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瀅閒話 · 第六十一章 吳稚暉先生
自從孤桐先生下台之後,甲寅雖然還沒有恢復十年前的精神,也漸漸的有了生氣了。可見做時事文章的人官實在是做不得的,至少做了官還是不論時事的好。自然有些「土匪」不妨同時做官僚,官僚也同時可以做「青年叛徒的領袖」,可是這也得需要特別的天才,不是人人能幹的事業,總之,孤桐先生還沒有這樣的才具。所以他的復活的《甲寅》實在沒有多大的意思。近來可漸漸的不同了,時評和論文裡的諷趣,好像一陣新鮮空氣,把《甲寅》吹得有些甦醒了。
第二十七號里有一篇「再答稚暉先生」,裡面評論吳老先生的話,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有一段道(為省事起見,恕不翻譯為白話了)。
前清壬寅,先生被辱於日本,憤而自沉。自署「其言也善」之小包封內,有詞一章,其警句曰:「信之以死,明不作賊,以屍為諫,懷憂曲突。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諸公努力,仆終不死!」
這一段故事是許多崇拜吳先生的人都不知道的。孤桐先生說這是儒者的真精神,在倉卒授命之際,自然而然的「集於胸中,奔於腕下,是乃真經生真文人之受用處。」他的話也許是對的,不過要用這話來做中國書不可不讀的理由,我們卻不敢贊同了。
你想,讀中國書的人那樣的多,這樣的「真經生,真文人」還不是在中國同外國一樣的難找?
孤桐先生的斷語:「吳稚暉者,一言行不相顧之人」我們實在很難否認。他說道:
爾後習為開放,口不擇言,與諸的少年角逐,有宏獎而無督責,意在姑為破壞,徐圖建設,誠隨在以線裝書拋入毛坑之精神行之。而先生秉尚貞愨,為世碩果,袍不恥,一介不取,兢兢業業,日不暇給,外和內方,粹然儒者,其不沾染毫毛時下惡習,假:無政府黨,共產黨,革命黨,新文化運動家」名以自欺欺世,仍三十年如一日也。此三十年中,半瓶醋之西學家,領約卡拉,口銜雪茄,《新民叢報》第一期所長吟而曲諷者,不知葬送幾許青年,而吳稚暉光焰如故也。以余所知,先生義不獨律已為然也,其持家教子,率以傳說的嚴氣正性之道施之,起居小節,都不少假借。是何也?寧得曰,此亦「豈有此理」者也,總而言之,吳先生乃一極舊式之新學家也。
這一段,有許多話都搔到了癢處。言行不相顧本沒有多大稀罕,世界上多的是這樣的人。講革命的做官僚,講言論自由的燒報館,講平民生活的住別墅,坐汽車,講男女平權的娶姨太太,買丫頭。吳先生也同樣的言行不相顧,可是他與別人是相反的。
他提倡的是物質文明,他贊成的是房屋愈寬敞,陳設愈奢華,電燈愈亮,汽車愈多,愈好。可是他自己呢,冬天穿一件老棉袍,夏天早晨睡在向陽的一間小房裡,頭上蓋兩張報紙,避免蒼蠅的煩擾,每餐自己煮些白菜白飯,出門往往在朔風或烈日底下從東城走到西域再回去。他的家庭也同樣的苦刻簡單。他自己也說過:「我的腦筋極新,我的手段極舊」。我們覺得極舊的不單是手段。實在極新的只是他的外表,他的內心還極舊。要是這句話還不能表示實在的情形,那麼我們只好採用心理學的名詞,說他的意識極新,下意識極舊,意識是西洋的物質主義者,下意識卻是純粹中國的儒者。
最初,我們雖然十二分的佩服吳先生的道德,我們覺得他未免太過了。我們說他提倡的是物質文明,自己的起居飲食都反物質文明,同那些提倡精神生活,自己的行事卻反精神生活的,一樣的不足法。可是現在知道這話只可以在各種事業已經上軌道的國里說,在今日的中國,幾乎每天可以看見有用的青年,葬送在物質文明的裡面,才知道吳先生的光焰長新自有他的理由了。
然而,從另一方面看來,像吳先生那樣「言行相顧」的也實在少得很,說勞工神聖的人多了,高談平等的人也多了,可是誰不是坐在洋車上,用手杖連連的打那車夫,說:「還不趕快跑,我要來不及到勞動紀念去演說了」那一類的人呢?我只見吳老先生真有那樣的精神。他輕易不肯坐洋車。一個聽差提了開壺進屋道:「臉水來了,吳先生。」吳先生答道:「已經用過了,王先生。」
孤桐先生說吳先生「制為鐵律,以示進化歷程:民與官斗者民勝;子與父斗者子勝;學生與教習斗者學生勝。」實在不足以盡吳先生的信條。他還得加幾句道:「民與官斗者民應當勝;子與父斗者子應當勝;學生與教習斗者學生應當勝。」孤桐先生又接著說:「其或巳與己派為官為父為教習,其中國所留和調升降之地,雖亦有之,不甚惜也」。這幾句顯得他還沒有認得清楚吳先生。三年以前,吳先生在里昂,中法大學的學生一部分為了膳宿費事鬧風潮。吳先生和副校長褚民誼先生都受很大的污辱。那時學生們所列吳先生的罪狀,與我們現在平常所見的一般校長的罪狀相比,還凶得多。大約三年前的京滬各報還留下紀念吧。吳先生那時很生氣,很失望。同吳先生離開了里昂。這是他自己的經驗。我那時也在里昂,目睹一切。我以前在英德遇見五四的許多領袖,因此對於中國的青年懷了極大的希望,可是見了這次風潮,便發見了鬧風潮不一定完全是學生對。吳先生可不然了。他盡在私人談話時候也可以痛罵學生,可以一到作文演說,他總是,用他自己的話「硬硬頭皮的說學生對。」所以的「章行嚴何人,足言整頓教育乎?足解散女師大乎?若蔡孑民斯可矣。」也不過說說吧了。要是真的蔡先生做了官,再說什麼整頓教育,他老先生恐怕還是不免要反對的!
這一層,我們也能夠了解和欽佩。可是我們總覺得吳先生是現在青年們數一數二的領袖,只他的話青年們還肯聽,他應當立在群眾的前面,不宜跟了群眾走,他應當處在指導的地位,不宜除了提倡工藝和科學的精神外,什麼事都讓它自己去。
孤桐先生又論吳先生的文章,也狠有趣。
先生近用講話體為文,縱筆所之,輒數萬言。其貌與黃口小兒所作若同,而其神則非讀破幾百卷書者,不能道得隻字。此先生將曰:「狗屁狗屁,真正豈有此理矣乎?則鄉人有藏銀三十兩,而扁焉者,畏為盜,因大書於外曰:「此處無銀三十兩」!先生之為,亦此三十兩焉耳矣!式可萬殊,文理一致。愈自晦曰:「沒字碑」,其字愈顯;愈自異曰:「不帶鳥氣」,其「鳥」尤數飛無已。故凡讀吳稚暉之文,輕輕放過,不審其所號投於毛廁之舊書,曾一一刻畫在腦筋里可隱可見,雖百洗而不可磨者,直無目者也。
鈕惕生先生在倫敦到某圖書館的閱覽室,他問同行的人道:
「三年的功夫,能不能把那些書統統讀一過?」他接著說他同稚暉先生在南菁書院的時候,一年之內把所有的書都看了一遍。這自然是吳先生三十歲以前的事。三十以後,雖然同南洋公學的陳頌平先生相約不讀線裝書,可是他近十年隨便涉覽和參考的漢文書籍至少總可以抵得三四個區區的畢生所讀的線裝書吧?
提起筆來,本打算好好的討論線裝書和白話文這個問題,可是剛要入題,地位已經沒有了,收稿的也上門了的,就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