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原旨 · 西遊原旨讀法

劉一明 《西遊原旨》
一、《西遊》之書,仍歷聖口口相傳、心心相印之大道。古人不敢言者,丘祖言之;古人不敢道者,丘祖道之。大露天機,所關最重。是書在處,有天神守護。讀者須當淨手焚香,誠敬開讀。如覺悶倦,即合卷高供,不得褻慢。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立言,與禪機頗同。其用意處,盡在言外。或藏於俗語常言中,或托于山川人物中。或在一笑一戲裡,分其邪正;或在一言一字上,別其真假。或借假以發真,或從正以批邪。於變萬化,神出鬼沒,最難測度。學者須要極深研幾,莫在文字上隔靴搔癢。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神仙之書也,與才子之書不同。才子之書論世道,似真而實假;神仙之書談天道,似假而實真。才子之書尚其文,詞華而理淺;神仙之書尚其意,言淡而理深。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貫通三教一家之理,在釋則為《金鋼》、《法華》,在儒則為《河》、《洛》、《周易》,在道則為《參同》、《悟真》。故以西天取經,發《金剛》、《法華》之秘;.以九九歸真,闡《參同》、《悟真》之幽;以唐僧師徒,演《河》、《洛》、《周易》之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一案有一案之意,一回有一回之意,一句有一句之意,一字有一字之意。真人言不空發,字不虛下。讀者須要行行著意,句句留心,一字不可輕放過去。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世法道法說盡,天時人事說盡。至於學道之法,修行應世之法,無不說盡。乃古今丹經中第一部奇書。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轉生殺之法,竊造化之道,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非一切執心著意,頑空寂滅之事。學者須要不著心猿意馬、幻身肉囊,當從無形無象處,辨出個真實妙理來,才不是枉費工夫。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大道,乃先天虛無之學,非一切後天色相之邪術。先將御女閨丹。爐火燒煉批開,然後窮究正理,方有著落。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宗公案,或一二回,或三四回,或五六回,多寡不等。其立言主意,皆在分案冠首已明明題說出了。若大意過去,未免無頭無腦,不特妙義難參,即文辭亦難讀看。閱者須要辨清來脈,再看下文,方有著落。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回妙義,全在提綱二句上。提綱要緊字眼,不過一二字。如首回,「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靈根」即上句字眼,「心性」即下句字眼。可見靈根是靈根,心性是心性,特用心注修靈根,非修心性即修靈根。何等清亮!何等分明!如次回,「悟徹菩提真妙理,斷魔歸本合元神。」「悟徹」即上句字眼,「斷魔」即下句字眼。先悟後行,悟以通行,行以驗悟,知行相需,可以歸本合元神矣。篇中千言萬語,變化離合,總不外此提綱之義。回回如此,須要著眼。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取真經,即取《西遊》之真經。非《西遊》之外,別有真經可取。是不過借如來傳經,以傳《西遊》耳。能明《西遊》,則如來三藏真經,即在是矣。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宗公案,收束處皆有二句總結,乃全案之骨子。其中無數妙義,皆在此二句上著落,不可輕易放過。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乃三五合一,貞下起元之理。故唐僧貞觀十三年登程,路收三徒,十四年回東,此處最要著眼。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通關牒文,乃行道者之執照憑信,為全部之大關目。所以有各國寶印,上西而領,回東而交,始終鄭重,須臾不離,大要慎思明辨,方能得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大有破綻處,正是大有口訣處。惟有破綻,然後可以起後人之疑心,不疑不能用心思。此是真人用意深處,下筆妙處。如悟空齊天大聖,曾經八卦爐鍛煉,已成金剛不壞之軀,何以又被五行山壓住?玄奘生於貞觀十三年,經十八年報仇,已是貞觀三十一年,何以取經時又是貞觀十三年?蓮花洞,悟空已將巴山虎、倚海龍打死,老妖已經識破,何以盜葫蘆時,又變倚海龍?此等處大要著意。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通關牒文,有各國寶印,乃《西遊》之妙旨,為修行人安身立命之處,即他家不死之方。此等處,須要追究出個真正原由來。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過一難,則必先編年記月,而後敘事,隱寓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之意。其與取經回東,交還貞觀十三年牒文,同一機關,所謂貞下起元,一時辰內管丹成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著緊合尖處,莫如芭蕉洞、通天河、朱紫國三案。芭蕉洞,言火候次序,至矣盡矣;通天河,辨藥物斤兩,至矣盡矣;朱紫國,寫招攝作用,至矣盡矣。學者若於此處參入,則金丹大道可得其大半矣。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合說者,有分說者。首七回,合說也。自有為而入無為,由修命而至修性。丹法次序,火候工程,無不俱備。其下九十三回,或言正,或言邪,或言性,或言命,或言性而兼命,或言命而兼性,或言火候之真,或撥火候之差,不過就一事而分晰之,總不出首七回之妙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即孔子窮理盡性至命之學。猴王西牛賀洲學道,窮理也;悟徹菩提妙理,窮理也;斷魔歸本,盡性也;取金箍棒,全身披掛,銷生死簿,作齊天大聖,入八卦爐鍛煉,至命也。觀音度三徒,訪取經人,窮理也;唐僧過雙叉嶺,至兩界山,盡性也;收三徒,過流沙河,至命也。以至群歷異邦,千山萬水,至凌雲渡,無底船,無非窮理盡性至命之學。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批邪歸正,有證正批邪之筆。如女人國配夫妻,天竺國招駙馬,證正中批邪也;獅駝國降三妖,小西天收黃眉,隱霧山除豹子,批邪歸正也。真人一意雙關,費盡多少老婆心。蓋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耳。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寫正道處,有批旁門處。諸山洞妖精,批旁門也;諸國土君王,寫正道也。此全部本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所稱妖精,有正道中妖精,有邪道中妖精,如小西天、獅駝洞等妖,旁門邪道妖也;如牛魔王、羅剎女、靈感大王、賽太歲、玉兔兒,乃正道中未化之妖,與別的妖不同。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演卦象,有重複者,特因一事而發之,雖卦同而意別,各有所指,故不防重複出之。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欲示真而批假之法。如欲寫兩界山行者之真虎,而先以雙叉嶺之見虎引之;欲寫東海龍王之真龍,而先以雙叉嶺蛇蟲引之;欲寫蛇盤山之龍馬,而先以唐王之凡馬引之;欲寫行者、八戒之真陰真陽,而先以觀音院之假陰假陽引之;欲寫沙僧之真土,而先以黃風妖之假土引之。通部多用此意。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最難解而極易解者。如三徒已到長生不老之地,何以悟空又被五行山壓住,悟能又有錯投胎,悟淨又貶流沙河,必須皈依佛教,方得正果乎?蓋三徒皈依佛教,是就三徒了命不了性者言;五行山、雲棧洞、流沙河,是就唐僧了性未了命者言。一筆雙寫,示修性者不可不修命,修命者不可不修性之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不同而大同者。如《西遊記》本為唐僧西天取經而名之,何以將悟空公案,著之於前乎?殊不知悟空生身於東勝神洲,如唐僧生身於東土大唐;悟空學道於西牛賀洲,如唐僧取經於西天雷音;悟空明大道而回山,如唐僧得真經而回國;悟空出爐後而入於佛掌,如唐僧傳經後而歸於西天。事不同而理同,總一《西遊》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到極難處,行者即求救於觀音,為《西遊》之大關目,即為修行人之最要著,蓋以性命之學,全在神明覺察之功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前七回,由命以及性,自有為而入無為也;後九十三回,由性以及命,自無為而歸有為也。通部大義。不過如是。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三藏喻太極之體,三徒喻五行之氣。三藏收三徒,太極而統五行也;三徒歸三藏,五行而成太極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言唐僧師徒處,名諱有二,不可一概而論。如玄奘、悟空、悟能、悟淨,言道之體也;三藏、行者、八戒、和尚,言道之用也。體不離用,用不離體,所以一人有二名。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唐僧師徒,有正用,有借用。如稱陳玄奘、唐三藏、孫悟空、孫行者、豬悟能、豬八戒、沙悟淨、沙和尚,正用也;稱唐僧、行者、呆子、和尚,借用也。正用專言性命之實理,借用兼形世間之學人,不得一例混看。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以三徒,喻外五行之大藥,屬於先天,非後天有形有象之五行可比。須要辨明源頭,不得在肉皮囊上找尋。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三徒,皆具丑相。丑相者,異相也,異相即妙相。正說著丑,行著妙。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三徒到處,人多不識,見之驚疑。此等處,須要細心辨別。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三徒本事不一;沙僧不變,八戒三十六變,行者七十二變。雖說七十二變,其實千變萬化,不可以數計,何則?行者為水中金,乃他家之真陽,屬命,主剛主動,為生物之祖氣,統七十二候之要津,無物不包,無物不成,全體大用,一以貫之,所以變化萬有,神妙不測。八戒為火中木,乃我家之真陰,屬性,主柔主靜,為幻身之把柄,只能變化後天氣質,不能變化先天真寶,變化不全,所以七十二變之中,僅得三十六變也。至於沙僧者,為真土,鎮位中宮,調和陰陽,所以不變。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三徒神兵,大有分曉。八戒、沙僧神兵,隨身而帶。唯行者金箍棒,變繡花針,藏在耳內,用時方可取出。此何以放?夫針把寶杖,雖是法寶,乃以道全形之事,一經師指,自己現成。若金箍棒,乃歷聖口口相傳,附耳低言之旨,系以術延命之法,自虛無中結就,其大無外,其小無內,縱橫天地莫遮攔,所以藏在耳內。這些子機密妙用,與針鈀、寶杖,天地懸遠。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以三徒喻五行之體,以三兵喻五行之用。五行攢簇,體用俱備。所以能保唐僧取真經,見真佛。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悟空,每到極難處,拔毫毛變化得勝。但毛不一,變化亦不一。或拔腦後毛,或拔左臂毛,或拔右臂毛,或拔兩臂毛,或拔尾上毛,大有分別,不可不細加辨別。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悟空變人物,有自變者,有以棒變者,有以毫毛變者。自變、棒變者,真變也;毫毛變者,假變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稱悟空、稱大聖、稱行者,大有分別,不可一概而論,須要看來脈如何。來脈真,則為真;來脈假,則為假。萬勿以真者作假,假者作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悟空到處,自稱孫外公,又題五百年前公案。孫外公者,內無也;五百年前者,先天也。可知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乃他家不死之方,非一己所產之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孫悟空成道以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大鬧天宮,諸天神將,皆不能勝。何以保唐僧西夭取經,每為妖精所困?讀者須將此等處,先辨分明,方能尋得出頭義。若糊塗看去,終無會心處。蓋行者之名,系唐僧所起之混名也。混名之名,有以悟的必須行的說者,有以一概修行說者。妖精所困之行者,是就修行人說,莫得指鹿為馬。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唐僧師徒,每過一國,必要先驗過牒文,用過寶印,才肯放行。此是取經第一件要緊大事,須要將這個實義,追究出來。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經人註解者,不可勝數。其中佳解,百中無一。雖悟一子《真詮》,為《西遊》註解第一家,未免亦有見不到處。讀者不可專看註解,而略正文。須要在正文上看註解,庶不至有以訛傳訛之差。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讀《西遊》,首先在正文上用功夫,翻來覆去,極力參悟,不到嘗出滋味,實有會心處,不肯休歇。郊有所會,再看他人註解,擴充自己識見,則他人所解之臧否可辨,而我所悟之是非亦可知。如此用功,久必深造自得。然亦不可自以為是,尤當求師印證,方能真知灼見,不至有似是而非之差。 以上四十五條,皆讀《西遊》之要法。謹錄卷首,以結知音。願讀者留心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