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 船中
最恨而最覺無聊的,是置我身於囂擾的群眾中;而尤其是在旅路之船內,現種種不潔和欺誑的景象,令我苦悶與煩惱。
所以船中一日,好像世上三秋。
這次要算最幸福了!從沒這樣的使我願意在船中:而反恨船之抵埠為太急。好似這回船主,和我特意開玩,命令燒煤者加速率一般。現在一回溯,人的心,真奇怪!而人心一部分時間的觀念,更為外力牽引的奇妙莫測了。美的力的偉大呵!愛的力的神奇呵!
我跳上船艙的第一眼,即覺四號房艙中有一個「伊」。一閃的吸引力,早將我身失了自主的地步。恰好,茶房以我的行李搬入五號。我霎地的不覺心花之灼灼,願對這茶房鞠三十六躬禮,謝他是美愛的撮引者。
伊——一個面如滿月的小姑娘,兩眼十二分地目兮兮生動,兩頰時現微笑著的笑窩。一套柳條的白紗衫褲,飄飄然洋動著。正在胸部處,微隆起兩隻已發育的乳房,半球形的曲線,令人生無限的穌柔堪愛。白色的鞋,映出微青色的絲襪,頗似占跳舞的優美。三縷結的黑辮子,垂在背後,還結著一白綢的結,在脊柱之迴旋椎處,當伊轉動時這髮結更顯出金魚的尾巴般的美來。我可決定伊是十六七歲的姑娘,因為幽秘的眼色,和天真的體態,表現出伊非不懂事的少女與尚未濡染大人風範的拘束。
N君和我同行。這時我已禁不住對N君叫道,「呀!今朝何幸!我恨不能拿伊的芳名在唇邊甜甜地一吻。
N君,伊是笑的使者,讓我叫伊為Miss Smile罷!兩個可愛的笑窩,兩個可愛的笑窩呀!」
N君對我微笑。
船已出泊了。我過伊房艙門前,有意尋求關於伊的事跡。果然,第一,伊和一位小弟弟,——穿著灰色的獵裝——低讀《兒童世界》。第二,鋪著紅綢小被的床下,放著一隻網籃,邊寫著三個英文字母,T.M.F.我回向N君說,「嘩,N君,我獲得了一個大發現。我知道伊的芳名了。在伊的網籃上有T.M.F.三字,T是丁,M.F.是美芬,可知伊一定丁姓,美芬其名了。美芬妹妹呀,你母親呼你的名字,能令我猜度的不錯麼?而且,N君,伊定還是高小學生,因為和一位小弟弟仔仔細細的在讀《兒童世界》。」
「你的想像力用在這種地方分外美滿,Miss Smile可叫Miss丁了。」
「你何苦要相信實際論者,Miss Smile是何等賦有滋味呀!
你可叫,低低地叫一聲Miss Smile,伊必更快樂於聽你喚伊為美芬妹妹的名詞呵。」
N君也不過表示一種快樂的態度,囑我向隔壁通無線電話罷了。
悠揚間,一縷清脆的歌聲來了。
暖和的太陽,太陽,太陽,太陽他記得:
照過金姐的臉,照過銀姐的衣裳,也照過幼年時候的秋香醉心於歌聲的瓊漿中喲,我忘記了我的自主,和著不相吻合的聲帶依依的唱起了。我對N君說道,「可憐的秋香!——伊會唱可憐的秋香,一定會唱《小孩子和麻雀》、《葡萄仙子》等。伊既從壁縫中贈我們以靈的寶物,我們當報之以——高高的雲兒罩著喲,N君,你一唱罷?」
「我只有享受,或者代你打拍子也好。你唱呀!我萬想不到在這茫茫的大海中,會得聞九天玄女般的歌聲!」
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太陽也停在天邊的海上,像同我一樣在窺聽隔壁問答的聲音:
「你的父母都好?」一位男性的腔調問道。
「好的。」清脆幽柔的聲音答著。
「你這次到S埠為什麼沒人送?就是一個弟弟。」
「四叔在船主房裡,到那邊姑母也會派人來接的。」
「你是投考中學的呀?」
「是的,不過這樣想想。弟弟要到M小學校插班,因他不肯用功,上半年還是五年級。」
以後,當然還有很多的談話,不過,我不願再述說了。就這幾句,夠印入心頭,使我周身熱一陣,冷一陣,苦痛的不堪!
熱的,自然是慶伊運命所遭際的幸福,冷的,卻怨伊生在資本家,正恐前途為幸福而挫折。再想自己,太似街頭小丐了!
一夜輾轉不曾睡。聽聽隔壁的一聲一息一言一笑,證明自身之不應在此時此世生存,無足異疑!唉,伊!伊的真理思想,伊的愛美要求,伊的人生觀念,——全部的伊,一個「生」的安琪兒,何等高超,偉大,燦爛,宣明!我痛切地對N君說道,「我願現在變成一個『瘋人』,闖入伊的門,向伊緊緊一擁抱,至跪死在伊的膝上!隨後拋身於這茫茫的大海中,且使飛起的浪花,沾著伊的臉,混和攏伊的淚。我願極了,我確不怨閻王之殘忍與凶暴!」
東方漸漸發白,流舞於天空的絢爛雲霞,倒印在波紋捲曲的海上,更顯出此時我四周天地之華美可愛。
我立在船欄邊眺望,至尊的太陽,光明奪了一切。
這時伊的小弟弟,清晨的小雀般,在船邊看著為船所激起的浪花,態度頗快活。我微微向他一笑,他也似曾相識地看我,我忍不住至愛的感情的衝動,低低向他問道,「弟弟,你今年幾歲?」
「十一歲。」
「家裡哪裡?」
「Z城。」
「到S埠去麼?做什麼?」
他囁囁地說道,「我的姊姊想考學校,我是望望姑母。」
「我知道的,你要到M小學校插班,是麼?」
這一問他大怪起來,笑道,「你怎樣知道?」
「我知道的。」
「那末,你知道我姊姊考哪一學校呢?」
「一個女子中學。」
他大笑起來了,笑聲被他的姊姊聽到了,伊伸首照我們細細一看,——伊總在微笑的,——還輕輕的叫了一聲,「芳弟!」
他也再難多談了,只望著離開了我,回到自己的艙內。
加速率的船已抵岸。N君催我下埠,我沒精打采的說道,「我看伊倆去遠了再走,願送仙子入仙鄉,我不願愛惜時間,減少了我的運氣,因為昂首觀明月,是我一生唯一的幸福了!」
伊們起身走了。伊弟弟向我點頭道別。伊呢,也對我一笑。
唉!這一笑是何等希罕尊貴來比擬千金,我應怎樣的謹謹慎慎深藏著,留之永久!不料跟在後面的一個漂亮朋友,——大概是伊四叔了——仔仔細細地向我一注目,我不覺低了頭,頓紅起了臉兒,伊贈我的幸福與美麗,被他奪回去了,被他奪回去了!
惆愴的我,何等惆悵!
街頭的小丐喲,你只好睜開眼看看明月,將難得到一笑的饋贈喲!
1924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