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五章 發掘尼雅遺址

斯坦因 《西域探險記》
在丹丹烏里克以南,離固拉哈瑪、達瑪溝兩個村莊不遠的沙漠裡有不少遺址等待我去探察。當我們離開丹丹烏里克和其他沙漠遺址後,便徑直向民豐 (19) 出發。 我們一路向東,翻越一道道沙梁,經過三天的艱難跋涉,才跌跌撞撞地到達克里雅河。時值隆冬,克里雅河水已經凍結成為冰面。克里雅河能夠蜿蜒流經無數沙丘進入沙漠腹地而不消失,實在是一個奇蹟。事實上,能夠深入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的河流,也只有克里雅河。 我們騎馬沿河上行,一直走了四天才終於到達克里雅 (20) 綠洲。克里雅綠洲很大,是于田縣城所在地。于田和藹的縣官熱情地招待了我們。 剛到于田的第二天,我便得知民豐以北沙漠裡有半埋在流沙中的古代房屋。經過多方打聽,很多人都曾聽說過與此相似的古城故事。在塔里木盆地,遺址無論大小,即便是最小的房子,人們一律稱之為「闊納沙」(即古城)。 鑒於這條線索的重要性,我決定1月18日出發前往民豐。我們沿著礫石地帶整整走了四天,才到達民豐小綠洲。 到達民豐時,正值伊斯蘭教齋月末期的拉馬贊(即封齋)日子,我們只好白天停止活動封齋。雖然探險計劃受到影響,但我還是獲得了珍貴的遺址實物材料,這令我喜出望外。 那是兩塊帶文字的木板。木板上的文字用佉盧文寫成,而佉盧文是古代印度西北部使用的一種文字,與公元1世紀使用的文字十分相近。 一年前,一個叫伊布拉音的年輕人來到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聖墓外沙漠古城的兩間破房裡尋寶,掏挖了半天,結果只找到了一些木板。他帶走了6塊,除去在路上扔掉的,其餘都給了孩子們當玩具,現已不知所終。伊布拉音看到我重賞了那位拾到木板的村民,感到非常後悔與懊惱。 我不能放過如此好的機會,立即請伊布拉音做我探險隊的嚮導。那天晚上,我一直端詳著剛得到的簡牘文書:曲折的字體,淡淡的墨跡。雖然當時不能釋讀,但要知道,握在我手裡的文書是用一種古代印度字體寫成的。 沿著尼雅河,我們一直走了三天才到達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大麻扎。這一大麻扎在當地非常著名,但我決定不在此地耽擱時間。沿途有一些為朝聖者設置的避陰建築,是一種小型的清真寺。路邊的一些大樹上掛滿著朝聖者供養的布塊。繼續往前走,是一座座用碎石堆成的奇異硝石丘,散布在露出白色鹽鹼的山坡坡面上。很快,我們就走到了河流的盡頭,剩餘的河水被一條小渠引入一個小湖泊中存儲了起來。於是,我們用兩個鍍鋅鐵桶,以及臨時製作的袋子和繩網裝滿冰塊。我的探險隊有四五十人,離開這裡後將不再有水源,必須多準備一些冰塊作飲用水儲備。 走過麻扎 (21) 後,茂盛的紅柳灌木叢和野生胡楊林帶逐漸被一望無際的低矮沙丘所取代。沙丘上面仍然點綴著矮小的樹叢和枝幹捲曲變形的枯樹。經過一個地勢寬廣的地方時,我們發現了一些陶器碎片,一道用蘆葦束圍成的籬笆,一排枯死的果樹和白楊樹。這些人類活動遺蹟說明,我們所看到的是一處農莊遺址。隨後,我們就找到了嚮導伊布拉音所說的那兩間破房子。 這些古代房屋所在地,乍看起來好像是一塊隆起的台地,後來我才慢慢弄明白,原來的房屋建築都修建在黃土平地上,現在看到的台地是風蝕形成的。房屋建造的形式、使用的材料等與丹丹烏里克遺址的房屋完全一樣,只是規模大了很多,木柱框架也精巧堅固得多。屋內滿是沙土,我在一間居室遺址內找到一塊精美的木片,上面雕刻的是希臘風格佛教裝飾圖案,由此進一步確定了這處遺址的年代比我之前見過的其他遺址都更為古老。 再向北行進了約2英里,經過一些高大的沙丘,有一座古代佛塔遺址,遺址有一半已經被掩埋在圓錐形沙丘中。我選擇了一處適中的位置紮營,以便發掘散布在四周的古代遺址。營地離嚮導伊布拉音發現有字木板的地方也很近。第一天晚上,住在萬籟俱寂的古人居住地上,我心潮澎湃,收穫的期望與失望的忐忑不斷交集,不知道伊布拉音所說的是否可靠,也不知道那裡還有多少木牘文書等待我去發現。 第二天清晨,我急忙帶領伊布拉音和發掘民工來到遺址所在位置。動身時,我內心的希望與忐忑再次交集在一起,令人心神不寧。但到達那裡後,所有的不安都被一掃而光了。伊布拉音帶領我們去的遺址離營地大約1英里,遺址位於一塊高高的小台地上。才剛剛爬上斜坡,我一口氣就撿到三塊有字的木牘。這三塊木牘混雜在一堆風蝕倒塌的木料裡面。 登上台地頂部,令我更加驚喜不已,在一間建築物室內,到處散落著木牘文書。這些木牘文書應該是伊布拉音一年前丟棄在這裡的。 因為天氣嚴寒,被成捆丟棄在背陰坡地上的木牘文書並沒有損壞,但由於風吹日曬,最上層木牘的字跡已經部分受到了影響。幸運的是,在木牘被伊布拉音丟棄後不久,我便來到這裡,發現了它們。 伊布拉音迅速找到了他以前挖掘木牘的地點。那是一個小居室的角落,位於這個建築遺址北面房屋建築的中間。當時,他用手刨開這間房屋裡堆積的沙土,挖出了這些木牘。由於木牘不是他想要的東西,他一氣之下便將這些原本按順序擺放的木牘扔進了相鄰的房間裡。 我安排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要民工們把這間屋子清理乾淨。這間房屋不大,地面的沙土堆積也只有4英尺,清理起來比較容易。清理過程中,在原來的地面位置,以及爐灶旁邊用作板凳的土台上,發現了24件木牘文書。在伊布拉音曾經掏挖的位置之外,發現了85件木牘文書。北廂房與這間房屋相鄰的房間裡也發現了不少木牘文書。第一天的發掘還未結束,我收穫的珍貴文物數量就令人喜出望外。 這些木牘文書保存良好,很容易弄清它們的用途,以及它們外部封裝形式的重要性。我那天獲得的木牘,除少量是長方形,其餘都是楔形。木牘的長度從7英寸至15英寸不等,原來顯然是每兩塊拴系在一起。木牘的這種巧妙拴系方法如下:木牘正文都是用彎彎曲曲的佉盧文書寫,讀法從右向左,較長的部分則呈平行格式,寫在木牘裡面。外面的木牘有一道下陷的凹槽,槽內填有印泥並加蓋有封印,由此證明它是用來做封套的。凹形槽旁邊常常有很簡單的記錄,成單行,這應該是收件人地址或發信人的姓名。兩塊木牘緊密地拴系在一起,彼此可以相互保護,以防泄密。也正因為如此,我打開它們時裡面的墨跡依然很清新,猶如昨天才書寫上去的一樣。 這些木牘文書雖然出自不同的作者,但它們的共同文字特點表明它們是佉盧文。佉盧文是貴霜王朝石刻通用的一種字體。因為在現在的旁遮普以及印度西部地區,貴霜王朝統治的時間是公元3世紀,所以,在沒有進行任何細緻的考古調查與研究之前,我就已經初步斷定這些木牘文書的年代一定很古老,而且具有特別重要的價值。 那天的挖掘工作雖然很順利,但是有一點還不夠圓滿。那就是,我的學術良知告訴我,當天的工作稱不上是完全意義上的學術勝利。到達尼雅遺址的頭一天,我就已收集到數百件佉盧文木牘文書。毫無疑問,這麼大數量的文書,即使不能夠勝過,至少也相當於以前世界各地所收藏的佉盧文木牘文書的總和。但是我所收集的這些木牘文書會不會都是同一種內容的複寫本?會不會是祈禱詞或是對佛經中某部分內容的重複性抄寫?對此,我一時無法斷定。 回到帳篷里,我立即挑出保存狀況最好的幾件木牘文書進行仔細研究。佉盧文字體彎曲,語義不定,識讀特別困難。我以前研究佉盧文石刻碑文,對這方面已經多有了解,可謂是有心理準備。在這零下41度寒冷刺骨的夜晚,我裹著厚厚的皮大衣坐在帳篷里研究這些木牘文書,最終確定了兩方面的重要認識:第一,根據已有的語言學研究成果,可以確定,文書使用的是一種古代印度俗語;第二,文字內容雖然相差很大,但是就已經開封的多數文書而言,大部分都使用同一種簡單的起頭格式。後來,我把這種起頭格式試讀出來,寫的是「mahanuava maharaya lihati」(大王陛下敕書)幾個字,使用這樣的文字表達方式,當然只能是公文了。單就佉盧文而言,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一種古代印度方言曾經被移植到中亞這個遙遠的地方,至少是統治階層曾經使用過這種文字。尼雅遺址所在的地方是如此的封閉和不開化,而所有這些考古發現,將可能為我們提供一種全新真實的歷史面貌。 當我繼續清理南廂房的其他房間時,仍然心懷再找到一些木牘文書的希望。後來的發掘結果證明我的期望沒有落空。有這樣一處建築,它是由一間很小的房屋和一間較大的房屋組成的。小間房屋好像是臥室,搭建的則像現在當地維吾爾民居建築中的阿依旺。大房間有26英尺見方,三面各有一道隆起的灰泥平台。房間現存八根柱子,呈方形排列。與現代維吾爾民居一樣,房間原來可能有一個隆起的屋頂用來通風采光。很快,我就弄清了各處建築遺址的形制與功用。總的說來,它們與現在綠洲民居的基本形式、布局和功用非常相似。 由於年代久遠,風蝕嚴重,遺址上那些用木料和灰泥建造的牆垣,除一些不完整的支柱外,大都已蕩然無存。覆蓋和保護這些遺蹟的沙土也只有2英尺厚。雖然遺址毀壞嚴重,但可喜的是,我在那間客廳南邊的土台上又找到了60多件木牘文書。這些木牘文書剛被發現時,有的被捆綁得很緊。顯然,這是房屋主人準備帶走,最後又不得已留下的。此外,從木牘文書放置的位置來看,有不少顯然曾經被搬動過,時間大約就在房屋被廢棄之後不久。比如,有些是在一張蓆子上找到的,這張蓆子應該是房屋中央屋頂的建築材料;還有一些是在一個露天灶台旁邊發現的,上面也覆蓋著一張從屋頂掉下的蓆子。這些木牘文書之所以能夠完好無損地保存下來,就得益於蓆子的掩蓋。 就我所得到的這些木牘文書,以及它們在我之前未被尋寶人觸動過的保存狀況來看,這個大屋子原來很可能是官署。後來,經過研究弄清木牘文書的內容之後,我進一步明確了這些木牘文書的公文性質。這些木牘文書的大小、形狀和規格等相差都很大。同時,我還發現了一些楔形木牘文書,但數量遠不如方形木牘文書多。當然,方形木牘文書的內容和大小形式也不一樣。方形木牘文書的字體基本上都排列得參差不齊,有些行列雖然短小,但還可以辨識,行末記有數字。此外,它們的書法也不統一,較為隨意,從一些地方可以看出曾經刮削重寫的痕跡。顯然,這類木牘不是正式文書,也不可能是連貫的報告,而是備忘錄、賬簿、文書草稿以及隨筆之類的東西。 從另外一個房間裡得到的長方形木牘文書,形制規整、書寫也相對比較整齊。雖然說發現時還不能夠辨識它們,但是大體上可以分作兩組。其中一組為直角長方形,長度從4英寸至16英寸不等,書寫正文的木板兩端高出一塊,形成卡住上面蓋板的凹槽。文書開始的一行,都寫有一種很容易辨識的當地習慣用語「……年……月……日」。顯然,這是一種有明確紀年的正規文書。另外一組,也是直角長方形,體積較小,木牘平整的一面很少有文字,另一面中間部位隆起,刻有方形或長方形的凹槽,槽內填有封泥並加蓋封印,文書的側面還寫有一兩行文字。我前面提及的垃圾堆是一個埋藏古代文物的寶藏,那裡出土的同類型木牘文書同樣表明,這些有封印的木牘是書信或公文的封套,用來安裝在另外一件木牘凹槽之內,以保護書信或公文內容不被泄露。 出土大量木牘文書的這座建築物遺址被流沙掩埋得並不很深,不能有效地保護較大的古代遺物。不過遺址本身的現存狀況,卻反映出當地環境以及古代建築遺址受風蝕影響的程度。遺址位於一塊小台地上,台地高出周圍地面約15英尺,形成這種高差的原因就是風蝕作用。台地地面應該是建築物使用時期的原始地面。在建築物被廢棄之後,強風長年累月地颳走地表沙土,而建築遺蹟以及其他遺蹟所在地面因為有遺址的庇護,沙土得以保留下來,並與台地周圍地表逐漸形成較大的高差。不過,古代建築遺址所在的地面或多或少還是因風蝕而逐漸下陷。遺址前方較大的木料堆積,原本是一處古代建築,現在因風蝕已完全倒塌。 在遺址區,又清理了兩組古代建築遺址群之後,對於風蝕對古代遺蹟的危害,我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在第一次清理的建築遺址西北約0.5英里,有一塊足有500平方英尺的地方,地面到處都是古代房屋建築倒塌後殘餘木料堆積形成的小沙丘。沙丘僅有幾英尺高。因為風蝕的影響,遺址的牆壁受損嚴重,房屋裡幾無東西保存下來。不過仔細清理之後,居然大有收穫。 在遺址的一個單獨房間裡,堆積了1英尺深的流沙,清理之後,出土了大約50件木牘文書,以及捕鼠夾、靴子和熨斗之類的家用物品。但由於保存環境不佳,大多數木牘都已經殘破不堪,表面泛白,字跡模糊,難以辨識。其他字跡清晰的木牘文書都已經嚴重彎曲變形。這些文書,記錄的大多是人名和賬目,由此可以判斷它們是官方文書。 這裡的流沙堆積較深,遺址大多被掩埋在沙土之下。我讓人迅速清理出許多小房屋遺址,以便了解當地人的住房與牛圈等建築的基本結構和布局。清理過程中,我在一間外室建築內找到一個冰窖,冰窖里堆積著厚厚的古代楊樹葉,用來覆蓋冰塊,至今保存完好。 離開第一處遺址,我們又清理了另外兩處倒塌的古代房屋遺址,出土了一批性質更為複雜但也更為有趣的文物。一處遺址在東面,從它的規模和房間數量來看,其主人的社會地位一定很高。各個房間流沙掩埋的程度較深,因而保存狀況良好。這處房屋遺址以其中央位置的大廳為顯著特點。大廳長40英尺,寬20英尺,承架屋頂的大白楊木樑長40英尺。大房梁和安放房梁的斗拱一樣,都有精美的雕刻紋飾。在一堵用石灰粉飾過的牆壁上,有用膠質染料繪製的大卷花形狀的裝飾圖案。 大廳里乾乾淨淨,顯然是後來的入住者或來訪者收拾的結果。但是,我們在與大廳相鄰的一個小房間內找到了非常有趣的古代文物,它們足以說明當時的工業和美術狀況與發展水平。在出土的當地紡織品中,有一塊漂亮的毛織品殘片,上面織有細緻的幾何圖案,與之相配的顏色自然和諧。最有價值的遺物,是在廚房裡清理出來的殘舊木器和在後面倉庫里發現的弓箭、木盾之類的武器。 在遺址區更西南位置的一些大型房屋建築遺址中,也出土了大量奇異的古代文物。在一個公署房間裡,除了發現和出土一些有字的木牘,還有未使用的空白木牘和其他文房用具,以及在木牘上書寫使用的紅柳木筆和筷子等物品。更令人驚喜的是,在過道里清理出的一把保存完好的上半截六弦琴和一把雕刻精美的破靠椅。靠椅椅腿呈立獅狀,扶手為希臘式怪物,構件都保存了原來鮮艷的色彩。 在遺址近旁,還有一座果園,果園的布局仍很清楚。裸露在地表的白楊樹幹有序地排列成小小的方形,甚至連林帶邊的小路都還依稀可辨。這種情況與現在的喀什和于田綠洲的農莊景象完全一樣。我曾經多次在兩道籬笆之間行走,那是一條古老的鄉村小道,但是與現在的綠洲鄉村道路幾乎一樣,甚至如同17世紀以前的歐洲鄉村小道一樣,每每引起我異樣的思古幽情。恍惚間好像時間跨度突然消失,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我用手杖在籬笆牆腳的沙土中隨便撥動翻弄,竟然找出許多白楊樹和各種果樹的枯葉。這些樹葉,在各個遺址的每個角落,以及那些倒伏在地上的古樹樹幹旁都很常見。發掘民工們都能辨認那些種植在道路旁邊的楊樹,或者遺址中的桃樹、蘋果樹、李子樹、杏樹和桑樹之類的果木。 從發掘清理情況來看,有一種情況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尼雅遺址古代居室中所有有價值以及還可以繼續使用的東西,如果不是被最後的居住者,就是在他們離去後不久被人收拾一空。鑒於這種情況,為了能夠得到更多有價值的東西,我只有寄希望於垃圾堆了。這個希望很快便被來自垃圾堆大量可喜的收穫所證實。 最早考察尼雅遺址北部地區時,我曾發現一處倒塌的古代建築遺址。其中一處建築遺址已經嚴重損毀,從外表來看,沒有任何吸引人注意之處。不過就在那裡,我發現了一些褪色的木牘暴露在沙土外面,稍加挖掘後,便獲得了20多件木牘文書。其中有兩件特別引人注意:一件是寫有漢字的狹長木片,另一件是上面用佉盧文記載著年代的樹皮。 這樣的發現讓我對這片遺址充滿期待。不過未發掘前,對它西側大半牆壁保存完好的房屋建築內是否埋藏有豐富的古代文物,我仍然無從判斷。等到系統發掘開始之後,露出一層層與各種廢物混雜在一起的木牘文書時,我才看出,這是一個因多年連續使用堆積而成的古代垃圾堆。令人驚喜不已的還有,這個古代垃圾堆里居然出土了一些當時可能稱之為「廢紙」的珍貴文書。只不過因為雜亂堆積,年代序列稍顯混亂而已。 從那個高出原地面4英尺的垃圾堆里,我總共清理出了200多件木牘文書。這些文書混雜在破碎的陶器、亂草、氈片、毛織物殘片、零碎皮塊,以及其他仍然發出惡臭的硬質廢物層中。發掘時,東北風不時地從剛剛挖掘出來的垃圾堆中捲起陣陣輕塵,而我已經不再顧及一切不適,用凍僵了的手仔細地記錄每一件有字跡的木牘文書。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但是我必須把所有發掘出土的每一件文物和它們的原始出土位置仔細地記錄下來。這種記錄工作不容許出現任何差錯,因為將來為這些文書建立年代順序,以及要弄清楚這些文書內在的聯繫,就必須依靠現在所做的這些記錄。我夜以繼日地忙活了三天,飽受了古代垃圾堆塵土的氣味。這些垃圾雖已經歷時許多個世紀,但氣味仍異常刺鼻。 文書的形制和用材複雜,保存狀況良好。剛開始清理垃圾堆時,便出土了寫在皮革上的完整佉盧文文書。那是一張長方形的製作精良的羊皮。這樣的文書一共發現了24件,它們的大小雖不完全相同,但都以同樣的形式捲成小卷。卷在內里皮面上的佉盧文書寫得非常清楚,黑色的墨跡仍很清晰。每一件文書的開始部分,都使用官方的習慣格式,說明公文的來源。這是我唯一能夠認識的文書內容,我還發現,文書的年月日期另外書寫在文書下方,不過只有月和日。 出土的木牘文書中,許多還完整保存原來封印和用來捆綁木牘的細繩。更為有趣的是,有一些文書是書吏練習書法的習作。至此,我判斷木牘是當時的主要文具之一。而且令人高興的是,我也同時弄清楚了這類文書製作運用的所有技術。 楔形木牘只適合於短篇通訊。作為一種特別的形式,它們可能具有半官方的性質。那是一種用相互契合的兩塊木板合成的。兩塊木板的一端削成方形,另外一端削成逐漸向下收縮的尖形,尖端各鑽有一個繩孔。文字寫在底下那塊木板光滑的內側,其上加蓋另外一塊木板作為保護,類似於一種封套。如果書信內容過長,可以繼續在上面那塊木板的內里一面書寫。上面那塊木板,越靠近方形那頭,厚度也逐漸變得越厚。其上隆起部位開鑿有一個方槽,用以填塞封泥和加蓋封印。 組裝雙木牘文書時,用一根兩股的麻繩,採用巧妙的方法,首先穿過繩孔,然後拉向右手方頭處緊緊地捆綁好。麻繩通過與印槽相同的溝槽,綁束成規整的十字形。而後再在印槽內填塞封泥,壓住穿過其中的麻繩,再由發信人將其個人的封印加蓋到封泥上。這樣,在傳送過程中或其他情況下,要想閱讀文書的內容,只有拆開木板,弄破封泥或剪斷麻繩,因而有效防止了私拆書信的可能。 根據從垃圾堆中出土的木牘文書來看,長方形木牘文書的束縛和密封方法之精巧一點也不亞於前者。我在那堆垃圾中獲得了許多完整的雙板方形木牘文書,並隨之弄清楚:原來,底下一塊木牘較長,兩頭各高出一部分,中間形成一塊凹槽;上面的一塊木牘較短,恰好放入底下那塊木牘的凹槽內。較短的木牘背面,中間部位隆起,並開鑿有一個方形或長方形小凹槽,用以填加封泥和加蓋封印。用一根麻繩通過槽溝把兩塊木牘束縛牢固,麻繩之上再填入封泥加蓋封印。這樣就防止了任何私自拆閱木牘內文的企圖。這些雙木牘文書出土時,有的封繩已經斷裂,有些則完好如初。套封的兩塊木牘分離的情況可能有兩種原因,一種是原本已經打開,另一種是在被丟棄後再因一些外力作用而分開。 根據考古資料,這種巧妙的文書器具來自中國內地,而且傳入的年代很早,非常古老。在這裡,我還要再加一句:紙張發明於公元105年。此後的幾個世紀,木質文書器具的使用逐漸衰落進而廢棄。新的書寫材料既然比前者更為方便,自然會流傳到遙遠的中亞,不過這個傳播和流行過程比較緩慢,比如,尼雅遺址的廢棄年代在公元3世紀下半葉,但我在那裡的發掘竟沒有發現一片紙。這就完全可以證明這種傳播過程的緩慢。 就另外一個方面而言,從那些出土木牘文書至今仍然保存完好的封印來看,也存在著明顯的西方文化影響的痕跡。並且,由此可以看出,西方古代美術文化向遙遠的塔里木盆地傳播的歷史事實。在清理乾淨第一塊發掘出土的完整封泥時,眼前的情景令我驚喜不已。那是一個手執盾牌和雷電的雅典娜的形象。我一眼就認了出來。毫無疑問,這是完完全全的古代希臘風格。另外一塊封泥的圖案也是希臘神像或其他形象的雅典娜。封泥上的印章也與公元1世紀希臘或羅馬的美術作品風格完全一致。 好像存心要作為融合遙遠西方與遙遠東方文化的象徵一樣,我在尼雅遺址中找到一塊密封的木牘文書,其封泥上並排壓蓋了兩個封印。一個封印的圖案是中國篆字,文字內容說明那是管理古代鄯善行政區(現在的羅布泊地區)長官的印信;另一個封印的圖案為一個人頭,顯然是按照西方古典樣式刻制的。 我在尼雅遺址得到的佉盧文文書所記載的內容,涵蓋當地的經濟形態和政治情形,以及種族文化等。根據我的初步研究,大部分文書是各種類型的公文,其中不少是地方官的報告及其接收到的命令。這一類文書所涉及的,大多是申訴書、傳票、護照(路引)、海捕文書以及地方管理和社會秩序的有關文書。當然,也有一些私人書信。至於付款憑證、請求文書、賬目、工人名單等雜項,則通常寫在不規則的單塊木板上,每行之後一般還綴有數目字。 我獲得的佉盧文文書都使用一種古代印度俗語書寫。不過,其中也摻雜有大量的古印度雅語名詞。我有理由認為,這種佉盧文不僅字體,就連語言的出處都是現在旁遮普及印度西北部地區和鄰近外印度河一帶。 文書中,我們時常見到「Khotan」這一名稱,其形式與現在通用的稱呼幾乎完全一樣。不過,這一名稱有時也作「瞿薩旦那」,意為「地乳」。在書信文書中還可以找到其他一些諸如「尼雅」「且末」之類的古代地名。在這些地名里,我最後確定「Chadota」就是現在的尼雅遺址,也就是古代中國所稱的「精絕」。根據《漢書》記載,精絕是和田東邊的一個小地方,正好與尼雅遺址所在位置相吻合。 不過,最確切無疑的證據,仍是漢文木簡。這樣的木簡,我在垃圾堆中收集到40多枚。這些文書都是官方文件,記錄的大都是關於逮捕某些人,或者准許某些人通過關卡的官方命令之類的公文。文書中提到的塔里木盆地以及中國古代其他地方,都很有歷史趣味。 這些漢文文書中,最讓我感興趣的是由法國漢學家布希爾首先發現的一枚木簡。木簡確切地記載有晉武帝泰始五年(公元269年)的年號。據史書記載,晉武帝時期,中國重新經營西域,其聲威在西域延續數十年不減。晉武帝以後,尼雅遺址還有人居住,並且經歷了很長時期。不難相信,軍隊從這裡撤退之際,當地的政治和經濟形勢一定會發生很大的動亂。尼雅遺址的廢棄,很有可能就與西晉軍隊的這次大撤離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清理北面遺址區的那些房屋遺址,除一些美麗木刻建築構件外,並未發現其他新奇之物。我心裡十分清楚,在那些還未發掘的沙丘下面一定還隱藏著許多雕刻精美的建築構件。在這裡,我連續工作了16天,疲倦至極。這時我聽說在尼雅遺址東西兩個方向都還有其他古代遺址,心思已經游弋而去。而且沙漠風暴季節不久就要來臨,再深入沙漠遺址進行考古發掘工作便不再可能,於是我們便停止了發掘。 1901年2月13日,我帶領探險隊撤離這塊給我帶來許多歡樂與刺激的遺址,戀戀不捨地返回。即將走完沙漠地帶回到尼雅河盡頭時,我們偶然又碰到一個房屋遺址,來時由於走得匆忙,加上周圍沙丘的遮擋,所以沒有發現。這件事,讓我下定決心,這次回去以後,一定要儘快再次返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