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 人鬼和他的妻的故事
一
誰都有「過去」的,他卻沒有「過去」。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了,他的父親在什麼時候離開他而永不再見的,並且,他昨天做些什麼事,也僅在昨天做的時候知道,今天已經不知道了。「將來」呢,也一樣,他也沒有「將來」。雖則時間會自然而然地繞到他身邊來的,可是「明日」這一個觀念,在他竟似乎非常遼遠,簡直和我們想到「來世」一樣,一樣的縹緲,一樣的空虛,一樣的靠不住。但他卻仿佛有一個「現在」,這個「現在」是恍恍惚惚的,若有若無的,在他眼前整齊的板滯的布置著,同時又緊急地在他背後催促著,他終究也因為肚子要餓了,又要酒喝,又要煙抽,不能不認真一些將這個「現在」捉住。但他所捉住的卻還是「現在」的一個假面,真正的「現在」的臉孔,他還是永遠捉不住的。
他有時仰頭望望天,天老是灰色的非常大的一塊,重沉沉地壓在他底頭頂之上,地,這是從來不會移動過的冷硬的僵物,高高低低地排列在他底腳下。白晝是白色的,到夜便變成黑色了;他也不問誰使這日與夜一白一黑的。他也好象從沒有見過一次紅艷的太陽,清秀的月亮,或繁多的星光,——不是沒有見,是他沒有留心去看過,所以一切便冷淡淡的無關地在他眼前跑過去了。下雨在他是一回恨事,一下雨,雨打濕他底衣服,他就開口罵了。但下過三天以後,他會忘記了晴天是怎樣一回事,好象雨是天天要下的,在他一生,也並不稀奇。
此外對於人,他也有一個小小的疑團,——就是所謂「人」者,他只看見他們底死,一個一個放下棺,又一個一個抬去葬了,這都是他天天親手做著的工作,但他並沒有看見人稀少下去。有時走到市場或戲場,反有無數的人,而且都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在他底身邊挨來挨去,有時竟挨得他滿身是汗。
於是他就想,「為什麼?我好像葬過多少人在墳山上了,現在竟一齊會爬起來麼?」一時他又清楚地轉念,「死的是另一批,這一批要待明年才死呢!」這所謂明年,在他還是沒有意義的。
二
他是N鎮裡的泥水匠,但他是從不會築牆和蓋瓦,就是掘黃泥與挑石子,他也做的笨極了。他只有一件事做的最出色——就是將死人放入棺中,放的極靈巧,極妥貼,不白費一分鐘的功夫。有時,屍是患毒病死的,或死的又不湊巧,偏在炎熱的夏天,所以不到三天,人就不敢近它了。而他卻毫不怕臭,反似親愛的朋友一般,將它底僵硬的手放在他自己底肩上,頭——永遠睡去的人——斜侵在他底臂膀上,他一手給它枕著,一手輕輕地托住他底腰或臀部,恰似小女孩抱洋囡囡一樣,於是慢慢地仔細地,惟恐觸著他底身體就要醒回來似的,放入棺里,使這安眠的人,非常舒適地安眠著。這樣,他底生活卻很優渥地維持著了,大概有十數年。
他有一副古銅色的臉;眼是八字式,眼瞼非常浮腫,所以目光倒是時常瞧住地面,不輕易抬起頭來向人家看一看;除了三四位同伴以外,也並不和人打招呼;人見他也怕。有時他經過街巷,低下頭,吸著煙,神氣倒非常像一位哲學家,沉思著生死問題。講話很簡單,發了三四字音以後,假如你不懂,他就不對你說了。
他底人所共知的名字是「人鬼」,從小同伴們罵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於是綴成一個了。他還有母親,是一位討厭的多嘴的欺騙人的老婦人,她有時向他底同伴們說,「不要叫錯,他不是人鬼,是仁貴,仁義禮智的仁,榮華富貴的貴。」可是誰聽她呢?「仁貴人鬼,橫直不是一樣,況且名字也要同人底身樣相恰合的。」有時不過冷笑的這樣答她兩句罷了。
三
但人鬼卻來了一個命運上的宣傳,在這空氣從不起波浪的N鎮內,好像紅色的反光照到他底臉上來了。說他有一天日中,同伴們回去以後,命他獨自守望著某園地的牆基,而他卻在園地底一角,掘到了整批的銀子。還說他當時將銀子裹在破衣服內,衣服是從身上脫下來的,上身赤膊,經過園地主人底門,向主人似說他肚子痛而聽不清楚的話,他就不守望,急忙回家去了。
這半月來,人鬼底行徑動作,是很有幾分可以啟人疑惑的!
第一,他身上向來穿著的那套發光的藍布衫褲脫掉了,換上了新的青夾襖褲。第二,以前他不過每次吸一盅鴉片,現在卻一連會吸到三盅,而且儼然臥在鴉片店向大眾吸。第三,他本來到酒攤喝酒,將錢放在桌上,話一句不說,任憑店主給他,他幾口吞了就走;而現在卻像煞有介事的坐起來,發命令了,「酒,最好的,一斤,兩斤,三斤!」總之,不能不因他底變異,令人加上幾分相信的色彩了。
有時傍晚,他走過小巷,婦人們迎面問他:
「人鬼,你到底掘到多少銀子?」
而人鬼卻只是「某某」的答。意思似乎是有,又似乎沒有,皺一皺他底黑臉。婦人或者再追問一句:
「告訴我不要緊,究竟有多少?」
而他還是「某某」的走過去了。
婦人們也疑心他沒有錢。「為什麼一句不肯吐露呢?呆子不會這樣聰明罷?」一位婦人這樣說的時候,另一位婦人卻那樣說道:「當然是他那位毒老太婆吩咐他不要說的。」於是疑竇便無從再啟,紛傳人鬼掘到銀子,後來又在銀子上加上「整批的」形容詞,再由銀子轉到金子,互相說:「還有金子雜在銀子底裡面呢!」
四
人鬼底母親卻利用這個甜上別人底心頭的謠言了。她請了這X鎮有名的一位媒婆來,向她說:
「仁貴已經有了三十多歲了,他還沒有妻呢。人家說他是呆子,其實他底聰明是藏在肚子裡的。這從他底賺錢可以知道,他每月真有不少的收入呵!現在再不能緩了。我想你也有好的人麼?姑娘大概是沒有人肯配我們的,最好是年輕的寡婦。」
「但人鬼要變作一鎮的財主了,誰不願嫁給他呀!」媒婆如此回答。
事情也實在順利,不到一月,這個姻緣就成功了。—— 一位二十二歲的寡婦,靜默的中等女人,來做人鬼底妻了。
她也有幾分示意,以為從此可以不必再愁衣食;過去的垃圾堆里的死老鼠一般被棄著的命運,總可告一段落了。少小的時候呢,她底命運也不能說怎麼壞,父親是縣署里的書記,會兼做訴狀的,倒可以每月收入幾十元錢。母親是綿羊一般柔順的人,愛她更似愛她自己的舌頭一樣。她母親總將興化桂圓的湯給她父親喝,而將肉給她吃的。可是十二歲的一年,父親瘧病死了!母親接著也胃病死了!一文遺產也沒有,她不得不給一份農家做養媳去。養媳,這真是包藏著難以言語形容的人生最苦痛的名詞,她就在這名詞中度過了七年的地獄生活。一到十九歲,她結婚,丈夫比她小四歲,完全是一個孩子氣的小農夫。但到了二十一歲,還算愛她的小丈夫,又不幸夭折了。於是她日夜被她底婆婆手打,腳踢,口罵,說他是被她弄死的。她餓著肚子拭她底眼淚,又挨過了一年。到這時總算又落在人鬼底身上了。——命運對她是全和黃沙在風中一樣,任意吹卷的。
當第二次結婚的一夜,她也疑心:「既有了錢,為什麼對親戚鄰里一桌酒也不辦呢?」只有兩枚銅子的一對小燭,點在灶司爺的前面,實在比她第一次的結婚還不如了!雖則女人底第二次結婚,已不是結婚,好像破皮鞋修補似的,算不得什麼。而她這時總感到清冷冷,那裡有像轉換她底生機的樣子呢?後來,人鬼底母親遞給她一件青花布衫的時候,她心裡倒也就微笑地將它穿上了。接著,她恭聽這位新的婆婆切實地教訓了一頓——「現在你是我底媳婦了,你卻要好好地做人。仁貴呢,實在是一個老實的又聽話的,人家說他呆子是欺侮他的話,他底肚子裡是有計劃的。而且我費了足百的錢討了你,全是為生孩子傳後,仁貴那有不知道的事呢?你要順從他,你將來自然有福!」
她將話仔細思量了。
第三夜,她舂好了米,走到房裡——房內全是破的:破壁,破桌,破地板,——人鬼已經睡在一張破床上面了。她立在桌邊,臉背著黝黯的燈光,沉思了一息:「命運」,「金錢」,「丈夫」。她想過這三件事,這三件事底金色與黑臉,和女人的緊結的關係。她不知道,顯示在她底前途的,究竟是那一種。她也不能決定,即眼前所施展著的,已是怎樣!她感到非常的酸心,在酸心裡生了一種推究的理論——假如真有金錢,那丈夫隨他怎樣呆總還是丈夫,假如沒有金錢,那非看看他呆的程度怎樣不可了。於是她向這位「死屍底朋友」,三天還沒有對她講過一句話的丈夫走近,走近他底床邊,怯怯地。但她一見他底臉,心就嚇的碎了!這是人麼?這是她底丈夫麼?開著他底眼,露著他底牙齒,猙獰的,兇狠的,鼾聲又如豬一樣,簡直是惡鬼睡在床上。她滿身發抖了,這樣地過了一息,一邊流過了眼淚,終於因為命運之類的三個謎非要她猜破不可,便不得不鼓起一點勇氣,用她女性的手去推一推惡鬼底臉孔。可是惡鬼立刻醒了,一看,她是勉強微笑的,他卻大聲高叫起來,直伸著身子。
「媽!媽!媽!這個!這個!弄我……」
她簡直驚退不及,伏在床上哭了。隔壁這位毒老太婆卻從壁縫中送過聲音來,惡狠而冷嘲的:
「媳婦呀,你也慢慢的。他從來沒近過女人,你不可太糟蹋他。我也知道你已經守了一年的寡,不過你也該有方法!」
毒老太婆還在嚕囌,因為她自己哭的太厲害,倒沒有聽清楚。但她卻又非使她聽見不可一樣,狠聲說:
「哭什麼,夜裡的哭聲是造孽的!你自己不好,哭那一個?」
五
一個月過去了。
人鬼總是每夜九點十點鐘回來,帶著一身的酒糟氣,橫衝直撞地踏進門,一句話也沒有,老樹被風吹倒一般跌在那張破床上,四肢伸的挺直,立刻死一般睡去了。睡後就有一種嚇死人的囈語,歸納起意思來,總是「死屍」,「臭」,「鬼」,「少給了錢」這一類話。她只好蜷伏在床沿邊,不敢觸動他底身體,惟恐他又叫喊起來。她清清楚楚地在想,——想到七八歲時,身穿花布衫,橫臥在她母親懷裡的滋味。忽而又想,銀子一定是沒有的,就有也已經用完了,再不會落到她底手中了。她想她命運的苦汁,她還是不吃這苦汁好!於是眼淚又湧出來了。但她是不能哭的,一哭,便又會觸發老婦人的惡罵。她用破布來揩了她自己底酸淚,有時竟輾轉到半夜,決計截斷她底思想,好似這樣的思想比身受還要苦痛,她倒願意明天去身受,不願夜半的回憶了。於是才模模糊糊地疲倦的睡去。
睡了幾時,人鬼卻或者也會醒來的,用腳向她底胸,腹,腿上亂踢。這是什麼一回事呢?人鬼自己不知道,她也怕使人鬼知道,她假寐著一動也不動。於是人鬼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又睡去了。
天一亮,她仍舊很早的起來,開始她破抹桌布一般的生活。
她有時做著特別苦楚的事情,這都是她底婆婆挖空腦子想出來的。可是她必須奉她底婆婆和一位老太太一樣,否則,罵又開始了。她對她自己,真是一個奴隸,一隻怕人的小老鼠。
六
不到一年,這位刻毒的婆婆竟死掉了。可是人鬼毫沒兩樣,仍過他白晝是白色,到夜便成黑色了的生活。在白色里他喝著一斤二斤的黃酒,吸著一盅二盅的鴉片;到黑色里,仍如死屍一般睡去。妻,——他有時想,有什麼意思呵,不過代替著做媽罷了。因為以前母親給他做的事,現在是全由妻給他做了:補衣服,燒飯,倒腳水。而且以前母親常嚷他要錢,現在妻也常嚷他要錢。這有什麼兩樣呢!
但真正的苦痛,還來層層剝削她身上底肌肉!婆婆一死,雖然同時也死掉了難受的毒罵和兇狠的臉容,然而她仍不過一天一回,用粗黑的米放下鍋子裡燒粥。她自己是連皮連根的嚼番薯;時節已到十月,北風颳的很厲害了,她還只有一件粗單衣在身上。她戰抖地坐在墳洞似的窗下,望著窗外暗慘的天色,想著她苦汁的命運,有時竟使她起一種古怪的念頭:「如果媽媽還沒有死,我現在總不至於這樣苦罷。」但又轉念:「媽媽死了,我也可以死的!」死實在是一件好東西,可以做命運的流落到底的抗拒——這是人生怎樣不幸的現象呵!
她的左鄰是一家三口,男的是養著一妻一子,30多歲的名叫天賜,也是泥水匠,然而是泥水匠隊里的出色的人。他底本領可是大了,能在牆上寫很大的招牌字,還會畫出各樣的花草,人物,故事來,叫人看得非常歡喜。他有時走過人鬼底門口,知道她坐在裡面流淚,就想:「這樣下去,她不是餓死,就要凍死的。」於是進去問問她,同時給她一些錢。後來終於是想出了一個方法來,根本的救濟她衣食。他和她約定,由他每天給她兩角錢,這錢卻不是他自己出底,是由他從人鬼底收入上抽來的。
就是每當喪家將錢付給人鬼的時候,他先去向主人拿了兩角來,算作養家費。人鬼是誰也知道他一向不會養家的,所以都願意。
當初,人鬼也向主人嚷,主人一說明,就向天賜嚷,被天賜罵了幾頓之後,也就沒有方法了。
這個方法確是對。她非常黃瘦的臉孔,過了一月,便漸漸豐滿起來,圓秀的眼也閃動著人生的精彩,從無笑影的口邊也有時上了幾條笑痕了。她井井有條地做過家裡的事以後,又由天賜的介紹,到別人家裡去做幫工——當然她的能力是很有限。
生活漸漸得到穩定,她底模樣也好看起來,但在這繞著她底周圍全是惡眼相向的社會裡,卻起了一個謠言,說:「人鬼的妻已經變做天賜的妻了。」天賜也因為自己底妻的醋意,不能常走進她底門口,生活雖然還代她維持著,可是交給她錢的時候,已換了一種意義,以前的自然的快樂的態度,變做勉強的難以為情的樣子了。
七
一天傍晚,天賜底妻竟和天賜鬧起來:「別人底妻要餓死,同你有什麼關係?你也知道你底妻將來也要餓死,你如此去對別人趨奉殷勤麼!」天賜也不願向她理論,就走出門,到酒店去喝了兩斤酒——他從來沒有喝過這樣多的酒,可是今晚卻很快地喝了,連酒店主人都奇怪。他陶然地醉著走出,一邊又不自覺的向人鬼底家裡去。人鬼不在家;他底妻剛吃了飯在洗碗。她放下碗,拿凳子來請他坐時,天賜卻仔細地看了她,接著淒涼地說道:
「我為了你底苦,倒自己受了一身的苦了!你也知道外邊的謠言和我底女人的吵鬧麼?」
她立刻低下頭,變了臉色,一時說不出話來,眼裡也充滿了眼淚。天賜卻乘著酒力,上前一步,捏住她底手——她也並不收縮——說道:
「一個人底苦,本來只有一個人自己知道,我們底苦,卻我和你兩人共同知道的!好罷,隨他們怎樣,我還是用先前的心對付你,你不要怕。好的事情我們兩人做去,惡的事情我們兩人擔當就是了。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他說完這幾句話,便又走出去了,向街巷,向田畈,走了大半夜。
她也呆著悲傷的想:
「莫非這許多人們,除一個天賜之外,竟沒有一個對我好意的麼?」
八
這樣又過去了半年,人鬼底妻的肚子終於膨大起來了。社會上的譏笑聲便也嚴重地一同到她底身上。
人鬼,誰也決定他是一個呆子,不知道一切的。可是又有例外,這又使一班譏笑的人們覺得未免有些奇怪了。
人們宣傳著有一天午後,人鬼在南山的樹下,捉住一隻母羊,將母羊的後兩腿分開,弄得母羊大叫。於是同伴們跑去看見了,笑了,也罵了。人鬼沒精打采地坐在草地上,慢慢底系他的褲。一位小丑似的同伴問他道:
「人鬼,你也知道這事麼?那你妻底肚皮,正是你自己弄大的?」
可是人鬼不知道回答。那位小丑又說道:
「你究竟知道不知道做父親呀?拋了白胖的妻來干羊做什麼呢?」
人鬼還是沒有回答。那小丑又說:
「你也該有一分人性,照顧你年輕的妻子,不使她被別人拿去才好呀!」
人鬼仍然無話的走了。他們大笑一場,好像非常之舒適。
後幾天,一個傍晚,鄰家不見了一隻母雞,孩子看見,說是被人鬼捉去了。於是鄰婦惡狠狠地跑到人鬼底家裡,問人鬼為什麼去偷雞。這時人鬼臥在棉被裡,用冒火的眼看看鄰婦,沒有說話。他底妻接著和婉地說道:
「他回家不到一刻,你底雞失了也不到一刻。他一到家就睡在床上,怎麼會拿了你底雞呢?」
鄰婦忿忿地走上前,高聲向他問:
「人鬼,你究竟有沒有偷了我底雞?孩子是親眼看見你捉的。」
而人鬼竟慢慢地從被窩裡拿出一隻大母雞來,一面說:
「某,某,它底屁股熱狠呢。」
鄰婦一看,呆的半句話也沒有。他底妻是滿臉緋紅了。
「天呀!你要把它弄死了!」鄰婦半晌才說了一句,又向她一看。拿著雞飛跑回去了。
但這種奇怪的事實,始終不能減去社會對她的非議的加重。
結果,人鬼底妻養出孩子來了,而且孩子在周圍的冷笑聲中漸漸地長大起來了。
孩子是可愛的,人鬼底同伴底議論也是有理由的。他們說小孩底清秀的眉目,方正的小鼻和口子,圓而高的額,百合似的身與臂腿,種種,都不像人鬼底種子。孩子本身也實在生得奇異,他從不願人鬼去抱他,雖則人鬼也從不願去抱他。以後,他一見人鬼就要哭,有時見他母親向人鬼說話也要哭,好像是一個可怕的仇人。有時人鬼在他底床上睡,他也哭個不休,必得母親搖他一回,拍他一回,他才得漸漸地睡去。竟似冥冥中有一個魔鬼,搬弄得人鬼用粗大的手去打他,罵他:「某,某,你這野種!」他底妻說:「你有一副好嘴臉,使孩子見你如同夜叉一樣!」鬧了一頓才罷。但這不幸的孩子,在上帝清楚的眼中,竟和其餘的孩子們一樣地長大起來。現在已經有了五歲。
九
造物的布置一切真是奇怪。理想永遠沒一次成功的,似必使你完全失敗,才合它底意志。人鬼底妻有了這樣的一個孩子,豈不是同有了一個理想一樣麼?她困苦寂寞的眼前,由孩子得以安慰;她渺茫而枯乾的前途,也由孩子得以窺見快樂的微光。
希望從他底身上將她一切破碎的苦味的忍受來掩過去,慢慢地再從他底身上認取得一些人生真正的意義來了。每當孩子睡在她底身邊,她就看看孩子,幻想起來。她想他再過五年,比現在可以長了一半,給他到平民學校去念兩年書,再送到鋪子裡去學生意。阿寶——孩子底名——一定是聽話的孩子,於是就慢慢的可以賺起錢來了。或者機會好,錢可以賺的很多,因為阿寶將來也一定是能幹的人,同天賜一樣的。於是再給阿寶娶了妻,妻又生子。她一直線的想去,將這線從眼前延長到無限的天邊,她竟想不出以後到底是怎樣了。於是她底臉上不自覺地浮上笑紋,她底舌頭上也甜出甘汁來了。
一天傍晚,人鬼踏進門,就粗聲叫:
「某,某,打酒!」
一邊拿了腳桶洗腳。這時孩子在灶後玩弄柴枝,見人鬼這樣,呆著看他。他底母親在灶前燒飯,也沒有回答他。人鬼就暴聲向孩子罵起來:
「某,賊眼!」
她知道事情有些不好,就向孩子說:
「阿寶,你拿了爸爸底鞋來,再到外邊去玩。」
孩子似乎很委屈地走出門外。
一刻鐘後,人鬼自己去打了兩斤酒來,放在灶邊一張小桌子上就喝。她也一面叫,一邊將飯盛在碗裡了。
「阿寶,好吃飯了。」
但這小孩坐在桌邊一條板凳上,不知什麼緣故,卻不吃飯,——往常他是吃的很快的,而現在卻只兩眼望著人鬼底臉,看他惡狠狠的一口口地喝酒。他母親幾次在他身邊催:「阿寶,快些吃飯!」又逗他,「阿寶,比比誰吃得快,阿寶快還是媽媽快。」但無論怎樣,總不能引起阿寶底吃飯心來。他似乎要從人鬼底臉上看出東西來,他必得將這個東西看的十分明了才罷。但人鬼底臉上有的什麼呢?罩上魔鬼的假面具罷?唉!可憐的孩子,又那能知道這些呢!只好似惡星照著他底頭上,使他底烏黑的兩顆小眼珠釘住人鬼底臉紋看。忽然,他「阿喲!」一聲,就將小手裡捧著的飯碗,落在地上去了,碗碎了,飯撒滿一地。
他母親立刻睜大眼睛問:
「阿寶!你怎樣了?」
可是阿寶卻只「媽媽!媽媽!」向他母親苦苦的叫了兩聲。
她剛剛彎下腰去拾飯,人鬼已經不及提防地伸出粗手來,對準小孩底臉孔就是一掌,小孩隨著從板凳跌下,滾在地上,大哭起來了。
他母親簡直全身發抖起來的說不出話去抱起小孩,一時拍著小孩底背,又擦著小孩底頭上,急迫地震著牙齒說:
「阿寶,阿寶,那裡痛呵?」
而阿寶還是「媽媽!媽媽!」苦聲的叫。她飯也不吃了,立刻離開桌,到她底房內去。將阿寶緊緊地摟在胸前,搖著他,一手在他背上輕輕地拍。小孩還嗚咽著,閉了兩眼,呼吸也微弱了,不時還驚跳的叫「媽媽!痛呵!」
人鬼仍舊獨自在那裡喝酒,吃飯,一碗吃了又一碗,半點鐘後,她見人鬼已經死豬一般睡在床上了。她忍不住了,向他問:
「你為什麼這樣狠心打小孩?你究竟為什麼?阿寶犯你什麼呢?你從那裡得了一股惡氣卻來向小孩底頭上出?你究竟為什麼呀?」
人鬼突然兇狠地咿唔的說:
「某,誰都說是野種!某,我要殺了他!」
她真是萬箭穿心!似乎再沒有什麼可怕可傷心的話,在這「野種」二字以上了。她立刻向人鬼罵,雖然她是一個非常懦弱的女人:
「你可以早些去死了!惡鬼呀!不必再和我們做冤家!」
但人鬼又是若無其事一般的睡去了。
十
小孩在被打這一夜就發熱,第二天就病重了。以後竟一天厲害一天,雖經他母親極力的調護。終於只好向天賜借了兩元錢,請了一位郎中來,雖然在藥方上寫了些防風,荊芥之類,然而毫無效驗,她請了兩回以後,也就無力再請了。後來又因為孩子常在發熱中驚呼,並且向她說:「一個頭上有角的人要拉我去,媽媽,你用刀將它趕了罷!」的話,她又去測了一個字。測字先生說是小孩的魂被一位夜遊神管著,必得請道士念一番才好。她又由天賜底接濟去請道士來。但道士念過咒後,於小孩還是徒然。於是她除了自己也天天不吃飯不睡覺的守著,有時默禱著菩薩顯靈保佑以外,再沒有什麼方法了。
這樣兩個月,看來小孩是不再長久了。她也瘦的和小孩一樣。
一天下午,天氣陰暗的可怕。小孩在床上突然喊著跳了起來,她慌忙去安慰他,拍他,但樣子完全兩樣了。這小孩已經不知道他母親說什麼話,甚至也不認識他底母親了。他只是全身發抽,兩眼緊閉著,口裡嗚嗚作咽,好像有一種非常的苦痛在通過他底全身。
她知道這變象是生命就將終結的符號。她眼淚如暴雨般滾下,一時跑到門外,門外是冷清清地沒有一個人,又跑回房內推他叫著兒子,可是兒子是不會答應了。她不知道怎樣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想跑去叫天賜,問他有無方法可使孩子再活幾時。可是天賜和人鬼一同做工去了,她又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地方。她只是在孩子耳邊叫,小孩一時也微微地開一開眼,向他母親擲一線恩惠的光,兩唇輕輕地一動,似乎叫著「媽媽」,但聲音是永遠沒有了。
她放聲大哭,兩手捶著床,從此,她底理想,希望,是完全地被她底兒子攜去了。
鄰近有幾個女人聞聲跑過來,一個更差了一位少年去叫人鬼。這時天將暗了,也該是人鬼回家的時候。
一息,人鬼果然回來了,在他後面,懊傷地跟著天賜。人鬼走到小孩底屍邊,伸出他前次打他的手向臉上一摸,笨蠢的發聲道:
「某,死了!」
接著是若無其事一般,拿腳桶洗腳。——他對於死實在看得慣了,他不知每年要見過多少的死屍,象這樣渺小的一個,又值得什麼呢。
天賜也走到小孩的屍邊,在他額上吻一吻,額上已冰一般冷了。他想,沒有方法。又看一看正在窗邊痛哭的她,同時流了幾滴淚,嘆了一聲,仍然懊傷地出去了。
人鬼洗好腳,走到灶邊一看,喊:
「某,吃飯!」
她簡直哭的死去,一聽這話,卻甦醒的大罵了:
「鬼!孩子是你打死的!你知道不?就是禽獸也有幾分慈心,你是沒有半分慈心的惡鬼!你為什麼不早去死了讓我們活,一定要我們都死了讓你活呢?惡鬼……」
人鬼終究還是毫無是事的。知道飯是沒有吃了,就摸一摸身邊,還有幾個角子,他一邊叫:
「某,回來去拋。」
一邊又走出門外去了。
房內只剩著傷痛的母親和休息的小孩。一種可怕的沉寂盪著屋內,死底氣味也繞得她很緊很緊。天已暗了,遠處有梟聲。
她也無力再哭了,坐在屍邊回想,——從小父母是溺愛的,一旦父母死了,自己底人生就變了一種沒有顏色的天地。人鬼是她底冤家,但賴天賜底救濟與幫忙,本可稍慰她沒有光彩的前途,而現在,小孩被打,竟死了!——她想,所謂人間,全是包圍她的仇敵之壘,好似人類沒有一個是肯援救她的救兵,除了天賜。但天賜也竟因她而受重傷了!她決定,她在這人類互相殘殺的戰場中,是自己欺騙了自己二十八年!現在一切前途的隱光完全吹滅了,她可以和孩子同去,仍做他親愛的母親去養護他,領導他。除出自殺,沒有別的夢再可以使她昏沉地做下去了。
這樣,她一手放在孩子底屍上,幾乎暈倒地立了起來。
十一
天很暗了,人鬼酒氣醺醺地回家來。推進門,屋裡是漆黑的,而且一絲聲音也沒有。他「某,某,」的叫了兩聲,沒有人答應。於是自己向桌上摸著一盞燈,又摸了一盒洋火,一擦,光就有了。但隨即在他身前一晃,他只好放直喉嚨喊了:
「某!某!某!吊死!吊死!吊死!」
鄰里又聞聲跑過來,天賜是第一個。他一眼望見她掛在床前,便不顧什麼,立刻將她解下。但很奇怪,小孩的死屍竟裹在她底懷中。她底氣已經沒有了。她還梳過頭,穿著再嫁時人鬼底娘給她的那件青花布衫。用麻繩吊死的,頸上有半寸深的青痕,口邊有血。
鄰里差不多男男女女有十多人,擠滿了門口和門外。屋內也有四五位年紀大些的在旋轉,都說,似乎嘆息而悲哀地:
「沒有辦法了!死了!」
人問人鬼,有沒有出喪的錢呢,人鬼說方才還有兩角,現在是喝酒吃飯用完了。他們倒反而笑起來。於是商量捐助;而人鬼似乎以為不必,到明天背她們母子向石坑一拋,就可以完事,不費一個錢的。鄰居都反對,說是石坑只可拋下嬰孩,似她母子是使不得,必須做一壙墳,安慰她困苦了一世。人鬼是沒有話說,天賜卻忍不住了,開口說:
「同呆子有什麼商量呢!當然要做一壙墳,你們不必費心,一切喪費我出。就在明天罷!」
十二
第二天,一具松板的油漆的棺材,裡面睡著一位母親和孩子,孩子臥在母親底身邊,上面蓋著一條青被,似非常甜蜜地睡去了。棺材被另兩個年輕泥水匠抬著——一個就是前次在南山嘲弄人鬼的小丑,此刻是十分沉默了。——人鬼和天賜都低頭跟在棺後面,天賜手裡捻著冥紙與紙炮,人鬼背著鋤。在棺前,還有一人敲著銅鑼,肩著接引幡,鑼約一分鐘敲一下,幡飄在空中。七人一隊,兩個死的,五個活的,很快地向著亂草蓬勃的山上移動了。
路旁有人冷笑說,「她倒有福,兩個丈夫送葬。」但是悲哀她的人似乎也很多。
晚上,人鬼從葬地回來,走進門,覺得房子有些兩樣了,似被大水衝過一樣。他有些不自在;他是從來沒有不自在過的,所以不多久,終於覺著,「死了」,「葬了」,「完了」!仍和往常一樣,拿腳桶洗腳。
以後,他還是喝酒,抽菸,放死人在棺內,過他白晝是白色,到夜便成黑色了的生活。不過連「某」字也很少了。走進酒店,仍將錢放在桌上,店主人打酒給他,他仰著頭喝了就走。
餓了,走進飯店去,也一聲不響的將錢放在桌上,飯店主人也以最劣等的飯和菜盛給他,他也似有味無味的吃完了。以後,他除出給人家將死屍放下棺,幫人家抬去葬,於是自己喝酒抽菸以外,和人們的接觸也很少了。有時,他也到他妻子的墓邊坐一回,仿佛悲痛他先前對待她的錯誤似的,但又似乎還是什麼也沒有。不過些微有個觀念,「死了」,「葬了」,「完了」!
天賜經過這一次變故以後,心也受了極大的打擊,態度也不似先前之和善,令人樂於親近了。除出認真的照常工作以外,對於別人底消息一概不聞不問。他想到:「人只有作惡的可以獲福,做好人是永遠不會獲福的。」但他也並不推究那理由。以他的聰明,不去推究這個理由是可惜的。
此外,一班觀眾和喜歡講消息發議論的人,倒更精彩,更起勁,更有滋味一般,談著「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後,還是一談到人鬼和他底妻,就大家譁然地說,「這真是一件動聽的故事呀。」
1928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