什麼。 婚禮至終是按著預定的時間與地點舉行,玉官在家只請出她丈夫的神主來,安在中堂,整整地哭了半天。一事不如意,事事都彆扭,她悶坐在廳邊發楞,好像全個世界都在反抗她。 第二天建德同新娘回來了,他把安妮介紹給他母親,母親非要她披起頭紗來對她行最敬禮不可。她的理由是從前她做新娘時候,鳳冠蟒襖總要穿戴三天。建德第一次結婚,一因家貧,儀文不能具備,二因在教堂行禮沒有許多繁文禮節。現在的光景可不同了,建德已是做了官,應該排場排場。她卻沒理會洋派婚禮,一切完蛋糕分給賀客吃了之後,馬上就把頭紗除去,就是第二次結婚也未必再戴上它。建德給老太太講理,越講越使老人家不明白,不得已便求安妮順從這一次,省得她老人家啼啼哭地。安妮只得穿上一身銀色禮服,披起一條雪白的紗。紗是一份在身上兩份在地上拖著,這在玉官眼裡簡直不順。她身上一點顏色都沒有,直像一個沒著色的江西瓷人。玉官嫌白色不吉祥,最低限度,她也得披一條粉紅紗出來。她在鄉下見人披過粉紅紗,以為這是有例可援。什麼吉祥不吉祥且不用管,粉紅紗壓根兒就沒有。安妮索性把頭紗禮服都卸下來,回到房中生氣,用外國話發牢騷,老太太也是一天沒吃飯。她埋怨政府沒規定一種婚禮必用的大紅禮服,以致有這忤逆的行為。她希望政府宣布凡是學洋派披白頭紗、不穿紅禮眼的都不能算為合法的結婚。 第三天新婚夫婦要學人到廬山去度蜜月,安妮勉強出來與玉官辭行。玉官昨天沒把她看得真,這次出門,她雖鼓著腮,眼睛卻盯在安妮臉上。她覺得安妮有許多地方與雅言相仿佛,可是打扮得比誰都妖艷得多。在他們出門以後,老太太的氣也漸漸平了。她想兒子和媳婦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們,意見不一致,也犯不上與他們賭氣。她這樣想,立時從心裡高興,喜容浮露出來。她把自己的臥房讓出來,叫匠人來,把門窗牆壁修飾得儼然像一間新房。屋裡的家私,她也為他們辦妥,她完全是照著老辦法,除去新房以外,別的屋子都是照舊,一滴灰水也沒加上。 九 半個月以後,一對夫婦回來了。安妮一進屋裡,便嫌家具村氣太重,牆壁的顏色也不對。走到客廳,說客廳不時髦;走到廚房,嫌廚房不乾淨;走到那裡,挑剔到那裡。玉官只想望好里做,可是越做越討嫌,至終決意不管,讓安妮自己去布置。安妮把玉官安置在近廚房的小房間,建德覺得過意不去,但也沒法教安妮不這樣辦,因為原來說定婚後是要分居的。 安妮不但不喜歡玉官,並也不喜歡天錫。玉官在幾個月來仔細地打聽安妮的來歷,懷疑她便是那年被她小叔子抱走的雅麗;屢次要告訴她,那是她的骨肉,至終沒有勇氣說出來。婆媳的感情一向不曾有過,有時兩人一天面對面坐著,彼此不說話。安妮對建德老是說洋話,玉官一句也聽不懂。玉官對建德說的是家鄉話,安妮也是一竅不通,兩人的互相猜疑從這事由可以想像得出來,最使玉官不高興的是安妮要管家。為這事情,安妮常用那副像掛在孝陵里的明太祖御容向著玉官。建德的入款以前是交給老太太的,自從結婚以後,依老太太的意見仍以由她管理為是。她以為別的都可退讓,惟獨叫她不理家事做閒人,她就斷斷不依。安妮只許給她每月幾塊錢零用,使她覺得這是大逆不道。她心想,縱然兒子因她的關係做了「黨戚」,也不該這樣待遇家長。 安妮越來越感覺到不能與老太太同住,時時催建德搬家。她常對丈夫罵老太太這「老蟑螂」,耗費食物討人嫌。老太太在一個人地生疏的地方,縱然把委屈訴給人聽,也沒有可訴的。她到教堂去,教友不懂她的話;找牧師,牧師也不能為她出什麼主意,只勸她順應時代的潮流,將就一點。她氣得連教堂都不去了。她想她所信的神也許是睡著了,不然為什麼容孩子們這麼猖狂。 還有一件事使玉官不愉快的,她要建德向政府請求一個好像「懷清望峻」一類的匾額,用來旌表寡婦的。建德在衙門,才幹雖然平常,辦事卻很穩健。他想旌表節婦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玉官屢次對他要求找一個門徑,他總說不行。無論他怎麼解釋,玉官都覺得兒子沒盡心去辦,這樣使她對於建德也不喜歡。但是建德以為他父親為國捐軀,再也沒有更光榮的,母親實在也沒有完全盡了撫孤成人的任勞,因此母子的意見,越來越相左。 安妮每天出去找房子,玉官只坐在屋裡出神。她回想自守寡以來,所有的行為雖是為兒子的成功,歸根,還是自私的。她幾十年來的傳教生活,一向都如「賣瓷器的用破碗」一般,自己沒享受過教訓的利益。在這時候,她忽然覺悟到這一點,立刻站起來,像在她生活里找出一件無價寶一般。她覺得在初寡時,她小叔子對她說的話是對的。她覺得從前的守節是為虛榮,從前的傳教是近於虛偽,目前的痛苦是以前種種的自然結果,她要回鄉去真正做她的傳教生活,不過她先要懺悔,她至少要為人做一件好事,在她心裡打定了一個主意。 她要離開她兒子那一天,沒有別的話,只對他說她沒對不住他,以後她所做的一切還是要為他的福利著想。兒子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漫敷衍她幾句便到衙門去了。兒媳婦是忙著找房子,一早便出門。她把幾座神主包裹停當,放在桌上,留下一封信,便帶著天錫,悄悄地到下關車站去。 十 回到家鄉,教會仍然派她到錦鯉去。這次她可不做傳教工作了,因為上了年紀的人,不能多走路,所以教會就派她做那裡的小學校長。天錫與她住在一起,她很注意教育他。杏官在城裡住,反感覺到孤寂,每常寫信要天錫去住幾天。 玉官每要把她對於安妮便是雅麗的懷疑說給杏官知道,卸又防著萬一不對,倒要惹出是非來。她想好在她的小叔子也死掉了,若她不說,再也沒有知道這事的人,於是索性把話擱住。她覺得年來的工作非常有興趣,不像從前那麼多罷慮。教會雖然不理會這個,她心裡卻很明白現在是為事情而做事情,並不要求什麼。建德間中也有信寄回來,有時還給她捎錢來。這個使她更喜歡,她把財物都放在發展學校的事業上頭,認識她的都非常地誇讚她,但她每說這是她的懺悔行為。 兩三年的時間就在忙中消失了。玉官辦的學校越發發達,致她累得舊病不時發作,不得不求杏官來幫助她。杏官本也感覺非常寂寞,老親家同在一起倒可以解除煩悶。她把城裡的房子連同玉官的都交給了教會管理,所得的租金也充做學校經費,那錦鯉小學簡直就是她們辦的。 地方漸次平靜,村里也恢復了像從前一般的景況,只是短了一個陳廉。一想起他,玉官也是要對杏官說的,可是他現在在南洋什麼地方,她也不知道。她只記著當時他是往婆羅洲去的,就是說出來也未必有用。在朝雲初散或晚煙才濃的時候,她有時會到社外的大王廟那被她常坐的樹根上少坐,憶想當年與陳廉談話的情景。衰年人的心境仍如少年,一點也沒改變,仍然可以在回憶中感到愉悅。 錦鯉幾個鄉人偶然談起玉官的工作,其中有人想起她在那裡的年數不少,在變亂的時候,她又護衛了許多婦女,便要湊份子給她做生日,藉此感謝她。這意思不到幾天,連鄰鄉都知道了。教會看見大家那麼誠意,不便不理會。於是也發起給她舉行一個服務滿四十年的紀念會,村莊的人本是愛熱鬧的,一聽要給玉官做壽,開紀念會,大家都很興奮,在很短的期間已湊合了好幾百元。玉官這時是無心無意地,反勸大家不要為她破費精神和金錢。她說,她的工作是應當做的,從前她的錯誤就是在貪求報酬,而所得的只是失望和苦惱。她現在才知道不求報酬的工作,才是有價值的,大眾若是得著利益就是她的榮耀了。話雖如此說,大家都不聽她的,一時把全個村莊布置起來。 傳道先生對大眾說既然有那麼些錢,可以預備一件比較永久留念的東西。有些人提議在社外給她立一座碑,有些說牌坊比較堂皇,玉官自己的意思是要用來發展學校。杏官知道她近年對於名譽也不介意,沒十分慫恿她。她只寫信給建德,說他母親在鄉間如何受人愛戴,要給一點東西來紀念她。建德接信以後,立刻寄五千元,還說到時候他必與安妮回來參加那盛典。 玉官知道建德要回來,心裡的愉快比受那五千元還要多萬萬倍,紀念大會在分頭進行著。大眾商議的結果,是用二千元在社外建築一道橋,這因為跨在溪上的原來只有一道木橋,村人早應募緣改建,又因大王廟口是玉官常到那裡徘徊的地方,還有對岸的樹林,政府已撥給學校經營,所以橋是必要修築的。 動了四五個月的工程,橋已修好了。大王廟也修得煥然一新,村人把它改做公所,雖然神像還是供著,卻已沒有供香火的廟祝,橋是丈五寬,三丈長,裡面是水泥石子的混凝體,表面是用花崗石堆砌起來的。過了橋,一條大道直穿入樹林裡頭,更顯出風景比前優秀得多。 紀念會的日期就要到了,建德果然同安妮一起回來,玉官是喜歡得心跳不堪。她知道又是病發了,但不願告訴人。安妮算是給她很大的面子,所以肯來赴會。當時也與杏官見過面,安妮卻很傲慢,好像不大愛理那村婆子似地。她住了一兩天就催建德回南京去,最大的原因,大概是在水廁的缺乏。 建德在鄉人的眼光中已是個大得很的京官,因為太太說要早日回京,便不得不提早舉行這個紀念典禮。玉官在那天因為喜歡過度,倒是暈過幾次,杏官見這情形不便教她到教堂去,只由她歇著。行過禮以後,建德領著大眾行獻橋禮。大眾擬了許多名字,最後決定名為「玉澤橋」。當時的鼓樂炮仗,喧鬧得難以形容,加以演了好幾台戲,更使鄉人感覺這典禮的嚴重。 第二天,建德要同安妮回到城裡,來與玉官告辭。杏官在身邊,很羨慕這對夫婦,不覺想起她的亡女,直向建德流淚。玉官待要把真情說出來時,又怕安妮不承認破口罵人,反討沒趣。她又想縱然安妮承認了,她也未必能與他們住在一起。她也含著眼淚送他們過了那新成的玉澤橋。 回到學校里,左思右想,又後悔沒當著安妮說明情由。等到杏官來,她便笑著問她假如現在她能找著她的丈夫或她的丟了的女兒,她願意先見誰,杏官不介意地回答說那是做夢。如果她能見到女兒一面,她已很滿足,至於丈夫恐怕是絕無希望的了。說過許多話,玉官忽對杏官說,她要到城裡去送送兒子和兒媳婦上船去,杏官因為她精神像很疲乏,不很放心,爭執了半天,她才教杏官陪著她去。 她們二人趕到城裡,建德與安妮已經到口岸去了。幸而船期未到,玉官與杏官還可以趕到。她們到教會打聽,知道建德二人住在洋牧師家裡。見面時,安妮非常感動。她才起頭覺得玉官愛她的兒子建德是很可欽佩的,玉官對他們說她的病是一天一天地加重了,這次相見,又不知什麼時候再有機會,希望他們有工夫回來,說得建德也哭起來了,他允許一年要回來探望她一次。 玉官在那晚上回到杏官的藥局,對杏官說她還有一件未了的事要趕著去辦完。杏官不了解她的意思,問了幾遍,她才把要到婆羅洲找陳廉的話說出來。她說,自從她當了洋教士的女傭以來,一切的一切都是受著杏官的恩惠。原先她還沒理會到這層,自從南京回來以後,日日思維,越覺得此恩非報不可。杏官既知道陳廉的下落,心裡自然高興萬分,但願她自己去。玉官從懷裡取出船票來,說她日間已打聽到明天有船往南洋去,立即買了一個艙位,只有她知道怎樣去找,希望杏官在家裡照顧天錫,料理學校,她也可以藉此吸吸海風,養養病。 第二天一早,杏官跑去告訴建德說他母親要到南洋去休息休息,當天就要動身。他也不以為然,說他母親的心臟病,怕受不了海浪的顛簸,還是勸她莫去為是。來到藥局,玉官已上了船,於是又同杏官和安妮到船上去。建德見她在三等艙里,掖在一班華工當中,直勸她說,如果要走,可以改到頭等艙去,何必省到這步田地。她說在三等艙里有伴,可以談話,同時她平日所見的也都是這類的人,所以不覺得有什麼難過之處。安妮是站都站不住,探一探頭便到頭等艙的起坐間去了。杏官看看她的行李非常簡單,只有一個鋪蓋和一個小提箱。她笑問玉官說,那小的箱子裝些什麼?玉官也笑著回答說那還是幾十年隨身帶著的老骨董:一本白話《聖經》,一本《天路歷程》,一本看不懂的《易經》。玉官勸他們不必為她擔憂,她知道一切都無妨礙,終要平安和圓滿地回來。她指著建德回頭來對杏官說他還是她的女婿,希望她不要覺得生疏起來。她此行必要把事情辦妥才回來,請她回錦鯉靜候消息。又復勸勉了建德一番,船上催客的鑼才響起來。 杏官們上了舢板,還見玉官含淚在舷邊用手帕向著他們搖幌,幾根灰白的頭髮,也隨著海風飄揚。到了岸邊,船已鼓著輪,向海外開去。他們直望到船影越過港外的燈台,才各含著眼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