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乾屍與木簡
八月十六日六點,我從在烏魯木齊迎賓館的第一夜的睡夢中醒來。醒來的一瞬,我才想起這裡便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古代的西域。不,不是想起,而是自言自語。
我第一次對「西域」產生興趣是在京都大學念書的時候。雖說我的專業是美學,可我從來就不到校,整天賴在寄宿公寓裡,涉獵一些有關西域的書籍。我也不知我為何會變得如此,或許是被某一本書給迷住了,然後便由著性子,一本接一本地探尋著同類的書。那麼,讓我接受西域洗禮的第一本書是什麼呢?倘能回憶起來肯定很有趣,可我卻毫不記得。
如今回顧起來,當時似乎是一個連學界都掀起一股西域熱的時代,湧現出眾多的西域學者。倘若「西域學者」的說法有些冒犯,那也可以修改為「論及西域問題的東洋史學者」。總之,對於尚在念書的我來說,全是些令人炫目的名字。
從大正到昭和年間,日本出現了許多收錄西域問題論文的書籍。比如,羽溪了諦《西域的佛教》、桑原隲藏《東西交涉史叢》、辻善之助《海外交通史話》、足立喜六《大唐西域記的研究》、藤田豐八《東西交涉史的研究》、白鳥庫吉《西域史研究》、石田干之助《長安之春》、羽田亨《西域文明史概論》等,實在是不勝枚舉。足立喜六翻譯的《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法顯傳》的出版也是同一時期。斯文·赫丁(Sven Hedin)《彷徨之湖》、歐文·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農業中國與遊牧民族》等譯著的出版也是在此時期。
這些研究西域的學者誰都未踏進西域半步。雖然西域確非易去之地,當然或許他們也未必想去,可他們的研究或論文中,卻總是洋溢著一種令人想去的衝動。正因不可去,這晦澀的論考中才會釀出一種吸引讀者的東西來。
即便是對被那些學者的書籍勾起西域狂熱的我來說,西域也終歸是一處「禁地」,是不可褻瀆之聖地。因為「西域」二字天然帶著一種禁止入內的意味——正因如此,它才有了一種秘境般的妖艷魅力。
都說是日本人敬畏西域,這一點戰前戰後均未改變。儘管由戰前的「東西交涉路」或者「東西文化交涉路」的稱謂變成了戰後的「絲綢之路」,可這無非是在說法上變溫和了點而已。作為秘藏著絲綢之路中最重要部分的地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即使在今天也依然擁有著巨大的魅力。可即便如此,目前這裡仍是難以涉足之地,這便是西域,這便是絲綢之路。
戰後,自從我開始寫小說——當然也多虧了學生時代所受過的西域的洗禮,我便以西域史為題材,寫了幾部以西域為舞台的小說。諸如《敦煌》《樓蘭》《洪水》《崑崙之玉》《異域之人》等,倘若把取材於天山對面的中亞的也算上,數量上還會更多些。而即便在寫這些小說之時,我也從未想過要去小說的舞台——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去看看,也從未想過能否去。或許,正因它是「禁止入內」的世外聖地,才讓我萌生出了小說的構思吧。
倘若可以的話,倒真想去看看——這種念頭的產生,也僅僅是近十年來之事。自從屢屢受邀訪問中國之後,我便越發感受到一種誘惑——倘有可能的話,真想去自己的小說所涉及的舞台去看一看。同時,心裡也不是沒猶豫過。天山、崑崙山脈、塔里木盆地、塔克拉瑪干沙漠,倘若從學生時代算起,這些都已是耳濡目染了四十餘年的名字。而對於這些名字,我自然也構建出了自己的印象,並且也一直是按這些印象來寫小說的。儘管都是藉助書籍或遊記構建的印象,卻也相應地具有了一種真實感。我記得自己也曾說過,我最好是繼續堅持一直以來的這種印象,而絕不要改變它。
可是,我這次卻來到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當我從在烏魯木齊迎賓館的新疆第一夜的睡夢中醒來時,我依然略感疲憊。手足各關節都在疼。可仔細想來,這可是四十餘年來魂牽夢繞,如今終於如願以償的地方啊。我花了四十年的時間才走到這裡啊。一想到這些,即使些許的疲憊也便值了。
洗完臉後,我立刻來到院子。天空晴朗,令人神清氣爽。院子是歐式風格的,有一種公園般的輕鬆明快。大門與迎賓館大樓入口跟昨天一樣,照例有士兵站崗。院子裡樹木很多,那些高大挺拔的全都是鑽天楊。同為鑽天楊,這裡的竟跟日本的截然不同,一棵棵高大挺拔,有種氣沖霄漢的感覺。數棵排成一列時,還能形成一面巨大的綠牆。據說這是新疆特有的鑽天楊,漢字寫作「新疆楊」。寬闊的院子裡還配有幾棟宿舍,仿佛被藏在了這些鑽天楊里。
有關新疆的情況,我雖然也讀過不少寫過不少,卻從未注意過這鑽天楊。不只是鑽天楊,未曾想到的事情今後必定會更多更多。
早上散步回來,離早餐還有點時間,我便坐在窗邊的大寫字檯前,整理起革命委員會昨天為我們做的有關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情況說明要點。我想在最近這段時間,至少是最近兩三天,一定要好好看看人家的展示,好好聽聽人家的介紹。儘管我多少還會有一些提問,對於想參觀的地方也多少有一些個人希望,可一切等回頭再說。畢竟,降落在四個半日本大的少數民族地帶的這一地點後,才剛過了沒幾個小時。
這一邊境地區的自治區,面積能抵四個半日本,占中國全土的六分之一。人口1100萬,雖然感覺上只是遼闊的地域上稀稀落落地散布著幾個人,可事實未必如此。從地勢上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大致由三大山脈與兩大盆地構成。所謂三大山脈是指阿爾泰山、天山、崑崙山,幾乎全呈東西走向。阿爾泰山與天山之間是準噶爾盆地,天山與崑崙之間則是塔里木盆地。
每條山脈都很大。比如天山,東西長2000公里,南北寬400公里,是由眾多山脈匯成的一道山脈束。崑崙山脈,據說平均海拔6000米,因此,這也是一座萬年積雪與永久冰河的集合體。準噶爾盆地是沙漠性草原地帶,裡面散布著一些沒有樹木的草原與沙礫,即由所謂的戈壁這種不毛之地交織而成。另一個塔里木盆地,面積91萬平方公里,浩渺的盆地被沙子淹沒,形成了所謂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幾乎無人居住。「塔克拉瑪干」是維吾爾語,準確說應該是「塔其里·瑪干」,據說「塔其里」是「死絕」之意,「瑪干」則是「廣袤」之意。「死之沙漠」,應該是無法住人的。
如此看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主要是由大山脈、草原、沙漠與戈壁的不毛之地構成的,人類能居住的地區十分有限。倘若再除去北部草原,剩下的便只有由山脈雪水所形成的天山山脈南北兩麓的綠洲地帶,或是崑崙山脈北麓的綠洲地帶了。倘若將三塊綠洲上的人類定居地用線條串一下,便會形成往日的天山北路、天山南路,以及崑崙山脈北麓的西域南道。既然有「天山南道」的稱呼,那麼自然也該有「西域北道」了,而西域北道則正好與「天山南路」合二為一。
倘若以天山為中心考慮,其稱呼便是「天山北路」「天山南路」,假若以塔里木盆地為中心,其稱呼便是「西域北道」「西域南道」。無論是叫「天山南路」還是「西域北道」,指的都是同一條往日大道。總之,這三條大道都是歷史的大道。既是東西交流之路,也是絲綢之路,當然還是文化東漸之路。
古時以「五胡十六國」相稱的西域少數民族的定居地,都是沿三條大道中的某一條分布的,今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1100萬民眾,也是大部分生活在位於三條綠洲地帶的都邑。
在此次的旅行中,我們即將訪問的伊寧跟烏魯木齊一樣,也是一處天山北路的沿路都邑,吐魯番則位於天山南路的起點。還有我們最後的訪問地點和田,則位於崑崙山脈北麓、塔里木盆地的南邊,因此自然是西域南道的都邑。
從前的西域基本上相當於今日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而關於新疆,有些必要的情況是需要提前了解一下的。
現在,居住在這一地區的民族有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回族、柯爾克孜族、漢族、蒙古族、錫伯族、塔吉克族、烏孜別克族、塔塔爾族、滿族、達斡爾族、俄羅斯族等十三個民族。在少數民族中占壓倒性多數的是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則位居第二。據說,這裡很多印刷品都使用維吾爾、哈薩克兩種文字。
正如名字所展示的那樣,少數民族便是少數的民族。據說,中國對一般漢族人都提倡計劃生育,但對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少數民族則是鼓勵生育。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西南與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接壤,北部及西北部則與蘇聯的三個共和國接壤。新疆的邊境線全長有5000公里,其中光是與蘇聯的邊境線就長達3000公里。
大學8所,中專學校78所,中學約1400所,小學約1萬所,醫院大約為700家。解放前則只有大學1所,中專學校8所,中學9所。對比新舊數字,近三十年的發展變化一目了然。
烏魯木齊至北京的航班每周有3趟,其中1趟繞經蘭州。並且,烏魯木齊至北京的快速列車是每日都有。去上海、天津則是每周2趟航班。這裡是邊境不假,可跟從前的西域已大不相同。
我剛住過一夜的烏魯木齊,即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首府,它原本是一座名叫「迪化」的城市。「迪」為教導之意,解放後,「迪化」這一具有大漢民族主義色彩的稱呼被廢除,改名為「烏魯木齊」。在新疆少數民族地區、東北、雲南、西藏等地,解放以後,原先那些對少數民族具有侮辱性的名稱全被更換。安東變成了丹東,鎮南關變成睦南關。烏魯木齊也是其中之一,據說,在維吾爾語中,烏魯木齊是「水果之鄉」之意。
我們十點離開迎賓館,前往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今天比昨天略微涼快,大概有二十七八度。蜻蜓在汽車前面成群地飛來飛去。天空沒有一絲雲。蜻蜓飛動的樣子頗有一種日本秋天的感覺。
由於迎賓館地處郊外一角,因此需花大約五分鐘才能進城。在此期間,左右兩邊均有低矮沙丘出現,樣子與九州北部的煤矸石堆很相似。
成排的鑽天楊林蔭道筆直地伸向遠方,一眼望不到頭。樹出奇地高。路兩側的碧綠田地里是馬鈴薯。
大約五分鐘後,我們進入一片白牆的單層土屋林立的老城區。只有大街上的房屋是黃色牆壁。再瞧瞧胡同,裡面全是白牆的房子。這便是昨天傍晚讓我讚嘆不已的那條美麗的街。街上的黃牆房子之所以多,大概是當地鼓勵將歷來的白牆改成黃牆的緣故吧。不過,對於身為旅行者的我來說還是更喜歡白牆,黃牆黯淡且土氣,反倒是白牆更鮮明更美觀。
胡同的盡頭不時還能望見沙丘。看來城市周邊仍殘留著許多沙丘碎片。這裡的林蔭樹,除了鑽天楊外,還有一種樹枝繁葉茂,名叫「白蠟」,而據從北京同行的一位年輕工作人員說,這種樹名為「槭樹」。
車子進入老城的中心地區。儘管房屋是單層或雙層的土屋,不過,這裡的牆壁也被塗成了黃色。人行道上人群雜亂,情形與我在伊朗或土耳其所見的阿拉伯城市很相似,不過,這裡要麼是到處被挖開,要麼是房子被拆,看來,這裡正進行著熱火朝天的城市建設。汽車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下,無論右邊還是左邊,遠處都能望見沙丘。汽車不時被迫減速。只見一輛滿載蔬菜的車子由三匹小馬拉著,徐徐地橫穿馬路而去。
我們進入新市區。這裡也在進行著道路施工。兩條車道將行道樹夾在中間,每條車道的外側又隔著行道樹修建了人行道。建成後,這裡將是兩條車道、兩條人行道,還有五排行道樹的康莊大道。明亮、整潔、井然有序,這樣的現代馬路在東京等地是難以想像的。行道樹的種類依然是鑽天楊和白蠟。
新市區同樣是小土屋林立,不過同老城相比,這裡終究更整潔更明亮。到處都矗立著政府大樓。
行駛了二十五分鐘後抵達博物館。博物館是一座宏偉的現代建築。從正面進入後,右側即是第一室,一處寬敞的展廳。靠近展廳入口的窗邊擺著椅子和沙發,感覺像是休息角。我們在這裡被招待了茶水。
據說該博物館建於1953年,展廳的完成則是在1958年,現在共有1000件藏品。據稱,大部分展品都是發掘品,除阿斯塔納古墓群的出土品外,其他都是多年來的發掘品,在此集中展覽。總之,作為一家博物館,其主要特色便是展示與西域有關的出土品。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歷史悠久,在悠久的歷史中一直是多民族居住區,而且是東西文化交流與碰撞的通道。一旦進入正式發掘,該博物館的作用一定會更大,大到令人難以想像。
我們在館內轉了一圈。我對兩件展品尤感興趣,便讓博物館方面介紹了一下,並拍了照片。
一件是1959年由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的調查組在尼雅(民豐)遺址附近發現的一處夫婦合葬墓出土的幾件死者日用品。其中包括死者夫人的絹襪、粉袋、串寶石小頸飾、金制小耳飾、襪帶,還有棺材罩、包裹丈夫屍體的衣物、枕頭、小型弓等。
尼雅遺址是漢代「精絕」國的所在地。據史料《漢書·西域傳》記載:當時的戶數有480戶,人口3360人。與其稱之為「國」,不如視為一處強大少數民族定居的大聚落更準確。「精絕國」似乎一直延續至公元3世紀,後來便被塔克拉瑪干沙漠淹沒,在沙土中沉睡了一千七八百年,直到七八十年前,才由斯坦因確認其所在地址是在塔里木盆地南緣。
這處夫婦合葬墓便是在尼雅遺址的附近被發現的。打開獨木棺材時,人們發現裡面有兩具乾屍。當然,並非那種經過人工處理的乾屍,而是自然的乾屍。兩具乾屍都用絲綿蓋著臉,身裹絹製衣物。當時,絹製衣物非常昂貴。古書中曾有記載:「錦袍的價值相當於糧2480斤,或者相當於馬一匹。」因而,死者很可能是少數民族的富裕階層。
包裹男屍的衣服並不算大,身長比我本人展開雙臂的長度還要短一尺左右,看來是個小矮個。枕頭是被連在衣服上的,大概這衣服原本就是裹屍用的。枕頭上繡有「大宜子孫」「延年益壽」的字樣,衣服上則繡著「萬事如意」字樣,都是為死者祈禱冥福的字句。
據說棺材被打開時,男屍表情平靜,兩手自然下垂,眼睛閉合。可女屍的表情卻不自然。一手緊抓衣服,另一手緊貼棺材內面,仿佛要推開棺材。因此,據說取屍體時人們只能將乾屍的手斬斷。另外,據說女屍身上還戴著許多紅寶石。
儘管是夫婦合葬,可女方分明是為男方殉葬而死。殉葬的習俗究竟是從中原傳來,還是少數民族原本就有呢?儘管兩具乾屍中藏著許多秘密,可有趣的是,在放置於女屍頭部附近的藤製小化妝盒裡,竟收藏著男子裹屍布的小碎片。
女方變成了殉葬這種習俗的犧牲品。雖不知女方是在男方死後自己服毒身亡,還是藉由他人之力被殺死,可總之是仰臥在了男屍一旁。當時還有呼吸,所以才很痛苦。她無疑不願死,結果卻只能去死。
那麼,化妝盒中所收藏的男屍裹屍布碎片究竟又是怎麼回事呢?或許是有關殉葬形式的一些做法罷。不然,可否視為女方對男方的一種愛情證據呢——女人無疑不願殉葬,可無論她願意與否都將不得不擁有這個男人。當然,這只是我隨意的揣測。
還有一件是在發掘尼雅遺址附近聚落時,從一名疑似統治階級者的家中出土的木簡。該木簡為合訂在一起的兩條木片,上面寫有文字,用細繩捆著,封有泥封,泥封上還印著兩個印,竹簡正面則寫著收件人姓名。
木簡是從疑似客廳的地方出土的。我們只能認為,此信的筆者只是寫完了這書信,然後便離開了。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關於從塔克拉瑪干沙漠出土的木簡,羅振玉在《流沙墜簡》一書中有過介紹,書中認為,沙漠中出土的書信幾乎都是書信碎片。可是,烏魯木齊博物館所收藏的木簡卻是形狀完整的一封書信。倘若打開看看一定很有趣,不過博物館方面一直未打開。在打開後確保不會損壞的技術被研發出來之前,恐怕該木簡會一直被如此保存吧。
一封在沙土中沉睡了近兩千年的書信,如今在出土後又沉睡在了博物館裡。這是一封兩千年前某人慾寄給某人的書信。可是,這個某人的內心就這樣被泥封了兩千年。而我之所以迷戀西域,便是因為這些情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