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紀事本末 · 西夏紀事本末卷十二

烏程張鑒春治甫著 龍圖招諭 康定元年春二月丁亥,帝懲三川之敗,以夏守贇為陜西經略安撫招討使,內侍王守忠為都鈐轄,命知制誥韓琦安撫陜西,范仲淹知永興軍。時賊尚圍塞門、安遠寨,延州諸將畏避,莫敢出捄。三月,詔近臣陳陜西攻守策。陳執中言:元昊竊發西陲,以游兵困勁卒,以甘言悅守臣,一旦連犯亭鄣,延安幾不保。自金明破,而並邊籬落大壞。塞門至金明二百里。今宜別修三城,城屯千人,寇大至則入保,小至則出斗。又以二千人屬盧關巡檢,以為三寨之援。上嘉納之。吳育因錄真宗朝通西域諸蕃,並元昊父祖本末上之。戊寅,王鬷罷。初,天聖中,鬷使河北,過真定,時曹瑋為總管,鬷見之,瑋謂曰:君異日當柄用,願留意邊防。鬷曰:何以教之?瑋曰:吾聞趙德明常使人以馬榷易漢物,不如意,欲殺之。其少子元昊年方十餘,諫曰:我戎人,本從事鞍馬,而以資鄰國易不急之物,已為非策,又從而殺之,失眾心矣。德明從之。吾嘗使人覘元昊狀貌異常,它日必為邊患,至是果驗。以夏竦為陜西經略安撫使,范仲淹為陜西都轉運使,召夏守贇、王守忠俱還。 夏五月甲子,元昊陷塞門寨,執寨主,內殿承制高延德、監押左侍禁王繼元、蔡沂等死之。乙亥,元昊陷安遠寨。六月,增募河陜、京東西鄉弓手強壯。 秋七月己卯,除范仲淹龍圖直學士,與韓琦並為陜西經略安撫副使、同管勾都部署司事。八月,仲淹以延州諸砦多失守,請自行,詔仲淹兼。知延州。先是,詔分邊兵,部署領萬人,鈐轄領五千人,都監領三千人,有寇則官卑者先出。仲淹曰:不量賊眾而出戰,以官為先後,取敗之道也。於是大閱州兵,得萬八千人,分為六將,將三千人,分部教之,日夜訓練,量賊眾寡,使更出御賊,賊不敢犯。既而諸路皆取法焉。敵人聞之,相戒曰:無以延州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有數萬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大范蓋指雍雲。仲淹請建鄜城為軍,詔以為康定軍。又修承平、永平等砦,稍招還流亡,定堡鄣,通斥?城十二砦。於是蕃漢之民歸業。丙寅,元昊寇三川砦,都巡檢楊保吉死之。丁卯,涇原路都監劉繼宋、李緯、王秉等分兵出戰,皆失利。涇州駐泊都監開封王圭將三千騎來援,自瓦亭寨至師子堡,賊圍之數重,圭奮擊,賊披靡,殺賊將二人,獲首級甚多。賊遂留軍縱掠。兄三日,官軍戰沒者五千餘人。都監周美請於仲淹曰:賊新得志,其勢必復來。金明當邊沖,我之蔽也。今不亟修,將遂失之。仲淹因屬美復城如故。數日,賊果來,其眾數萬薄金明砦於延安城北三十里,美領眾二千力戰,會暮,援兵不至,乃徙軍山北,多設疑兵。賊望見,以為救至,即引去。時諸將多不利。美十餘戰,平族帳二百,焚虜寨二十,復故城堡甚眾。元昊又連陷乾溝、乾福、趙福三堡。 壬申,韓琦使環慶副總管任福等領兵七千,聲言巡邊,部分諸將,夜趨七十里,至白豹城,福密出城。密部分諸將,使王懷政攻白豹城西,斷神樹睹來路;范全攻其東,斷金湯之路;談嘉震攻其北,斷葉市之路。王慶、石全攻其南,武英入城門斗敵,福以大將駐於城外策應,平明克之,破四十一族,焚其積聚而還。獲一酋孥,季家妹在慶州官員充奴婢使,押送慶州,配士人為妻。 時塞門諸砦既陷,鄜州判官種世衡言:延安東北二百里有故寬州,請因廢壘而興之,以當寇沖,右可固延安之勢,左可致河東之粟,北可圖銀、夏之舊。朝廷從之,命世衡董其役。夏人屢來爭,世衡且戰且城,然處險無泉,議不可守。鑿地百五十尺,遇石橫互,工徒拱手曰:是不可井矣。世衡曰:過石而下,將無泉耶?爾攻其石,屑而出之。凡屑石一畚,定價百錢,工乃致力,過石數重,泉果沛發,甘且不耗。萬人歡呼曰:神乎!水大足,吾無困渴之患矣。自茲西陜堡障患無泉者,悉如世衡,募工致力,無不濟者。城成,賜名青澗,以世衡為內殿承制、知城事。世衡開營田,募商賈,通貨利,城遂富實。教民習射,以銀為的,中者與之。或爭徭役,亦使之射,中者優免;有過失者,亦使之射,中則釋之,其餘僧道婦女,無不射也。其以銀為的者,其銀重輕如故,而的漸厚且小,則射益工,由是人人能射。 冬,十一月,仲淹以葛懷敏出師,出歸娘谷,與夏人戰,敗之。甲午,賜涇原駐泊都監王圭名馬二匹、黃金三十兩,裹創絹百匹。復下詔暴其功,以厲諸將,勒金字處置牌賜之,使得專殺。 丙申,以環慶部署兼知慶州任福為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賞白豹城之功也。尋命兼鄜延路副都部署。贈延州塞門寨主高延德、權兵馬監押王繼元官,兼錄其子故延。州西路同巡檢張圭三子亦皆授官。乙亥,贈鎮戎軍西路都巡檢使楊保吉為深州防禦使。十二月乙巳,詔經原、鄜延路討元昊,命以正月上旬出兵。自元昊寇鎮戎,官軍不利,有詔切責夏竦,故有是命。知延州范仲淹言:正月起兵塞外,雨雪大寒,萬一有失,噬臍何及?且元昊謂國家太平忘戰,邊城無備,是以傑慠。今邊備漸飭,至則輒擊。若用臣策,歲月無效,徐圖舉兵,先取綏、宥,據其要害,屯兵營田,為持久之計,則橫山人戶必掣旗來歸,拓疆禦寇,莫此之利。上亦用其議,於是仲淹固守鄜延。丁未,詔開封府、京東西、河東路括驢五萬,以備西討。館閣校勘歐陽修上書曰:自元昊叛逆,三十萬之兵食於西者二歲矣,又有十四五萬之鄉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萬之兵,連年仰食而國力不困也。上便宜三事:一通漕運,二盡地利,三榷商賈。 慶曆元年春正月,元昊使人於涇原乞和,又遣塞門寨主高延德還延州,令見知州范仲淹約和。仲淹既見延德,察元昊未肯順事,且無表章,不敢聞於朝廷,乃自為書,諭以逆順,遣監押韓周同延德還,抵元昊。其書曰:正月日,具位仲淹謹修誠意,奉書於夏國大王。曩者景德初,兩河休兵,中外上言,以靈、夏數州本為內地,請移河朔之兵,合關中之力,以圖收復。我真宗皇帝文德柔遠,而先大王情向朝廷,心如金石,言西陲者一切不行。待先大王以骨肉之親,命為同姓,全付夏土,旌旗車服,貴極王公,是我真宗皇帝有天地之造於爾也。自此朝貢之臣,不絕於道,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無戰,養生送世,令終天年,此真宗皇帝之至化,亦先大王忠順之功也。自先大王薨背,今皇帝震悼,累日,嘻吁遣使厚吊賻之禮,聽大王嗣守其國,爵命隆重,一如先大王。大王以青春襲爵,違先君之誓,遂僭位號,遣人歸納旌節,中外驚憤,請收行人,戮於都市。皇帝念先帝本意,故夏王忠順之功,不忍一朝驟絕,含容不殺,省初念終,天子何負大王哉!仲淹與大王雖未嘗高會,向者同事朝廷,於天子則父母也,於大王則兄弟也。豈有孝於父母而欲害於兄弟哉?可不為大王一二而陳之。傳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大王世居西土,衣冠語言,皆從本國之俗,何獨名稱與中朝天子侔擬,名豈正而言豈順乎?如眾情莫奪,亦有漢唐故事,單于、可汗皆本國極尊之稱,具在方冊。仲淹料大王必以契丹為比,故自謂可行。其契丹自石晉有援立之功,時已稱帝。今大王世受天子建國封土之恩,如諸蕃中有叛朝廷者,大王當為霸主,率諸侯以伐之,則世世有功,王王不絕。乃欲擬契丹之稱,究其體勢,昭然不同,徒使瘡痍萬民,拒朝廷之禮,傷天地之仁。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天地養萬物,故其道不窮;聖人養萬民,故其位不傾。又傳曰:國家以仁獲之,以仁守之者百世。昔在唐末,天下恟恟,群雄咆哮,日尋干戈,血我生靈。腥我天地,滅我禮樂,絕我稼穡,皇天震怒,罰其不仁。五代王侯,覆亡相續。老氏曰:樂殺人者,不可如志於天下。誠不誣矣。後唐顯宗祈於上天曰:願早生聖人,以救天下。是年,我太祖皇帝應祈而生。及歷試諸艱,中外欣戴,不血一刃,受禪於周。廣南、江南、荊湖、西川,有九江萬里之阻,一舉而下,豈非應天順人之至乎?由是罷諸侯之兵,革五代之暴,垂八十年,天下無禍亂之憂。太宗皇帝聖文神武,表正萬邦,吳越納疆,井晉就縛。真宗皇帝奉天體道,清淨無為,與契丹通好,受先大王貢禮,自茲四海,熙然同春。今皇帝坐朝至晏,從諫如流,有忤雷霆,雖死必赦,故四海之心,望如父母。此所謂以仁獲之,以仁守之,百世之朝也。仲淹料大王建議之初,必有離閒,妄言邊城無備,士心不齊,長驅而來,所向必下。今以強人猛馬,奔沖漢地,二年於茲,漢之兵民,蓋有血戰而死,無一城一將願歸大王者。此可見聖宋仁及天下,邦本不搖之驗也。與夫閒者之說,無乃異乎?今天下久平,人人泰然,不習戰鬥,不熟紀律,劉平之徒,忠敢而進,不顧眾寡,自取其困,余則或勝或負,殺傷俱多。大王國人必以獲劉平為賀。昔鄭人侵蔡,獲司馬公子燮,鄭人皆喜,惟子產曰:小國無文德而有武功,禍莫大焉。而後鄭國之禍,皆如子產之言。今邊士訓練漸精,恩滅已立,有功必賞,敗事必誅,將帥而下,大知紀律,莫不各思奮力效命,爭議進兵。如其不然,何時可了?今招討司統兵四十萬,約五路入界,著其律曰:生降者賞,殺降者斬。獲精強者賞,害老幼婦女者斬,遇堅必戰,遇險必奪,可取則取,可城則城,縱未能入賀蘭之居,彼之兵民降者死者,所失多矣。是大王自禍其民,官軍之勢不獲而已也。仲淹又念皇帝有徵無戰,不殺非辜之訓,夙夜於懷,雖師帥之行,君命有所不受,奈何鋒刃之交,相傷必眾?且蕃兵戰死者,非有罪也,忠於大王耳;漢兵戰死者,非有罪也,忠於天子耳。使忠孝之人,肝腦塗地,積累怨魄,為妖為災,大王其可忽諸?朝廷以王者無外,有生之民,皆為赤子,何蕃漢之限哉?何勝負之言哉!仲淹與招討太尉夏公、經略密學韓公嘗議其事,莫若通問於大王,計而決之,重人命也,其美利甚多。大王如能以愛民為意,禮下朝廷,復其王爵,承先大王之志,天下孰不稱其賢哉?一也。如眾多之情,三讓不獲,前所謂漢唐故事,如單于可汗之稱,尚有可稽,於本國語言為便,復不失其尊大,二也。但臣貢上國,存中外之體,不召天下之怨,不速天下之兵,使蕃漢邊人復見康樂,無死傷相枕,哭泣相聞之慘,三也。又大王之國,府用或缺,朝廷每歲必有物帛之厚賜,為大王助,四也。又從來入貢使人,止稱蕃吏之職,以避中朝之尊。按漢諸侯王相皆出真拜,又吳越王錢氏,有承制補官,故事,功高者受朝廷之命,亦足隆大王之體,五也。昨有邊臣上言,乞招致蕃部首領,仲淹亦已請罷。大王告諭諸蕃首領,不須去父母之邦,但回意中朝,則太平之樂,遐邇同之。六也。國家以四海之廣,豈無遺才,有在大王之國者,朝廷不戮其家,安全如故,宜善事主,以報國士之知,惟同心向順,自不失其富貴,而宗族之人,必更優恤,七也。又馬牛?羊之產,金銀繒帛之貨,有無交易,各得其所,八也。大王從之,則上下同其美利,生民之患幾乎息矣。不從,則上下失其美利,生民之患何時而息哉?仲淹今日之言,非獨利於大王,蓋以奉君親之訓,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已,惟大王擇焉。不宣。仲淹再拜。 二月,韓琦命環慶副總管任福進討,敗於好水川。奏聞,帝震悼。 夏四月,降范仲淹為戶部員外郎、知耀州。始,韓周等持仲淹書入西界,送者禮意殊善。行既兩日,聞山外諸將敗亡,周等抵夏州,留四十餘日,元昊俾其親信野利旺榮為書報仲淹,別遣使與周俱還,且言不敢以聞。烏珠即兀卒。書詞益慢,仲淹對使者焚其書,而潛錄副本以聞。書凡二十六紙,其不可以聞者二十紙,仲淹悉焚之,余又略加刪改。書既達,大臣皆謂仲淹不當輒與元昊通書,又不當輒焚其報。 西夏紀事本末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