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八章 古樓蘭探險
1906年12月初,我在若羌綠洲為前往樓蘭遺址做準備工作,以便開始我計劃已久的考古探險。在滴水全無的羅布泊沙漠中探險,合適的季節只有冬季的幾個月,這段時間我們可以馱運冰塊作為飲用水,以保障探險考察工作得以順利進行。我計劃在完成樓蘭遺址考察之後,帶領駝隊橫越羅布泊沙漠,沿著馬可·波羅走過之後便寂靜了幾個世紀的古道,前往敦煌。
若羌雖名為縣城,實際上只不過是一個小村落。若羌的綠洲面積很小,幾乎都是沙漠,能夠供應的物資非常有限,所以我們的準備工作異常困難。不過,有一點出乎我的意料,在三天內居然召集到50多個挖掘民工。我們準備的糧食足夠全部人員維持五個星期。同時,我們還儘可能搜集駱駝來運輸物資。我們所帶的糧食和飲用水,必須能夠維持全體人員七天沙漠行程、在遺址考察停留期間和最後返迴路程的需要。
然而,問題十分糟糕。我把若羌所能夠提供的物資全部組織起來之後,也不過才找到21隻駱駝。
阿布旦是一個小漁村,靠近塔里木河流入羅布泊的沼澤地帶。對於進入羅布泊地區而言,這裡的地理位置異常便利。所以如果我不把給養倉庫設在阿布旦,給養供應問題將更加嚴重。在阿布旦,我把暫時不用的行李和給養安置下來,以待完成古樓蘭遺址發掘後,前往敦煌時再用。
所幸的是,若羌縣知縣廖大老爺在很短時間內就幫我從阿布旦請到兩個強壯的獵人。這兩個獵人,一個叫穆拉,一個叫托合塔阿洪,他們都曾幫助過斯文·赫定博士。雖然他們熟悉探險沿途的情況,但他們都未曾從阿布旦一帶直接進入過樓蘭遺址。因此,離開阿布旦沼澤地帶之後,我並不能指望他們做嚮導。從當地雇用的挖掘民工,知道要隨我們在這個嚴寒的冬季離開家鄉,前往沙漠深處探險時,都感到非常恐懼。這些民工的親屬也都認為,他們將要倒霉到底了,都非常擔心和憂傷。直到看見這兩個獵人的出現,他們才稍稍放下心來。
12月6日早晨,我們終於從阿布旦啟程。民工們按時在這片最後的綠洲田野邊集合待發。當我視察情況,看見這些羅布人堅毅的蒙古人面容時,不禁大感意外。他們都是當地半遊牧的漁人後裔,與從西方草原遷徙而來的突厥後裔大為不同。親屬們在與民工隊伍告別時都高呼「遙勒保勒松」(意為一路平安)。此情此景中,再也沒有什麼話語,比這句維吾爾語的告別寓意深遠和含蓄了。
穿行走過大片的戈壁荒漠地帶,又走了約兩站地,我們才來到米蘭遺址。12月10日,我安排忠實的突厥僕人提拉巴依在米蘭照管一切事務,漢文秘書蔣師爺也被留在後方,未能跟隨我一同前往。
第二天早晨,渡過還沒有結冰的塔里木河深流之後,我們就從開始向沙漠進發。我們向東沿著最初的羅布泊沼澤走了一天,在一個由塔里木河水形成的潟湖中取得了大量質量上乘的厚冰塊。每隻可以馱運的駱駝都馱載著滿袋的冰塊,重量達到500磅。四個鍍鋅鐵桶也裝滿了水,以備不時之需。這些鐵桶內的水不久就凍結成了冰。此外,還有30多頭毛驢也都馱上了小袋的冰塊。離開最後這個有可飲用水和冰塊的地方之後兩天,我們便把所裝載的飲用水和冰塊全都卸了下來,就地建立一個中轉站。雖然荒漠環境中毛驢也需要飲用水,好在只需忍受兩天,卸下負載之後它們很快返回到了塔里木河邊。
至於駱駝,我們最初就讓它們每隻喝了六七桶水。根據我們的經驗,這樣的飲水量可以維持它們幾個星期不至於乾渴。在酷寒的冬天,駱駝對草料的需求遠甚於水。離開最後一處生長植物的地方,一直要到羅布泊腹地遺址附近才可能會有一些蘆葦作為駱駝的草料。為應對這種嚴酷的環境,馱工頭目哈桑阿洪給駱駝準備了幾皮袋菜籽油,每經過一段時間,便餵駱駝半升左右的生菜籽油。駝工們稱這些菜籽油為「駱駝茶」。駱駝經過長距離跋涉後,在沒有草料的情況下,這些菜籽油可以為它們提供充足的能量。
我們又走了一天,穿過一片布滿鹽滷的草地,在柴努特庫勒附近一個小池塘旁留下了兩個人。池塘里的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正好可以供牲畜飲用。這裡可以作為我們臨時休整地點。我安排把糧草留在此處,然後從此地起將轉向東北方向。
我們到來的這一年,塔里木河洪水泛濫,向北流淌,形成了一些新的大湖。現在這些大湖都已完全乾涸。在裸露的湖底鹽床上,散布著幾片小水窪。水窪中的水鹽化得很嚴重,以至於在嚴寒的天氣里也沒有結冰。
12月14日傍晚,走過了低洼地帶之後,我們在一片紅柳茂盛的沙丘高地上安營紮寨。毛驢馱載的冰塊都堆放在最高大沙丘的北面背陰地方,做成一個儲藏所。隨後,我安排兩個人把毛驢帶回柴努特庫勒中轉站搬運存放在那裡的糧草。
從臨時轉運點繼續進發,很快就走過了大片風蝕剝離嚴重的地帶。這樣的情況在羅布泊沙漠北部地區形成一道奇異的風景線。無數高峻險拔的土崖,被一些巨大的溝壑分割開來。當地羅布漁人為這樣的地貌取名為「雅丹」。所有的雅丹都是被夾帶沙粒的風吹蝕切割形成的。這種台地雅丹一律呈東北—西南方向。由此清楚地顯示,這裡一年中持續時間最長、風速最大、風向最為固定的,應該是由於大氣環流,從蒙古高原直接刮來的季風。
在這樣的地貌中行進,路線不可能成直線,只能曲折迂迴前行,在硬泥雅丹和深溝中艱難前進。經過雅丹地帶時,駱駝柔軟的腳掌極易破裂,所以每次宿營時總有幾隻可憐的駱駝要承受打掌子的痛苦。打掌子是用小塊牛皮縫在駱駝腳掌上,以保護其足部的傷口。這樣做,雖是好意,但也是酷刑,駱駝極不情願,必須由經驗豐富技術高超的行家來操弄。哈桑阿洪正是精於此道的行家,並且時常訓練其他駝工為駱駝打掌子。
在這片風蝕侵害嚴重的雅丹區域,每走出不遠,我們便遇到一些枯死的胡楊樹。它們或倒伏在地,或猙獰矗立於狹窄低地。一眼望去,低地彎彎曲曲伸展遠去,就像河道支流,蜿蜒流入沙漠深處後逐漸消失。根據我的經驗,這些低地原來都是河流的終點河床。很顯然,早期的庫魯克河曾經流入乾涸的羅布泊盆地及其附近低洼地帶。
在風化剝蝕嚴重的地表,可以撿到石器時代的石箭鏃、石斧和其他小件石器,以及許多製作粗糙的陶器殘片。至此,我們仍然沒有能夠深入羅布泊沙漠腹地。繼續前行,每隔不遠,我們便會遇到前面提到的那一類同樣的東西。為了保持方向,防止大家四顧尋找東西,我要求隊伍按照直線方向行走。儘管如此,一路上我們還是不斷有新的發現,這種情況充分證明,這些地帶在史前時期末已經有人類活動。
雖然我們從早到晚不停地跋涉,但由於路途艱險,每天的行程不過14英里。在這種破裂不堪的風蝕地帶,想要按照羅盤指示的方向維持正確的路線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因此,我們在走過的路段,在一些容易看到的特殊位置,用枯死的樹幹或土堆做路標,為後面運送冰塊和糧食的人們指引方向。
我們穿行在這片雅丹地帶將近第二程時,在裸露的地表發現了許多小件銅器,其中有中國漢代的銅錢,以及大量陶器殘片。我由此斷定,我們正走在久遠歷史某個時期曾經有人居住的地方和曾經使用的交通路線上,或者至少有幾個地方有人居住並且位於交通路線之上。不過,根據我們的測量數據,當時我們所在的地方距離斯文·赫定博士追蹤尋找的遺址還要向南再走12英里。
我們被冬季冰冷刺骨的東北風不斷侵襲。第二天半夜,狂風幾乎吹倒了我的帳篷。這種冷風總是持續不停地刮,氣溫很快降到了華氏氣溫表零度以下,我們的生活也因此陷入極度的困苦之中。
12月17日,我們找到的中國漢代古錢、青銅箭鏃,以及其他小物件越來越多了。最後一天下午,穿越過寬廣的干河床後,作為遺址群標誌的那座剝蝕嚴重的佛塔已經隱約可見,那正是斯文·赫定博士草圖上最吸引我的地方。我們距離目的地大約還有8英里的路程。我的探險隊因為就要到達目的地而變得興奮起來。在穿越無數高峻的雅丹和深削的土溝之後,我們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那裡。千百年來,巍然屹立的遺址群在亘古荒原上呈現出一派淒涼的景象。我們在遺址群標誌的佛塔腳下安營紮寨。
第二天一早,發掘工作立即開始。發掘工作連續進行了11天,我把各個遺址中的古代遺物全部都清理了出來。據托合塔阿洪說,庫魯克塔格山麓鹼泉子附近有一片蘆葦草地,我立即讓人把大部分駱駝送到那裡餵食牧草,其餘的駱駝則被派往南部中轉站,馱運儲存在那裡的冰塊等給養物資。
那天早上,我站在佛塔頂的最高處極目四望,那些早已熟悉但依然新奇的立木行列展現在我的眼前。正南面與西南面由木料和灰泥構築起來的建築遺蹟,聚集成了小規模的建築遺址群。遺址群所在地以外,是奇形怪狀的雅丹和深削的溝壑,像是由無數條波峰浪谷凝固成的廣闊無垠的海面。
發掘工作首先從佛塔南面開始。這是一座倒塌了的房屋,建築木料散亂地堆積在斜坡上。這種現象,是因為強烈的風蝕帶走了房屋基礎部分的土層,導致房屋倒塌,房屋上面的泥土又全部被颳走形成的。在僅存泥土堆積中略做搜索,便發現了一些寫在窄木片和紙上的漢文文書和佉盧文文書。佉盧文文書的形式與尼雅遺址所發現的一模一樣。
這一發現表明,在尼雅遺址用古代印度文字寫成的文書,在遙遠的羅布泊地區,也同樣被廣泛地應用於政治統治、商業貿易以及其他各個方面。樓蘭遺址所在的羅布泊湖岸地帶與古代于田的地理空間距離是如此遙遠,而這種古印度語言與字體竟如此完整地發展到了這裡,這真是一個富於歷史意味的新發現。
發掘伊始,我們便在房屋遺址附近的風蝕空地上撿到不少金屬、玻璃和石質器物等各類小物件。其中有背面圖案刻鑄精美的青銅鏡殘片、金屬扣、石印之類的東西。我們撿到的玻璃以及石質珠子也不在少數。漢代方孔式銅錢散布極多。這種現象非常重要。由此可見,這種銅錢流通範圍廣而且數量多,同時也說明使用錢幣作為中介的普通貿易在當時已經盛行。
房屋的西南面有一座大型建築物。這座建築物一部分用土坯砌成,雖然已經損壞嚴重,但是還可以看出,它原來是一座衙門建築。在它中間有一間小室,原來可能是作為監牢使用的。斯文·赫定博士就曾經在那裡找到許多寫在木片和紙上的漢文文書。有些文書的年代是公元265年至270年。我安排民工仔細地把整個建築清理了一遍,又找到不少此類文書。其中有些彎曲的木質薄片,顯然是從木板上削下來的。
旁邊的小屋雖然粗陋,但建築形式卻與尼雅遺址常見的形式一樣。這種建築大概是供非中國人的本地官吏使用的。在這間房屋內,我得到了我熟悉的佉盧文簡牘文書。這種佉盧文簡牘文書格式內容與在尼雅遺址得到的文書極為相似。不過,發掘的最大收穫,還是位於衙門西面的那一大片垃圾堆內。就在那些臭味依然刺鼻的一層層硬質垃圾和其他廢棄物之中,我卻得到很多漢文文書。這些文書無疑是被作為廢棄物從公事房中清掃出來的。其中,不少木簡破爛不堪,有的還曾經被用作點火的木條,有明顯的灼燒痕跡。
在這堆包羅萬象的垃圾堆中,我們還找出了一些佉盧文文書,但數量不多。此外,我還發現了一張破紙,紙上寫有一種未知文字,字體像阿拉米語文字,後來被證明是粟特文文書。粟特文流行於公元後起初幾個世紀撒馬爾罕和布哈拉地方的古康居國一帶,後來完全消亡,不為人知。
出土的漢文文書可以證明,這一遺址的所在地名叫樓蘭。在古代,樓蘭這一名稱,既指整個樓蘭地區,又用來稱呼樓蘭的驛站。公元前2世紀末,在漢代開闢的這條進入塔里木盆地的古道上,樓蘭正是進入西域的橋頭堡。
在所得文書中,大部分有年代記錄的文書紀年在公元263年到270年之間。晉武帝在漢朝傾覆以後重新在西域樹立了中央王權的聲威。最後一件文書的紀年是公元330年,文書中又作建武十四年,其實建武年號在十三年之前就已經終止了。由此可見,當時這個小驛站與晉朝的聯繫已經完全斷絕。此地以及以此地作為起點的沙漠交通路線,離最後廢棄的時間已為時不遠了。
這裡不僅驛站規模小,出產也極為有限。但從我獲得的漢文文書表明,這條古代交通路線對當時的貿易具有重要的作用。在這些文書中,有從西域長史方面發出的文書,也有呈送給西域長史的報告,以及明顯不屬於當地軍事行動記錄的文書殘片。但是大部分文書都是關於一個中國小屯田區域的相關統治事務,如糧食種植、儲存、運輸之類的記載。對於官吏及士兵,常有減少口糧的命令。當地不能自給的窘境,由此可見一斑。
佉盧文文書的字體、語言以及其他方面都與尼雅遺址發現的極為相似。我考證出此地原來的名稱是「Kroraina」,漢語「樓蘭」一詞很可能就是「Kroraina」的譯音。
我對遺址所在區域的狹小台地進行了認真考察,結果發現,這些風蝕雅丹並非自然之物,而是古代城牆的殘餘。城牆用泥土和紅柳枝條相間夾雜築成。這是中國古代工匠在羅布泊沙漠修築軍事防禦堡壘時通常使用的方法,其最顯著功效是能夠有效地抵禦風沙的剝蝕。
但是,這座直徑1020英尺的古城,其順風方向的那幾面牆體,現在只殘留下來些許遺蹟。而迎風面的那些城牆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最終沒能抵擋住風沙的摧毀。同樣類似的情況,在東面相隔很遠的一處殘破遺址中再次出現,讓人真切體會到風力在羅布泊沙漠所能夠達到的破壞程度。
12月22日傍晚,我們結束了在樓蘭古城的發掘工作。接下來要做的工作是發掘西面的一個遺址群。這些遺址被斯文·赫定博士首先發現。但他只是從樓蘭古城到那裡去了一次,僅停留了一天,而他帶往那裡的發掘民工也只有五個人。顯而易見,那裡仍然還有大量的古代文物在等待有系統的發掘。目前,最主要的問題是,我們是否還有足夠的時間到那裡去挖掘。我們儲備的冰塊消耗得很快。托合塔阿洪從庫魯克塔格返回來報告說,那裡鹼泉里的水含鹽量太大,以至於到現在都還沒有結冰,因而無法得到冰塊。這一消息令我深感焦慮。所幸的是,從中轉站出發的駱駝已經安全返回,帶來了急需的給養物資。12月23日,我們終於得以將營地轉移到新的遺址群所在地。
此後五天裡,我們一直在那裡努力發掘。許多民工因不適應那裡嚴酷的環境而病倒了,不過能夠工作的人數仍然達到30人。發掘收穫很大。其中在一座小佛寺遺址中出土了許多精美的木刻殘片,有的雕花木樑甚至長達7英尺以上。木樑的裝飾樣式和雕刻風格顯然是希臘的,或者也可以說是希臘佛教美術風格。
此處以及離此處東南約1英里的一些大型建築遺址所在地,風蝕都很嚴重。儘管如此,我們依然能在那些遺址中發掘到許多有趣的古代文物。其中有雕刻精美、漆面精緻的家具構件,有羅馬構圖樣式與雕刻風格的雕刻木板殘片,有裝飾性紡織品紋飾。還有一隻鞋子,鞋面上裝飾有純粹西方樣式的地毯圖案。在靠近另外一座小佛寺的地方,有一處用籬笆圍起來的果園。早已枯死的果樹樹幹依然挺立在地面上。這個果園是此處古代遺址群落中所能見到的唯一一個種植園遺蹟。這處環繞樓蘭古城外圍的遺址之所以重要,有證據顯示,經過此地溝通與中國內地的商業貿易,遠比當地的物產重要得多。
有了這些發現,我早已想沿著這條古道向東一直穿越那片迄今仍未有人涉足的沙漠的願望更加強烈了。但鑒於當時的氣候條件,我的這一願望並未能夠實現。我們儲備的冰塊已經所剩無幾,民工患病的人數也在不斷增加。於是,1906年12月29日,我讓測量員拉姆·辛格帶領大部分民工和押送所有出土文物返回阿布旦,我自己則帶領一小隊人馬穿越不為人知的沙漠向西南轉移。經過七天的艱難跋涉,我們平安到達了冰凍的塔里木河邊。沿途沙丘越來越高大,西南方向的路況遠比從羅布泊出發的那一路要困難得多。路途中沒有發現古代遺址,只見到一些石器時代的遺物,就是連那些以前常見的作為古代河道標誌的死胡楊樹叢也不見了。氣溫下降到華氏氣溫表冰點以下48度,使我們深切感受到沒有柴火取暖的痛苦。這次探險旅行,從開始一直到最後返回若羌和米蘭,沿途我都極為用心地進行地理學考察,做了許多測繪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