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瀅閒話 · 第四十八章 文章與飯碗

陳西瀅 《西瀅閒話》
中國人實在太看重文章了,同時我們也可以說,中國人太不看重文章了。因為文章是萬能,大家都拿文章做工具,沒有人拿文章做目的。在科舉時代,會做了「錦繡文章」就可以中舉,中了舉就可以做官,所以誰都望自己或他的子弟會文章。就是講「文以載道」的韓文公,因為會做了幾篇文章就屢次三番的上宰相書,要求給一個官與他做。這種風氣到現在還沒有變。可是,因為文章是工具,因為「一個人想出風頭,他得做文章;一個人想找飯吃,他得做文章;一個人想做官,他也得做文章」,他的風頭出足了,飯碗找到了,或者官吏做成了的時候,文章就再不用做了。我們現在見到的正是這樣的現象。 做文章的人同做官或是做工的人一樣,飯總是要吃的,不能因為他重視了文章,就可以不吃飯,妻子也是要養的,不能因為他重視了文章就讓他們去餓死。只要看自古以來的名山大業,不是出於做過了官退養林泉的人,便是祖宗留下來些產業的人,要不然就是他們做的是清閒的事,有許多空工夫來讀書寫文章,就是顧亭林那樣的高潔,他非但有書,還可以「車書南北」,就是陶淵明那樣的「短褐穿結,簞瓢屢空」,他還有幾間「環堵蕭然」 的破屋子,幾畝南山下的田,幾枝東籬下的菊。 歐洲百餘年前也差不多這樣。一個文人不是有錢者有閒的貴族,就是靠貴族吃飯的門客。他們寫了幾首詩,一個劇本,一篇小說就希望政府賞他們一個拿錢不做事的官,大學裡不教書的教授,教堂里不教道的教師,或者至少送他們一筆過活的錢。「阿娘搖手向兒道」,「爺有新詩上相公」,當時的文人,也是與中國一樣的可憐。 可是現在外國的文人大都可以靠自己的著述生活了,並且許多文人還可以過一般文人理想的生活,中國卻除了梁任公,胡適之二人外,恐怕沒有一個人可以專門著述不至於餓死,除非去做大書賈們的傭工。中國出版界的冷靜,這也是一種原因。一個著述家不能把著述當他終身的事業。卻要去干種種與他很不相宜的職務,真是極大的不經濟。就是他所做的事與他的才能也很合宜,可是他的大部分的精力都花耗在那裡,只有一日忙中偷出些閒工夫來寫幾句東西,怎樣會產生偉大永久的作品來? 我們要著作多,先得要有許多把著述看作終身事業的著作家。著述家不能拿著述當終身的職業,他們免不了看文具做工具,自然難叫他們把著作當作終身的事業。現在許多中國人還是覺得無論做什麼事都可以拿錢,做了文章可以做無論什麼事,可是如果直接的做文章賣錢,靠著作來口,還是看作「文丐」的生涯,這種思想不解放,著述界,尤其是文藝創作界前途是不會大放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