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記 · 路
早晨九點鐘出發。我們是第二大隊。天氣變得十分晴朗了,好像突然由冬天變成春天的樣子。我們都很高興。在隊伍的前邊,有人唱著順口編成的歌子:「光明送我們前進,太陽照徹了我們的心……」
於是大家都隨著唱了起來。
十二時到花果園午餐,早有辦前站的隊員把飲食準備妥當。這地方人煙頗密,也顯得富庶,很後悔前天為什麼停在小嶺塘,而不到這裡來住。又聽本地人說小嶺塘確是有土匪的,就更覺得後悔了。又聽一個老人說:「這地方從前是很繁盛的,光緒二十四年刮一次大風,把村裡的房舍吹跑了一半,以後就日形凋敝了。」並說,山風是特別可怕的,不像平原上的風只是飛塵蔽野而已,山風卻可以拔樹倒屋,連人畜也可吹得無影無蹤。
我們臨開拔時,那老人又指示道:「出去村子,便是公路了,這是西北公路的老白段,從老河口到白河。我們對於這路的開闢,都以為是花果園再繁榮的起始呢。」言下頗顯出得意的神色。當我們走出村子,便看見幾座新建的茅屋,而白色的公路就從那幾間茅屋中間穿過,那是專做公路上生意的。這條公路完全是在山中爬行,鑿山劈崖,工程十分繁重。我們一邊走著,一邊想道:「假設有汽車可坐就好了」,而汽車果然就在我們身後追來。我們已經很久看不見汽車,此刻聽到那聲音,嗅到那氣味,覺得既親切而又生疏,我們都站在一旁向它行注目禮,讓它空空地跑去。我們看到在萬山叢中能這樣暢行汽車,也立時覺得中國是有辦法的,「抗戰必勝,建國必成。」又在人們口裡喊著,這更增加了走路的興致。走了一段路,而汽車的聲音仿佛還在耳中,但更進一程,才知道已不是汽車的聲音,而是大炮的轟擊聲了。奇怪!哪裡傳來的大炮聲?大家都猛然一怔,雖然不曾說出,然而恐難免都想到「匪警」、「戰爭」上去。那轟擊聲仿佛從遠遠的山背後傳來,又為眾山所回折,延續著忽強忽弱的餘音。當我們沿山路再轉過幾道山峰時,才發現那聲音的來源——是開路。
炸山開路的地方不止一處,每處有十餘個工人正在忙著。這時開鑿聲、喧笑聲、搬運聲也都聽見了。我們正在喜悅中向前進時,忽然在較遠的一處又轟然爆炸,一連爆炸許多響,石塊紛飛,煙塵四處,碎石塊飛落到山下的流水裡,擊得水面開花,煙塵乘風而起,飄飄如山中出雲。工人的譁笑聲和著轟炸的餘音,一會靜下去了,在「成功」的微笑中,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向被炸藥炸爛了的山腳去,仿佛還擔心著,惟恐尚有未爆的火藥會同他們開玩笑似的。我們都看得發獃了,心裡暗暗想道:「人力征服自然,……長期抗戰……這一條白色的線要一直拉到中國的邊疆盡頭……勝利……勝利……可感謝的可欽佩的開路工,我們向你們敬禮……」我們不願走開,但願再看一次大爆炸,再聽一次路工同志們的譁笑聲。我們倒退著向前進,走出很遠,依然聽到轟炸聲、譁笑聲。於是我們唱起了《大路歌》。
一面唱著《大路歌》,為了尋取捷徑,我們又舍了公路,鑽到山縫裡揀起了小道。
十二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