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米蘭遺址
五月二十一日,雖然今天想休息一天,可我最終還是決定按計劃前往東北85公里外的米蘭遺址。
風停時,我在招待所寬闊的大院裡走了走。院角堆著些乾枯的胡楊,都是燃料。還堆著些紅柳樹根。令人吃驚的是,有的樹根竟有一抱粗,有如赤松樹幹。這些好像也是做燃料用的。
招待所後面還搭了一處晾衣架,所用的木材也是胡楊。院內的幾根電線杆也全是胡楊木的。這些胡楊木全都有點彎曲,沒有一根是筆直的。
大概是空氣乾燥的緣故,我的手掌皮膚越發乾燥。無法洗澡的情況在南道的所有城市都一樣,因此,皮膚乾燥並非這個原因,而是空氣異常乾燥的緣故。
九點出發,吉普車兩輛。招待所前面的大路跟黎明時一樣,依然沙塵蒙蒙。我們穿過榆樹與胡楊樹下,很快進入耕地地帶。若羌所在的聚落本身就是農村。
不久,戈壁揳入到耕地地帶。戈壁上也是沙塵蒙蒙。我們穿過數個十字路口,每處路口都是沙塵飛揚。路的左右兩邊基本上是綠色的耕地,路旁並排著泥土造的土屋。一名老婆婆與一名幼兒,還有兩個姑娘,在各自的房前望著吉普車。他們都是在風中生活的人。在他們的周圍,所有的草木都在搖動。
十分鐘後,聚落的行道樹終結,綠洲徹底結束,車子進入白色戈壁的不毛之地。我們超越一群拉車的毛驢。毛驢大清早就在幹活了。一望無際的鹼性地帶點點分布著小沙包子,還有紅柳。我們的旅程就在這樣的地方繼續著,不久,一片無一草一木的戈壁鋪開來。九點十五分。
我們在壯闊的戈壁中連續行駛了約十分鐘後,沙包子再次點點出現。每一處沙包子上都頂著紅柳。四周是鹼性的白土地帶。
可是,我們很快便脫離了這種地帶,一會兒是一無所有的戈壁登場,一會兒是沙包子地帶登場,循環反覆。地面一馬平川,即使是沙包子地帶,沙包子與沙包子間也不太密集,仿佛戈壁的裝飾一樣,彼此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並沒有密集沙包子地帶的那種震撼感覺。
不過,密集沙包子地帶似乎一直在左邊遠處延續著,濃綠像一條帶子鋪在地上。沙子在路上奔跑。透過吉普的前車玻璃看得很清楚。
三十五分,一路朝東的路往左拐了大彎,向剛才便進入視野的左邊遠處的沙包子地帶靠近,不久便鑽入其中。紅柳大多已乾枯。遠處發綠的似乎是麻黃的植株。
離開沙包子地帶後,車子再度進入戈壁中。車體劇烈搖晃,不斷顛簸。手若不抓住某處,頭就會碰到車頂上。沙子不斷在路上跑,從右邊跑向左邊。
不覺間,沙包子地帶從左邊遠處浮現,並逐漸靠攏。對側右邊則是沙漠,沙子被風吹得漫天飛揚。九點四十五分。
不久,左右兩邊再度變成戈壁,這一次,沙包子地帶的浮出地點換成了右面。不過,那些沙包子很快就轉到了背後,左右兩邊都變成一無所有的大戈壁。大戈壁之旅永遠在繼續。進入戈壁後,沙子在路上奔跑的現象消失。
十點,戈壁中的小石頭多了起來。左右兩側沒有了視線遮擋,吉普車在大戈壁中以50公里的時速持續行駛。
十點二十分,沙子在路面上飛舞起來。戈壁上也沙塵蒙蒙。漫長的戈壁之旅依然在繼續。吉普車在渺茫的戈壁上疾駛。一個貌似鑽塔的東西從左邊遠處浮出來。
十點三十分,巨石開始出現在四處的戈壁。
十點四十分,支在左邊路上的幾頂施工工人的帳篷映入眼帘。一條綠洲的綠帶子開始出現在前方去路,從此時起,戈壁上開始處處露出麻黃。不久,吉普進入前面的綠洲中。據說,那是若羌縣唯一一個大農場綠洲,我們的目標米蘭遺址則在農場5公里外的地方。一處美麗的聚落浮出來。四處開始出現建築物,完美的鑽天楊行道樹望不到頭。這是一處巨大的農場。大路上有一輛四頭毛驢的排子車,還有卡車,還有人。
我們進入農場的招待所,休息。農場的名字格外長,叫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巴音郭楞盟蒙古族自治州農墾局三十六團。人口8000,農地23萬5000畝。該農場於1965年設立,在此之前,這裡只是個區區幾十戶人家的小聚落,名叫米蘭。雖然現在已成為大農場,可據說在當地人中,現在依然有人將這兒稱作米蘭。「米蘭」是維吾爾語,是水草豐茂之意。總之,在曾經名叫米蘭的這個小聚落上,如今建了一個整潔明亮的大聚落。我們在這兒用了午餐。
在農場5公里外的地方,有一座米蘭遺址。該遺址因斯坦因的發現以及有翼天使像的出土世界聞名。我今天的目的便是訪問這兒,不過在此之前要先聽農場幹部們的介紹:
——據我們所知有三個米蘭。你們現在要去的米蘭是古代的米蘭。這個農場是新米蘭,這裡只有五六十年,頂多八十來年的歷史。有位一百二十歲的老人一直活到了最近,據這位老人說,他小時候曾住在另一個米蘭,可由於河道變遷和洪水的緣故,居民便放棄了那裡,分散到了各處。不過,有幾分之一的人遷移到了現在的這個米蘭。——因洪水被放棄的那個米蘭在35公里外的塔里木河下游。它的遺蹟至今仍能從沙包子群中看到,那裡仍點點地殘留著一些土坯建的不太高的土屋和土牆碎片。從位於塔里木河岸的這點來看,以前居民並非依靠農業,而很可能一直以放牧為生。我們將這個米蘭叫做第二米蘭,將現在住的這個米蘭稱之為新米蘭。
——第二米蘭擁有多少年的歷史並不清楚,不過據傳說,那裡從前曾住著非常多的人,由於流行天然痘,大家就放棄了那裡,朝和田方向和伊犁地區遷移,因此居民減少。這麼一個不幸的聚落,到了80多年前的時候,塔里木河又沒水了,結果就連一個人都住不下去了。
——也許,古米蘭與第二米蘭之間還有幾個米蘭。可目前來看,一切不明。
出了農場,我們趕奔米蘭遺址,即斯坦因所發現的被當地人稱之為古米蘭的那處遺址。特別是從此處的佛寺廢墟中發現的有翼天使像,作為一種展示東方希臘文化的極品,讓該遺址蜚聲中外。差路5公里,幾乎就沒有像樣的路,吉普車在沙堆或沙包子地帶搖搖擺擺地前行。完全是沙塵之旅。車子第二次涉水過河,濺起一片水花。
不久,我們終於進入戈壁灘中的遺址。由於沒有像樣的隔斷,吉普不覺間便來到了遺址中。遺址長8公里、寬5公里,是處較大的都城遺址,比我先前造訪過的和田地區什斯比爾遺址要大。地上殘留著大大小小的土塊。弄不清是什麼遺蹟。既有小山般的土塊,也有塔一般的碎片。
遺址的中心有處較高的地方。似乎是瞭望台或望樓之類。我試著爬上去。由於風大,帽子幾次被刮飛。四面的景色很壯觀。這處都城遺址坐落在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中,右邊和左邊遠處點點排列一些土塊,貌似建築遺蹟。發現有翼天使像壁畫的佛教寺院遺址應該就在某處,可總之,一切都被埋進了沙中,無法判斷。
大沙包子地帶湧來,仿佛要與遺址地帶做鄰居似的。從遠處望去,遺址的碎片與沙包子沒有區別。
據說,天氣好的時候,從遺址能望見美麗的阿爾金山脈,可今天到處都沙塵蒙蒙,我只得放棄。阿爾金山似乎是一座沒有一草一木的岩山,不過,我卻一次也沒見過它的山容。我從腳底捧起一捧沙子。白色的沙子熠熠生輝,因為裡面有石英。
放眼北方。東北方170公里外應該坐落著樓蘭遺址。樓蘭在羅布湖北面,這邊則在羅布湖南面,雖然無法確定兩個都城是什麼關係,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即兩者都是同樣西域文化所綻開的花朵。
放眼東方。雖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可不久後這戈壁灘也該變成流沙地帶了。即法顯在離開敦煌赴鄯善國途中所記述的「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唯以死人枯骨為標示耳」的地帶。
根據斯坦因的發掘,這處米蘭的都城在5—6世紀時曾被短暫放棄,之後作為吐蕃的基地復活,後來不知何時再次被埋進了沙中。這座城址真是命運多舛。
我再次返回農場的招待所休息。跟農場的人們談起剛剛看過的米蘭遺址。
——一般認為,登上歷史舞台的鄯善國的都城扜泥城便是米蘭遺址,那裡既發現了烽火台也發現了穀倉,還在遺址周邊發現了巨大的屯田痕跡。從遺址的發掘情況來看,可以推定這裡曾住過2萬人。可是,由於在瓦石峽農場(昨日用午餐的那個若羌西邊的農場)15公里外又發現了一處巨大遺址,因此也有人將此視作鄯善國的都城。鄯善國的都城究竟在哪邊,目前有兩種說法,經常發生爭論。
正在這時,來到這裡的新疆日報記者李簫連女士出現,她講述了自己的觀點:
——我個人認為,米蘭遺址並非當時的鄯善國國都。從遺址規模判斷,城郭並不算大,作為都城實在太小,反倒被視作駐屯地伊循比較合適。都城應該推定為在若羌一帶。《沙洲圖經》一書中曾有文章記述說:鄯善東北百八十里有屯城,即漢之伊循。從這篇文章推斷,現在的若羌便是都城,而今日所見的米蘭遺址則是屯城。另外,許多古書中也都有「從敦煌赴鄯善途中必經密蘭」的記述。這裡的密蘭很可能便是米蘭遺址。並且,米蘭遺址的周邊還有屯所的遺蹟。我認為這便是米蘭遺址即伊循城的有力證據。還有,鄯善國的都城無論在若羌也好,在其他地方也好,都必須根據考古學的發掘。當時的鄯善國規模有8000戶,4萬人。鄯善國從公元前78年一直繁榮到5世紀中葉,後來才被一個名叫丁零的民族滅掉。「丁零」是個什麼樣的民族目前不明。後來,至唐朝末期,回鶻來到此地,新疆地區便逐漸維吾爾化,而在此期間的情況,史書上並無記載。
此外,農場的兩三個人也作了發言,對於這幾人的觀點,我在此割愛。往日鄯善國的都城在哪裡,這個問題固然重要,不過我更想問的卻是當時鄯善人的情況如何,他們有無子孫等。不過,就算問也沒用,因為沒人能知道。
我返回若羌的招待所,晚上將「米蘭遺址」的詩稿抄在筆記本上。直到此時,我才回憶起米蘭遺址曾經的輝煌來。一般來說,遺址都會帶著某種幽暗感覺,而在這一點上,米蘭卻是個例外。那座城址中必定埋著許多乾屍,可這並未給人帶來一種特別的感慨。在那處遺址中,所謂無常觀之類似乎一點都不成立。
米蘭究竟是往日鄯善國的都城,還是它的屯田地伊循城,人們似乎持各種觀點,可實際情況無人可知。這且不說,這裡還出土了佉盧文字與婆羅米文字的文獻,佛寺的殘骸中還發現了描繪犍陀羅式塑像與有翼天使的壁畫。這說明,當時擁有高級文化的時尚居民,他們至少居住到了4世紀。
五月二十二日,九點三十分出發。今天回且末。由於只是沿前天的原路返回,我便謝絕了送行的吉普,決定只用一輛吉普返程。讓若羌這邊送到中途,再讓且末那邊到中途迎接,實際上並不是件容易事,因此謝絕了他們的好意。郭先生、吉川、我,我們三人同乘一輛吉普車。
出了招待所,我們受到了招待所眾人的送行。儘管我嘴上連說著再會,心裡卻未抱希望。我戀戀不捨地與大家握手。對於多次幫我打洗臉水的維吾爾姑娘們,我更是由衷地說了句「再會」。
大概是早晨的緣故,大街上行人略微有點多。驢拉的排子車、少女們原色的衣服。漢族女孩是連衣裙加長褲,維吾爾少女則多是裙子。自行車很少,大家全是步行。風一吹,沙子在中心街流竄。路邊並排著兩三輛驢拉的排子車,上面擺著蔬菜,原來是個小集市。
出了城,我們很快來到若羌河。這是一條大幹河。望望上游,雖然朦朧,可還是能看見阿爾金山的山容,還很近。在且末應該也能望見阿爾金山脈。在民豐望見的則是崑崙山脈。
戈壁旅途開始。阿爾金山脈重重疊疊。山前低丘連綿,望不到頭。
一點三十分,吉普車在沙漠中被埋進了沙里。幸好對面來了一輛卡車,拴上鏈子讓其幫忙拽了出來。
一點五十分,我們在若羌150公里外的地點進入大戈壁。左右兩邊是無盡的戈壁。忽然,吉普車動不了了。彈簧折斷了。這輛吉普此前也發生過彈簧折斷的情況,不過仍能行駛,因此我覺得問題並不大。
不久,聽鑽進車底的司機師傅說沒潤滑油了。對汽車知識一無所知的我根本搞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兩點,後面來了一輛道路施工的卡車,是新疆公路局的車,說是要去且末,郭先生便托對方帶信。可是,這兒到且末還有200公里以上,卡車到且末還得5小時,對方來迎再需要5小時,因而,即使樂觀估計,救援隊趕來也至少要10小時,屆時已經是半夜了。我做好打算。一會兒在吉普中睡會兒,一會兒在戈壁中走走。
大約兩小時後,且末那邊來了兩輛卡車。我們委託其中一輛給若羌縣帶封信,信中讓若羌方面跟且末方面聯繫一下,讓且末那邊派車救援。
忽然發現從早晨起我一直未小便。估計水分全通過皮膚蒸發掉了吧。
五點,每次眺望大戈壁時,都能在某處望見龍捲。多少有些恐怖。不久,風猛烈起來,沙子飛舞起來。陷入困境已三小時。可除了等待救援無計可施。我這才後悔出發時拒絕吉普車送行一事,可一切悔之晚矣。假如步行回去,一天走50公里,到若羌要3天,到且末需4天。在這次的南道之旅中,今天是第一次一輛吉普出行,結果這麼快就遭了難。看來,在這種地帶走路,一輛車是萬萬不行的。
司機師傅在車底鑽進鑽出,一個人忙個不停,結果還是無能為力。車體多處損壞,趴窩似乎並非一個原因造成的。
五點四十分,一輛道路施工的卡車過來。司機跟幾個年輕人下來,幫我們修理。車體多處損壞,螺絲似乎也鬆動了。我想肯定會這樣的。大家卸下輪胎進行大修,可我多少有點擔心。這樣會不會把車給搞壞了?
八點二十分,仍有太陽。我早早吃了晚餐。我一個人就吃掉了一個菠蘿大罐頭。晚餐是麵包加羊白脂,十分美味。我無法想像半夜大風吹來時會是什麼狀況,唯有填飽肚子這點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飯後,我在戈壁中走來走去,撿著各色的小石頭。每塊石頭表面都溜光圓滑,很美。最終,年輕人們放棄了病入膏肓的卡車,全部返回自己的車輛,嘴裡在喊著什麼,揮著手,出發而去。
我在戈壁中走著走著,感覺四面冷了起來。九點十分,日落。我一面望著美麗的落日,一面坐在戈壁灘上,喝著白蘭地。
九點二十分,白天委託帶信的那輛公路局的卡車駛了過來。這輛車最終並未去且末,說是他們從中途的道路施工辦公室給且末縣辦公室打電話,結果怎麼也打不通。
卡車上的男人們還帶來了信號接收機,說是可以在這裡直接接上電話,讓我們自己去說。還有一人甚至爬上了戈壁的電線杆。可最終還是未成功。雖然用的是部隊的電話,結果也打不通。我遠遠地望著他們的作業。奇怪的是,眼前的一幕有如一幅虛幻的風景。總之,白天兩點發生的事故至今仍未通知到且末那邊,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給若羌方面的書信也委託給卡車了,看來這邊也不靠譜。事故原本就是這樣的。看來,我們今晚要在戈壁熬上一夜了。大戈壁的夜晚是何樣子,我倒並非毫無興趣。
十點,一輛開著車燈的吉普車從且末方向趕來,是且末縣的吉普。說是他們在且末80公里外的地方等著接我們,結果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等得不耐煩了,便過來查看情況。他們跟公路局的人一起,經過反覆商量,最終決定先將趴窩的吉普和司機交給公路局,郭先生、吉川和我則換乘到迎接的吉普上,直接趕奔且末。
時隔8小時後,我們終於又在戈壁中行駛起來。車輛加速趕路,十一點四十五分在戈壁中休息。北斗七星很美,白色的半月也很美。至且末還有100公里。我聽到一種蟲鳴般的聲音,便跟某個人交流,那人卻說,類似這樣的聲音,應該是聽不到的,哪有什麼蟲鳴。聽他這麼一說,我想或許是真的吧。
十二點三十分,這次才是且末那邊真正救援的車輛,途中正好碰上。他們是從若羌的電話中得知出事後,急忙趕來救援的。救援人員是中方攝製組的三名年輕人。車上還裝載著防寒用具、水和食物。
我們再次在戈壁休息。我喝著啤酒,仰望月亮。月亮上掛著月暈,因此,據說明天有大風。我們換乘到新吉普上。據說新吉普的車況更好。我們再次出發。
一點三十分,我們再次在沙漠中陷入困境,輪胎埋進了沙中。我以為又不行了,可最終,吉普車還是憑一己之力,勉強從沙中爬了上來。
半夜,寒意加劇,腳底發冷。我讓司機打開暖風。這便是日本車的難得之處。倘若在戈壁中的那輛故障車上過夜,一定會挨凍吧。我在劇烈搖晃的車中睡了過去。
兩點十五分,我們進入且末招待所。為了等我,NHK的田川、和崎都沒睡。我洗了把臉,喝著白蘭地,與二人聊到四點。真是充實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