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記 · 圈 外

李廣田 《西行記》
細雨,從早晨就在這山城上飄散著,沒有一點停歇的意思。冒著雨,我到公園的操場去參加大會。開會時間是「上午九點」,時間已經到了,寬大的操場還是空落落的,細細的雨滴灑在地上,使白色的場子變得濕潤,微帶灰色,主席台上的白桌布在風中微微飄揚,仿佛無力地向什麼人招手。 十點鐘,我重又走回操場,這回是有人了,但七零八落,一點也不踴躍。先來的是軍人,其次是學生,再其次——也就是最後的了,是「官吏」(官吏,這是廣義的說法,凡拿國家的薪俸,應當為國家努力做事的都算在內,且不問他是否努力做事)。還該有什麼人來吧?今天是一個宣傳大會,決不該這樣冷落,然而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沒有什麼人再來參加,等最後一個又高大又肥胖的「官吏」到場後,行禮如儀,大會便馬上開始了。 當那位肥大的「官吏」剛剛到場時,小學生們便竊竊私語道:「主席來了,一定是他做主席。不信嗎?咱們打賭?」為什麼這樣自信?仿佛就只因為那個人最胖大就應該做大會主席似的,孩子們這樣傳遞著眼色。果然,主席登台了,台下的行列稍稍活動了一下,但重又散亂了起來,隨著主席講話的進行,秩序也漸漸壞下去。不但場子裡邊,連場子外面也有了說話的營營聲。場子外面說話的聲音,是從許多穿著破爛衣褲打著赤腳的人們發出的,他們遠遠地站在圈外,有的兩手剪在背後,有的兩臂抱在胸前,有的還挑著糞籃,有的正扶著菜擔,在他們黧黑而骯髒的面孔上,表示出複雜的神情:奇怪,納悶,推測,多少還有點兒恐怖,仿佛是站在一個玩把戲的場子外面,雖然想進去又不好意思,就是只在圈子外面偷看兩眼也惟恐人家向他討票錢似的,在那兒逡巡著。有的站站就去了,而大多數還在那裡呆著,複雜的情緒使他們發出複雜的聲音,這就幫助了會場的紊亂。我想:你們還是直接地進來聽聽吧,你們是「民眾」呵,然而他們不敢,他們反被驅逐了。說是驅逐,是頗嚴重的字眼,實際上是警察用指揮棒把他們揮退了。他們散開,但不即散去,他們有少數人還站在較遠的地方瞭望。 雨繼續下著,東南風送來花的香氣,綠葉的氣味和濕土的氣味。公園裡的桃花、山茶,尤其是楠樹的花,開得正好。小學生在想著什麼事呢?他們也許想到散會之後去折一枝桃花,並想起他的一個可以插花的小瓶,也許在埋怨著為什麼把開會的日子定在星期天,假如定在明天開會(當然要放假的)不是可以連玩兩天嗎?於是,他們談著,計算著,想起明天的晨課,想到尚未做完的算術題,也許輕輕地皺一皺眉頭。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小女孩從衣袋裡取出一把花生米,說著什麼,遞給了她的同學,而那一個則替她拍落頭髮上的雨珠。在我身旁的一位先生——大概是小學教員吧?——卻正在同他的太太談起了米的價錢,說是「漲了,不好買!」總之,他們都不大注意那位胖主席講的是什麼。我呢,我也不曾注意聽他,因為我在想,在我思想的隙縫裡,偶爾聽到他一半句憤慨的話:「前方……流血……後方……我們……喚醒民眾……當兵……打退敵人……太平日子……」而我的思想把我拉到兩千五百里的遠方。在三個月前,我曾經住在那城市裡,那是一個行政專員所在的地方,那地方距炮火的前線較近些。那個專員很聰明,每星期一,他能把城郊的「民眾代表」——保甲長等——集合在操場裡,行升旗禮,並向他們講話,每遇其他集會也是一樣。然而他卻是借用了警察的棍子把他們——「民眾代表」——趕了來的,而且趕入圈內之後不准早退,假如遲到或早退就要受罰。我的思想很混亂,特別是當我聽到那位胖主席講到「喚醒民眾」的時候,我想:用棍子把民眾趕入圈內,比較用棍子趕出圈外,是不是好一些呢?我正在為這問題困惑著,忽然聽到主席提高了嗓子,仿佛非把自己的聲帶撕裂就不能表示出情緒激烈似的,大聲喊道:「……諸位,我們有十二萬分的把握,最後勝利是屬於我們的。完結!」主席用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絹抹著額上的汗水,走下了講台。聽講的人們都舒了一口氣。但一口氣尚未舒好,另一位紅臉的先生又上台了。從台下人的私語,知道他是什麼委員。他才說了幾句話,站在最前排的小學生已經厭煩得不能忍耐了,有的看天,有的頓去腳上的土,談著,急待講完之後好散隊回家。紅臉先生的話還更簡單,仿佛只把主席的話作了摘要,最後結束道:「今天時候不早了,大家被雨淋著尚且熱烈的來參加大會,這種精神,就可以把敵人打倒。完結!」最後呼口號,雖然聽不清是喊些什麼,也隨著一齊亂喊,尤其是小學生們,「萬歲,萬歲」的喊得特別起勁。 散會了,大家立刻散去。我慢慢地走回來,我的腳步非常沉重,仿佛被雨中的泥濘膠住了鞋底一樣。我的胸中感到空虛,而眼前則一片茫然。 一九三九年三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