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瀅閒話 · 第二章 民眾的戲劇

陳西瀅 《西瀅閒話》
凡是關心藝術,眼光明了的人,誰都相信中國的舊戲是應當改良的,新戲是應當提倡的。我們也贊同這樣的意思。可是一般提倡新劇的人,我們以為大都走進了「此巷不通」的死胡同。他們只知道新劇,是要提倡的,他們卻不問怎樣的新劇是可以提倡的。他們不問一齣戲是不是完全西歐的特產,裡面的風俗思想能不能得到中國觀眾的了解;他們更不問一齣戲是不是改頭換面的舊戲,只有舊戲的短處;沒有舊戲的長處;他們只要看見「新戲」的招牌,便覺得義不容辭的應當往觀了。他們也未嘗不覺得坐在家裡舒服得多了,同朋友閒談有味得多了,但是為了提倡新戲,不得不做多少的「犧牲」。所以他們坐在劇場裡恭恭敬敬,肅然穆然,掙扎著不讓那與時俱增的呵欠,占據勝勢,他們面上的神色,無異乎臨刑,他們的前後左右也大都如此。 自然舊戲場中他們是不肯涉足的。可是假使他們高興進去站一小時,(自然是說名角登場的時候,其餘的時候,劇場不過中國的一種交際場,又當別論)他們一定會很奇怪的看見一般的觀眾,目瞪口呆,搖頭擺尾,手舞足蹈的置身劇中,忘記了一切憂悶勞苦。忘記了他們自己。 戲劇是民眾的藝術,尤其是娛樂民眾的藝術。你們要民眾捨棄了消憂忘愁的舊劇,來隨了你們去「犧牲」,上法場,能不能有成功的希望?你們走的是不是死路?你們怎樣會得到民眾的贊助? 也許一般熱心新劇的先生們,太太們,小姐們看到這裡,又要勃然變色,痛罵我們為頑固,為「好古」,為提倡舊劇,為排斥新劇。可是我們不能承認受罪,犧牲,是惟一提倡新劇的路徑。我們相信新劇是應當提倡的,但是又相信必須能給人愉快的新劇方值得提倡。我們不信舊戲是可以永久的,但是我們又相信它有不可掩蔽的動人的魔力,很值得戲劇家的研究。總之,我們相信活的戲劇,好像活的樹,不能隨隨便便的改植在水土極不相似的地點,我們相信我們要栽樹,先須研究那地方的土質,氣候,濕度,我們要創造戲劇,先須研究人民的思想,習慣,嗜好。 為什麼舊劇的魔力那樣的大?因為舊戲不僅是純粹的戲劇,它是有絲竹歌唱的,它是有合節奏的舉動,合條理的舞蹈的,它是有鮮明奪目的衣飾的。所以中國的舊戲在戲劇的藝術以外,包含聲的藝術,色的藝術,動的藝術,雖然沒有一件不簡單,沒有一件不粗陋。現在的新戲,只有「文明戲」還能夠比較引動觀眾,而這種「文明戲」,不過是沒有音樂,沒有顏色,沒有合節奏的動作的舊戲,它在戲劇藝術方面的幼稚可笑,不亞於舊劇,卻又不像舊戲,沒有別種藝術來補救,怎樣能不相形見拙呢? 所以戲劇的將來至少有兩條路。一種是純粹的對話劇,自然這須是有趣味,有藝術,有意思的對話劇,不是冒牌的改頭換面的舊戲。可是我們恐怕二三十年內,這種戲劇只會博得少數知識階級的賞鑒,所以很難成良好的職業的組織。至於民眾的戲劇,應當另走一條路——一種收舊戲之長而棄舊戲之短的創造。如果新中國的藝術家,音樂家,戲曲家及詩人肯細心的去研究中國已有的劇曲,再合力製作自己的新品,把單調的音樂改為繁複有變化的,把簡單的顏色化為優美相輝映的,把散漫的結構收成嚴密有精采的,把粗俗的字句修成文秀有風韻的,把男女分演改為合演的,那麼舊戲自然而然的淘汰消滅了。 這種有做,有說,有歌,有舞,有聲,有色的戲劇,就在歐美也非常的流行。所謂都無非是這一類的東西,它們號召觀眾的能力,比對話劇大得多。可是因為樂隊,舞隊,衣飾種種的費用和技術上的需要,也比對話劇大幾倍,所以在東方的西洋人不敢草率的排演,我們也就沒有瞻仰的機會。上星期三四北京的美術院和美國大學女友會居然在協和講堂排演我們佩服他們的勇氣,感謝他們給我們一個參考的機會。我們極失望的便是觀眾里的中國人寥寥無幾。人家把美妙的東西放在我們的眼前,我們還閉了眼不瞧一瞧,未免太對人不起了。也許中國人的不去,不是不願去,還是為了不知道這回事。 那麼我們希望將來再有重演的時候。 去年美術院曾經排演過三四次對話劇,幾乎沒一次不給人很大的失望,今年的這齣滑稽音樂劇比對話戲又麻煩的多了,所以我們去看時並不抱多大的希望:然而結果卻給我們很大的滿意。 這兩天的西報上有一班荒唐的西人恭維這齣戲的表演,無微不至,簡直說它勝過了所有的歐洲職業藝員的表演,我們雖然覺得這種話幼稚可笑,可是很承認在數人的劇團,這樣的成績是不易得到的。所以我們對於這戲的導演者不勝的欽佩。 我們唯一不滿意的地方,便是似乎劇中的一部分演員沒有了解作者的精神。Gilbert的作品在戲劇裡面正好像圖畫裡面的滑稽畫,他的精神在離開平正通達的直線去走那離奇古怪的曲線,所以表演的時候,最忌寫實的表情,不厭過火的舉動。演大法官的君也很相近了,其餘的演員,雖然有別種的擅長,在這一點很有些欠缺。 此外的小疵微瑕,我們不用,也不願一一的指摘。但是有一處似乎有討論的價值。lolanthe受了仙后的命令,不准再和她的凡人丈夫相見,大法官也以為她已經死了。所以他們第一次遇到時,lolanthe以紗幕面,我想,第二次Iolanthe給她的兒子求情時,紗還是幕在面上的,直到大法官立意娶其子的情人,才把紗去掉,露出本來面目,所以大法官一見她立刻認識了。那天的表演,第一次遇面沒有幕紗,想來是演員倉猝忘記了她的紗。第二次她明明帶著紗,卻沒有幕面,想故意如此,我想是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