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5節

雷馬克 《西線無戰事》
克絡普還是氣惱地把輸了的啤酒錢掏了出來,因為剛才有架德軍飛機被擊落了,還拖著長長的彗星一樣的尾巴。 「我想奇姆斯托斯在當郵遞員時,一定很和藹虛心,可一成了軍士怎麼立刻就變得像個虐待狂呢?」我看見阿爾貝特情緒漸漸穩定後便說。 「這又豈只奇姆思托斯一個,這種人太多了。他們只要一佩戴上表現軍階的條件,或再佩上一把軍刀馬上就改頭換面了,變得像鋼筋水泥似的又冷又硬。」克絡普滔滔不絕地說。 「我想可能是換了軍裝的原因吧。」我說。 「有一定道理,」克托儼然要來個專題演講,「最主要的還不如此。舉個例子,一隻狗,天天訓練它吃土豆,但你若再放一塊肉,它還照樣撲向那塊肉,這都是天生的。就算給一個普通人,丁點權力,他也一樣充分利用的。人首先是頭牲畜,和動物區別在於他能給自己包皮裝上一層面具,如抹了黃油的麵包皮,變得道貌岸然一點而已。部隊也同樣:總要有人要利用權力,只是對權力的操縱太充分了了、兵受軍士欺侮,軍士被少尉欺侮,而一個上尉足可以把一個中尉折磨成瘋子。久而久之彼此習 以為常了。比方說我們經過痛苦的訓練準備帶回來了,可偏又要再唱歌,這也罷了,扛著槍有氣無力地唱歌也還能忘了疲勞利於走路。但剛一會兒,上面又讓帶回去再訓練一個鐘頭,之後回來時還要唱歌。這樣無非是連長的權力欲在作梗。如此上面非但不會埋怨反而會更看重他了。好多事情也是這樣的干篇一律。你想想在和平年代,哪有什麼事情能讓人隨便來而不被約束呢?惟獨軍營!滿腦子都是這些玩意!老百姓本無所謂的事情,但在他們那裡卻想的最多。」 「是啊,這不就是他們說的紀律嗎?」克絡普不屑地說。 「他們總是這麼說,當然也需要這樣。」克托憤憤不平地說,「但這也太蠻橫了點。如果跟一個鉗工,僱農或工人甚至小兵去解釋我們大多都是這樣的人;但只是我們受了折磨後上了前線,便心如明鏡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他奇怪的是那些單純無知的戰士還能在前線堅持住,太不可思議了!真不可思議!」 我們也都明白,只有在戰壕里才能告別枯燥的操練;但只要離開火線幾公里,又得反覆地去進行那些索然無味的敬禮和分列行進。這似乎已是形成的一個固定規律:士兵在駐防時候都不能閒下來。」 恰德滿面春風闖進來,喘著氣興奮地說:「好消息,奇姆思托斯也上了前線,聽說很快就要到了。」 奇姆思托斯曾經很自信地用一種很特殊方法來整治恰德的遺尿病,而且他還一口咬定恰德是偷懶裝的。為此恰德對他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 奇姆思托斯把另一個營房也患遺尿病的人,吉德華托,調來和恰德睡一塊兒。讓他們輪流著睡上下鋪,下面的人就要遭罪受了,這樣可以互相報復對方。奇姆稱之為自我療法,並引以為榮。 這種缺德的方法,他卻自認為構思很巧妙。不過因為患者都不是奇姆思托斯所想像的那樣是在偷懶裝蒜,所以一點作用都沒有。相反後來其中一個人只有躺在地上去睡,於是他就總是感冒。 海依坐過來向我擠擠眼,又握了握拳。我已經會意了,幾星期之前我們就發誓要跟奇姆爾思托算筆總賬,克絡普甚至想到戰事結束後分到郵政系統工作,這樣就可能在奇姆重操舊業後 做他的上司,好好收拾他一番。我們報仇的心切一直延續哪怕戰爭結束,不過機會終於等到了,我們都為那個美麗的夜晚而興奮不已。 我們決定狠揍他一頓,反正他不會認出來,明天一大早便動身走了。 我們經過周密地計劃,搞清楚他每天都要去一家酒館,然後從一條陰暗偏僻小路返回。在那附近的一塊大石頭後面,我拿了一條床 單和其他幾個輕輕藏起來。大家心砰砰亂跳,都擔心他會不會是一個人回來。終於漸漸聽到他那討厭的腳步聲遠遠地傳過來:這聲音我們太熟悉了,過去,總是在早晨出現,隨後就聽見房門一開,他便大吼一聲「起床 !」 「就一個?」克絡普壓低聲音說。 「一個!」恰德和我悄悄繞到了石頭前面。 奇姆思托斯真有些醉了,嘴裡正哼著小曲兒搖晃著絲毫沒有防範,腰間的扣環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我們從他後面跳起來,張開床 單用拌地蒙住他的頭,又把下面捆上,這樣他就像裝在一個白口袋裡,胳膊手都不能動了。他的歌聲也戛然而止了。 海依衝過來一把推開我們,擺了個姿勢,揮起胳膊,用那雙煤鍬一樣的大手,對著白布袋狠狠就是一拳,力氣之大簡直能打死一頭公牛。 奇姆思托斯像球一樣滾了五尺遠,之後便大喊大叫。我們已早有準備,海依很快用事先帶好的坐墊照准奇姆思托斯的頭一下子壓了上去。叫喊聲便悶住了,過一會兒海依便讓他透一口氣,便又聽到一陣吼叫,但馬上就被捂住了。 恰德也不甘示弱上去便抽掉奇姆思托斯的腰帶,還扒了他的褲子,嘴裡含著一根鞭子。直起身來,便開始大打出手。 像是彩色圖畫:海依把奇姆思托斯頭放在膝蓋上,面目猙獰地笑著,咧著大嘴,而裡面雙腿緊縮在襯褲裡頭,每挨一鞭裡面便特別的蠕動一番。而那個恰德更像個伐木工人般專業地揮舞著。我們只好把他推開,才能輪上出手。 海依如獲至寶、單獨享受起來。他輪足右膊的神情好像上天攬月一般,奇姆思托斯便惜惜叫著應聲而倒。海依又把他拽起來,擺個姿勢左手緊接著如閃電般划過狠狠地又是一下。奇姆思托斯悽慘的號叫著,連滾帶爬地逃走了,屁股在月光下映襯著美麗的條紋。 我們也趕緊往回跑。 海浪更是餘興未盡,口沫橫飛地炫耀著。 奇姆思托斯的相互教育被我們在他身上充分利用了一回。其實他應高興才是,畢竟我們學以致用了嘛。 他一直沒能查明是誰給了他那次熱情的優待處。更何況我們那天用的床 單他後來又回頭白撿走了。 那天夜裡使我們次日行程時感到格外興奮。連大胡 子那個老傢伙還嘖嘖稱讚我們是英雄少年呢。 我們圭命到前線構築塹壕工事。夜幕降臨我們上了載重汽車,這個夜晚感覺很暖和,天空像一張幕布,掩護著我們。我們這些人的命運已串到一塊兒了,就連恰德一改往日的吝嗇,竟給了我一支煙和一個火。 我們緊貼著擠在一塊站著,根本不可能坐下。而且也都沒了坐的習 好。米羅穿上了那雙新皮靴,少見得興奮起來。 汽車吱吱嘎嘎地叫喚著向前行進。路坑坑窪窪,高地不平很不好走。我們又是摸黑行進的,有幾次險些從車上顛下來。這倒也沒什麼大不小的,斷條胳膊總比上前線在肚上穿個洞要好。更何況還真的有人希望能如此以便可以藉故回家了。 旁邊與我們結伴而行的是一長列載著軍火 的車隊,他們還不時超過我們,彼此照面時就打招呼,開個玩笑。 不遠處一道牆壁躍入眼帘,好像是路後面一座房子的。突然又傳來一陣連續的鵝叫聲,隱隱約約撥動著我的耳膜。我轉身向克托辛斯基擠了下眼,他也用眼告訴我;倆人已心照不宣了。 「克托,好像有什麼東西想要到煎鍋里洗澡呢?」 「我聽到了,等回來再理會它們吧。」克托答道。 對於克托辛斯基,方園二十公里以內有幾隻鵝腿他都能了如指掌。 汽車到了炮兵陣地。為了麻痹飛行員,炮台都用灌木偽裝起來,仿佛是軍隊里的結茅節①。若不是藏著大炮,遠看真像一座精巧的亭台。 伴隨著炮火的濃煙和迷霧,混混沌沌的空氣融入舌頭上味道異樣的苦澀。汽車隨著排炮的轟鳴而晃動,聲音像車輪一樣隆隆地滾到後,一切都被它吼的顫動起來。每個人的神情都在臉上微妙地變化著,仿佛是在預示著我們雖只是在構築工事並非在戰壕里,但卻已是處在前線了。 倒不是恐慌。對於我們曾多次上過戰場的人來說早就習 以為常了。只是那些新兵有些手忙腳亂了。克托說:「30.5厘米口徑,聽它的轟鳴聲,就要發射了。」 不過那沉悶地爆炸聲還沒有傳到我們這兒早早就被前線的混亂給吞沒了。「肯定有一場炮擊,就在今晚。」克托說。 我們都側耳頓聽著。前方實在太激烈了。克絡普說:「他們早已經開始轟炸了。」 位於我們右側英國炮兵連,炮擊起始時間比我們推測提前了一個小時。聲音響徹整個前線戰場。 「媽的,他們的表肯定快了。」米羅嚷嚷著。①結茅節猶太人追憶摩西遍游阿拉伯,紀念他過曠野天幕生活的節日 「跟你們說炮擊就要來了,我已感覺到了。」克托挺了一下胸說。 火光呼嘯著飛馳而去劃破了夜幕,炮聲嘶吼著、轟鳴著。在我們旁邊三發炮彈炸響了。我們雖然渾身發抖,但一想到只要熬過今天晚上就能返回營棚心情也就變得輕鬆了。 每一張面孔都在變化著。並不是慘白,也不是通紅;不是緊張也非鬆懈,但它們確實變了樣子。血液像潮水一樣涌流溝通了各種感覺。是真的,只有前線才能有這樣的溝通。就在第一批炮彈急馳著,撕開天幕的一瞬,我們的熱血和雙手,還有睜大的雙眼都充滿了期盼。預防警覺和本能的敏捷,渾身器官也都高度地戒備起來,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我想或者是激動紛亂的空氣,或是前線放射出的莫名的電流悄無聲響地刺激著我們那不知名的中樞神經,使它們全副武裝、一觸即發。 總是這樣,來前線時或憂心忡忡或手舞足蹈;之後便是一批炮座,隨即我們再講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便同往常有了不同音響效果。 克托先前所說「今夜會有炮裂」的話如果是在這兒說的,那無異於黑暗中拿一把利刀插入我們的思想和心靈深處,會把我潛藏著的莫名的東西賦予某種極為含蓄的底蘊。——「今晚會有炮裂,」或者正是我們潛藏的生活,也是在激盪著的抗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