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春秋左氏傳博議 · 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卷下
趙孟視蔭 昭公元年
蝸牛之廬,將以自逸,而適以自勞也;烏鰂之墨,將以自免,而適以自獲也。故禍淫之報,不但於其跡而於其心,天之不可以欺跡也有赫矣,乃或藏心於陰而詭於跡,則又不報其心而即報以其跡,天之不可以跡欺也尤可畏哉!奸人之懼而思戢也,則故為鴟張之跡以震天下,而己得以乘隙而退;其陰有所圖也,則故為之柔惰之跡以解天下,而己得以乘間而逞。當其藏心陰密而跡詭焉,則雖蹈於大剛必折、大柔必靡之愆,天下鹹得而譏之,而彼固不辭之,曰:「凡吾之所以為爾者,將以行吾深鷙之謀。人之多言,亦奚足以為我病哉!」夫其懼而思戢,禍宜乘之於其退;陰有所圖,禍宜乘之於所逞,此天理之報其心而不爽者也。然而不能待矣。非果能剛也,但一示鴟張之跡,而禍即中於剛之必折;非志於柔也,但一示惰散之跡,而禍即中於柔之必靡。是故天者甚惡夫匿心以疑誤天下之耳目,則必即如其跡以報之。彼方驕天下之譏非我者不足以測其中藏,而天下之譏非早以驗矣。嗚呼,天之不可以跡欺也,有如是哉!
趙武視蔭而嘆曰:「朝夕不相及,誰能待五?」其心取晉數百年之社稷,籌其必亡於己,抑引子孫無窮之利澤,若將手授而目覿之,奚但五稔哉!趙遷未虜,代、冀未滅之日,皆其心力之所及也。而一告之劉子,再告之鄭伯,三告之秦針,如就木之老,伏枕寒心,舉勛名爵祿子孫族姓皆不足以動其槁木死灰之心者然。嗚呼!武之以疑天下於弭兵,而因以蔑周;導其君於女蠱,而乘以蔑晉;陰藏其莫大之志,而自處於不振之尤,自有奸人以來,心 不宣而托跡已賤,未有如是之深也。曹操師之,以為分香賣履、愛子托人之遺令,陸機固弗能覺焉,則亦如劉子、秦針之以跡譏之而已。乃孰知心未及露,而跡之受報者已不爽也。則劉子、秦針雖不足以察武之微,而已無之弗察矣。武向之笑二子為淺於諒己者,二子還持以笑武,而武抑奚辭?然則奸人之陰鷙,無論心之不可隱,而跡早已不可讎,如嬉笑之下許人以死而遽刎之以去也,有怛然乍驚而已矣。
甚哉,天之可畏而不可欺也!其孰為之乎?抑果有司 鉞者於空冥之中乎?理氣焉耳。理者即夫人之心,氣者即夫人之生氣也。心險而孤,不適為主,狙詐以使其氣,氣遂不依其心,而假借其使之之命,因以流而不返,則心不為政而反為氣動。武之雄心,已為柔惰之氣所移而不自知矣。故孟孫羯譏之曰:「年未盈五十,而諄諄焉如八九十者。」習已成,氣已陷,心已離,凡其以雄猜者,皆以化而為蠕縮。心氣交陷乎必死之途,而魂魄隨之,則亦理之必然者矣。欺天而天罰之,欺心而心蕩之,故君子之事天,事之於心而已。
司馬侯請以諸侯許楚 昭公四年
德非以言者也,故曰:有言者不必有德。非謂有德者之不言德也,抑非謂言德者之不必有德而言也,乃以謂夫以德為言者之無與於德也。從其德而辨之,知其有德,不必征其言矣;從其言而辨之,其為言其德與以德為言也,則奚以辨哉?雖然,無難辨。言其德者,言其固得者也,言其求得者也。言其固得,則於心既有事矣,於行既有事矣,非僅執德之名而以服群論也。若言其求得者與,則且如飢者之求食而必炊,寒者之求衣而必績也,抑豈虛懸一德之稱,如夢美食重裘而侈之哉?故聽言者欲辨其仁與佞之別,但究其所以責於我者要歸之何從,而佞者之詞雖典以則,亦大塊之籟自為噓焉耳矣。
司馬侯諫晉君之勿與楚爭而但務德,夫豈非典則之論?乃君子則甚惡其典以則而無能易之者也。夫司馬侯誠以德為諸侯之去留,則晉之不德也必有在矣。侯胡不訟言昔之涼德以喪諸侯者,覆軌奚在?侯胡不昌言後之修德以駕楚而系諸侯者,改轅奚從?而但奉一德之虛名以抗楚而自抑,如建鼓以求亡子,而祇益之逝也,侯之情於是而窮矣。侯蓋不審夫德之奚以修,雖欲言而無以言。侯亦操異心以終始趙武之奸,則即與聞乎德而忌於言與?且晉之不德,未有甚於棄諸侯於蠻夷者也。侯忌言此,則雖其聞見之剽竊,可以襲取德之影響以為標榜,而有禁其吭者存矣。是以其稱天以誘君也,則曰楚王方侈;迨其欲破齊、楚多難之說,則不特桓、文,楚也,而抑文王,楚也。先後之不謀而不恤,孰為文王明德之實而孰為商紂凶德之歸,設有執此以折侯者,侯將奚辭哉?
嗚呼!佞人登而亂國,巧言張而亂德。以德為言,而德乃絕於天下。然苟有知德之君,就其辨說以叩德之實,則以德言者如盜之望朝旭而魂褫矣。故執此以考古今奏議論說之是非,能言其失不能言其得,能言其始不能言其終,能言其理不能言其事,皆無與於德而徒為亂者也。「莫黑匪烏,莫赤匪狐。」烏狐錯起於前,君子辨之早矣。
叔孫舍不賞私勞 昭公五年
滇人未見海,見池之浩瀚者遂以為海也;荊人未見鳳,見山雞之璀璨者遂以為鳳也。夫子沒,七十子之徒分家而名道,欲讎其說,托於聖言以傳,其言亦既似聖矣。池與海均波,雞與鳳均羽,苟似之,未嘗游渤澥而睹 鸞者,將信其為果然而不疑,而大德隱矣。
左氏稱叔孫舍不賞私勞,而舉仲尼之言以實之。使其言而果夫子之言也,猶恐其如「喪貧死朽」之有為也。乃考聖人之言以類推之,如海之無小激之波,鳳之無厖彩之羽,則有為而畸言之,固聖人之所弗屑。然則「喪貧死朽」激而已甚之言,猶未知夫子之果云爾否也,況其以徒獎叔孫而無為者乎!
言之似聖者,其未似焉耳。刻綺而為花葉,似矣,未有似其根莖者也,而柔潤光麗之色即不能肖乎春榮之所擢。故有本者之末與徒末者之失,本無待辨而別。以法治人者,末也;法之無私者,猶末也;執法以其無私,而正己以正人者,本也。賞罰者法耳,有用賞罰之人而後賞罰行焉,故利焉而不功,殺焉而不怨,內盡諸己而外允乎人之謂也。桀、紂之不能舉禹、湯之法,非徒不欲也,亦不能也。莫之或搖而自淫,莫之或掣而自沮,殆抑其情之不容罔而天理之不容冒者乎!如欲以桀、紂之凶德而執禹、湯之法以加天下,將有如齊慶封之反唇於楚靈王者。小人用罔,其道必窮,焉有君子為其所掩而亟譽之,況聖人乎!
叔孫舍為豎牛所立,而以殺適立庶為牛討者誰也?非舍乎?適已殺也,夫不有仲存乎?舍弗能固辭其位,以報父兄於九原,而姑駕禍以專戮於牛,此而可稱焉,則聖人亦目移於刻綺之浮榮,而輒許以化工之春藻也哉?晉惠執言於里克,衛獻施殛於寧喜,國其所宜得,法其所得施也,而《春秋》猶不假以討賊之辭,則聖人之情見矣。
如舍者,固辭其祿位,泣請於君,屍豎牛於叔孫氏之間,斯可矣。今顧不能,受人之竊而訟其盜,冀以免株連之辟,將成、濟戮而司馬昭可許以忠,氏叔琮斬而朱全忠得逃其罪乎?聖人無斤斤之察,而不為朧朧之照,快法之行,而尤慎法以不輕者也。左氏以一概之見,誣聖言為已征,有識者固將覺之矣。似道之言擯而道乃顯,豈耳食者曰言出於聖人而即聖人之邪!
士文伯論日食 昭公七年
有即事以窮理,無立理以限事。故所惡於異端者,非惡其無能為理也,冏然僅有得於理,因立之以概天下也。而為君子之言者,學不及而先言之,與彼同歸,不已誣乎!異端之言曰:「萬變而不出吾之宗。」宗者,冏然之僅得者也,而抑曰「吾之宗」矣。吾其能為萬變乎?如其不能為萬變,則吾不出吾之宗,而非萬變之不出也。無他,學未及之,不足以言而迫欲言,則冏然亦報以仿佛之推測也。
天之有日月風雨也,吾其能為日月風雨乎?地之有草木金石也,吾其能為草木金石乎?物之有蟲魚鳥獸也,吾其能為蟲魚鳥獸乎?彼皆有理以成乎事,謂彼之理即吾宗之秩敘者,猶之可也;謂彼之事,一吾宗之結構運行也,非天下之至誕者,孰敢信其然哉!是故天人之際,儒者言之析矣。五行之感應,若取之左掌而授之右掌。凡此者,皆不出吾宗之說也。吾以其理通天之理,而天之理為我易;吾以其氣感天之氣,而天之氣為我回。其言甚辯,莫之能窮。乃至有雲返熒惑之舍、挽欲墜之日者,皆確據而為之徵,殆將與老聃孕八十、瞿曇行六步之邪說相為出入,辯者亦無從而窮之也。雖然,至於日食而惡能不窮哉!
士文伯之論曰:「國無政,不用善,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嗚呼!此古人學之未及,私為理以限天,而不能即天以窮理之說也。使當曆法大明之日,朔望轉合之不差,遲疾朒朓之不亂,則五尺童子亦知文伯之妄,而奚敢繁稱於人主之前,以傳述於經師之口哉?故曰理一而分殊,不可得而宗也。天則有天之理矣,天則有天之事矣,日月維有運而錯行之事,則因以有合而相掩之理;既維有合而必掩之理,因而有食而不爽之事。故人定而勝天,亦一理也,而不可立以為宗,限日食之理而從之也。
然則《春秋》之必記以為變,何也?夫日月並行而殊道,互道而異行,殊道異行恆參差不齊,而有時乎合掩則異矣。日以陽德施明於民物,而昭蘇其靈氣,卒逢其掩;則陽輝不施於下而陰盛於晝,民物必有罹其災者矣。故君子以恐懼修省,貞其異而弭其災,則日雖食而不害,此所謂遇災而懼也。學之已及,知其數之固然,而通以禮之可盡,斯以御變而不失其恆。君子之學所由以異於異端者,非以此乎?
嗚呼!日食之理,幸而灼然於後世歷家之學,則古人之詖詞辨矣。使不幸而未之明焉,則為文伯之言者以終古述焉可也,惡得有灼然於心性之藏,盡出以詔天下者起乎?異端冥行擿埴之浮言,五尺童子皆得而箝其喙矣。此聖人所以有俟於來學也。
子產對黃熊 昭公七年
名者實之券也,而苟非德之無不勝,與夫居其名而無偏曲之憂者,則君子恆辭而不受。豈惡夫名而逃之,如癯遁之士匿陰以避影者哉?德不勝,則必將有所窮而為天下屈;名成於偏曲,則天下且以器使我而為天下玩。斯二者,皆夫人之大患。而猶不僅此也,為天下屈而自安於屈,以反責盡於己,雖屈焉可也;乃名已成而能弗以屈為恥,其不自飾以掩其短者,鮮矣。至於自飾以掩其短,而詖淫之言行成乎己而終陷乎非,為天下玩,實君子之大辱也。乃或在我之藏無盡,而天下僅知其一曲以玩我,猶無損也;抑或為天下玩,能知其辱而非榮,因以懲浮名之非,據而裁心以義,亦遷善之幾也。然而果其藏之無盡而知希者,鮮矣;知玩之為辱而自懲者愈,鮮矣。天下方僅以一偏一曲之長玩我於聞見技巧,而我因以自玩,則流蕩忘歸,而道之廣大沒世而不相即。斯二者,夫人不知患,而君子尤患之,是以亟辭小善之名而不欲居,非避影也,避夫夕日昃月之影移我而喪其真也。
子產於春秋之季,與聞君子之道,行己治民,亦既彬彬可觀矣。其長不僅博物也,即以博物言之,尤不在齊諧索隱之卮言也。初往如晉,對台駘、實沈之問,而得博物之譽。夫實知而實言之,博物之名,不足以為子產重,亦何必其為子產累哉?乃晉不能知子產之生平而僅賞其博,則已有玩子產之心矣。至於後而征黃熊之夢焉,則已視子產為 聞口給之士,聊以備噱笑之資,供巫史之任,而子產辱矣。乃台駘、實沈者,猶子產之所實知者也;黃熊之夢,非子產之所實知者也。非所實知而憚窮焉,於是播羽淵之邪說,導夏郊之淫祀,自陷於惡而為天下迷。夫晉為盟主,猶列侯服,改周禮而亂杞祀,子產之妄,不應逮是。我知其知之已窮,飾短而流焉者之不自戢也。乃溯其惡之所自成,則惟晉以博物賞子產,而子產因以自賞,津津乎樂求異說,以護其博物之譽,則有非所習而習,非所信而信,玩己之明聰於浮榮,而不知玩其心者之為天下玩也。
嗚呼!子產亦何樂乎此名,而與天下相玩於必窮之途哉?充揚雄、韓愈、蘇軾之才,可勿僅以詩賦名也;充張華、段成式、陸佃之識,可勿僅以博雅名也;充邵康節、蔡西山之道,可勿僅以數學名也。始姑就之,天下趨焉,終遂耽之,大道隱焉。言必有窮而物必相玩,淫溢愉志,迷而不復,志於君子之道者可弗懼哉?辨防風之骨,識肅慎之矢,惟聖人斯可矣。雖然,吾知聖人之能乎此,抑未知聖人之果有此焉否也。
屠蒯三舉酌 昭公九年
執可伸之義,乘得為之權,可以貞勝而無憂乎?未也。義者,不一而足者也。義可以勝人,而身不能勝義;義可以正名,而實不能居名;則事未舉,端未發,而早已為天下之所持。不然,曹髦、善見奉大義,屍大號,加以權臣,奚以謀之不克?沈攸之、李克用秉義聲,擁強眾,力爭寇讎,抑奚以衄而無成?弗獲已而咎之天,天豈任哉!將勿其謀之不密與?陰謀者,非君子所尚矣。抑勿其力之未充與?義充而猶待於力,則是力主而義賓也。夫君子之秉義以御強橫,不勞而無弗勝者,則有在矣。心者,義之所自製也;身者,義之所自顯也;道者,心之所自廣也;禮者,身之所自臬也。盡其道,率由其禮,夙夜無慚而動止有經,喜怒不得而乘權,則恆居天下之大貞,雖有挾慧佞箝制之術者欲起而乘之而無其卻。然後奸人之以熒天下者,術窮而不得不安受其檠括,是豈襲義聲於旦夕者所可逮哉?事未舉,端未發,早已授黠者之口實,而惡乎不敗也?故名義之所系,客氣不得而參焉,浮情不得而間焉,畏夫乘之者之即在此也。
晉平公之世,有大夫而無君,大夫可以廢置君而君不可以廢置大夫,權之移也久矣。荀盈死,平公欲廢知氏。國有爵祿而君操之,替權臣之黨以崇公室,義所可伸,權所得為也。乃方有其志,懲於屠蒯之三爵,枵然中止,終使荀躒為卿,以悅國人。嗚呼!屠蒯者固知氏之爪牙,六卿之羽翼,為奸人之伏戎於君側者也。乃一旦以折公志於未露,而俾公忸怩以墮其志,蒯之力亦奚足以及此哉?公自貽之爾。公於盈之死,挾裁抑之盛心,而以為機在是也,於是有幸之心焉,而浮喜動、積怒張矣。客氣浮情,乘須臾之喜怒不擇以發,考鐘行酒以鳴其得意,而無沉潛審處之慮,則乖錯之機見,而倒受奸人以相擿之柄,不亦宜乎!
荀氏之廢,義所得為也;卿卒而樂,非禮所得為也。得為者弗為,而為其所不得為,欲義之伸於人也,其可得哉?藉平公而知此,盈自卿也,惡得而不卿禮之?知氏吾臣也,廢之置之,亦惡得而不唯吾之命哉?而平公固不能也。動止無經,夙夜多赧,如持刃將割而腕固無力,其不振掉以苶沮者,鮮矣。唯平公之不能,而蒯之奸仇。後世之稱直臣者或不審而以蒯廁夫汲黯、魏徵之列,俾名義為小人所操,而是非之顛越滋甚。吾既有以測蒯之奸,而愈以咎平公之失。非徒咎平公也,凡為義於險阻危疑之間,舉當慮善而動,其尤嚴乎!「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詩人之所為憂曷谷也。
觀從申亥 昭公十三年
道有並建而各善者,必推之此而後以加諸彼;道有特建而統善者,則全於此而已備於彼矣,夫且不待推之而已無不統,則豈有欲全此而憂其妨彼乎?道莫大於孝矣,建以性,無與為偶焉;統以心,無有不括焉;故欲求與之並建者而不得。無已,其忠乎!乃人之必忠於君,惟其有事君之身也,乃此事君之身則親之身也。故曰:「不失其身,則能事其親。」出而事君,而隕越狂獝以陷於大惡,失身之尤者也。孰是孝子之身,而敢以試於逆哉?夫進則欲為君子之身,即退亦不敢為亂賊之身;進則使其身為君子之子,即退亦不敢為亂賊之子;進則推本其得為君子者為親之貽谷,即退亦不敢激成其為亂賊者以親為禍階。是以為人子者,當銜荼吞炭之日,亦弗獲已而死耳,弗忍毀天綱、裂人紀以泄其怨毒者也。
觀起怙權之寵,富而逼上。楚子車裂之以謝國人,是所謂殺之當罪而不聽其仇者也。不聽其仇,則雖殺之者與為儔匹,抑且上祗吾君之法以忍其怨,況殺之者即其君乎!從以是結群不逞亂楚而弒君,夫從且自以為孝於其親矣,乃起雖惡,猶未至為弒逆之賊也。從倡弒而成乎賊,則是使吾親有亂賊之子矣。從推本於殺起之故,以為釁端,緣其親之故而為賊,則尤使其親為賊之主矣。以賊辱其親之身,且以賊辱親於既死,是起本無惡而從貽之也。夫孝子之事親,雖不避死,不辭紆曲以行其志,無不備矣,然皆以守身而歸善於父母也,未聞其躬為賊而以事親者也。故孝道之大能統忠,而無與相悖之理;悖焉者必其不孝者矣。
然則申亥其可乎?夫亥者,事親之心長,事君之節立,賢於從遠矣。雖然,未為得也。亥之因親而忠,君所謂推之此而以加諸彼者也。從不幸而父罹於 ,則緣親而賊矣;亥幸而父免於誅,則緣親而忠矣。使從若亥,吾知其必竭節於君也;則使亥而若從,吾不保其弗失身於賊也。亥之言曰:「惠不可棄」,則是因惠而報也。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壤之間,親與我均也,而但以其惠乎哉?惠之不可棄,則抑怨之不可忘。以惠致身,小人之懷惠而已矣;以怨仇君,則亂臣之逆節而已矣。以小人之道事親,其賢於以亂賊之道事親者,雖有差焉,尋丈之間焉耳矣。夫孝者,敦大仁,立大義,擇於天下之至美,安其心以奉親者也,而奚有於私怨與小惠乎?嗚呼,微矣。
從以不義而仇其君,伍員以義而仇其君,從為尤逆,而員不可末減。何也?員能去而不能死也。亥懷惠而忠其君,嵇紹忘怨而忠其君,亥未為得焉,而紹幾於悖。何也?紹能死而不能不仕也。皆許之孝而不得,則許之忠而亦不得已。故曰:孝,道之大者也,非至德者其孰能凝之!
晉人執季孫意如 昭公十三年
蜥蜴能為冰而不知有冰,螢能為火而不知有火,能為之而不知之者眾矣。故知小人之情狀者君子也,君子不能為小人之為者也。若夫小人恫喝狙詐,旦興夕變,不歡而笑有聲,不悲而泣有淚,方張而跼其足,方戢而搖其翼,皆工為之,則其肯綮條緒虛實反覆之機,亦既心得之矣,而人之加於己,則覆若侗愨願謹者之輕信而不察。故即以其人之術窮其人,而其人窮矣。必待君子而後不窮,豈君子之固有於心而喻之哉?彼有不待逆億者存也。
魯之脅荀吳曰:「『臣一主二』,吾豈無大國?」晉之脅季孫曰:「將除館於西河,其若之何?」子服之智,樂王之智也;季孫之懼,即荀、韓之懼也。夫魯能以是術脅晉,則豈不習於相脅之利,而知晉之亦以是而脅己;晉能以是而脅魯,亦豈不察於相脅之幻,而知魯之亦以是而見脅。悲夫!此脅之,彼懼之,方懼之,旋即以此脅之,如飄風暴雨之倏驚而南、倏驚而北也。介然一觸,搖精盪魄,即其所挾以欺人者,旋受面欺而無假於術之變易。然則小人之智,固有而固忘之,其旦夕揣摩之勞,亦將奚用此為哉!
使以君子而處此,則有道矣。君子之心,無小人之術者也。或以其術進,而必不屑為者也。然而知之也明,而處之也正矣,則或曰:「立於術之外而後見術之中。」君子之職為已曠與?而非也。君子非能曠觀於變詐之所自興,而能曠觀於生死利害之際也。不沒於利,雖魯之改事齊、楚也何傷?澹於望魯之事己,則魯之去留如飛鳥之過吾前而不驚其逝。不怵於害,雖徙於西河也何傷?安於見囚而不見免,則西河之累如飄屋之墜於吾首,而不待豫為之防。無沈於利,則脅我以改事者之無實露矣;無震於害,則脅我以西徙者之為諼章矣。然而君子雖知其詐諼為小人之必窮,而不恃小人之必窮以自全而弗之恐,小人窮而君子得矣,小人即不窮而君子亦不失矣。此文王之所以撫六州而無疑,系羑里而自得者也。蜥與螢其何知焉!
子產拒裨灶 昭公十八年
為國之道,有制而無爭。制者,貞淫之大防,所以已爭者也。立大貞以為防,而幾微之間,此一貞焉,彼一貞焉,於是而有眾論不同之致,乃擇而有所從違,則工瞽輿匠不嫌以其言進,辭說輻輳,而非以爭,如金錫之互成於一冶矣,唯其眾論不同之致,一本於貞,而淫者不與也。是以先王謹之於庠序,敕之於禮樂,斷之於密勿,詖佞之學不傳於師氏,術數之流斥之於賤工,人心正,國是一,奚待於爭哉,不知其跡之削而響之 也。晉淫人於廷,國有大事,得與聞焉。及邪說之既昌,貞人誼士乃秉正以與之爭得失多寡之數,有貞勝焉,而其為勝者隱,若以簧鼓流俗於一旦之吉凶,則勝負未之有定。勝在貞者,而貞之勝亦僅矣,況其乘於不可知之數而未必勝者乎?毀其防而後爭之,是猶厭蛙之鳴而籠之於座右也。然恃其貞而爭之,抑猶良玉之競瓦礫而恃瓦礫之脆也。
春秋之季,立國之防已毀,而士淫於學,巫祝之流淫於官。若裨灶、梓慎、萇弘、子韋之徒,皆得與坐論之師尹持長短而爭典禮,乃其言亦或驗矣。其或驗者,則貞士之與爭者既不勝也;即其或不驗者,抑爭者之與平分得失,而恃不可知之數以偶勝也。故後之不用 斝玉瓚而鄭不復火,子產勝矣;前之不用 斝玉瓚而鄭火,子產固不勝矣。相與貿於得失多寡之數,而勝不勝莫之能必。將貞人之論,亦惴惴慄栗若捧盈缶之水以趨,用力已勤而莫能繼也。
然則若灶者流,惡足與爭是非哉?放之可矣;疏而賤之,勿使有言於廷可矣。撲蚊蠓者,不如閉其帷也;驅妖鳥者,不如斬其叢也。而猶未也,學校之教有經,官司之守有準,巫祝之詞有常,風角咒禁之術,火其書而竄流其人,乃以使經世之士專其心目,養其日月,以盡人道之所當為,又奚待其流而遏之哉!弗獲已而遏於其流,若李晟之立斬術士,猶庶幾也。雖然,大制立於大貞,則彼瑣瑣者之脰領,亦何足以試君子之劍邪!
宗魯死衛摯之難 昭公二十年
君子奚以畏聖人之言邪?聖人之言,如雷霆之震物,不知所從出,震於其所震,而所未震者尤懷可震之懼,故君子之畏之,尤於其所未警者而警之也。不知所警,則見聖人之言於道,而不見聖人之言於心。乃道亦廣矣,且將游衍而測度之進退辭受生死之間,左酌右量以求免於非道,而聖人震天下之情隱。夫責辭者之非義,則受者愈可知矣;責進者之未至,則退者愈可知矣;責死者之違道,則生者愈可知矣。奮以升於霄,猶見其墜於淵,非謂不升者之不墜也;握以浣於江,猶見其污於泥,非謂不浣者之不污也。故斥沮、溺以鳥獸,則冒惏以干祿者,殆夫並不能為鳥獸者乎!誅宰予以糞朽,則鄙倍以立言者,殆夫並不能為糞朽者乎!絕宗魯以盜賊,則反覆而逃死者,殆夫並不能為盜賊者乎!
嗚呼!人至於不惜死,而固已難矣。視息者,神之所戀也;斬刈者,形之所慘也。捐墳墓,棄儔與,撫妻妾子女而割絕之於一旦;違白日,襲長夜,恩摧愛折,血膏原野而骨飽狐狸,豈非人情之大痛者與?然且知其可避而弗之避,斯豈從容諷議者之得以操其短長哉!而聖人猶曰:「此盜賊也。」則豈抱頭以生、容身而免者之可弗為盜賊乎?故聖人之告琴張者,非徒以警後世之為宗魯者也,尤以警後世之不能為宗魯者也。一失其身,則信而為盜,忠而為賊,死而只為不義非禮,而蔑信虧忠、全軀命保妻子者又勿論已。可畏哉!何集非木乎?何臨非谷乎?日斯邁而何以免斯日之咎乎?月斯征而何以善斯月之後乎?全而生者,其周旋視履而何缺乎?全而歸者,其俯仰天地而何憾乎?前之蹶而後無以救,生之辱而死無以榮,故曰「畏聖人之言」。一失道而不知震之所從也。
苟其弗然,以進為未至,參訂於不進不退之間而幸其獲;以辭為非義,調停於且辭且受之介而避其跡;以死為違道,中立於可死可生之交而相其勢;乃曰:「吾學於聖人之言,而體道之廣,游衍於兩間而自處者裕也。」則聖人之言且為庸人避罪之淵藪,而又奚足畏哉!
莒庚輿以人試劍 昭公二十三年
「一陰一陽之謂道」,道不可以善名也。「成之者性也」,善不可以性域也。善者,天人之際者也,故曰:「繼之者善也。」然則道大而善小乎?善大而性小乎?非性有不善而性不足以載善也。欲知舜與跖之間,善與利而已。利者,習之所薰也。以是驗舜性,而跖非性矣。乃有所利而為惡者,習之責也。此愚不肖者之常也。
夫不有無所利而為惡者哉?色不足以愉吾目,聲不足以穆吾耳,臭不足以適吾鼻,味不足以悅吾口,貨財不足以惠吾妻子,狂瞀以逞,莫喻其故,而極天下之大惡、人情之至不忍者甘之如飴,若莒庚輿之鑄劍必試諸人,此又奚所自來而成乎其為惡哉?於是性善之說窮,而告、荀、韓、楊之說乘之而起。謂庚輿之惡自性而有,固不得也;謂庚輿之性無惡而善,其將能乎?曰:此夫以性域善,而不知善之蕃變者之過也。故可曰善鍾於性,而不可曰性可盡善也。
是故石虎、朱粲、高洋、宇文贇、劉子業、蕭寶卷之流間見於天下,而不可為其性伸。奚以明其故邪?善有體焉,有用焉。繼之者善,體營而生用也;成之者性,用凝而成體也。善之體有四,仁義禮智也,繼天之元亨利貞而以開人之用者也;善之用有三,智仁勇也,變合乎四德之幾而以生人之動者也。故天之命人,若王言之命天下矣。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矣;王言如綸,其出如 矣。 大於綸,而非能大於綸;綸大於絲,而非能大於絲,其始操之也約,而其流縱之也溢爾。約其所縱,則枵然大者固不如其小者之實大也。故曰:善大於性,仁義禮智之謂也;從其末而論之,則性溢於善,智仁勇之謂也。智仁勇者,所以載仁義禮智而行者也。以其縱溢之故,力亦漸微而不能載其天德,而用之溢也,乘情才以取盈,則婦人之仁、猾士之智、凶人之勇,充其枵然而自為功矣。體生用而用溢於體,用非其故體而別自為體,不善之所自出,亦安得謂非性之所有乎?充之也不詘,則縱之也不甚,縱之不甚,則猶可約也;枵然而詘,則縱之也甚,縱之甚則不可約而返矣。不可約,而婦人之仁、猾士之智、凶人之勇,情才且不足以供其狂逞,而借血氣以行,雖欲無為豺虎犬彘之好惡,其餘能幾哉!
故君子之盡性,不但盡其用也,而必盡其體。性之體,非性之私也,天人之交所為成之者也。成之者性,而所為成之者,則必其繼焉者乎!介紹乎性之用以親其體,則盡性而至於命;馳騁其性之用以背其體,則流惡而不返。故性者善之成功,而不善之初幾所自啟也,是以君子必致功焉。雖然,天下之為庚輿者,吾見亦鮮矣,類皆緣利而為惡者也。故君子終不責性而責習。
吳以罪人犯師 昭公二十三年
論者譏秦網之密,毒天下以速亡,而不知其所自來者久矣。
吳僻處東夷,右畫揚子,左限五湖,當越未並、楚未割之日,幅員所界,亦云狹矣。荒榛未啟,田廬未飭,蛙居而魚食,民之生聚,亦云僅矣。雞父之戰,以罪人三千犯胡、沈與陳而誘之,何罪人之多也!上不恤其民之寡,酷為法以驅之人;民習知其上之酷,趨以入而弗之避。故莊周曰:「日游於羿之彀中。」誠有寓目而皆噎霾,舉足而皆荊棘者矣。唯其法之苛而民不知所避,則弗獲已而輕死以干之,上益疾其數犯,而增益其法以箝之,輾轉相因,而士師之牘不勝削矣。周之衰,五霸之季,尚未有也,吳起於荒徼而始開其捋劉之端。吳為政於中原,而慘毒之風遂移於上國,吳雖亡而天下之為吳者相踵也。六國因之,嬴氏因之,殺氣起於東南而溢於西北,胥九州而一阱,沿及於嬴政而毒遍天下。非秦之創也,其所由來者,吳開之先也。
嗚呼!君習於危法,吏習於深文,相仍以薙艾天下者,誠有所自滋矣。而三代遺直之民,憯不畏網罟之加,前者覆,後者踵,法頻中之而非無名。意者天實為之,而非盡人之咎哉?而非也。法之苛也,必多為之科條文禁以限天下,則天下之得罪者易矣。乃民未有安於犯,而有司亦畏其拘捕之繁難、質對之參差而貽疏漏之罰也,於是匿民之惡,勿使上聞,則一切苟且,以權避一時之咎。司法者窮,而保任之令立矣。保任愈嚴,朦蔽愈固,將有窮奸極慝死不償罰之辜,亦且互相隱而莫之敢發。然而終不能盡為 也,一旦察吏糾之,冤民訟之,讎隙訐之,則向之犯者隱者連類而他惡率露,一獄而數十百人之積過聚焉,則如吳之三千人者,得數十大獄而足矣。文具繁則證佐廣,輾轉多則連繫眾,經年累月,枝糾蔓縈,吏民錯雜,黠者願者悍者葸者同歸於辟,而莫能理。是法苛而民益迷,成於察者鮮而成於蔽者多也。逮其已露而益悔朦蔽之未工,偷詭相乘,慝心百變,夫寧復有悛改之心哉!
子產曰:「火烈而民畏之,水弱而民玩之。」能知民之玩水而不知民之玩火,非知道者也。玩水猶免,而玩火則已焦矣。雖得天下而不能以一朝居,上非長民之君,下非戴上之民也。是不欲以之速滅,其可得乎?故為政之道,法不蘄寬而蘄乎簡,簡以易從,而吏民之志定,行可興矣。此漢之所以約三章而刑幾措也。
囊瓦殺費無極 昭公二十七年
知疾之病人已亟,而不知攻疾者之病人深也,則謂之下工,奚辭焉!是故人有元氣,國亦有之。元氣之受伐,害氣干之也。六淫者,人之害氣也,卒中於人,皮膚先之,肢體次之,漸深而入於藏,則目為之霧翳,耳為之螿鳴,昏煩狂易,而其人亦瀕於死矣。然病之者,害氣之淫,剝元氣之裔流而未椓其本也。國工於此,護元氣而滋溢之,俾為主於身中,則主客之形審而邪正之勢定,坐收其蕩滌之功而中不相構,雖有淫毒之餘波,亦無從夤潤以復入,不知其日亡而固已日亡矣。拙者不然,曰:淫氣者,非毒無能勝也。委驅除之功於峻烈之臭味,俄頃之間而淫已除矣。乃淫之所宅者,五藏之奧窔也,入棲神之宮,肆 艾之威,惟其所攻而莫之忌,則盡舉身之血氣,奔命以趨毒石,而毒石乃為主於人身之中,則是有毒石而無元氣矣。夫毒石之性,豈知有所懲而以滋長生理者哉!雖欲無斃,其將能乎?
五侯之滅梁氏也,董卓之翦中官也,司馬乂之誅趙倫也,史彌遠之殺韓侂胄也,皆以毒攻淫而斃國者也,而莫甚於囊瓦之殺無極。無極者,譖人之尤者耳,非如大奸窺國,莫之翦而必亡者也。譖人之害,中於耳目,而腑臟未毀,為之君者猶有權焉。譖人者假其威以逞,而不能自為鞠凶者也。昧者假手於巨奸以攻之,構於中而氣移於所攻,則權徙而君屍於上,以聽忮人之鞠凶而莫之治矣。孰謂沈尹戌智?易無極以瓦,移耳目之疾於心也;抑孰謂沈尹戌忠?君在上,百辟在列,不能昌言於廷以正無極之罪,而攘生殺之權授之瓦也。易無極而瓦,則讒與奸之禍亦既較然矣。由是國人惑瓦而姑媚之,百僚憚瓦而終 之,唯其溪壑之滿,而舉國竭澤魚以相奉。有言不可於王者乎,即可指無極以加之曰:此固讒人之餘櫱也。而向者之目瞀,今者之睛亡矣;向者之耳簧,而今者之竅塞矣。終使郢亡王走,松檟不保而麥黍生悲。戌死有知,將何以質鄢、費之魄於地下哉?
故舍國工無可攻之疾,舍老成慎重之士無可醫之國。讒震朕師而 之者,必皋陶也,非攻之謂也。如其求逞一朝,不擇人而但驅埽以鳴豫,則授共、 於伯鯀而舉刑尤快,奚所畏於震師而必皋陶之舉哉?
子家羈反昭公之賜 昭公三十二年
交天下者,雖其實之已盡,尤重其名矣;交於天下者,苟其名之已然,弗問其實矣。故名實之用,不可不辨也。君子不能絕天下之交而惡其失己,是故別嫌明微於進退辭受之間,慎重其名,以不輕受天下,而匪曰吾不享其實而以無愧也。夫且天下之交君子,與君子之受交於天下,豈以其利為重輕哉?交者以情也,以禮也,而後天下之交君子也,異於輿台之養。受其交者,參之情而可矣,酌之禮而可矣,則其交天下也,雖舉四海之富,推而奉之隴首,而固有所不辭。若其未也,則亟正其不可受之名,而無所依違於其際,別托一清白之跡以自全。夫君子之受交天下,既惟其名之正而不恤其實,則以接傾蓋聞聲之儔侶蔑不由焉,而況其所尊親者乎!
子家羈從昭公於外,茹櫱飲冰八年,草次猶父子也。公將薨,而有雙琥、環、璧之賜。羈度之心,受而安焉,拜嘉而寶藏之,以戴公於沒世可矣。如曰:吾從公羈處而不能歸公於正寢也,罪在不逭,而矧敢受其賜!則亦泣請於公,終弗受焉耳。姑受之,待公薨而返之府,羈欲辭忘死其君而欺泉壤之罪,其將能乎?夫羈之為此,以為吾弗利焉,雖有受之名而亦何傷。嗚呼!君子所重愛於己,挾與生死而不可涅者,非此名哉?賜之者公,而公知其受不知其返矣;公不知其返,而又將誰返乎?君父畀之,當陛拜之,奉歸而宿於其家。凡為人臣者之受於君,亦此為九鼎之榮爾。過此以往,則寶玉祿糈皆糠秕也。取九鼎之重,舍糠秕之輕,求以號於人曰:「吾無染也。」於以 天下之崇利而不知情禮者則得矣,而君子其孰信之?君子之是非,即夫人之自為心者是也。輾轉以飾其初心,則叩之心而早已不自信。故謂子家氏之內不失己,上不背君,吾不信也。意者,以暴其無所利於昭公之跡,以告無罪於季孫乎?故淹恤規諫於公者,皆冀容於季而徼覆水之收,未有卓犖振迅、奪奸臣之膽,深謀全量、圖光復之功者也。
然則羈者,亦自矜而不剛、忠君而不固之具臣耳。從昭公者皆廝養之才,而羈乃臨深以見高。公即用羈,亦但為一乘之返,而公亦不成乎其為君矣。論者惜羈之不用,吾以知其用而亦無能救也。
囊瓦以裘馬拘蔡唐二君 定公三年
邪而不趨於亂,知禁而已矣。喜怒者,生人之大禁也;威福者,有國之大禁也。人不能無私好,國不能無宵人,勢之所不能無,則亦豈待無此而後治哉?不能無私好也,得其好而不以喜張之,違其好而不以怒將之,雖未得為君子,而狂悖免矣。不能無宵人也,宵人之好得而福不淫,宵人之好違而威不奰,雖未能靖官箴,而禍亂息矣。是故君子以禁其心,先王以禁其臣,惟此之為凜凜焉。
囊瓦,一貪人耳。貪人之於利也晰,則得失多寡之數,其所可寸度而銖稱者也。貪人之欲得也,其情必靡以柔,則氣無久亢,而志亦易移矣。一裘一佩二馬之區區者,疇三楚之令尹而待此以為富乎?養唐、蔡以為外府外廄之資,月有取,歲有饋,三年之所獲,夫豈僅此?而虛拘其君以虧幣玉之入,瓦之智,孰謂其不能辨此哉?吾知瓦之於此以貪始,而非但以貪終也,欲崇其威而已矣。威之未克崇,則又崇其怒而已矣。怒崇而威福抑操於其手,則利之多寡亦其所不暇計,而很於必得,信以求贏,雖他日者亡令尹之位,失三楚之富,乃至宮室燼,寶藏分,妻妾舍於勾吳,無論其不早計及之也,抑計及之,亦且有倒行而快其一旦者也。故濟貪者怒也,敗貪者亦怒也。匹夫求欲以逞,搶首搏膺,呼天誓鬼,撞釜裂裳,卒不知其所自起而莫能戢者,貪移於怒也。怒而乘權則威也,乘權以貪則威也。長國家者纖芥之不給,斗人以自斗,困人以自困,亡人以自亡,禍幾發而不謀所以收者,貪移於怒也。
嗚呼!私好行而士行刓,官邪啟,為已甚矣。其氣未盈,而戢之以不趨於怒,則狂戾猶有所憩也。大位未授,大權未操,骩以干人而不任威,則怨毒猶未有深也。貪以貪終,而害亦不長,畏其移而已矣。明主之慎持其威,如修士之重懲其怒,則瓦之在國,亦如齊王色貨之好,奚必其不可從令而治哉?故曰:知禁而已矣。
斗辛斗懷 定公五年
心之所靖者,理莫之違也。故《書》曰:「自靖,人自獻於先王」,言自靖之即可以獻也。乃將靖之於孤至之心乎?抑將靖之於共白之心乎?幸而值人倫之順,孤至者無不可白也,則無容以不可共白為疑;即不幸而值人倫之變,孤至者無不可白也,則亦不必以不共白為疑。乃有尤不幸者存焉,或父為君之逆臣如李璀,或君為父之仇讎如觀從、斗辛,白於此則傷於彼,而但稱心以自致,其可乎?曰:此所謂必以不共白為疑,而以靖天下後世之心為自靖者也。
夫觀從者,則既違天經,亂人綱,而不得為孝矣。無已,其為斗辛乎!辛之言曰:「君討臣,誰敢仇之?君命,天也。」殆乎其可矣。乃由辛之言而求辛之心,以質天下後世之心,夫必實有天者存而信其君之不可仇,乃以茹荼忍痛,置其父之死而不敢恤。夫辛之心而能然與否也,我不敢知。雖然,天下後世固將有以窺之矣。昭王返而論功,三楚之義士逡巡而不受,以旌其志者申包胥也。包胥且無求,而辛獨有求,則天下後世之心,踧踖卼臲流泚含涕於辛拜命之日,而辛獨安之。然則辛之所安,殆猶夫藉棘薦而履濘淖,亦奚以靖哉?使舉斯心而獻之於父,父即受之,而辛何以將之也?辛於此殆與斗懷而幾無別矣。
辛即有以天事君之忱,終無以自解曰:吾非以利祿故,舍親而急君也。懷即有為父報仇之忱,終無以自解曰:吾非害則乘之,而利則就之也。乃使子西者流操論以乘其後,懷且安之。懷忍 蒙恥以安,則辛之安之也,詎非忍 蒙恥以安之也乎?唯懷忍恥而受,辛猶與同污而不覺也。使懷激於子西之言而辭其賞,則辛將何以對懷,而抑何以對天下後世之為人子者乎?質之子西,弗白也;質之包胥,弗白也;質之觀從,亦弗能白也。辛一信其心,而其所安者即其所危。然則履人倫之尤變,率意以行而非誠有其德,則雖有善焉而非可據以自靖者,豈徒以靖其孤心哉!
王孫繇於詰子西 定公五年
說者曰:「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是則有非常之人,而非常之功起矣。伊尹而佐啟可以為桐宮之放乎?周公而得與康叔、聃季同尹王室,可以與「破斧」之師乎?是非常之人固未可求非常之功而致之也。文王以道而安於囚,孔子以命而遜於去,不挾聖以行權,聖人之所以至也。有非常之人而不立非常之功,則不必非常之人而時在非常,雖欲守經而不得,則非常之功固可起,而又奚疑焉?霍博陸、狄梁公、於肅愍由此其選矣。非常者,時也,時則有常不常,而人則無常不常。聖人者,亦猶是恂恂之孺子、莊莊之士耳。介乎時之所不可避,義有尤重,則情有尤摯,捐軀命,忘宗族,以趨其千金俄頃之幾,而名之榮辱、世之褒譏舉非其所恤,即所謂非常之人矣。事異時移,功不蘄成,而或操清議以糾其後,此流俗之論所為齷齪而不足道也。
子西、脾泄之事,夫豈王孫繇於之徒所可能哉?不肖者重忘其身而輕忘其名,賢者輕忘其身而重忘其名,至於忘名,而身之不系其念久矣。彼繇於者, 而受刃於背,介然之忠愛,固不可訾其非忠愛也,而以擬子西輿服保路之事,則大小雖易之不侔,殆猶孤燭之炷,絜九微之炬與?俾子西而當雲中之難,吾知其能為繇於也,何也?其忘身以捍患者均也。俾繇於而值脾泄之時,則固不能為子西也,何也?忠未自信於己,固將朒縮而不敢居也。
子西者,社稷之臣也;繇於者,君之臣也。故宮毀君竄,國人疑,廟社無主,「社稷為重,君為輕」,正此時矣。夫議者徒以子西之非其人耳!孤至之誠,天棐之;寸心之靖,性安之;伊、周之聖,積此心而充之也。曲能有誠,奚必溪澗之非水,而孤岫之非山哉?待堯、舜而垂裳,則趙武靈之服可毀矣;待孔子而贊經,則嬴秦之書可焚矣。人未至於聖,而聖亦但盡乎人。是豈奮俄頃之氣,犯難忘死,以夸之終身者所與知邪?繇於盛氣以相詰,而子西弗辯,非子西之辭窮也,心安志正,固不屑與悻悻之夫爭也。
駟歂殺鄧析 定公九年
道一本而萬殊。萬殊者,皆戴夫一本者也。故道亦非獨崇也,法亦非獨卑也,生亦非獨貴也,殺亦非獨賤也。法載道,法亦崇矣;殺載生,殺亦貴矣。夫奚以載之哉?載之者人也。人奚以載之哉?載之者德也。德之載之也,非徒其議法之中,函夫生天下之心也。德之周流浹洽,充乎道之所至而蔑不勝,乃以時制為法,殺天下而不必回護其生之之心,然後任天下之險阻恩怨而無疑。
且尤有較著者焉:臨法而議寬之,則必其終身之行不待寬者也。有待寬之行而以寬天下,則身為小人之都,而保匿之以為淵藪,不愧於人而愧於法矣。臨法而議嚴之,則必其終身之行皆其所不為者也。己所未免而幸其不觸,以糾人而置之不赦,則且使施之己而己必憯,乃以其所憯者而憯人,不愧法而愧人矣。愧法者,法之所不假也;愧人者,人之所不容也。嗚呼!三代而下,議法之士,能以仰質君師,俯臨人鬼,而疚不叢於心者,鮮矣。鄧析之所以終不保其要領也。
夫知析之所以見殺,則駟歂之殺之不為濫矣。駟歂之殺析為不濫,則歂用析之竹刑亦一析焉,而又奚殺析乎?析有必殺之實,歂奉天人之疚,惡而誅之。左氏不審,引甘棠之思而為之惜,將古今而更有一舞智導訟之召伯邪?夫歂之罪,在用析之竹刑而不在殺析。舍其大疚而責其小忍,則左氏之譏歂,又一歂矣。歂惟不用析之竹刑,則殺析可也;姑弗殺焉,猶之可也。歂用析之竹刑而殺析,是一析也。歂用析之竹刑而不殺析,則是析為訟魁,而歂且為析之魁,惡烈於析矣。
或曰:「刑法者道之所賤也,以小人之智任之而已足,奚待君子?」夫取生人之膏血委諸俶詭貪猾之吏師,乃以高自標置於議道不議刑之名,道有所不備而待匪人矣。禍仁義者,非此言而誰歸!
孔子相夾谷 定公十年
日之於火也,雲之於煙也,雷霆之於鐘鼓也,春煦之於纊之溫也,秋清之於箑之涼也,心喻其不可以倫,而名言之不得。然而目化於光影,耳化于震動,體化於受以適矣,並其天而化之,匪徒人也。是故大德者必有得矣,大威者必有畏矣,心之所不測,口之所不宣,非身承之,孰與知其際哉?
夫子相於夾谷之會,卻萊兵,折要盟,拒野饗,其文詞則既載之《傳》矣。是其文詞足以 齊侯而必服邪?乃使或以其文詞為文詞,而未能必齊之 也。意者其有將之者乎?則辭氣乎?然即有以夫子之辭氣為辭氣者,猶未能必齊之 也。意者其威儀乎?乃抑即有以夫子之威儀為威儀者,猶未能必齊之 也。至是而知聖人之涯量,如天險之不可升矣。撰之為文詞,出之為辭氣,修之為威儀,有光有色,有聲有氣,火得似日矣,煙得似雲矣,鐘鼓得似雷霆矣,纊得似春而箑得似秋矣。光色聲氣之中,函之充而發之鴻者,天下乃於是而窮。施之光而赫然,蒸之色而油然,動之聲而隆隆然,吹之溫而融融然,噓之清而瑟瑟然。乃即以文詞求之,而天下必無有能如聖人之文詞也;以辭氣求之,而天下必無有能如聖人之辭氣也;以威儀求之,而天下必無有能如聖人之威儀也。甚哉,聖人之神耀也!
雖然,神不可知,而學者亦何以知之乎?日惟誠明,故不如火之倚於木;雲唯誠舒,故不如煙之蘊於火;雷唯誠震,故不如鐘鼓之待於枹;春唯誠溫,秋唯誠清,故不如纊之待襲、箑之待搖而溫清無量。大哉誠乎,聖人之所以如神者足於此矣。魂誠魂,魄誠魄,氣誠氣,神誠神,理誠理,仁誠仁,智誠智,勇誠勇,耳目明,而余者非暗也;容色晬,而余者非頹也;手足莊強,而余者非冥以萎也。氣令而血共,性令而氣共,命令而性共,肌膚榮衛,壹至仁大義之浹洽也。故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陰陽之外無天,剛柔之外無地,仁義之外無人,聖人者,人之盡者也。即是以思之,而大德之得以天下,大威之畏以天下,名言之窮,而心惡乎不可喻哉?立夾谷之會於羹牆而觀察聖人之氣象,許之曰善學,可矣。
董安於請死 定公十四年
可以成名,未可以靖心;可以靖心,未可以居道;居之於心而靖之於道者,其至矣夫。雖然,亦難已。有見於道而浮弋取之者,見天下而當事或有不見也,見萬世而一時或有不見也。君臣父子之倫亦博矣,一概而取天下萬世廓落通共之常道,冒之以為規恢,則富貴貧賤生死之交,亦弘闊而唯其所居,成乎道之名,而反求於心,則若幕中之視日,而不如露處之見月也。於是有心之士憤其拓落亡實,而一以其心為據,固有舍富貴而如墜籜,安死亡而若藉裀者矣,天下之公義,不足為其義也;萬世之恆經,不足為其經也。乃天下之義,萬世之經,豈有與吾心之必靖者,如冰寒日暄之不相逮哉?封其心以求靖,而見道之違吾心,豈其道之違心乎,亦心違道而已矣。
董安於之為趙氏謀,欣然以其死而謝趙氏之責。當晉陽始禍之日,已決策於必死,而不待梁嬰父之譖也。可以無死之日,而必期於死;未嘗有可死之事,而故為死之之謀。經歷歲月而弗改其初心,以成乎必死,非特一旦之慷慨也。由晉陽釁起之初,迄智氏來討之日,固將視天下之春非其春,秋非其秋,而以白日為長夜矣;固將路人以視其妻子,朽腐以視其形骸,舉天下之可樂可哀者,莫能動其一念之低回矣。夫安於而奚以能然也?一奠其心於趙氏之必存,而據此以為靖也,如春蠶之成功在績,而幸鑊湯之速加也。嗚呼!心之為用,出入於生死而不迷,亦可謂天下之至勁者矣。然而獎亂者安於也,成專晉之謀者安於也,啟分晉之勢者安於也。人莫貴於生,而安於以其生抵鵲;人莫惡於黨奸以怙亂,而安於以奸亂而貿其肝腦。墮天下之公義,裂萬世之大經,所求非榮,所賴非利,而安於亦奚榮此而為之哉?
故靖於道者,而後可以居心而不喪;靖於心者,棄乎心之動而不能與道為居。遊俠刺客之流,夫豈無心,而道去之:為天下僇,心無道焉故爾。貴道而不貴心,則於道非心;貴心而不貴道,則於心無道。君子之以撫心而求靖者,亦道而已矣。用心而不恃心,斯得矣,而猶未也。凝道於心,而心即道,則恃心可矣,不必更慮乎道也。然則其要奚存?曰:寬以居之,仁以守之,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富貴貧賤生死之天則,生於心而心一無妄,君子之養其心者大有功也。故道不冒,心不私,名不幸成,以貞天下萬世而不悖,則靖心也即以靖道也,奚慮夫心之封而道之闊哉!
伍員諫釋越 哀公元年
進諫於君者有二患焉:奉大義以陳詞,而非君之知所及也;因君之所能及者以牖之,而非義之所在也。故拂君而匡以義,則枘鑿之方員相牾;降義以就君,則尋尺之枉直相貿。言之切而事不救,貞士直臣之所為引吭而悲也。
而伍員之於夫差也,則幸不然矣。驟而與世主言,言利害也則易,言道義也則難。道義不足以動之,而後以利害之說進,弗獲已而屈貞士直臣之本志,托於利以仇其義。然且君子慮之,恐其沉於利而義隱也。若夫差抱槜李傷指之慟,立廷而呼,飲泣而唯,雖未能必其果有純孝之心,而夫椒之役,則固含義憤而非以利興矣。君親死於越人之刃,豈甲楯五千困保會稽之能償其巨痛哉?宰嚭納賄而介之成,夫差志盈而初心改矣。然斯時也,去立廷之呼,飲泣之唯,無幾時也,初心乍移而故未忘也。則君父大仇必報之義,豈夫差知之所不及哉!刻髓刲心而識之夢寢者,雖乍移之,猶懸諸其眉睫,而宰嚭之邪說方交戰於中而未定也。乘其未定之際,急提其初心,而重獎以終礪之,夫豈遠乎?夫差其固有人之心矣,取之肺腑而獲之速也;夫差而遽盡喪其人之心乎,即以其含血飲憾之苦,折其方張之懦逸,夫差抑無挾以拒我也。而員不然,舍其義,較其利,舍其已知已能之義,較其或然或不然之利,君可直而我引之以枉,諫本易而自趨於難,坐遺其大義之必伸,而授讒人以字小棄利之虛名,太阿倒授而欲刺焉,必不得已。
蓋員者,一功利之士耳。不死其親而仇其君,黨於賊以成其弒,則胸之所居,念之所趨,不知仁義之為何物也素矣,惡能以其美而成君之美哉?唯君子之於仁義也,貯之如江河之流,則川澗之可受者隨注而盈,故天下之善於是而成焉。言之所以有功,道之所以速化也,豈一日之辯、介然之忠,所可與於斯!
公子郢 哀公二年
動人於子孝臣忠之故,言固有不得而盡者矣,非吝於告也。盈而無待者,性之體也;微感而通者,性之幾也。苟其為未椓於性,雖乍蔽而疑乎,觸其一端而搖以全體矣,析其大節而破其密理矣;而如已椓而喪邪,則將痛哭之而只如談笑,瀝血悉數之而只如殘沈,幾何幸而不適以自危?即無自危而先已自辱,夫君子奚而為椓性之夫辱哉!
蒯瞶之逐,南子逐之,非靈公之志也。公謂公子郢曰:「余無子。」悲哉其言之乎!知郢有辭之心,而申命之於南子之側。郢曰:「君夫人在堂;君命只辱。」體靈公之心而以折南子者,靈公雖死,家雖亂,國雖傾,固已戴郢之志意於泉壤矣。靈公薨,夫人矯命以命郢。郢曰:「且亡人之子輒在。」疑於啟南子以立輒也。雖然,郢豈以啟南子之立輒,而獎輒以立也哉?郢曰:「若有之,郢必聞之。」固已明君衛者非靈公之命而不得矣。郢不得命,而輒得命乎?當時之論者猶曰:「不以父命廢王父之命。」王父奚命哉?悍妻逆臣之所矯,而以誣王父爾。郢之稱輒曰「亡人之子」,則輒猶是亡人之子,有亡人之子在而不更有亡人乎?目言之曰「亡人之子」,亦有合於夫子正名之旨矣。
甚矣,郢之言簡而意深也!「有亡人之子輒在」,則固舉國而聽之輒也。聽之輒,則迎蒯瞶以歸,革淫人之矯命,申先公之隱志者,非輒事而孰事邪?故郢初不曰亡人之子輒宜立也,引君臣父子之大倫,宗社廢興之大故,舉而委之輒也。郢所幸者,輒而猶有人之心,舉大權以屬之而伸其志爾,而孰虞輒之陷溺而不自振乎?乃郢已舉而委之輒,而郢之事畢矣。過此以往,奮而合於道,輒之事也;沉而陷於禽,亦輒之事也;伸靈公之抑於悍妻者而祓除其心,輒之事也;白蒯瞶見陷於戲陽速之誣,而以告無罪於先君者,輒之事也;歆於速立,很於忘親,蠱於妖狐之黨,而誣王父以拒父者,亦輒之事也。咸輒之事,而郢固可聽之矣,無能復為之謀矣。郢力白靈公之無改命,而借己之辭位以警輒之不宜立,所謂析其大節而密理無難破也。正名之曰「亡人之子」,子以亡人重,而即以明亡人之子為群論之所折中,警輒而使得行其志,所謂觸其一端而全體蔑不搖也。
與人父子之間,如是焉止矣。疑其不足以感而盡言之焉,言激而身危,言瀆而身辱,取溪禽澗鹿而諄諄然詔之,未有不為天下笑者也,而況其為虺蜴之與豺虎乎!嗚呼!性之已椓,則賢者不能為之盡其理,智者不能為之盡其謀,直者不能為之盡其忠,陷於禽獸而莫之救,如之何其弗懼也!
季康子命正常無死 哀公三年
妨性莫甚於從欲。欲有欣有厭:欣者,好之淫也;厭者,惡之淫也;浮動淫流,各赴其所之而不返。故有欣於富貴者焉,即有厭富貴而欣於貧賤者焉;有欣於生者焉,即有厭生而欣於死者焉。是其氣之濃淡,質之剛脆,參差不齊,而苟浮動以欣而淫流以厭,則淡者亦濃,剛者亦脆。若所稱王倪、齧缺、子州支父之屬,當有道之世,而以貧賤為欣,雖堯、舜之君,皋、夔之友,而厭之也如溽暑之宿肉。非其固能澹也,無以處夫富貴,則厭其所不堪,而以繩樞瓮儲為自藏之樂也。夫人苟無以處之,而厭此以欣彼,則豈徒富貴哉?脆於盡生之命而剛以趨死者,亦取之俄頃之浮淫而已足。
季孫有疾,命正常以無死,則匪季孫命之,而正常必死矣。非有命而必死,則當時之寵臣勇於從死,而名不足登於史冊者眾矣。秦穆之以人徇也,子車氏稱良焉,而臨穴惴惴,猶非子車氏之所欣也。逮其流風之漸染,遂有以死為投贈之資,欣然擲其肝腦於解衣推食之恩而莫之吝者。此不謂天下之至剛者與,而孰知其脆已甚乎?何也?所死者解衣推食之恩,則情靡於溫飽,而荏苒極矣。且其為君之寵臣,而寵我者沒也,則與灰俱寒,與煙俱散,勢謝權移。雖生而無以處其生,故逆計他日之凋零,生其大厭,而引決於一往。是其弱不自植之情,尤為不足道矣。
嗚呼!古所謂豪傑之士者,亦力為其難耳。為其難,則欲愈澹而志愈篤;為其難,則氣愈剛而物愈無所待。遇富貴而處富貴,即其遇貧賤而處貧賤者也,進有以仕而退有以學也。遇必死而處其死,即其遇可以無死而處其生者也。茹荼而如飴,乃以在亡而如存也。與灰俱寒,不滅其星星之火;與煙俱散,不盪其馡馡之馨。勢謝而義榮,權移而道定,胡生之可厭,而荏苒無聊,以取適於聲銷影滅之捐愁於終古哉?
若夫懷者德也,慕者義也。能以其德懷君父高深之德,而審其義果為天經人紀存亡之幾,而後以身殉之也,孰與勸之?而又孰能沮之哉?夫然,而生從道也,死從義也,富貴從治也,貧賤從學也;醉飽裘葛之恩,望望然而去之久矣,奚況死哉!
吳征百牢 哀公七年
人之道,天之道也;天之道,人不可以之為道者也。語相天之大業,則必舉而歸之於聖人。乃其弗能相天與,則任天而已矣。魚之泳游,禽之翔集,皆其任天者也。人弗敢以聖自屍,抑豈曰同禽魚之化哉?天之所生而生,天之所殺而殺,則是可無君也;天之所哲而哲,天之所愚而愚,則是可無師也;天之所有因而有之,天之所無因而無之,則是可無厚生利用之德也;天之所治因而治之,天之所亂因而亂之,則是可無秉禮守義之經也。
吳人征百牢,子服景伯無以自免於非禮,而曰:「吳將亡矣,棄天而背本。不與,必棄疾於我。」景伯知棄天者之必棄於天,將自以為與聞乎天道矣,因而與之,以速其亡。此所謂天之所亂因而亂之者與?昔者叔向、司馬侯嘗用此以驕楚矣。楚驕以敗,而晉亦朒以弱,則何利乎人之敗而徒自弱哉?
夫天與之目力,必竭而後明焉;天與之耳力,必竭而後聰焉;天與之心思,必竭而後睿焉;天與之正氣,必竭而後強以貞焉。可竭者天也,竭之者人也。人有可竭之成能,故天之所死,猶將生之;天之所愚,猶將哲之;天之所無,猶將有之;天之所亂,猶將治之。裁之於天下,正之於己,雖亂而不與俱流。立之於己,施之於天下,則凶人戢其暴,詐人斂其奸,頑人砭其愚,即欲亂天下而天下猶不亂也。功被於天下,而陰施其裁成之德於匪人,則權之可乘,勢之可為,雖竄之流之,不避怨也。若其權不自我,勢不可回,身可辱,生可捐,國可亡,而志不可奪。雖然,天亦豈必以我為匪人之餌,飽彼而使之勿脫於鉤哉?故魯以不用百牢亡,猶不亡也,況乎其未必亡也;景伯以不用百牢亡魯,猶存魯也,況乎其未必亡魯也。以夷而擯吳乎,則何如其無會與!若謂吳而猶是周室之懿親也,天棄之,任之而弗治,猶弗忍也,矧忍成其惡以極,使必亡哉!任天而無能為,無以為人;助天而成其亂,抑非以任天。人道廢而窺天下之禍福以為機阱,故小人之視天也,日見其險阻而不知其平康也。
夫叔向、司馬侯之流無論也。景伯者,學於聖人之門者也,而志趨之卑,識力之弱,亦且不免。甚哉,習氣之陷溺,雖賢者而莫能振也。故孔子思狂士,唯其脫略流俗之機智,以崇其志言焉耳。
公山不狃故道吳於險 哀公八年
過而能悔,悔而能改,君子之上修也。雖然,有辨。子之稱顏子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而未嘗復行。」復行者,易事之辭也。事變之無方,寧必前局之未竟,須竭力以反其故哉?故善悔者,不悔其過,而悔其所以過;善改者,不期反之以掩其過,而改以後過之不再。一過之愆,而終身之警,觸類旁通,蔑不臧矣。不善悔者,知其過而不能自寧也;不善改者,已成乎不可反之勢而欲矯之以反也。於是左入於葛藟,右困於株木,煩冤錯繆,大敗而小收之。昔之過於彼者已過矣,矯今之未過以掩昔之過,而又過於此矣。如河之東決,方陷東邑而為墟,乃復障東流而決之西,冀以殺東邑之橫流,而西邑又陷。前無能瘳,而後又甚焉,則公山不狃是已。
不狃怙私邑以亢魯,其於魯也。罪成乎不赦矣。乃其所以陷於惡者,事是君而弗能,私以求逞其志也,去而事吳。尋其奔竄之由,溯其陷惡之故,能自省焉,則惟忠以事主之猶可救沉溺於末流也。豫讓悔范中行之未報,而並其志於智伯;魏徵悔玄武之未死,而篤其忱於貞觀。若二子者,不悔其覆水之流,而改之於更弦之調,許之遷善焉可矣。乃不狃方事吳而志又移於魯,則其所以事吳者猶事魯也。導吳於險,惡足以償叛魯之愆哉?已決於東,而又決於西,無所往而不為滔天之橫流。然則不狃奚悔乎?悔者,所以甚其不知悔也。昔者得志於魯而不逞於魯,今者得志於吳而抑不逞於吳。吾知令不狃之復得歸魯,而所以亂魯必又如其亂吳也。今觀不狃之言說,稱君子懷宗國,習於禮而思致於用,亦既異於叔輒之怙惡而不悛矣。乃隱其宗國之惡焉,正也,辭而無與其事可也;巧為吳用而陰為魯庇,心愈勞,事愈謬,天下雖大,且將措手足而無所容覆,不若叔輒之直情而徑行矣,則甚哉悔過者之不知所悔,有如此夫!
悔不忠者遷而忠,非必前日之君也;悔不信者遷而信,非必前日之友也。改之一旦,如雷之奮起於地中,昭蘇萬物而無所回護,斯以為善學顏子者與!
冉有訪田賦於仲尼 哀公十一年
君子者,正天下之疑者也。疑於善與,殆猶其未善與,則進而訪於君子,得一言以折中其從違,而即毅然以必為而必去,若火之蘊崇於積茨之下,發其郁而焰已升也。君子所樂以其正待天下之疑問,唯此之為無吝矣。若夫知其必見可於君子也,勿待問也,而猶問焉,則是欲暴其是於君子,而邀君子之讚譽也;夫挾一得之詹詹,而取必於君子以為之譽,君子固不為其所邀矣。矧夫知其必不見可於君子也,勿庸問也,而抑問焉,是其欲屈君子以從己也,不則欲引君子之辯而以利口窮之也;夫君子固不為之屈,而亦惡屑為無益之辯,以滋匪人之利口哉!斯二者,皆自絕於君子,而君子固弗答焉。
季氏之欲用田賦,此不問而知夫子之必不見可者也。冉有不審,貿貿然而亟為之訪,三發而不置。自恆情言之,此魯之所由以興替,民之所由以死生,聖人知不可為者也,則何愛一言而不以救垂堂之墜乎?即勿聽也,民死於季氏之政,而生於夫子之言,亦詎不可以自盡與?然而夫子必勿之答,非聖人之僅不欲為小人辱也,夫聖人亦如天而已矣,天無絕物,而物有絕天;物絕天,而天又奚勞邪!
且使夫子而正告以不可也,季其悛乎?季之弗能悛也,非處心積慮之久而以取必者乎?弗能悛而必訪,訪而不可,則比匪之黨利口蜂起,而與夫子競其短長,桑弘羊鹽鐵之論所為敝文學之舌,禿賢良之管,而益其蔓辭也。夫小人之詞豈足以窮君子哉?然而操一相窮之心,則苟可以逞而猶為之一掉也。大輅之馳而柴車之競,明燭之輝而螢磷之爭,渺見寡聞者之何知,或且將一彼一此,以左右袒於義利之交,則言愈長而是非愈紊。故曰:聖人猶天也,天不能競虺蜴之毒,爭虎狼之暴,而亦姑聽其自已,則聖人亦奚屑與惏冒之小人,咸輔頰而趨於末哉!
身即道,故愛身以愛道;言即教,故慎教以慎言。天下窮而君子泰,泰以息其道,教乃以揭日月垂萬世,而無敢以其辯說參焉。《易》曰:「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顒若不喪於己,無然其褻於薦也。服群陰之方長,而不失大觀之在上,至哉,莫之能尚已!
《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卷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