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風鳴的廢墟

井上靖 《西域紀行》
五月十九日,八點起床。我想在聚落中走走,可門前一大早就聚集了很多人,只好作罷。九點二十分,我們從阿羌出發,繼續大戈壁的沙灘地帶旅程。一點進入且末招待所,一直休息到傍晚。 現在的且末聚落附近有兩處故城遺址。一處是城西南6公里外的山地城址,另一處是北方60公里外的沙漠中的城址。要去沙漠中的遺址,需要先乘吉普去塔提讓人民公社,然後從那裡進入10公里深的沙漠中。該遺址有城牆,也有人認為,這裡很可能便是玄奘三藏所記述的「城郭巋然,人煙斷絕」的7世紀的且末城址。可若要進入沙漠中10公里深處,必須組建駝隊才行,很遺憾,目前只能放棄。至於沙漠深處10公里的旅程如何,探訪過尼雅遺址的日中攝製組早已體驗過。 因此,我們決定傍晚去西南6公里外的山地城址去看看。風很大,招待所高大的紅柳隨風搖擺。連小沙棗都在搖晃。 來到城裡,車子行駛在樹幹還細的紅柳和胡楊的林蔭路上。路是沙塵之路。人潮湧動。女人們原色的頭巾和裙子隨風飄擺。裙子很長,很肥。有戴著民族帽的少女騎在馬背上。一輛驢拉的排子車從茫茫沙塵中走過來,車上載著一名少女和一隻黑犬。 不久,我們穿過城市來到耕地地帶。美麗的綠色耕地在左右兩邊鋪開,還有許多水渠。路兩側也延伸著水渠,水很滿。可是,吉普行駛的完全是沙子路,沙塵蒙蒙。不只道路,左右兩側無論哪邊,所有耕地全都是沙塵蒙蒙。不愧是大風地帶。吉普車時而右拐,時而左轉,輾轉在這種地方。不久,眼前變成了沙漠之旅。水渠依然很多,巨大的水渠像水池。 進入聚落,眼前依然沙塵蒙蒙,能見度10米。沙塵中不斷冒出水池、鑽天楊行道樹以及孩子們、姑娘們、白布包臉的女人、騎驢老人、戴民族帽的少女等,總之,各色事物輪流登場。 不久,車子沿一口大水池右拐,駛入一片美麗的麥田地帶。一片更高的台地忽然出現在前方正面,吉普來到台地前,沿一段10米左右的坡路往台地上爬去。爬到坡頂後,一望無際的戈壁意外地展現在眼前,令人不禁叫絕。車子駛入戈壁中。由於沒有路,三輛吉普任意行駛。我們渡過一條小河,河邊排著沙棗樹。不久,戈壁不知不覺間變成沙漠,車子行駛在沙丘波浪起伏的地帶,翻越了幾座沙丘。放眼望去,前後左右全是無盡的沙海。 經過漫長的沙漠之旅後,我們終於到達故城遺址所在地。據說從停車處起,整個地勢較低的低地一帶都是遺址。只見大沙漠中央,一塊長七八公里,寬3公里左右的區域像被挖掉一樣凹陷下去,形成了一片低地。當然,這裡自然也被沙子淹沒,只是沙漠的一部分。這裡沒有任何貌似遺址的東西,大概一切都被埋進了沙中吧。風的波浪不斷侵襲著這處低地。這是一片荒涼的白色區域,白色廢墟。人們認為且末河曾經流過這處低地,這裡還曾有一座城市,真是難以置信。或許,當時這一帶是被綠色包圍的山地吧。然後不知從何時起竟變成了如今所看到的沙漠。 據說,現在吞沒了這處遺址的沙漠與塔克拉瑪干沙漠是相連的。換言之,塔克拉瑪干沙漠已經入侵到了這裡。 我俯視著遺址,在這沙漠的一角站了一會兒。風聲呼嘯。遺址所處的低地大概整天都在風鳴。當然,具體是什麼時代的且末城遺址,我無法判斷。要想確定只能依靠發掘,用鋤頭挖是不行的。可我卻覺得,往日且末人的聲音仿佛正從風聲中傳來:挖啊,快來挖啊—— 五月二十日,七點起床。晴朗。今天是離別逗留了五天的且末,趕赴東方360公里外的若羌的日子。預計九小時乃至十小時的行程。據說,截止到解放初期,即1950年代初時,光是騎驢就要用七天時間,再加上途中一天的休息就是八天。一個人得需要兩頭毛驢。一頭馱飲用水跟驢自身的草料,另一頭馱本人的糧食和行李,十分艱難。 今天的若羌之行是吉普車兩輛。一輛將我們送到中途,與若羌那邊來迎的吉普對接。因為就算是吉普,只一輛是很危險的。 九點二十分,出發。前一輛車上是吉川研跟我,後一輛則是郭寶祥與送行之人。街上沒有人群,此時的且末城很清閒。出了城,綠色耕地和眾多水渠立刻躍入眼帘。車子行駛在農村地帶。柳樹成行,鑽天楊成行,林蔭樹則形成了兩重,三重。 七分鐘後,眼前完全化為戈壁灘。同此前的戈壁相比,這裡呈現出一派真正戈壁的樣子。水窪依然多,水渠也多。我們在戈壁中駛向東南方。白色的干河道也紛紛登場。不久,麻黃點點,路改變方向,指向東方。眼前忽然變成一望無際的麻黃原。 雖然道路簡單,只是將土固化了一下,不過目前還算可以,車的搖晃也少。風從右邊吹向左邊,沙子也在路面上流淌。 不久,麻黃也消失,眼前變成一馬平川的大戈壁沙灘。這是我見過的戈壁中最大的一個。草木皆無,一馬平川。微微發黑的戈壁一馬平川。 我們在離且末30公里處越過且末河的橋。且末河寬約1500米,河床大部分被河灘占領,水流則被擠到了靠近對岸的地方,即靠近若羌一側的岸邊。水聲滔滔。灰色的濁流擁抱著眾多沙洲。上游的河面寬至數倍,中間沙洲點點。若羌一側的河岸由河堤鑲邊,且末一側的河岸則由斷層鑲邊。浩浩蕩蕩的大河。這裡的歷史便是由這條河所創造的。 剛過且末河,此前的戈壁就變成了沙漠。路面完全是沙子的堆積物。沙漠的沙子已吞沒了道路,並從路的右邊不斷流向左邊。流沙。有沙子流淌的地方不止路面,在浩瀚的沙漠中,任何地方都像眼前的情形一樣,都會有沙子在流動。 路旁有一輛卡車,輪胎陷進了沙子,動彈不得。我們去大馬扎時,車輪胎就曾陷進泥土無法動彈,這次則換成了沙子。一片低矮的沙丘如波浪般從左邊湧出來。沙丘群的對面,塔克拉瑪干沙漠則像大海一樣浩瀚無邊。 十點二十分,我們依然在沙漠中行駛。沙漠表面有黃色的地方,也有淺灰色的地方。 十點二十五分,我們已行駛了60公里的路程。從且末城到且末河是30公里,因此隨後的沙漠行程達到了30公里。無邊的沙海中,只是稀稀落落地點綴著些麻黃。 十點三十分,起伏的沙丘不知第幾次出現在左邊遠處。太陽正在前方。麻黃地帶時而浮現時而消失,若說單調,恐怕再沒有比這更單調的了,可這種單調大概還要持續一整天。不久,左側波浪起伏的沙丘連在了一起。仿佛在遙相呼應似的,前方也出現了連綿的沙丘。不覺間路變成了搓衣板,車子在搓衣板路上以80公里的時速行駛,一旦降速,車體就會劇烈搖晃。 十點四十五分,路切割著沙丘地帶,眼前變成了一片麻黃原。不久,車輛左拐,越過一條大幹河道。這裡的沙丘地帶,地面的高低起伏尤其劇烈,路不斷上坡下坡。越過沙丘地帶後,周圍的樣子為之一變,麻黃和紅柳開始吞沒起整個沙漠。一片褐色的原野。就在這樣的環境中,路時而右轉,時而左轉。地面起伏的區域,紅柳有很多。 十一點,眼前化為平坦的褐色沙漠,小麻黃淹沒了周圍。 十一點十分,此前的沙漠為之一變,變成了磊磊的小石頭灘,地面上撒滿了小石頭,十分崎嶇。我們越過幾條幹河道。每次跨越車輛都會上下顛簸,十分劇烈。 十一點十五分,我們在小石頭灘的中間短暫休息。至此,我們已經行駛了100公里。一路上全是錯落交織的戈壁與沙漠,大概是戈壁沙灘的代表性地域吧。 十一點二十分,出發。石頭灘越發恐怖。磊磊的石頭河灘,有如地獄裡的風景。地上滾落著大小石頭,還有好幾條幹河道。山區一旦發生暴雨,這裡所有的干河道恐怕都會變成奔騰的激流。屆時一定是可怕的景象。淹沒了這一帶的大小石頭全是激流從崑崙山脈和阿爾金山脈搬運來的。 約十五分鐘後,石頭減少,周圍逐漸變成麻黃原。突然,車一下跳了起來,放在背後行李架上裝水的罈子被打碎。不久,無數的麻黃開始出現在無數的沙包子頭頂。 十一點四十分,同樣的小石頭與麻黃之原仍在繼續。只是,到了這一帶後,白色的水流痕跡開始四處出現。那是鹼性的水留下的痕跡。儘管車在不斷向若羌行駛,可所走的路估計還不到總程的三分之一。 十一點五十分,我們進入一片巨大的鹼性地帶。放眼望去,平坦的石灘上到處是白色的地帶。也不知是否是這個緣故,戈壁多少變得雅致了些。一望無際的小石頭灘上,點點地散落著小麻黃。車子以80公里的時速在搓衣板般的路面上疾駛。這種搓衣板狀的路面也是風造就的,就像用直尺畫出來的一樣,等間隔地由高刻向低處,儼然一件精心打造的工藝品。 十一點五十五分,麻黃消失,眼前變成一片白色的戈壁,約十分鐘後,麻黃重整旗鼓,再次占領戈壁。可最終,麻黃還是被從戈壁流放,真的徹底消失了。儘管是三十二三度的溫度,可身上根本不出汗,也不覺得熱。據說我們要去的地方已是夏天,不可能就這麼點溫度,不過目前來看還是很舒適的。從吉普的車窗眺望著外面,我不禁在想:其實一無所有的戈壁倒也不錯。既無麻黃,也無小石頭的戈壁沙灘的單調風景,如今倒也顯出一種無比的美。 路切割著山丘急速下降,越過一條約20米寬的河。濁流奔涌。根據河畔的標識,至若羌還有202公里。渡河後我們再次迎來麻黃與小石頭的地帶。車子爬上斷層。相同地帶的旅程永遠在繼續。 十二點十分,自且末出發以來,我們既未遇見一輛車,也未看見一個人。當然也未看到一戶人家。一路上,我們一直都在跟石頭、麻黃、沙子、干河道、白色鹼性地帶打交道。 最近這陣子道路狀況基本良好,雖然吉普車以80公里的速度在石子路上疾駛,卻沒有了搓衣板上的那種劇烈搖晃,感覺基本很舒適。只是,由於不知道何時會猛跳起來,因此,必須時刻做著提防。 突然,路旁出現幾棵樹,樹旁還冒出個小水池。美得令人驚詫。右面開始依稀浮出山脈。阿爾金山?抑或是它的前山? 十二點二十分,麻黃跟小石頭同時消失,一片平坦的沙原在眼前鋪開。我們第一次超越了兩輛吉普。吉普車上擠滿勞務人員。左右兩邊都沒有視線遮擋。只有右面遠處有山脈。 不久,眼前再次化為白色鹼性地帶,零星點綴著些麻黃,可這些麻黃轉瞬即逝,又剩下只有沙子的荒原。 十二點三十分,眼前不知第幾次變成麻黃地帶。這次的麻黃植株很大。車子爬上一道小斷層。眼前又是一片只有沙子的荒原。前方出現一片海市蜃樓之湖。一個細長的湖。沙原是淺褐色的。一無所有的淺褐色戈壁永遠在繼續。 吉川說在遠處看見一排樹。我朝他所說的方向望去,望見的卻是建築物。看來都是幻覺。不一會兒,樹木和建築物都消失,我們倆也都困了。人,如果沒了可看的東西,就容易打盹。 十二點四十分,我們與三輛卡車擦肩而過。似乎全都是施工的卡車。這一次,連綿的沙丘出現在從左邊到前方的方位。這次不是幻覺,是真的。右面也出現了低矮的連綿沙丘,左邊的沙丘也逐漸逼近。 不久,路邊浮出幾頂修路人的帳篷,我們從帳篷前通過。附近出現了少量的麻黃,藉此機會,麻黃群再次開始出現,不過很快又消失,周圍逐漸沙漠化。司機說到若羌估計得六點多。看來還要走很大一陣子,不過也沒辦法。就這樣,車子朝著我二十年前在小說《樓蘭》中所寫的聚落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