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 · 修女
如果德·克魯瓦斯馬爾侯爵先生給我寫一封回信的話,我將把它作為我要寫的這本書的開場白。在給他寫信之前,我就有意要認識他了。他是一個上流社會的人,早年在軍界也很出名;現在年事已高,結過婚,膝下有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他很疼愛孩子,孩子們也很敬愛父親。侯爵出身名門望族,學識淵博,才思敏捷,性格開朗,喜歡美術,尤其是對事情有自己獨特的見解。有人曾在我面前稱讚他富有同情心,重視名譽,為人正直;從他對我的事十分關心和別人對我講的這一切來判斷,我覺得把自己的事告訴他是絕不會自找麻煩的。不過,也不能因此來推測,他在還不了解我的情況下,就會決定要改變我的命運;正是出於這個緣故,我才下決心戰勝我的自尊心和畏難情緒,著手寫這部回憶錄。我沒有才華,也沒有寫作技巧,只憑著一個像我這樣年齡的孩子的天真和性格的坦率,在這部回憶錄里描述我的一部分不幸。由於我的保護人可能會提出要求,或許我自己將來一時心血來潮想要完成這部回憶錄,可那時候我大概已經記不起一些年代久遠的往事了,所以我想到,現在就把這些事情簡單地寫下來,再加上它們留給我的終身難忘的深刻印象,到時候我就足以把它們準確地回想起來了。
我的父親是個律師,他娶我母親的時候年紀已經相當大了,婚後有了三個女兒。他的家產用來嫁出三個女兒,並在婚後替她們打好堅實的經濟基礎,是綽綽有餘的;不過,他真要這樣做的話,至少應該把對女兒的愛心平均分配;然而在這方面他離值得讚揚差得很遠。毫無疑問,我在聰明和容貌討人喜歡方面,還有性格和才華方面,都要勝過兩個姐姐;可是我的父母反倒好像對此感到悶悶不樂。我這些天生的和在實幹中得來的勝過她們的優點都變成了我苦惱的源泉,為了總是能像她們那樣受到別人的喜歡、疼愛、歡迎和原諒,我從小就寧肯長得像她們一樣。如果遇到有人對我母親說:「您有幾個很可愛的孩子……」這句話從來都不是指著我說的。有時候別人替我出了這口不公平的怨氣,但是到了只剩下我們自己家裡人的時候,我就要為受到的誇獎付出昂貴的代價,以致我寧願剛才人家對我漠不關心,或者甚至罵上幾句;外人越是偏愛我,等到他們走了以後,我家裡的人就越是生氣。唉!我不知哭過多少次,恨自己沒有生得難看、愚蠢、笨拙、傲慢,一句話,恨自己沒有她們那些能博得父母歡喜的缺陷。我暗自尋思,在老實、公允和篤信宗教的父母身上,這種古怪脾氣是從哪兒來的。先生,我要把這一切照實告訴您嗎?我的父親脾氣暴躁,從他發怒時的失言,從一些在不同時期湊集起來的情況,以及從鄰居的閒話和僕人的言談中,我猜到了一個可以稍稍為父母辯解的理由。也許是我父親對我的出生有點懷疑,也許是我使母親回想起她從前犯下的一個過錯,以及她輕信過的一個薄情男人,這我哪裡知道呢?不過,既然這些猜疑沒有根據,我向您吐露又有什麼危險呢?您可得把我這封信燒掉,我也答應把您的回信燒掉。
因為我們姐妹三人的出生日期隔得不遠,我們是一起長大成人的。求婚的男子出現了。有個風度翩翩的青年來追求我的大姐,可是我發現他看中的是我,沒過多久,來找大姐就成了他藉機向我獻殷勤的藉口。我預感到他對我的偏愛可能會給我帶來種種煩惱,於是,就把這事告訴了母親。這也許是我一生中所做的唯一一件討她喜歡的事,可我得到的是什麼樣的報答呢?四天以後,或者至少可以說,沒過幾天,他們告訴我說已經在一座女子修道院裡替我訂好了位子,並且隔天就帶我去。由於我在家裡日子不那麼好過,這件事倒一點也沒有使我感到痛苦;我高高興興地進了聖馬利亞修道院,那是我去的第一家修道院。在我進修道院期間,大姐的情人自然再也見不到我,也就把我忘了,並且成了她的丈夫。他的名字叫克××先生,是法院的公證人,新家安在科爾貝,婚後夫妻關係相當不好。我的二姐嫁給了一個名叫博雄的先生,是巴黎的絲綢商;他們倆住在坎康普瓦路,日子倒過得挺美滿。
我的兩個姐姐出嫁以後,我以為父母會想到我,我不久就可以離開修道院了。那時候我十六歲半。家裡給了兩個姐姐一大筆錢陪嫁,我自以為福氣也會像她們一樣好;別人來告訴我會客室里有人要見我的時候,我的頭腦里充滿了美好的計劃。要見我的人是母親的神師(1)塞拉凡神父,他以前也是我的神師;所以,他毫無拘束地向我說明了來意:要我答應穿上修女服,出家當修女。我一聽到這個奇怪的建議,不禁連聲大叫起來,並且鄭重其事地明確告訴他,我對當修女一點也不感興趣。「這樣可糟透了,」他對我說,「因為您的父母把錢全都花在您的兩個姐姐身上了,我看不出他們在捉襟見肘的情況下還能為您做些什麼。好好想一想吧,小姐,您要麼終身進這座修道院,要麼到外省的某個修道院裡去,在那裡,只要付一筆為數不多的膳宿費就可以收留您,而且您只有等到父母去世後才能出來,這可能要等上很長的時間。」聽了他的話,我叫苦不迭,眼淚像泉水一樣涌了出來。修道院院長預先已經知道這事,她正等著我從會客室出來。我當時的心情處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狀態之中。她對我說:「您怎麼啦,我親愛的孩子?(其實,她對我的事知道得比我自己還清楚。)瞧您成什麼樣子了!像您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您可嚇得我渾身直打哆嗦。您是失去了令尊大人,還是令堂大人?」我一下子撲到她的懷裡,想回答她說:「唉!但願……」不過,我只是大聲說:「唉!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我是一個不幸的人,家裡的人都討厭我,要把我活埋在這兒。」她讓我把這些話一古腦兒說完,等著我安靜下來。我把剛才神師通知我的事向她說了個明白。她看上去好像挺可憐我,還替我惋惜;她鼓勵我千萬不要選擇一種我一點也不喜歡的職業,並且答應替我祈禱,替我告誡,替我懇求。哦!先生,這些修道院院長是多麼狡詐呀!您是根本想像不到的。她真的替我寫了信。她並非不知道他們會給她怎樣的答覆,她還把這些答覆轉告了我;我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才學會懷疑她的誠意。在這段時期里,讓我最後作出決定的期限到了;她帶著一副精心偽裝出來的愁容通知我說該作決定了。她先是一聲不響地待著,然後嘴裡吐出幾句憐憫的話;從這幾句話里,我明白了其餘的一切。接下來又是令人失望的場面,我以後幾乎不會再有其他的場面要向您描述了。善於克制是這些人最大的本領。接著她對我說:「好吧!我的孩子,那麼您就要離開我們了!親愛的孩子,我們今後再也見不著面了!……」這些話我真以為她是邊哭邊說的呢。下面的話,我都沒有聽見。我仰面倒在一張椅子上。我一會兒保持沉默,一會兒哭泣,一會兒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一會兒又站起來;我時而走過去靠在牆上,時而又倒在她的懷裡抒發內心的痛苦。這就是當時的情況。這時候她對我說:「不過有一件事,您怎麼不去做呢?聽我說,您起碼不要對別人說這主意是我替您出的;我相信您嘴巴很嚴,不會說出去的,因為我無論如何不願意讓人家有指責我的話柄。他們要求您做什麼?要您當修女?那麼好吧!您為什麼不當呢?這會使您受到什麼約束呢?什麼約束也沒有,只不過是要您答應再和我們一起待上兩年。人的生死誰都不知道;兩年,這倒是有一段時間了,在這兩年中可能會發生很多事情……」她在說這些陰險的話的時候,還對我顯得那麼親熱,再三表示友好,用甜言蜜語騙我;當時我知道我是在哪裡,可是我不知道家裡人將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於是,我被她說服了。接下來她給我父親寫信,她的信寫得很好。噢!像這樣的信,沒有人能比她寫得更好了:我的苦難、我的痛苦和我的要求都在信里直言不諱;我可以肯定地對您說,就是一個比我更機靈的女孩也會上當的;她在信末說我已經同意了。於是,一切準備工作都以極快的速度安排就緒!日子定了,我的修女服也做好了,舉行儀式的時間也到了,這一樁樁事情,直到今天,我還是看不出它們之間有過一點間隔。
我忘記對您說,在舉行儀式之前我見過父親和母親。我不遺餘力地去感動他們,但是我發覺他們不肯改變主意。舉行儀式時,對我進行告誡的是索邦神學院(2)的博士布蘭神父,阿勒頗(3)主教把修女服授予我。這種儀式本身就不是在高興的氣氛中舉行的,那天更是慘不忍睹。雖然那些修女都簇擁在我的周圍,並且攙扶著我,但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覺得兩膝發軟,感到快要跌倒在祭壇的台階上了。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我成了個木頭人;別人領我走,我就走;人家問我話,有人替我回答。這個殘酷的儀式結束後,人們各自退去,我仍然留在剛才讓我成為她們中一員的那群人當中。我的同伴們圍著我,她們擁抱我,互相在說:「瞧,我這個姐妹,她多美啊!這頭巾把她的皮膚襯得多白啊!這帽子戴在她頭上有多合適!她的臉蛋看上去多麼圓潤!兩頰多麼豐腴!這身衣服使她的腰身和兩臂顯得格外漂亮!……」她們的話,我幾乎聽不下去了,心裡非常痛苦;但是我得承認,當我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的時候,我曾想起她們的這些恭維話;我禁不住在我的小鏡子裡照了起來,看看她們說的是不是實話,結果,我覺得這些恭維話也並非完全言過其實。那天我是有些光彩的,不過大家為我把它誇大了,我自己並沒有怎麼感覺到;儘管情況明擺著不是這麼回事,但大家還是假裝相信是這麼回事,並且還來對我這麼說。那天晚上,做完祈禱出來,修道院院長來到我的房間。「真的,」她仔細看了我一會兒後對我說,「我不知道您為什麼如此討厭這身衣服;它穿在您身上好極了,您真漂亮;蘇珊修女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修女;大家會更加喜歡您的。行了,讓我看看,您走幾步……您的身體挺得不夠直,不要這樣彎著腰……」她教了我頭、腳、手、腰肢和手臂的姿勢,給我上了一堂出家人的禮節課,簡直和馬塞爾(4)教的課有異曲同工之處,因為各行有各行的禮節。接著她坐下來,又對我說:「好吧,現在讓我們來認真談談。您看,兩年的時間已經爭取到了;您的父母可能會改變決定,您自己呢,真要到了他們願意把您從這兒接出去的時候,您也許倒願意留下來了呢;這樣的事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對她說:「夫人,您別這樣想。」她接著說:「您已經在我們中間待了很長時間,但是您還不了解我們的生活;這種生活無疑有它的苦楚,不過也有它的甜蜜……」您肯定猜得出她接下去會對世俗社會和修道院所說的一切,這種話什麼書上都寫過,而且到處都千篇一律;因為,感謝天主,人家已經給我看過教士們寫的很多關於他們的職業和反對世俗社會的雜七雜八的文章;他們對修道生活很了解,可是又非常厭惡;他們對並不了解的世俗社會,雖然心裡熱愛,可是嘴上又大肆詆毀。
我不向您細說我初修期的生活情況了,如果初修生完全遵守苦修規矩的話,那真是受不了;不過,這還算是修道生活中最好過的時期。一個管初修生的嬤嬤是您所能找到的最寬容的修女。她研究的是使您擺脫修行途中的一切困難;這是一種最巧妙的、準備得最充分的引您上鉤的過程。她使您周圍的夜色變得越來越濃,把您抱進搖籃,哄您入睡,迫使您就範,引您上鉤;管理我們的那個嬤嬤對我特別喜歡。我想沒有一個年紀輕輕、毫無經驗的女子能經得起這種害人手段的考驗。世上處處有深淵,但是我想不到就這樣輕易地從斜坡上滑了下去。如果我接連咳嗽兩聲,就可以免去做功課、勞作和祈禱;我早早睡覺,起得很遲;院規對我停止適用。先生,您不難想像,有些日子我還渴望為天主獻身的時間早點到來。塵世間發生的傷心事,沒有一件她們不講給你聽;她們把那些真的事情編排得有聲有色,還要造出一些假的來,然後是沒完沒了的替天主歌功頌德,說他保佑我們避免干出那些可恥的行徑。在這段時期,我有時巴望快點到來的那個時刻臨近了。這時候,我的頭腦中又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想法,我覺得那些厭惡情緒又復甦了,並且還變得有增無減。我去把這些情況告訴院長,或者我們初修生的嬤嬤。這些女人,要是您惹惱了她們,她們準會報復的,因為不應該認為她們自己很樂意扮演那種虛偽的角色,以及很高興說那些她們迫不得已向您說了一遍又一遍的蠢話。到最後,她們自己也認為這樣做太陳腐、太乏味了!但是,她們仍然決定這樣做,為的是好讓她們的修道院得到一千埃居(5)。這就是她們一生都在說謊的主要目的,而且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們給一些無辜的少女製造了四十到五十年的失望,也許還是一種終身的痛苦;因為可以肯定,先生,在一百個不滿五十歲就去世的修女當中,就足足有一百個修女被打入地獄,這還不算在離世之前就變成了瘋子、傻子或狂人的修女。
一天,有個發狂的瘋修女從囚禁她的房間裡逃了出來。我看見了她。那算是我的幸福時期還是不幸時期,先生,這就要根據您對我所持的態度來定了。我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可怕的情景。她披頭散髮,身上幾乎沒有穿衣服;她拖著鐵鏈,目光呆滯,一會兒扯頭髮,一會兒捶胸膛,又是跑,又是叫;她用最可怕的話咒罵自己,咒罵別人;她在尋找一個窗口,想要跳下去。我嚇得膽戰心驚,手腳發抖,我在這個不幸的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運,於是心裡馬上決定:寧可死一千次,也不願冒落到這種地步的危險。她們也預感到這件事可能對我的思想產生的影響,認為應該預先防範。於是她們對我說了不知多少自相矛盾的、可笑的謊話,說這個修女在修道院接收她的時候就已經精神錯亂了,她曾在危急的時刻受到過驚嚇,從那以後頭腦中就會出現幻覺,她自以為和天使有來往,她讀過一些有害的書,這些書腐蝕了她的思想;她聽過一些維新家鼓吹一種過激的道德,從而使她對接受天主的審判感到驚恐萬分,她恍惚的精神最後完全錯亂了;她眼裡看見的只是魔鬼、地獄和火坑;她們還說她們心裡也很難過,修道院裡有這樣一個人,這真是前所未聞的怪事;我還知道些什麼呢?她們的這些話一點都騙不了我。那個瘋修女的影子不時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我一再發誓決不宣誓當修女。
但是,那個證明我是否能恪守誓言的時刻終於到了。一天早上,做完日課以後,我看見院長走進我的房間。她手裡拿著一封信。她面帶愁容,神色沮喪,兩臂垂在身旁,那手好像連把這封信拿得高一點的力氣都沒有;她望著我,眼睛裡仿佛閃動著淚水;她一聲不響,我也沒有出聲;她在等我先開口,我本想先說的,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她問我身體怎樣,今天的日課是不是很長,我是不是有點咳嗽,她說我看上去好像有些不舒服。對她的這些問話,我回答說:「沒有呀,我親愛的嬤嬤。」她那隻垂下來的手裡一直拿著那封信,在問我話的時候,她把信放在膝蓋上,還用手遮住信的一部分;最後,她又轉而問起我父親和母親的情況,看到我一點都沒有向她打聽那張紙是怎麼回事的意思,她只好對我說:「這是一封信……」
聽到這個「信」字,我感到心裡一陣慌亂。我嘴唇顫抖著,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問:「是我母親寫來的嗎?」
「您說對了,拿去念念吧……」
我定了定神,接過信;我開始讀信的時候意志還是相當堅定的,可是越往下讀,恐懼、氣憤、惱怒、怨恨,各種各樣的情緒相繼出現在我的身上。我的聲音變了,臉上的表情也變了,我還做著一些不同的動作。有時我幾乎連信都拿不住,有時又拿在手裡好像要把它撕掉,有時又使勁捏住它,好像要把它揉成一團,扔得離我遠遠的。
「好啦!我的孩子,接下來我們該如何答覆這封信呢?」
「夫人,您是知道如何答覆的。」
「不,我可不知道。世道不好,您家裡蒙受了很大的損失;您兩個姐姐家的生意也不順利,她們都有很多孩子;您家為她們倆的出嫁把錢都花光了,現在為了接濟她們又落到了傾家蕩產的地步。不可能再讓您的父母給您安排某種舒適的日子了。您已經穿上了修女服,他們也為您花了錢;您這樣做給了他們希望,您初修期滿後將要宣誓正式做修女的消息已經在世俗社會中傳開了。再說,您還始終可以指望得到我的一切幫助。我從來沒有引誘過任何人信教,這是一種天主召喚我們來從事的職業,而且把天主的聲音混同於我自己的聲音是很危險的。如果您的心對天主的恩典無動於衷的話,那我也根本不打算來打動您的心;直到現在,我沒有給任何人造成過不幸,無須為此責備自己;我的孩子,我如此看重您,難道我會從您開始嗎?我一點都沒有忘記,您是因為聽了我的主意才向修行邁出第一步的;我絕對不允許別人恣意利用這一點來迫使您做違心的事。因此,讓我們一起來看看,商量商量。您願意宣誓做修女嗎?」
「不願意,夫人。」
「您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喜歡修女這個行當嗎?」
「不喜歡,夫人。」
「您絕對不依從父母的安排嗎?」
「不依從,夫人。」
「那您願意干哪一行呢?」
「除了做修女以外,幹什麼都行。我現在不願意做修女,將來也不做。」
「好吧!您不會做的;讓我們來合計合計,給您母親寫封回信。」
我們商量好了幾點意見。她寫了回信,並且拿給我看,我覺得信寫得很好。於是,她們急忙派本院的神師來見我,又給我請來了那個在我穿上修女服時向我布道的神學博士,還把我交給那個管初修生的嬤嬤;我見了阿勒頗主教大人,還和一些虔誠的女信徒爭論,這些女人和我素不相識,卻要來插手我的事;同時一些修道士和教士也不斷地來找我談話;我的父親來了,兩個姐姐也給我寫信,最後母親也出面了;對這一切,我都盡力抵抗。但是,要我宣誓做修女的日子已經定好,他們千方百計想要我同意;不過,在他們看到無論怎樣央求都無濟於事以後,就決定不來求我了。
從這個時候開始,我被她們關在我的小房間裡,她們強迫我保持沉默,把我和所有的人隔開,把我丟在一邊;我看得很清楚,這些人已決定不徵求我的意見,隨意處置我了。我絕對不願宣誓做修女,這一點是堅定不移的;不管他們接連不斷地對我進行的種種恐嚇是真的還是假的,都不能動搖我的決心。在這段時期,我處於一種可悲的境地,我不知道這種處境還要持續多久,更不知道萬一到了結束的時候,又會發生什麼事。正是在這種對未來沒有把握的情況下,我有了一個主意,至於這個主意的好壞,先生,您高興怎樣評判就怎樣評判吧。我開始不再見任何人,不管是院長、管初修生的嬤嬤,還是我的同伴,一個都不見。隨後,我叫人通知院長,假裝願意讓步,照我父母的意志去做;但我真正的意圖是要大鬧一場來結束我受到的迫害,是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抗議他們精心策劃的暴行。因此我就說,既然別人掌握著我的命運,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我,要求我宣誓做修女,那我就這樣做好了。這下全院上下都高興了,大家又對我親熱起來,各種奉承和引誘的話又在我的耳邊響起。她們說:天主已和我的內心進行了對話;我天生就是從事這種完美職業的,沒有人比我更合適了;事情最後不可能不是這樣,她們一直是這樣預料的;一個人真要是沒有受到天主召喚的話,就不會如此受到感召,如此堅定不移去履行自己的天職了;那個管初修生的嬤嬤在她的學生中還從來沒有看見有人比我更有這方面的天賦;她對我的犟脾氣感到十分吃驚,但是她一直對我們的院長說,應該堅持,我的脾氣會過去的,就是最好的修女也有過這樣的時候,那是魔鬼在教唆,魔鬼在將要失去它的獵物時,必然加倍努力;她還說我就要從魔鬼的手中掙脫出來了,以後我的生活中只有玫瑰;說我以往把修女生活中的那些清規戒律看得過於嚴厲,所以真輪到的話,反倒顯得更容易承受了,像這樣突然把枷鎖加在你身上,是上蒼賜予的恩典,他正是用這種突然加壓的辦法來減輕枷鎖的重量……我覺得十分奇怪的是,同樣一件事,到底是出自上帝之手,還是魔鬼之手,全憑她們高興怎樣說就怎樣說,在宗教里,類似這樣的情況很多;那些來安慰我的人常常當面談論我的思想,有些人說這簡直是受了魔鬼撒旦的慫恿,而另一些人卻說這是受了天主的啟發。同一個邪惡的念頭,有的說是天主對我們的考驗,有的說是魔鬼對我們的誘惑。
我的行動很謹慎,我自認為能擔保自己的計劃取得成功。我會見了父親,他和我談話的時候態度很冷淡;我會見了母親,她倒是擁抱了我;我還收到我兩個姐姐和其他許多人的祝賀信。我知道,給我講道的將是聖洛克教堂的主教索南先生,接受我誓願的將是索邦神學院的訓導長蒂埃利先生。直到那個重要日子來臨的前一天,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算例外的是,我知道宣誓儀式要秘密舉行——只有很少的人參加,教堂的大門只對我的親屬開放——以後,我就通過外勤修女叫來我們的所有鄰居和我的男女朋友,我還獲准寫信給我的幾個熟人。那一天,我期待的這些援兵全都到了,院方只得讓他們進來;因此,到場的人數和我的計劃所需要的幾乎差不多。
啊!先生,舉行儀式的前一天夜裡我真是害怕極了!我根本就沒有躺下,而是坐在床上。我求天主保佑,我張開雙臂,伸向天空,求天主為他們向我所施的暴行作證。我的眼前仿佛出現了我將在祭壇底下所扮演的角色——一個年輕女子在大聲抗議一種看上去像是她自己同意的行為,我仿佛看到來賓在表示氣憤,修女們垂頭喪氣,我的父母在發怒。「天主啊!我該怎麼辦呢?……」我在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感到全身無力,昏倒在枕頭上;這陣昏迷過去以後,緊接著就是渾身打顫,我站起來的時候兩膝發軟,牙齒咬得格格響;在這之後,我又感到全身燥熱。我頭腦里亂極了。我不記得已經脫了衣服,也不記得怎樣出了房間;別人看見我的時候,我身上只穿著襯衣,直挺挺地躺在院長房門口的地上,一動也不動,好像一點氣都沒有了。這些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她們把我抬進我的房間,到了早晨,院長、管初修生的嬤嬤和那些叫作助教的修女都圍在我的床邊。我感到非常虛弱,她們問了我一些問題;從我的回答中,她們看出我對發生過的事一點都不知道;她們也就不對我說了。接著,她們問我覺得身體怎麼樣,是不是還堅持我那個神聖的決定,能不能經受住當天的勞累。我都作了肯定的答覆。因此,出乎她們的預料,一切都沒有受到干擾。
一切事情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就安排好了。她們敲響教堂的大鐘,告訴大家就要給一個女子製造不幸了。我的心還在那兒緊張得怦怦直跳,那天是我該好好梳妝打扮的日子。有人來給我打扮了;現在我還想得起宣誓儀式上的一切情景,我覺得,對一個不會想什麼歪點子的天真少女來說,儀式中是有一些莊嚴和動人的時刻的。她們把我帶到教堂里,在那兒做神聖的彌撒。那個好心的主教猜想我會順從,但我根本就沒有這種意思。他向我作了一通冗長的說教,可句句都不合情理;他對我說起我的幸福、天主的恩典、我的勇敢、我的虔誠、我的熱心以及他猜想我可能有的所有美好的情感,他所說的一切實在是滑稽可笑。他對我的讚揚和我馬上就要做的事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這倒使我的心裡出現一陣慌亂,一時不知怎樣做才好,不過,這樣的時候很快就過去了。我主要覺得自己缺乏做一個好修女必須具備的一切品德。最後,那個可怕的時刻到來了,當我必須走到宣誓的地方去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兩條腿不知到哪兒去了;我的兩個同伴挽住我的手臂,我的頭仰靠在其中一個的身上;她們連拖帶拉扶著我往前走。我不知道在場的人頭腦里在想些什麼,不過他們看見一個半死不活的年輕女子被帶到了祭壇前,於是到處都發出嘆息聲和抽泣聲,我可以肯定地說其中是聽不到我父母的半點聲音的。那時,大家都站著,有些年輕人站在椅子上,有些緊挨著柵欄的欄杆;當主持宣誓儀式的主教問我話的時候,全場一片寂靜。他問我:
「馬利亞-蘇珊·西莫南,您答應說實話嗎?」
「我答應。」
「您是高高興興自願到這兒來的嗎?」
我回答說:「不是。」但那些陪伴我的人代我回答說:「是的。」
「馬利亞-蘇珊·西莫南,您願意向天主許貞潔、貧修和順從三願嗎?」
我猶豫了一會兒,主教在等待;我隨後回答說:
「不願意,大人。」
他又問一遍:
「馬利亞-蘇珊·西莫南,您願意向天主許貞潔、貧修和順從三願嗎?」
我用一種更堅決的語氣回答說:
「不願意,大人,不願意。」
他停住了,並對我說:「我的孩子,不要這樣激動,您聽我說。」
「大人,」我對他說,「您問我是否願意向天主許貞潔、貧修和順從三願,我聽得很清楚,我回答您說『不願意』。」
然後,我轉身對著那些出席儀式的人,他們中發出了一陣相當大的嘀咕聲,我向他們示意我要往下說;那陣嘀咕聲停止後,我接著說:
「各位先生,尤其是你們倆,我的父親和母親,我請你們都為我作證……」
我剛說到這兒,有個修女就把柵欄那兒的帷幕放了下來,我看到再說下去沒有用了。修女們團團圍住我,對我橫加指責;我一聲不吭,默默地聽著。然後,她們把我領回房間,關在裡面,還上了鎖。
我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陷入了沉思;我的心神開始安定下來,重新考慮了自己剛才的行動以後,心中沒有一點後悔。我明白,在掀起了這場軒然大波以後,我是不可能長期留在這兒了,也許家裡人不敢再把我送進修道院。我雖然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對我怎樣,但是我看不到有什麼事比違心做修女更痛苦的了。我在那裡待了很長時間,沒有聽到別人講起任何事情。那些給我送飯的修女,她們走進我的房間,把晚飯放在地上以後就一聲不響地走了。這樣過了一個月,她們終於給我送來了俗衣;我趕緊換下修道院的制服;院長來了,叫我跟她走。我跟在她後面一直走到修道院的大門口;我在那兒上了一輛馬車,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車裡等著我;我在車廂的前座坐下,馬車就出發了。我們倆面對面地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一句話;我雙目下垂,不敢看母親一眼。我不知道自己的頭腦里在想什麼;但是,我一下子跪倒在她的腳下,把頭伏在她的膝蓋上;我什麼話也沒有跟她說,只是一個勁地抽泣,哭得連氣都透不過來。她狠心地把我推開。我沒有站起來,這時候我的鼻子裡流出了血,我不管母親多麼不願意,還是抓住她的一隻手;我把嘴唇貼在她的手上,弄得她手上都是我的眼淚和鼻子裡流出來的血;我吻著她的手,對她說:「您總歸是我的母親,我總歸是您的女兒……」她一邊更粗暴地把我推開,把她的手從我的手中抽回去,一邊回答我說:「起來,你這個孽障,給我起來。」我依從了,重新坐到我的座位上,然後拉下頭巾遮著臉。她的聲音是那樣威嚴和堅決,使我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的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順著雙臂直往下流,弄了一身我竟沒有發覺。從她說的幾句話里,我聽出她的長裙和襯衣也給弄髒了,使她很不高興。到家後,我立刻就被領到一個預先為我準備好的小房間裡。走在樓梯上的時候,我又跪倒在母親的腳下,拉住她的長裙不放;但我得到的是她朝我轉過頭來,氣得歪著嘴,用憤怒的目光瞪了我一眼,她的這種動作,您只能意會,我無法用語言來向您形容。
我又進了新的牢籠,過了六個月幽禁生活;我每天都懇求家裡人發發慈悲,讓我同母親講講話,讓我見見父親,或者同意我給他們寫寫信,但是都沒有用。飯菜有人給我端來,有人侍候我;每逢節日,一個僕人陪我去望彌撒,回來後再把我關進房間。我在房間裡讀書,做活,痛哭,有時候也唱唱歌;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有一種感覺在暗中支持著我,這就是不管我的命多麼苦,它總會改變的。但是,命中注定我要做修女,而且後來我果真做了修女。
父母對我的態度如此不近人情,他們又是如此固執己見,最後終於證實了我對自己出生的懷疑;我一直無法找到其他能為他們辯解的理由;從表面上看,母親怕我有朝一日會重提分享家產的事,怕我再次要求獲得自己的合法權益,怕我這個私生女和她那些合法的女兒混在一起。這本來只是我的一種猜測,但不久就變得確鑿無疑了。
我被幽禁在家期間,不大出門去參加宗教活動;不過每逢重大節日,家裡人總要在前一天晚上送我去教堂懺悔。我在前面對您說過,我們母女倆是同一個神師。我向我的神師說心裡話,向他傾訴近三年來家裡人對待我的嚴苛。這些他是知道的。我在訴說母親的不是時特別流露出痛苦和怨恨的情緒。這位神父是很晚才擔任神職的,還有些人情味。他平靜地聽我講完,然後對我說:「我的孩子,您要同情您的母親,您更多的是要同情她,而不是責怪她。她心地善良,您一定要相信她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
「迫不得已,大人!那是什麼事情迫使她這樣做的呢?難道我不是她生的嗎?我的兩個姐姐和我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
「區別很大!我一點也不明白您的這個答覆……」
我剛要拿我的兩個姐姐和我作一番比較,他就打斷了我的話,對我說:
「行了,行了,不近人情並不是您父母的罪過。您要儘量耐著性子認命,至少在天主面前要把這樣做當作您的一種功績。我馬上可以見到您的母親,您儘管放心,我一定運用我能對她產生的一切思想影響來幫助您。」
他答覆我的「區別很大」這四個字使我的心裡一下子明白了過來,我不再懷疑從前對自己出生的猜測的可靠性了。
到了禮拜六,將近傍晚五點半鐘光景,太陽落山的時候,服侍我的女僕上樓來對我說:「您母親大人叫您穿好出門的衣服。」過了一小時,她又來說:「太太要您和我一起下樓。」我看見大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我和女僕上了車;這時我才知道我們是到斐揚修道院的塞拉凡神父那兒去。他在等我們,那兒就他一個人。女僕隨即走開了,而我則進了他的會客室。我在椅子上坐下,心裡又是不安,又是好奇,不知道他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下面就是他對我說的話:
「小姐,您父母為什麼對您態度嚴厲的謎底就要為您揭開了;此事我已經得到令堂大人的允許。您是個聰明的姑娘,頭腦靈活,意志堅定;您已經到了可以向您吐露秘密的年紀,雖然這個秘密和您沒有一點干係。我第一次勸令堂大人向您披露我馬上要告訴您的這個秘密,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她一直下不了決心:要一個母親去向自己的孩子承認她犯下的嚴重錯誤,的確是難以忍受的。您知道她的性格,幾乎受不了這種認錯的恥辱。她原以為不必多此一舉就能使您照她的打算去做;但是,她想錯了;她現在對這事感到很懊喪;今天她接受了我的建議,托我告訴您,小姐您不是西莫南先生的女兒。」
我馬上回答他說:「這事我已經猜到了。」
「現在您看,小姐,您好好想一想,掂量掂量,自己判斷一下,令堂大人在沒有得到令尊大人同意的情況下,甚至是在得到令尊大人同意的情況下,能不能把您和那兩個與您並不是嫡親姐妹的孩子一視同仁,還有她能不能向令尊大人承認一個他以前只是時常猜疑的事實。」
「但是,大人,誰是我的生父呢?」
「小姐,這點別人可沒有告訴我。完全可以肯定,」他補充說,「他們已經不可思議地在遺囑上把財產都分給了您的兩個姐姐;他們早已採取了一切想得到的預防措施,例如,通過婚約,通過財產變更契約,通過明確的條文,通過委託遺贈和其他手段,在您有朝一日可能訴諸法律要求得到您應得的那份遺產的時候,使您的遺產化為烏有。等到您失去雙親後,您會發現自己得到的東西少得可憐;您現在拒絕進修道院,但也許將來會為當初沒有選擇進修道院而後悔的。」
「不會那樣的,大人;我什麼東西也不要。」
「您不知道辛苦、勞累和貧窮是怎麼回事。」
「我至少了解自由的價值,以及一種根本不願意乾的職業給人造成的沉重負擔。」
「我已經把要說的話都對您說了,小姐,該您自己去考慮了。」
隨後他站了起來。
「但是,大人,我還有一個問題。」
「您儘管提。」
「我兩個姐姐知道您告訴我的事嗎?」
「不知道,小姐。」
「那她們怎麼能下決心剝奪自己妹妹的財產呢?因為她們還以為我是她們的親妹妹呢。」
「啊!小姐,是利益造成的,是利益!否則她們就根本得不到她們現在拿到的那一大筆財產了。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只想著自己;萬一您失去了父母,我勸您別指望她們會幫助您;可以肯定,就連您可以和她們分享的那一小部分財產,她們也要和您爭奪,一個子兒也不會放棄的。她們有很多孩子,這就足以成為一個振振有辭的藉口,使您落到要飯的地步。再說,她們現在已經一點不頂用,一切事情都由她們的丈夫做主了。就算她們有那麼一點點同情心,想瞞住丈夫幫助您,那種幫助也會變成導致家庭分裂的禍根。在這類事情中我看到的只是:要麼是有些孩子成了棄兒,要麼是有些孩子成了合法的孩子,從犧牲家庭和睦中得到好處。還有,小姐,這樣得到的麵包是不容易吃的。如果您相信我的話,還是和您的父母言歸於好,去做您母親希望您做的事,還是進修道院吧;他們會給您一小筆生活費,有了這筆錢,您可以過上一種雖然不算幸福,但至少能夠忍受的日子。此外,我沒有必要向您隱瞞,您母親明顯地對您棄之不顧,她頑固地要把您幽禁起來;還有其他一些當時我是知道的、而現在已經記不起來的情況,已經確確實實在您父親的身上產生了在您身上出現的效果:他以前對您的出生就有懷疑,現在不再懷疑了;雖然沒有人向他吐露真情,他已經確信您成為他的孩子僅僅是由於法律的關係,因為法律規定孩子是屬於享有丈夫名義的人的。行了,小姐,您是個善良而又聰明的人,好好想想您剛才聽說的事吧。」
我站起來,開始哭泣。我看出他也受到了觸動;他慢慢地抬起頭,兩眼望著蒼天,然後領我出來。我又見到了那個陪我來這兒的女僕;我們倆上了馬車,一起回到家裡。
時間已經很晚。夜深人靜,我思索著神父白天向我披露的事,第二天還在考慮。我根本沒有這個父親,母親也因為膽小怕事而拋棄了我;他們還採取了預防措施,使我不能指望得到合法孩子的權利;我現在過著一種非常艱苦的幽禁日子,毫無希望,沒有一點兒辦法。要是早點給我解釋清楚,在我兩個姐姐出嫁以後還把我留在家裡(家裡還是經常有人來的),也許有人會看中我,覺得我的性格、智慧、容貌和才華足夠頂一份嫁妝。這種事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我在教堂里掀起的軒然大波使這事變得更加困難了。人們不免會想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如果沒有異常堅定的意志,怎麼能走這種極端。男人對這種品質是大加讚賞的,但是我覺得,他們在選自己的婚姻對象時寧願不要有這種品質的女子。不過,在沒有想出另一個主意以前,這倒是個值得一試的辦法。於是,我打算把自己的心裡話告訴母親。我托人求她和我談一次,她答應了。
那是在冬天。她坐在火爐前面的一張靠背椅子上,表情嚴肅,目光呆滯,臉上死板板的。我走到她的身旁,跪在她的腳下,求她饒恕我過去所犯的一切錯誤。
「那得根據您下面要對我說的話,」她回答我說,「來判斷您是不是值得饒恕。起來吧,您父親現在不在家,您有足夠的時間說明您的想法。您已經見過塞拉凡神父,終於知道了您的身世;並且,如果您不打算罰我終身彌補一個我已經為此受足了罪的過錯,您也知道能指望從我這兒得到些什麼。好了!小姐,您要我做些什麼?您已經決定怎麼做了?」
「媽媽,」我回答她說,「我知道我一無所有,也不應該有任何奢望。我決不打算給您增加任何性質的苦難,要是您早點把一些我難以猜到的情況告訴我,也許您會發現我更願意照您的意志去做的;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真相,有了自知之明,接下來要做的只是按照我的身份來處世做人。我不再對您把我和兩個姐姐區別對待感到吃驚,我承認這是公正的,我接受這種待遇;不過,我總歸是您的孩子,您十月懷胎把我生了下來,我希望您不要忘記這一點。」
「我真該死!」她急忙說,「我儘量不把這事如實告訴您就好了!」
「好吧!媽媽,」我對她說,「請您把母愛還給我,讓我覺得存在著您這個母親,讓我重新得到那個自以為是我父親的人的喜歡。」
「對您的身世,」母親說,「他差不多像您和我一樣確信無疑。您在他身邊的時候,我總聽到他訓斥您,例外的情況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這些訓斥是衝著我來的,他對您的冷酷也是針對我的;千萬別指望能從他那兒得到一點父愛。還有,我老實對您說,您讓我想起另一個男人的背信棄義,他可惡的薄情負心,讓我無法忍受;這個男人不斷地出現在您和我之間,他推開我,不要我,我對他的憎恨也就發泄到了您的身上。」
「什麼!」我對她說,「難道我不能希望你們,希望您和西莫南先生,像對待一個你們出於人道而收留下來的外人、一個陌生人那樣對待我嗎?」
「我們兩個都不能這樣做。我的女兒,別再折磨我更長時間了。如果您沒有姐姐的話,我知道該怎麼做;可是您有兩個姐姐,而且她們倆家裡人都很多。很久以前,那股支持著我的慾火已經熄滅,良心又恢復了它的權利。」
「那麼那個生我的人?……」
「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他死的時候早把您忘了;這在他所犯的那些大罪中還算是最輕的……」
講到這裡,她的臉變得難看了,雙目發亮,滿面怒容;她想往下說,但是發不出聲音;嘴唇的顫抖使她說不下去了。她坐著,把頭伏在兩隻手上,不讓我看出她無法克制的激動。她這樣待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一聲不響,在房間裡走了幾圈;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隨後對我說:
「這個魔鬼!用他給我造成的一切苦難也沒能把您悶死在我的肚子裡,這是由不得他的;但是天主保佑了我們母女倆,是要做母親的讓孩子來替她贖罪……我的女兒,您現在一無所有,將來還是一無所有。我現在能給您的一點點錢,都是偷著從您兩個姐姐那兒剋扣下來的;這是我軟弱無能的結果。不過,我希望在死的時候能夠問心無愧,我會克勤克儉把您進修道院的錢省出來的。我絕不濫用丈夫對我的寬厚,但我每天都把他有時候慷慨地給我的私房錢放在一邊。我賣掉了我的首飾,我已經得到他的同意,可以隨意處置賣首飾所得到的錢。我喜歡賭錢,現在不賭了;我喜歡看戲,已經不看了;我喜歡交際,現在足不出戶;我喜歡講排場,這個習慣也改掉了。如果您肯進修道院,因為這是我的意願,也是西莫南先生的意思,我每天從自己身上省下來的錢就給您作入院的生活費。」
「但是,媽媽,」我對她說,「現在還有一些善良的人到這兒來;也許他們當中會有人對我感到滿意,甚至不要求得到您為了我今後的生活攢下的那筆錢。」
「不要再有這種想法了,您鬧出的那場風波已經把您給毀了。」
「這個亂子就沒有辦法補救了嗎?」
「沒有辦法。」
「但是,如果我找不到一個丈夫,就非得把我關到修道院裡去嗎?」
「除非您想讓我的痛苦和內疚一直延續到我閉上眼睛為止。我閉上眼睛的時刻總會到來的,在那個可怕的時刻,您的兩個姐姐將圍在我的床邊。您想想我是否能看見您站在她們中間,在這最後的時刻,您的在場將會產生怎樣的結果啊!我的女兒,因為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您總是我的女兒,您的兩個姐姐是依據法律取得姓氏的,而您的姓氏卻得之於一種罪孽;您就別再折磨一個快要咽氣的母親了,讓她安安靜靜地進入墳墓吧;但願她在將要出現在天主這個偉大的審判官面前的時候,能夠對自己說她已經盡力彌補自己的過錯了;但願她能夠自誇,說她死後您不會給家裡帶來混亂,您不會要求得到您根本沒有份的權利!」
「媽媽,」我對她說,「這些事您儘管放心;您去請一位律師來,讓他起草一份放棄遺產的字據,您高興叫我在上面簽什麼字,我就簽什麼字。」
「這是不可能的,一個孩子不能自行剝奪繼承權;剝奪繼承權是父親或母親在盛怒之下對孩子的一種懲罰。假如天主明天高興召我歸天,明天我就只得採取這種極端手段,只得把心裡的秘密告訴我的丈夫,好讓他和我行動一致,採取同樣的措施。千萬別逼我泄露秘密,這會使我在他的眼睛裡變得很醜惡,而且會帶來一些敗壞您名譽的後果。如果我死了以後您還活著,那您的餘生就會沒有姓氏,沒有財產,也沒有地位;孽障,告訴我到那時您可怎麼辦?您要我帶著怎樣的想法去死?到時候我只得對您父親說……我對他說什麼呢?說您不是他的孩子!……我的女兒,如果只有給您跪下才能得到您的……可是您完全無動於衷;您的頭腦和您父親一樣頑固不化……」
這時候,西莫南先生進來了;他看見妻子神色慌張,他很愛妻子,加上性格暴躁,於是一下子停住腳步,把兩道可怕的目光投向我,同時對我說:
「給我滾出去!」
如果他真是我的父親,我是不會聽從他的,可是他不是。他又對拿著燈給我照明的僕人說:
「告訴她不要再露面。」
我被關進牢籠般的小房間裡。我頭腦里老想著母親對我說過的話。我跪了下來,祈求天主給我啟示;我長久地祈禱著,一直把臉貼在地上。一個人不到全無主張的時候,是幾乎不會去祈求天主指點迷津的;而這時候,天主又是很少勸我們不要聽家長的話的。於是,我作出了決定。「家裡人要我做修女,可能這也是天主的旨意。那好吧!我就去做修女;既然我必須受苦,那在哪兒受苦都沒有關係!」我吩咐侍候我的女僕等父親出門後就來通知我。第二天,我就懇求和母親談話。她讓人答覆我說,她已答應西莫南先生不再見我了,不過我可以用給我送來的那支鉛筆給她寫信。於是,我在一張小紙條(這張該死的紙條後來被他們找到了,還巧妙地用來對付我)上寫道:
「媽媽,我對我以前給您造成的一切苦難感到很懊喪。我請您寬恕,我現在打算結束您的這些苦難。您喜歡讓我幹什麼,您就吩咐吧;如果要我進修道院是您的意願,我希望這同樣也是天主的旨意。」
女僕接過這張上面寫了字的紙,把它交給了我的母親。過了一會兒,她又上樓來,激動地對我說;
「小姐,既然只要您說一句話就可以使您的父親、您的母親和您自己都幸福,為什麼拖了這麼長時間呢?先生和太太都面露喜色,這種情況我自從來到這裡以後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們總是為您的事不斷地爭吵,謝天謝地,我以後不會再看到他們這樣了……」
她對我講到這兒的時候,我心裡想的是我剛才在自己的死亡判決書上籤了字;這種預感,先生,如果您丟下我不管的話,它將會得到證實的。
幾天過去了,我沒有聽到任何消息;一天上午,九點鐘光景,我的房門突然打開了;西莫南先生穿著睡袍,戴著睡帽,走了進來。自從我知道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以後,他的出現只能引起我的恐懼。我站起來,向他行了屈膝禮。我仿佛覺得自己有兩副心腸:我一想到母親,心腸就軟了下來,直想哭;而對西莫南先生就不是這樣。當然,一個做父親的會使子女產生一種除了對他以外不會對世上任何人有的感情;誰要是沒有像我一樣面對著一個向來具有這種威嚴的身份,而剛才又失去了這種身份的男人,誰就不會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別人對我的這種心情是永遠無法理解的。如果出現在我面前的不是他,而是我的母親,我會覺得自己也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對我說:
「蘇珊,您認得這封簡訊嗎?」
「認得,先生。」
「您是在自由的情況下寫的嗎?」
「我只得說『是的』。」
「那您起碼已經決定要照您答應的去做囉?」
「我已經決定了。」
「您比較喜歡的修道院一個也沒有嗎?」
「一個也沒有,我對它們全都不感興趣。」
「別再說了。」
這就是我的回答,可惜當時一點兒都沒有記錄下來。接下來,有半個月時間我對所發生的事全然不知,好像他們到好多家修道院去聯繫過,但是我上次大鬧一場以後,它們都拒絕收我當修女。在龍桑修道院(6),遇到的困難還算比較小一些,這大概是因為他們花言巧語,說我音樂不錯,有副好嗓子。他們對我說的時候則誇大了他們所遇到的困難,以及這家修道院肯收留我的恩典;他們甚至鼓動我給修道院院長寫一封信。我當時沒有意識到他們要求我寫這份書面證明的後果:他們顯然是怕我將來有一天會推翻誓願,因此想得到一張我親筆寫的字據,證明這些誓願不是別人強迫的。如果沒有這樣的動機,這封本來應該留在修道院院長手裡的信後來怎麼會落到我的兩個姐夫手裡呢?快讓我們閉上眼睛,裝作沒有看見這事吧;不然的話,他們又會讓西莫南先生出現在我的面前,因為我不要看見他: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被領到龍桑修道院,是母親陪我去的。我沒有提出要和西莫南先生告別,老實說,這事是我走在路上才想起來的。修道院裡的人在等著我,她們早已知道我以前的事和我的音樂才能;這些情況她們什麼也沒有對我說,不過她們急於想看看收下我是不是值得。她們和我談了很多無關緊要的事,因為我出了那件事以後,您完全可以理解,她們是不會再對我談論天主、神召、塵世中的危險以及修女生活的甜蜜了,也不會再冒昧地把告誡初來的修女要虔誠信教的廢話對我提一個字了。接著,院長說:「小姐,您懂得音樂,您會唱歌;我們有架羽管鍵琴;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這就到會客室里去……」我的心裡一陣難過,但這不是流露出反感情緒的時候。我的母親朝那兒走去,我在後面跟著;院長和幾個好奇的修女走在最後。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有人給我拿來幾支蠟燭,我坐下來開始彈琴;我試著彈了好一會兒,一邊尋思著想找一段曲子;雖然我的頭腦中裝滿歌曲,可這時一支也找不出來。然而,院長在催我,我來不及細想,只好像平常一樣唱了一支我熟悉的歌曲:「粗茶淡飯,燭光暗淡,白天比黑夜更悽慘……」我不知道我的歌聲產生了怎樣的效果,不過她們聽不下去了:她們的喝彩打斷了我的歌聲。我對自己這樣快就毫不費力地博得了大家的讚揚感到十分吃驚。母親把我交給院長,伸出手讓我吻了吻,然後就回家去了。
現在我進了另一家修道院,而且是備修生,從表面上看,這回完全是我自願申請進修道院的。但是,先生,您已經知道迄今為止所發生的一切,您認為我是自願的嗎?當我想要推翻誓願的時候,這些事情我大多連提都沒有提到,因為有些事情雖然是事實,可是缺乏證據,有些事情非但不能幫我的忙,反而會使我招人討厭;別人會把我看成一個不孝的女兒,竟用敗壞父母死後的名聲來換取自己的自由。對我不利的事,我家裡的人是有證據的;而對我有利的事,我既不能提,也無法證明。我甚至不願意別人向法官暗示我的出生有疑點;有些不懂法律的人勸我去控告我們母女倆的神師,這是不可能的,就是可能的話,我也受不了。噢,順便提一下,我怕把這事給忘了,怕您一心想幫助我而沒有考慮到這事。如果您沒有更好的主意的話,我認為沒有必要把我懂音樂和會彈羽管鍵琴的事張揚出去:千萬別多此一舉而把我的身份暴露了。炫耀我的這些才能和我力圖過默默無聞的安全日子的想法是完全不相容的;處於我這種地位的女子對這些是一竅不通的,所以我也不應該懂。如果我被迫逃到外國去的話,我倒會把這些才能當作謀生的手段。那是逃亡國外啊!請您告訴我為什麼這個念頭會使我感到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該去哪兒,因為我還年輕,沒有經驗,因為我害怕貧窮、男人和罪惡,因為我以前一直過著幽禁生活,因為如果我出了巴黎,我相信就會在茫茫的塵世之海中迷失方向。這些事並不一定都會是真的,但我確實有這種感覺。先生,我現在不知道該去哪兒,也不知道怎麼辦,我的事全靠您了。
龍桑修道院的院長和大多數修道院一樣,是三年調換一次的。我被領進龍桑修道院的時候,院長是德·莫妮夫人。她的優點多得我都對您說不完,但正是她的好心把我給毀了。這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女人,善解人意;她待人很寬厚,儘管人人都需要這種寬厚;我們大家都是她的孩子。她永遠只看到她不能不管的錯誤,或者是嚴重到她不能閉著眼睛裝作沒有看見的錯誤。我這樣講並沒有帶私心雜念,我以前都是一絲不苟地履行自己的義務的,而她也給了我正確的評價,說我沒有犯過任何要她懲罰我或是寬恕我的過錯。如果說她會有所偏愛的話,那她也是論功行賞的;在做了這樣的說明以後,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對您說她是很喜歡我的,而且我在她所疼愛的人中也不算是排名最後的。我知道我這是在對自己大加讚揚,而且自誇的程度超過了您的想像,因為您對她還一點兒不了解。「疼愛的人」這個名稱是別人出於妒忌給院長十分喜歡的那些修女取的。如果要我指出德·莫妮夫人有什麼不足之處的話,那就是她坦誠地說她看重德行和才華,喜歡富有同情心、坦率、溫柔和老實的人;而且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不具有這些優點的修女只能因此而感到更加丟臉。此外,她還有一眼就能看出誰是人才的本領,有這種本領的人也許在修道院裡要比在世俗社會中更為普遍。一個開頭沒有討得她歡喜的修女,後來有一天贏得了她的歡心,這樣的事是不大看得見的。她馬上就喜歡上我了,我也一開始就對她很信任。那些沒有作出努力、沒有去信任她的修女,真是該死!她們必然是人品不好,而且一點辦法都沒有,這點連她們自己也都承認。院長和我談起我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那件冒險的事;我像對您一樣,毫不隱瞞地對她講了。我向她講述了我剛才在信上對您講的全部事情;有關我的出生,我受苦受難的原因,什麼都沒有忘記對她說。她同情我,安慰我,給我希望,說我會有一個更為甜蜜的未來的。
這時候,備修期過去了,接著來到的是正式穿修女服的時期,於是我穿上了修女服。我對備修生活倒沒有產生厭惡的感覺,兩年很快就過去了,因為這兩年沒有給我帶來任何煩惱,我只不過心中暗暗地覺得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一種和我的天性完全對不上號的職業。有時候,這種感覺還變得相當強烈,一再出現,不過一到這樣的時候,我立即跑到仁慈的院長那兒。她擁抱我,幫助我開拓思路,有力地向我陳述她的理由,最後總是對我說:「其他的職業不也有它的難處嗎?大家都只覺得自己過得很苦。行了,我的孩子,讓我們跪下來,祈禱吧。」於是,她匍匐在地,大聲地祈禱,但她的祈禱是那樣熱情、動聽和溫柔,那樣高昂和有力,好像她受到了聖靈的啟示。她的思想,她的語言表達,她的形象,能一直鑽到別人的心靈深處;大家先是聽著她說,漸漸地被她吸引了,和她融為一體;大家的心靈在震顫,最後變得和她一樣亢奮。她並不打算引誘別人,但是,毫無疑問,她實際上做的就是這麼回事:大家從她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心裡熱乎乎的,臉上流露出興高采烈、如醉如痴的神情,眼睛裡還流出那麼甜蜜的淚水!這是一種她自己感受到並且保持得很久的、同時別人也會保留下來的印象。我對您這樣講可不是光憑我一個人的經驗,院裡的所有修女也都有這種體會。有幾個修女曾對我說,她們自身產生了一種需要得到別人安慰的感覺,就像她們需要得到一種更大的快樂一樣;我相信我要達到這種境地只差養成多一點的習慣了。
然而,隨著我宣誓日子的來臨,我又深深地感到憂傷起來,結果使我那個仁慈的院長受到了一些可怕的考驗;她親自向我承認,她往日的那種才能不復存在了。「我不知道,」她對我說,「我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您到我這兒來的時候,我覺得天主隱去了,聖靈也不再對我說話;我激勵自己,想找到一些主意。我竭力想激發自己的靈感,但是都沒有用;我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平凡遲鈍的女人,我怕開口說話。」「啊!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這是怎樣的預感呀!但願是天主讓您閉口不說的!……」
有一天,我感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拿不定主意,總是垂頭喪氣,於是,我走進她的房間;我的出現先是使她一下子愣住了:她顯然從我的眼睛和我的全身看出,我那種深藏在心中的情感超過了她的感化力量;並且她在對勝利還沒有把握的情況下不願意馬上展開鬥爭。不過,她還是,她還是開始和我交談,並且逐漸變得激動起來;隨著我的痛苦一點一點減輕,她也越來越激動;她突然跪了下來,我也照著她的樣子做了。我以為自己馬上就會像她一樣亢奮,我就希望能夠這樣;她說了幾句話,接著又一下子打住了。我等了一會兒,但是白等了:她沒有再說下去;她站起來,哭得像個淚人。她把我拉到她的身邊,緊緊地摟著我說:「唉!親愛的孩子,您對我產生了多麼可怕的影響啊!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感到聖靈已經消遁;走吧,讓天主親自對您說話,既然他不喜歡聽見他的話從我的嘴裡說出來。」
我實在不知道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我使她對自己的感化力量產生了一種再也無法消除的疑慮,是不是我使她變得缺乏自信,是不是我真的打斷了她和天主的心靈溝通;但是,她往日那種安慰人的本領不復存在了。在我宣誓的前一天,我去看她;她的心情和我一樣憂鬱。我哭了起來,她也哭了;我跪在她的腳下,她為我祝福,然後把我扶起來,又擁抱了我,打發我走的時候對我說:
「我活得膩煩了,我想死,我曾祈求過天主千萬別讓我看到您宣誓的這一天,但這不是他的旨意。走吧,我要去和您母親談談,今天夜裡我將在祈禱中度過,您也要祈禱;但是您一定要睡覺,這是我的命令。」
「請您允許我,」我回答她說,「和您在一起祈禱。」
「我允許您從九點到十一點和我在一起,時間不能再多了。九點半我開始祈禱,您也這樣吧;但是到了十一點,您得讓我獨自一人祈禱,您回去休息。去吧,親愛的孩子,這一夜其餘的時間我要在天主面前守夜。」
她想祈禱,但是她無法做到。我睡著的時候,這個聖潔的女人走到走廊上,去敲每一扇房門,叫醒所有的修女,要她們悄悄地下樓到教堂里去。她們都去了,等人到齊以後,她請她們為我祈禱。修女們先是默禱,然後她吹滅了所有的燭光;修女們齊聲吟誦《天主憐我》(7),只有院長匍匐在祭壇下,一邊狠狠地折磨自己,一邊說:「天主啊!如果是因為我犯下了某種過錯您才離我而去,那就求您寬恕我。我不求您把被您剝奪了的那種本領重新賜給我,只求您親自去和那無辜的女孩談話。當我在這兒懇求您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她一大清早就走進我的房間;我一點沒有聽見她進來的聲音,當時我還沒有醒。她坐在我的床邊,把一隻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額頭上;她看著我,臉上接連露出不安、慌亂和痛苦的表情;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她就是這副模樣。昨天夜裡發生的事,她一點都沒有對我說;她只問我是不是早早就睡了,(我回答說:「是在您命令我睡覺的那個時間上床的。」)問我有沒有睡好,(我回答說:「睡得很熟。」她接口說:「這在我的意料之中。」)又問我覺得身體怎麼樣。「覺得很好。您呢,親愛的嬤嬤?」我說。
「唉!」她對我說,「我以前從來沒有看見哪個人出家修道時心裡不感到擔心的,但是,我對任何人都沒有像對您的事這樣感到心神不寧。我希望您幸福。」
「要是您永遠愛我,那我會幸福的。」
「唉!如果這樣就行,那就好了!昨天夜裡您沒有想過任何事情嗎?」
「沒有。」
「您連一個夢都沒有做嗎?」
「一個夢都沒有做。」
「現在您的頭腦里在想些什麼?」
「我的頭腦麻木了,我服從命運,既無反感,也沒有好感;我覺得命運在牽著我的鼻子走,我也就順其自然。唉!親愛的嬤嬤,我以前看見別人處在我現在這樣的境地時曾表現出些許高興、戰慄、憂鬱和輕微的不安,而我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我在發獃,我甚至連哭也不會了。我頭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別人要我怎樣,我就得怎樣……但是,您一句話也沒有對我說。」
「我不是來和您聊天的,而是來看您,來聽您說的。我在等候您的母親。您千萬別惹我激動,讓我在心中積累起各種各樣的情感;等到我的心中充滿了情感,我就離開您。我必須保持沉默,我對自己很了解;我只有一股衝勁,但這股衝勁來勢很猛,它不應該對您發泄。您再休息一會兒,讓我看看您;您只要對我說幾句話,讓我在這兒找到我來尋找的東西。然後,我就離開,其餘的事情天主會安排的。」
我沒有再說什麼,斜靠在枕頭上,向她伸出一隻手,讓她握著。她好像在思索,在沉思;她使勁閉上眼睛,有時候又睜開,舉目望著上蒼,然後又低頭看著我;她在激動;她的心中漸漸充滿各種各樣的情感,她的靈感在形成,然後又激動起來。說真的,這個女人天生就是一個先知,她有著先知的容貌和氣質。她以前是很美的,但是,年歲在使她姿色衰退、臉上留下深深的皺紋的同時,也給她增添了一種端莊之氣。她有著小小的眼睛,但這雙眼睛總好像不是在看著她自己的內心深處,就是在看穿周圍的東西,一直看到很遠很遠,辨別過去或未來的事情。她不時用力握緊我的手。她突然問我已經幾點鐘了。
「快六點了。」
「再見,我走了。有人馬上要來給您穿衣服,我不想在場,這會使我分心的。我現在只有一件要注意的事,這就是在儀式開始的時候保持克制。」
她剛剛出去,管初修生的嬤嬤和那些陪伴我的修女就進來了;她們給我脫下修道院的衣服,換上俗衣;您知道的,這是一種慣例。周圍人講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聽見,我幾乎變成了一個木頭人;我沒有任何知覺,只不過有時候有些小小的抽搐。她們告訴我要做什麼事情,她們常常得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我才能照著做,因為第一遍我沒有聽見;這不是我心裡在想其他事情的緣故,而是我的思想太集中了;我頭腦疲倦得好像思慮過度似的。這時候,院長在和我母親談話。她們談了很長時間,不過我永遠不會知道談話時發生了什麼事;別人只告訴我,她們倆分手的時候,我母親心慌意亂,連那扇她剛才進去的門都無法找到,而院長是雙手合掌放在額頭上走出來的。
這時候教堂里的鐘聲一起響了起來,我下樓去教堂。聚集在那兒的人並不多。神父對我做的勸誡,是好是壞,我一點兒都沒有聽進去。整個上午,我都聽人擺布,我覺得這段時間在我的一生中根本就沒有存在過,因為我不知道它的長短,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做過什麼,說過什麼。當然,別人一定向我提過一些問題,我也肯定回答了;我發過誓願,但我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我在幼稚無知的狀態中變成了修女,就像我以前在幼稚無知的狀態中變成了天主教徒一樣;我對我的整套宣誓儀式並不比對我的受洗儀式了解得更多些,兩種儀式之間的區別只在於一種是賜給我恩典,而另一種是假設賜給我恩典。唉!先生,儘管在龍桑修道院裡,我沒有像以前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那樣提出抗議,您認為我這回要更多地受到誓願的約束了嗎?我請您作出公正的審判,我請天主作出公正的審判。我當時處於一種精神極度崩潰的狀態中,以致幾天以後,有人來通知我說我已經加入了唱經隊的時候,我簡直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還問我是否真的已經宣過誓,我還要看看我在誓約上的簽名;除了這種書面證據以外,我還要修道院裡的全體人員,以及那幾個應邀出席儀式的外人,都來作證。我找過院長好幾次,我問她:「這確實是真的嗎?……」每次我總是希望她回答:「不是真的,我的孩子;別人在騙您。」雖然她每次都回答我說這是真的,但她還是沒有說服我,因為我無法設想在整整一天當中,而且這一天是那樣的熱鬧,那樣的豐富多彩,出現了那麼多奇怪而動人的場面,我竟然對當時的事一件也記不起來了。我甚至想不起那些侍候我的修女的容貌,那個向我布道的神父的臉形,以及那個接受我誓願的神父的長相;脫下修道院的衣服換上俗衣是我唯一還能回憶起來的事;從這以後,我就成了那種所謂的精神錯亂的人。過了好幾個月,我才擺脫這種狀態;我認為自己把當時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是我的這段康復期太長的緣故;我就像那些長期被病魔纏身的人,在接受天主審判時說過一些話,還領受過聖事,可是等到康復以後,當時的情況卻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在修道院裡,我曾看見過好幾個這樣的例子,所以我對自己說:「我宣誓那天遇到的事顯然就是這樣的。」不過,還有待於弄清楚的是:這些行為是不是人類共有的,以及事情雖說表面上看來是這樣,而實際上是否果真如此。
我在同一年中連著失去了三個和我有關的人:我先是失去了我的父親,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失去了那個被認為是我父親的人(他上了年紀,勞累過度,最後油盡燈枯了),接著是我的院長和我的母親。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修女早就預感到自己的死期快到了。她罰自己保持沉默,叫人把棺材抬到她的房間裡。她晚上失眠,夜以繼日地在房間裡默想和寫作:她留下了十五篇默想錄,我覺得都是些最好的作品。我現在手頭就有一份抄件,如果哪天您有興趣,想看看她彌留之際在想些什麼,我可以把它寄給您;默想錄的名字是《德·莫妮修女的彌留時刻》。臨死前,她叫人給她穿好壽衣,然後偃臥在床上;大家給她操辦了臨終聖事;她懷裡抱著一個基督受難像。那是在夜裡,燭光照亮著這個死亡場面。我們圍在她的四周,一個個都哭成了淚人;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房間裡頓時響起一陣叫聲;她一下子坐了起來,還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幾乎像健康的時候一樣響亮;她失去的本領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責備我們,說我們不該流眼淚,仿佛是在嫉妒她就此得到永福似的。「我的孩子,悲痛把你們搞糊塗了。是在那兒,是在那兒,」她指著天說,「我要為你們服務;我的雙眼會不停地俯視著這座修道院;我要為你們去向天主求情,我的請求會得到滿足的。你們都走過來,讓我擁抱你們;都來接受我的祝福和我的訣別……」說到最後這幾句話的時候,這個世上少見的女人就仙逝了,給人們留下了無限的悲痛。
快到秋末的時候,我的母親出門到她的一個女兒家去,這趟短途旅行回來以後她就去世了。她老是悶悶不樂,身體早就十分虛弱。我從來不知道生父的姓名,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世。我們母女倆的神師受我母親委託,轉交給我一個用一塊小布頭縫製的小包,裡面裝著五十個金路易(8)和一封簡訊。信上寫的是:
我的孩子,這兒是一點點錢;但是我的良心不允許我動用一筆更大的款子,我能從西莫南先生給我的為數不多的私房錢中節省下來的就剩下這些了。您要過聖潔的生活,這是最好的,即使為了使您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得幸福,這也是最好的。您要為我祈禱,您的出生是我犯下的唯一大錯;您要幫我贖罪;但願天主能看在您將要做的善事分上,饒恕我把您生下來的罪過。特別是,千萬別去攪得家裡不得安寧,儘管您那時選擇了現在的這種職業並不像我原來所希望的那樣是自覺自愿的,但也別改變主意了。為什麼沒有把我終身關在一座修道院裡呢!不然我就不會如此心緒不寧,非得在光明的日子裡接受可怕的審判。我的孩子,您想想,您的母親到了另一個世界以後,她在那兒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您以後在這個世界上的行為:明察秋毫的天主將按照您行的善事和您乾的壞事來對我作出審判。永別了,蘇珊;別去向您的兩個姐姐提任何要求,她們是不可能幫助您的;您也別指望從您父親那兒得到任何東西,他已經先我而亡,他已經見到了光明的日子,他正在那兒等著我;他看見我去不會像我看見他去那樣感到害怕的。再說一次永別吧。唉!不幸的母親!唉!不幸的孩子!您的兩個姐姐已經到我這兒來了,我對她們並不滿意:她們看見東西就拿的拿、搬的搬,還在一個垂死的母親眼皮底下為了各自的利益而爭吵,使我傷透了心。她們走近我床邊的時候,我就把身子側向另一邊。她們在我的眼裡成了什麼呢?兩個窮得喪盡了天良的壞東西。她們覬覦著我死後留下的那一點點東西;她們向醫生和護士提了一些卑鄙無恥的問題,充分暴露出她們巴不得我的死期快點到來,好讓她們拿走我身邊的所有東西。我也不知怎麼的,她們已疑心我可能在褥子當中藏著一些錢;她們想盡一切辦法叫人把我扶起來,她們還真達到了目的;但幸運的是,我委託帶錢給您的那個人前一天晚上已經來過,我早把這個小包和由我口授他代筆的這封信交給了他。您要把這封信燒掉。等到您知道我已經不在人世的時候,這個時候很快就會到來的,您要請人給我做一回彌撒,您也要在那時再發一次出家的誓願,因為我一直希望您繼續留在修道院裡:一想到您年紀輕輕,無依無靠,一個人留在這塵世上,我死時也會得不到安寧。
我父親是一月五日死的,院長歸天是在同月末,我母親是在聖誕節的第二天離開人世的。
德·莫妮嬤嬤去世後,接任院長的是聖克里斯蒂娜修女。唉!先生,這兩個人真是有著天壤之別!我已經告訴過您前一個是怎樣的女人了。後一個心胸狹窄,滿腦子都是迷信;她熱衷於那些新的宗教理論,喜歡和聖敘爾比斯修道會(9)的修士及耶穌會(10)的會士商議。前任院長喜歡的修女個個都遭到她的厭惡:一時間,修道院裡充滿了混亂、仇恨、挑撥離間、惡意中傷和肆意迫害。人人都得對一些一竅不通的神學問題發表意見,同意一些新的宗教箴言,服從一些奇怪的院規。德·莫妮嬤嬤完全不同意進行折磨肉體的苦修,她一生中只進行過兩次苦修:一次是在我宣誓出家的前一天夜裡,另一次也是在類似的情況下。她說苦修不能使人改正錯誤,只會助長驕傲情緒。她要她的修女沒有疾病,身體健康,精神飽滿。德·莫妮嬤嬤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把所有的苦衣(11)和苦鞭都拿來交給她,禁止在食物里摻灰糟蹋飯菜,不准睡在硬得讓人受不了的所謂的床上,不允許自備這類苦修用具中的任何一種。第二個院長和她恰恰相反,一來就把苦衣和苦鞭發還給每個修女,把《新約》和《舊約》統統收掉。確實,一朝天子一朝臣,各有所愛。我在現任院長那兒遭到了冷遇,姑且不用其他更可怕的字眼來形容我的處境,她這樣待我的原因是她的前任喜歡我;但是,我的命運馬上就因為我自己的一些行為而每況愈下了;對這些行為,您把它們說成輕率還是意志堅定,那就要看您考慮問題的角度了。
首先,我陷入失去前任院長後的悲痛中;在一切場合讚揚她;拿她和現任院長比較,使新院長相形見絀;描繪昔日修道院裡的情況;回憶我們以前所享受的安寧,那時院長對我們的寬厚及給予我們的精神上和物質上的食糧;頌揚德·莫妮的品德、情操和性格。第二,我把苦衣扔進火里燒掉,把苦鞭也扔了,還勸我的朋友們也這樣做,鼓動她們中的幾個學我的樣子。第三,我自備了一本《舊約》和一本《新約》。第四,我拒絕參加任何宗教派別,堅持自己只是個天主教徒,不接受詹森派(12)信徒或者莫林納派(13)信徒這樣的名分。第五,我嚴格遵守院規,既不想懈怠,也不想做得過頭;因此,我不肯接受任何分外的工作,因為我覺得完成各項必須要做的工作已經夠辛苦的了;我只是到了宗教節日才肯彈管風琴,只有在唱經隊里的時候才肯唱歌;我不再容忍別人濫用我的好意和才華,不再聽憑別人每天差我幹這干那。我把教會的規章條例讀了又讀,記得一清二楚;要是人家命令我去做某件事,只要這件事在規章條例中沒有明文規定,只要它沒有列入規章條例,或者是我覺得它違反規章條例,我就堅決予以拒絕。我當場拿出條例書,並且說:「您看,這些是我應盡的義務,其他的義務我根本用不著承擔。」
我的這番言論吸引了一些修女。於是,院裡那些管事嬤嬤的權力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她們不能再像使喚奴隸一樣差遣我們了。院裡幾乎沒有一天不發生爭吵。我那些同伴碰到疑問的時候,就來徵求我的意見,我總是擁護教規反對專橫。不久以後,我就看上去像個搗亂分子,也可以說,起了一點搗亂分子的作用。院長不斷地向總主教的助理們告狀,我就到庭應審,替自己辯護,也替我的同伴們辯護;我小心翼翼地據理力爭,一次也沒有被判過罪。在我的本職工作方面,我無懈可擊,完成得一絲不苟。至於一個當院長的可以自由賞賜或者拒絕給予的那些小恩小惠,我是絲毫不想得到的。我根本就沒有在會客室里出現過,我不認識任何人,自然也就無客可見。不過,我燒掉苦衣,把苦鞭也扔了;我還勸別人也這樣做;我不想聽人講詹森派和莫林納派的好話或壞話。別人問我是否服從教法的時候,我回答說我服從天主教會;問我是否接受教皇諭旨,我回答說我接受福音。他們來巡視我的房間,結果發現了《舊約》和《新約》。我對新院長寵愛的幾個修女之間可疑的親密關係,有時脫口而出,說過一些不謹慎的話;院長經常和一個年輕修士在那兒長時間地說悄悄話,我看出了其中的原因和藉口。我絲毫不放過能使她們怕我、恨我,同時也能把我毀掉的事,我果然達到了目的。她們不再向上面告我的狀,不過,她們處心積慮要讓我過苦日子。院長不准其他修女接近我,不久,我就覺得被她們孤立了。我只剩下少數幾個朋友,院長又疑心我的朋友們在想方設法避開對她們下達的禁令,暗中尋找補償,懷疑她們白天不能和我交談,就偷著在夜裡或者在禁止探望的時間來看望我;院長派人監視我們的行動:當場捉住我有時候和這個修女在一起,有時候和那個修女在一起;對我的這種輕率行為,她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用最慘無人道的手段來懲罰我:罰我整整好幾個星期和其他人分開,單獨跪在唱經室中做功課,只給我麵包和水,一直把我關在我的小房間裡,派我做院裡最卑賤的工作。那些被認為是我的同謀的修女也差不多受到了同樣的待遇。她們抓不住我的把柄時,就假設我做過什麼錯事;同時,她們給我下達一些矛盾百出的命令,等出了錯就懲罰我;她們故意把做功課和吃飯的時間提前,把修道院裡的一切活動日程都搞亂,又不通知我,這樣我就是再小心謹慎,也總是每天都有過失,每天都要受到懲罰。我雖然勇敢,但也受不了被人孤立和遭到迫害的痛苦煎熬。事情後來發展到了她們把折磨我當作一種遊戲,這可是一種五十個人串通起來捉弄一個人的遊戲。我不可能一一細說她們所干下的那些惡作劇。她們不讓我睡覺,不讓我守夜,不讓我祈禱。一天,有人偷著把我衣服上的某些部分拆走了;還有一次,我的鑰匙和《日課經》也被偷走了;有人還用東西把我鎖頭上插鑰匙的孔堵住。她們不讓我把工作做好,故意把我做好的活兒搞得亂七八糟;她們硬是把某些言論和某些行為栽在我的頭上,什麼壞事都要我負責,因此,我那時過的是一種不斷地犯錯誤和受懲罰的生活,這些錯誤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她們捏造的。
我的身體最後實在經受不住這些長期而殘酷的考驗了,我陷於沮喪、苦惱和憂鬱之中。開始時,我到祭壇前去尋找力量,有時候還果真找到了一些。我在逆來順受和悲觀失望之間徘徊,有時候聽天由命地忍受一切苦難,有時候又想採取一些過激手段使自己從苦海中掙脫出來。花園深處有一口很深的井,我不知到那兒去過多少次!又不知往井裡看過多少次!井的旁邊有一條石凳,不知有多少次我坐在凳子上,頭靠著井欄!又不知有多少次,我在心煩意亂的時候,猛地站起來,決心要結束自己的痛苦!是什麼事情制止了我呢?為什麼當時我寧願痛哭和大叫,寧願踐踏自己的頭巾,扯自己的頭髮,用指甲抓破臉呢?如果是天主阻止了我自殺,那他為什麼不阻止我做上面所說的那些事呢?
我馬上要告訴您一件事,這件事在您看來好像很奇怪,但確實是真的,這就是我毫不懷疑她們早已注意到我經常到水井那兒去。我那些可惡的冤家對頭自信有一天我會完成一個在我腦海里翻騰的計劃。我朝水井那兒走的時候,她們假裝離得我遠遠的,眼睛看著別的地方。有好幾次,我發現那扇花園的門在本該關上的時候卻敞開著,這種事尤其發生在這樣的日子裡:她們變本加厲地給我增添煩惱,惹得我怒不可遏,以為自己已經精神錯亂了。但是一旦發覺自己已經猜到這種結束生命的方法可以說是專為我的絕望準備好的,別人是在把我拉到水井那兒去,而那口井也在時刻準備接待我,我馬上就不想自殺了。我的心思轉到了其他方面,我站在走廊上,估摸著各扇窗戶離地面有多高;晚上,脫衣服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地試了試我的襪帶能承受多大重量;還有一天,我拒絕吃東西,下樓到食堂里以後,我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旁,兩眼閉著,碰也不碰放在我面前的飯菜。我陷於這種狀態,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以至於其他修女都走了以後,我還待在那兒;她們當時是故意吃完後悄悄離開的,把我一個人留在那兒,然後等我誤了做功課再來懲罰我。我還要告訴您什麼呢?她們已經使我幾乎對所有的自殺方法都感到厭倦了,因為我覺得她們非但不反對我自殺,反而向我提供自殺的各種方法。顯然,我們是不願意看到自己被別人排擠出這個世界的,假如她們裝出一副要留住我的樣子,我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當一個人自己走上絕路的時候,也許他是想讓別人為他難過;但是當他相信自己的死會使別人感到高興的時候,他反而要保住自己的生命了;這就是當時發生在我身上的非常微妙的思想變化。說真的,要是我能回想起我自己在井邊時的心情的話,我覺得當時我在心中對那些故意走得遠遠的好讓我鑄成大錯的卑鄙女人大聲說:「快朝我這兒走一步,向我表示一點想救我的意思,快跑過來拉住我,這樣你們肯定會看到你們趕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說真的,我當時能活下來,僅僅是因為她們都巴望我死。一心想折磨別人,置人於死地而後快,這種事在世俗社會中令人生厭,在修道院裡卻一點兒不討人厭。
這就是我當時的處境。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回首往事,想到了要解除我的入院誓願。起初,這種願望並不強烈;我孤苦伶仃,被人拋棄,無依無靠,怎樣完成一個如此困難的計劃呢?即使有了我當時所缺少的種種幫助,又能怎麼樣呢?可是,我有了這個想法以後,心情倒是平靜了下來,頭腦重新變得清醒;我比以前更能控制自己了;我儘量避免受罰,如果受罰的話,我也比以前更加耐心地忍受著。她們發現了我的變化,感到有些吃驚;她們的惡作劇突然停止,不往下演了,這情景就像是一個在您後面緊追不捨的敵人,當您出其不意地停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一下子變得膽怯了一樣。先生,我要向您請教一個問題:一個絕望的修女頭腦中出現過各種各樣可怕的念頭,她為什麼就一點沒有想到放火燒掉修道院呢?我確實一點沒有這樣想過,其他修女也不會有這個念頭,儘管這事做起來再簡單不過了:遇到颳大風的日子,只要在頂樓上、柴間裡或者走廊中放一把火就行了。沒有哪家修道院是被人放火燒掉的;不過,就是發生這種事,修道院的大門也是全部打開的,能逃命的都可以逃命。沒有人放火燒修道院,是不是因為放火的人生怕她自己和她所喜歡的那些修女也一起葬身火海?是不是因為放火的人不願意看到別人來救我們的時候把她所恨的那些修女也一起救了出去?這種想法要是真有的話,那倒是很微妙的。
一個人要是心裡老想著一件事情,他就會覺得這件事是正確的,甚至會相信這件事是能夠辦到的。一個人到了這種地步,就會變得很堅強。這個過程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半個月工夫的事,我的腦子動得很快。我當時想幹什麼呢?我想寫一份上訴狀,然後拿出去向內行請教:這兩件事幹起來都是有風險的。自從我的思想起了變化以後,她們比以往更加密切地注意我的動向;她們的眼睛老是盯著我,對我的一舉一動都要了解清楚,對我的一言半語都要揣摩掂量。她們主動和我接近,想方設法摸我的底;她們掏我的心裡話,故意裝出一副同情我、要和我友好相處的樣子;她們談起我過去的生活,輕描淡寫地批評我幾句,然後就原諒我了;她們希望我今後做得更好,哄我說將來的日子會過得更甜蜜的。與此同時,她們不分白天黑夜,以這樣那樣的藉口,突然闖進我的房間,暗中查訪;她們拉開我的帳子看看,然後便退出去。我本來有穿著衣服睡覺的習慣,後來又有了另一種習慣,這就是寫懺悔錄。到了修道院規定的日子,我就去向院長要墨水和紙張,她也沒有拒絕我。因此,我總是等待著懺悔日的到來。在這一天來臨以前,我就考慮要寫些什麼,打著腹稿;簡單地說,內容就是我剛才告訴您的一切;只是,我在發表見解的時候用一些假的名字。但是,我幹了三件冒失的事:第一,我對院長說我有很多東西要寫,並以此為藉口向她多要一些紙;第二,我忙於寫上訴狀,而把寫懺悔錄的事撂在一邊;第三,我由於事先沒有寫懺悔錄,對做懺悔毫無準備,所以只在懺悔室里待了一會兒。她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並且由此斷定我把要來的那些紙張都挪作他用了。但是,我沒有用這些紙寫我的懺悔錄,這是顯而易見的,那我把它們派什麼用場了呢?
我雖然不知道她們是否在考慮這樣的問題,但是我覺得說什麼也不能讓她們找到我寫的這些重要的東西。起先,我想把這份書面材料縫在我的枕頭裡,或者是褥子裡;後來又考慮把它藏在衣服裡面,或者是埋在花園裡,或者乾脆燒掉。您也許不會相信我寫這份材料的時候是多麼匆忙,寫完以後又是多麼為難。我先是把它藏起來,然後又把它揣在懷裡,聽到鐘聲響了就去做日課。我的心裡忐忑不安,並且還在行動上表現出來了。我坐在一個和我很要好的年輕修女邊上,有時候我看見她用同情的目光望著我,還掉眼淚;她沒有和我說一句話,但肯定是在為我難過。我不顧可能發生的一切危險,決定把我寫的書面材料託付給她保管;到了祈禱的時候,所有修女都跪倒在地,彎著腰,好像陷在各自的座位里,我趁機悄悄地從懷裡抽出材料,從自己的身後遞給了她;她接過後,也揣在懷裡。這是她給我的最大一次幫助,我還接受過她其他的幫助:她曾經在整整幾個月中留意幫我排除別人為了能使我受到懲罰而設置的所有障礙,而且她還沒有受到連累;到了該出門的時候,她就來敲我的房門;她替我把被別人故意弄亂的東西重新整理好;必要的時候,她總是代我去敲鐘,或者代我應答;凡是我應該在的地方,她都在那兒。可是,所有這些事情,我當時一點都不知道。
我決定把那份材料託付給她,這事真是做對了。當我們走出唱經室的時候,院長對我說:「蘇珊修女,您跟我來。」我跟她去了。她走到走廊里,在一扇房門前停下來對我說:「這是您現在住的房間,您原來的房間要讓給聖熱羅姆修女住。」我走進房間,她也跟著進來了。我們倆都在椅子上坐下,互相沒有說一句話。這時候來了個手裡拿著衣服的修女,她把衣服放在一張椅子上;院長對我說:「蘇珊修女,您把衣服脫下來,換上這件。」我當著她的面照她說的做了,她密切注意著我的一舉一動。那個拿衣服來的修女等在門口,她走進來,拿起我脫下來的衣服就離開了;院長也跟在她後面一起走了。她們一點都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也沒有問一句。這時候,她們已經在我的房間裡到處搜了個遍;她們還把我的枕頭和褥子統統拆開,把所有可以搬動的東西,或者已經搬動過的東西,全都移開;她們甚至跟著我的腳印,去過懺悔室、教堂、花園、水井和石凳那兒;她們的這些搜查工作,有一部分是我親眼看見的,其餘是我猜想的。她們什麼也沒有搜到,但是仍然認為我藏著什麼東西。她們繼續監視了我好幾天:我走到哪兒,她們就跟到那兒,還在那兒東張西望,把角角落落都看了個遍,但是依然一無所獲。最後,院長認為,只能從我的嘴裡知道真相了。一天,她走進我的房間,對我說:
「蘇珊修女,您有很多缺點,不過倒沒有說謊的毛病;因此您要老實告訴我:您把我給您的紙都拿去幹什麼了?」
「夫人,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您向我要了很多紙,但在懺悔室里只待了一會兒。」
「對,是這樣。」
「那您把這些紙派什麼用場了?」
「就是我跟您說過的那種用場。」
「那好!您就憑著入院時向天主發的那個順從誓願保證,事實的確如此;雖說這不過是形式,我還是會相信您的。」
「夫人,您不能為了一件這樣小的事情就要求我發誓,我也不能這樣做。我不會發這個誓的。」
「蘇珊修女,您在欺騙我,您還不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下場。您到底把我給您的紙拿去幹什麼了?」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紙在哪兒?」
「我用完了。」
「您派什麼用場了?」
「寫了些用過後就沒有一點用處的東西。」
「那您就憑著順從的誓願給我發誓,說您把紙都用來寫您的懺悔錄了,全都用完了。」
「夫人,我再對您說一遍,這第二件事並不比第一件事重要,我不會發這個誓的。」
「快發誓,」她對我說,「否則……」
「我絕對不會發誓的。」
「您絕對不會發誓的?」
「絕對不會,夫人。」
「那您一定是犯了罪,對嗎?」
「我能犯什麼罪?」
「犯一切罪;您什麼事都幹得出。您故意頌揚我的前任,藉機來貶低我;您蔑視那些被她廢除而我相信應該恢復的院規和戒律;您煽動院裡的所有人起來造反,違反院規,挑撥離間;您事事失職;您逼得我只好懲罰您和那些受您唆使的修女,這使我心裡十分難受。我本可以用最嚴厲的辦法對付您,可是我對您採取了謹慎的態度;我以為您會承認錯誤的,您會明白自己的處境,重新和我修好,可是您沒有這樣做。您的頭腦中有不好的念頭,心裡懷著鬼胎;為了修道院的利益,我需要了解您在打什麼主意,而且我一定要知道您的計劃,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蘇珊修女,快給我說實話。」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
「我馬上要走了,小心我再回來……我現在再坐一會兒,再給您一點時間讓您作出決定……您的那些紙,如果還在的話……」
「已經沒有了。」
「那麼您發誓紙上寫的只是您的懺悔。」
「我不會發這個誓的。」
她一聲不響,待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又去叫來她寵愛的四個修女;她們個個怒氣沖沖,一副氣得發瘋的樣子。我嚇得跪倒在她們腳下,求她們饒了我。她們異口同聲地大聲說道:「夫人,決不能饒了她;您別見了她這副樣子就心軟,讓她把那些紙交出來,不然就讓她進地牢。」我一會兒抱住這一個的大腿,一會兒又抱住另一個的大腿,叫著她們的名字對她們說:「聖阿涅斯修女,聖朱莉修女,我幹了什麼對不起你們的事?你們為什麼要挑動院長來這樣對付我?我以前這樣做過嗎?難道我沒有為你們求過很多次情嗎?這些事你們現在都不記得了。你們那時候是做錯了事,而我現在並沒有犯什麼錯誤。」
院長站在那兒沒有動。她看了看我,然後對我說:「快把你的那些紙交出來,你這卑鄙的東西;或者快交待那些紙上寫的是什麼。」
「夫人,」她們對院長說,「別再向她要了,您的心腸太好了;您不了解她,她這個人頑固不化,只有用些極端的手段才能奏效;是她自己逼您這樣做的,她這是活該。」
「我親愛的嬤嬤,」我對院長說,「我向您發誓,我沒有做過任何冒犯天主或者冒犯別人的事。」
「這並不是我要您發的那種誓。」
「她準是給代理主教或者大主教寫了什麼上訴狀,控告您,控告我們大家;天曉得她會把我們修道院內部的事情描繪成什麼樣子;家醜是很容易讓人相信的。夫人,如果您不願意讓她擺布我們,那就得把這個壞東西處置了。」
院長補充說:「蘇珊修女,您看……」
我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對她說:「夫人,我什麼都看見了;我覺得我是完了,至於早點完蛋還是晚點完蛋,我沒有必要去考慮。您高興拿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您就聽她們血口噴人,完成您的冤獄吧!」
說到這兒,我向她們伸出雙臂。陪院長來的那些修女一把抓住我,扯掉我的頭巾,下流地剝光我的衣服。她們搜到了我藏在胸前的舊院長的小肖像,於是就奪了過去,我請求她們再給我吻一下,但是遭到了拒絕。她們扔給我一件襯衣,脫掉我的長襪,用一隻麻袋套在我身上,領著裸露著腦袋、赤著雙腳的我穿過走廊。我又叫又嚷,大聲喊救命;但是,她們已經敲過禁止修女出房門的鐘。我呼天搶地,躺在地上不肯走,她們就硬是拖我走。當我被拖到樓梯下面的時候,腳上和腿上已經鮮血淋漓,傷痕累累;我當時的慘狀,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會動容的。這時候,她們用一把粗大的鑰匙打開一間黑洞洞的小地牢的門。她們把我扔在一張潮濕的、半霉半爛的破蓆子上。在那裡,我找到了一小塊黑麵包、一罐水和幾隻粗陋不堪可又必需的罈子。蓆子的一頭卷著,樣子像個枕頭;一塊大石頭上放著一隻死人骷髏頭和一個木製耶穌苦像。我當時所做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自殺,我用兩隻手扼自己的喉嚨,用牙齒撕咬衣服;我發出可怕的喊叫聲,像野獸一樣號叫;我用腦袋去撞四周的牆,結果弄得渾身是血;我儘量折磨自己,直到筋疲力盡為止,這個時候果然馬上就到了。我在地牢里過了三天,卻好像是過了一輩子。每天早上,那幾個管教我的修女中就有一個來對我說:
「您只要服從我們的院長,就可以從這兒出去。」
「我沒有做過任何壞事,我不知道人家要我說什麼。唉!聖克雷芒修女,上有天主……」
到了第三天,晚上九點鐘光景,地牢的門打開了,來的是把我帶進地牢的那幾個修女。她們先是讚揚院長的心腸怎麼怎麼好,然後就通知我說,院長已經寬恕我,她們是來放我出去的。
「太晚了,」我對她們說,「你們還是讓我留在這裡吧,我要死在這裡。」
可是,她們把我拉起來,拖著就走,一直把我拖進原來住的房間。我看見院長已經在我的房間裡。
「關於您的命運,我祈求過天主的旨意,他的聖旨使我深受感動:他要我憐憫您,我自然服從他的安排。您快跪下求他饒恕吧。」
我跪下來,然後說:
「我的天主,對我犯下的那些錯誤,我求您饒恕,就像您在十字架上替我請求饒恕一樣。」
「太狂妄自大了!」她們大聲說,「她把自己比作耶穌基督,那她一定把我們比作把基督釘在十字架上的猶太人了。」
「別把我看成那種人,」我對她們說,「你們還是想想自己,然後再作出評判吧。」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院長對我說,「您要憑著以前發過的順從誓願,向我發誓您以後絕對不把發生過的事說出去。」
「既然您要我發誓對您幹的事保持沉默,那您乾的就是壞事囉?我向您發誓,除了您的良心之外,沒有任何人會知道這件事的。」
「您發誓?」
「對,我向您發誓。」
這件事解決了以後,她替我脫下她之前給我的衣服,讓我換上自己的衣服。
我受了風寒,健康狀況很糟,而且又遍體鱗傷;好幾天來,我只喝過幾滴水,只吃過一點兒麵包。我當時以為這次迫害是我受的最後一次苦了。但從這些殘暴的打擊對我的影響如此短促,就可以看出年輕人的生命力有多麼強。不久,我就恢復了健康;當我重新露面的時候,我發現修道院裡的人全都認為我前幾天是病了。我又開始參加院裡的活動,重新到教堂里去做聖事。我並沒有忘記我寫的上訴狀,也沒有忘記我託付上訴狀的那個修女;我完全可以相信她絕對沒有濫用她的保管權,不過,另外也可以肯定,她代我保管上訴狀期間準是提心弔膽的。我出地牢以後,過了幾天,在唱經室里,在我上次交給她上訴狀的同一時間,也就是說在我們跪下來,一個朝一個鞠躬,隱沒在座位裡面的時候,我覺得有人輕輕地拉了拉我的袍子;我伸出手去,她給了我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您真讓我擔心極了!那份可怕的上訴狀,我該怎麼處理呢?」我看過以後,就把小紙條在手裡揉成一個小團,然後吞進肚子裡。這一切都發生在封齋期剛開始的時候。接下來就到了喜歡聽唱歌的好奇心把巴黎的達官貴人和市井平民成群結隊地引向龍桑修道院的時期。我有一副好嗓子,那時並沒有什麼退步。每一座修道院,就是對那些最小的利益也是十分在意的;因此,她們對我比以前稍稍愛惜一點了;我有了多一點的自由;那些向我學唱歌的修女也可以接近我,不會因此而受連累。保管上訴狀的修女也是其中之一,當我們在花園裡稍事休息的時候,我把她拉到一邊,叫她唱歌;就在她唱歌的時候,我對她這樣說:
「您認識很多人,可我一個也不認識。我不願意連累您,我寧可死在這裡,也不情願讓您被她們懷疑您幫過我的忙;我的朋友啊,您可能會因此而完蛋的,這點我是知道的,而且這樣也救不了我;就算您的犧牲能救我,我也絕對不願意以這種代價來換取我的得救。」
「我們不說這個,」她對我說,「下一步怎麼辦?」
「下一步就是把這份上訴狀安全地交給某個能幹的律師,又不能讓他知道這是從哪座修道院裡傳出來的,然後是拿到他的回信,您再把回信在教堂里或者別的地方交給我。」
「噢,對啦!」她對我說,「我那張小紙條您怎麼處理了?」
「您就放心吧,我把它吞到肚子裡了。」
「您也放心好了,我會想著您的事的。」
先生,您一定會注意到,當時是,我唱歌的時候她跟我說話,她唱歌的時候我回答她的話,我們的談話常被歌聲打斷。先生,這個女孩,現在還在修道院裡;她的幸福全掌握在您的手裡了;她為我做過的事萬一被人發現了,就會遭到各種各樣的折磨。我不願意為她打開地牢的門,我寧願自己第二次進地牢。先生,請您把這些信燒了吧;如果您認為這些信和您對我命運的關心不搭界的話,那這些信里也沒有任何值得保存的內容。
這就是我當時要對您說的話。但是,唉!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沒過多少時間,她就實現了許下的諾言,並且用那種我們常用的方法把情況告訴了我。聖周(14)終於到了。來參加熄燈禮拜的人很多很多。我唱讚美經時唱得很好,引起了經久不息、雷鳴般的鼓掌聲,那情景就像是劇院裡觀眾在為演員鼓掌;然而,這樣的掌聲是永遠不應該在天主的聖殿里聽到的,尤其是在那些莊嚴肅穆的日子裡,那時大家是在紀念為了替人類贖罪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天主的兒子呀!那些跟我學唱歌的年輕修女都做了很好的準備,其中有幾個嗓子挺不錯,幾乎個個都唱得聲情並茂;我覺得聽眾都聽得很開心,全院上下都對我的輔導取得成功表示滿意。
先生,您自然知道,禮拜四那天,要把聖體(15)從聖體龕里請出來,放到一個專門迎聖體的祭壇上,一直放到禮拜五的早上。在這段時間裡,修女們都要前後挨著或者兩個一組秩序井然地到祭壇前去瞻拜。每個修女去瞻拜的時間都寫在一張表格上,我高興地看到表上寫著:「聖蘇珊修女和聖於爾敘勒修女,從凌晨兩點到三點。」我按照規定的時間到了祭壇前,我的同伴已經在那兒了。我們並排走上祭壇的一級級台階,我們一起匍匐下去,向天主瞻拜了半個小時,快結束的時候,我年輕的朋友伸過手來,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
「我們以後也許永遠不會再有機會像這樣自由自在地長時間交談了;天主了解我們在生活上所受到的束縛,因此我們占用一點本來應該全部花在他身上的時間,他會寬恕我們的。我並沒有看過您寫的上訴狀,不過它的內容是不難猜到的。我不久就會得到答覆,可是,如果這個答覆允許您解除入院誓願的話,您不是必須要和一些律師當面談談嗎?」
「的確是這樣。」
「您不是就需要有行動自由了嗎?」
「是這樣的。」
「如果您把工作做好了,您不是就可以利用現在的規定去獲得這種自由了嗎?」
「這一點我已經想到了。」
「那您就要這樣做了?」
「我看著辦吧。」
「還有一點:如果您開始打官司的話,您就要被院裡的人拋棄,就要遭到她們憤怒的攻擊。您預先想過等著您的是什麼樣的迫害嗎?」
「它不會比我以前受到的迫害更殘酷了。」
「這我可一點都不知道。」
「恕我直言,首先,她們將不敢隨意剝奪我的自由。」
「那是為什麼?」
「因為到時候我將受到法律的保護,我必須出庭;這樣我就可以置身於世俗社會和修道院之間;我可以開口說話,有為自己辯護的自由;我說的這些,以後都會一一向您證實的;她們不敢再犯那些我可以對她們提出控訴的錯誤,她們絕對不會把一場官司搞糟。我巴不得她們待我不好,不過,她們不會這樣了;您放心好了,她們會採取一種完全相反的態度的。她們會來央求我,向我指出我這樣做對我自己和修道院都是犯了錯誤;您看著好了,只有在看見花言巧語毫無用處的時候,她們才會威脅我,但永遠不會對我使用暴力。」
「不過,叫人難以相信的是,您對一種職業如此厭惡,可您在履行它的各項義務時又是那樣輕而易舉和一絲不苟。」
「這種厭惡,我是感覺到了的;它是我一生下來就有的,並且將來也不會消退。結果我會變成一個壞修女,必須預防這個時刻的到來。」
「如果您的上訴不幸失敗了呢?」
「如果我的上訴失敗了,我就要求調一座修道院,或者死在這兒。」
「人在死以前是要經受很長一段時期痛苦的。唉!我的朋友,您的這個行動嚇得我渾身發抖:您的入院誓願不管是否能解除,都叫我感到擔心。如果您的誓願解除了,您下一步怎麼辦?您在世俗社會中能幹什麼呢?您有姿色,有才能,人又聰明;不過,據說這些優點和德行相比簡直算不了什麼;而且我知道您是不會放棄後一種美德的。」
「您對我的看法是公正的,但是對德行的看法就有失公正了;我靠的還只有它了呢,美德在世人身上越是少見,就越是應該受到重視。」
「人人都在讚揚美德,但並沒有為美德做任何事情。」
「在我制訂這個計劃的時候,鼓勵我和支持我的正是這種美德。儘管她們現在反對我,但她們將來會尊重我的品德;至少她們不會說我也像其他大多數修女一樣,是受了淫慾的誘惑才不想當修女的。我沒有會見過任何人,我什麼人也不認識。我要求獲得自由,是因為我以前犧牲自由的時候並不是自願的。您看過我的上訴狀了嗎?」
「沒有;我打開過您給我的那個小包,因為那上面沒有收件人的地址,我還以為是給我的呢;可是,剛念了開頭的幾行字,就發覺自己弄錯了,所以沒有再念下去。您那天把小包交給了我,這真是個好主意!要是再遲片刻,她們就會從您身上搜到了……現在我們站著祈禱的時間快結束了,這就跪下去吧;讓那些馬上要來接替我們的修女看到我們的姿勢沒有什麼異常。您就祈求天主給您指點迷津,指引您前進吧;我也要把我的祈禱和悲嘆同您的祈禱和悲嘆結合在一起。」
我稍稍鬆了口氣,心情不那麼緊張了。我的同伴直著身子在那兒祈禱,我卻匍匐在地,前額貼著祭壇最下面的一級台階,雙臂前伸,平放在上面的那幾級台階上。我相信自己以前在向天主祈禱的時候,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快慰和虔誠;我的心跳漸漸地加快了,一時間,我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我不知道這樣待了多少時間,也不知道還要這樣待多少時間;不過,應該相信,我當時的樣子一定讓我的同伴和兩個接在我們後面來瞻拜的修女深受感動。我站起來的時候,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那兒;實際上,我弄錯了,她們三個都站在我的身後,哭成了淚人:原來,她們不敢打斷我,在等著我自己從她們看到的那種流露真情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當我轉過身來看她們的時候,我的臉上無疑有著一種非常莊嚴的神色,這是我從我對她們產生的影響和她們說的話中判斷出來的;她們說,我當時的那副樣子和舊院長安慰我們時的模樣十分相似,她們看見我的模樣也產生了同樣的戰慄。如果我有什麼虛偽或者狂妄的性格的話,如果我那時想在修道院裡擔任一官半職的話,我相信我一定會成功的。我心靈的火花很容易點燃,我的心情很容易亢奮,很容易激動;那個仁慈的舊院長曾經不下一百次,一邊擁抱我一邊對我說,沒有一個人像我這樣熱愛天主,說我的心是肉長的,而其他人的心是石頭做的。毫無疑問,我非常容易受她的感染,和她一起進入心醉神迷的境界;在她高聲祈禱的時候,有時候我也開口說話,跟著她的思路,最後好像受到了天主的啟示一樣,有一部分話和她要說的不謀而合。其他人在那兒靜靜地聽著她說話,或者跟著她說;而我卻常常打斷她的話,有時候和她異口同聲地說出她要說的話,有時候甚至還比她先說出來。我得到的這種影響在我身上保留了很長的時間,顯然,我的有些東西也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影響;這是因為,如果說大家能從別的修女身上看出這些修女和她交談過,那麼大家也能從她的身上看出她和我交談過。但是,當一個人選擇職業的志向不在這方面的時候,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瞻拜結束以後,我們把位置讓給了那兩個在我們後面接下去瞻拜的修女;我和年輕的同伴非常親熱地互相擁抱之後就分手了。
我在祭壇前的動人場面在修道院裡引起了轟動。除此之外,先生,我還要告訴您,我在聖周中禮拜五唱誦的讚美經也獲得了成功:我唱歌、彈琴,贏得了滿堂的掌聲。唉,那些修女真是昏了頭!我幾乎沒有做任何事情,就可以和修道院的全體人員言歸於好;她們在院長的帶領下來迎接我。有些院外人士也想和我結識,這正好符合我的計劃,我也就沒有推辭。我會見了高等法院的首席院長德·蘇比茲先生和夫人,以及一大群很體面的人,如修士、牧師、軍人、法官、信女和名媛;在我會見的人當中也有那種被您稱為紅高跟(16)的冒失鬼,對這種人,我只是見一見面就把他們打發走了。我結交的只是那些不會給我招來非議的女士,其餘的都被我介紹給我們修女中那些不那麼難弄的人了。
我忘了告訴您,第一件表明她們對我的好意的事,就是讓我搬回原先住的房間。於是,我鼓起勇氣向她們要回舊院長的小肖像,她們沒敢拒絕我;它又掛在了我的胸前,只要我活著,它就會永遠掛在那兒的。每天早上,我的第一個動作是抬頭望著天主,第二個動作就是吻小肖像;當我想要祈禱可又感到缺乏熱情的時候,我就把它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我的面前,端詳著它,等它給我靈感。說來真可惜,我們沒有見到過那些被後人塑成偶像供我們頂禮膜拜的聖人;不然,這些聖人就會給我們留下另一種印象,他們不會讓我們匍匐在他們的腳下或者站在他們面前的時候像現在這樣無動於衷的。
上訴狀送出去以後,我終於得到了答覆;這份復函是一個叫馬努里的先生寫來的。他既沒有表示同意我的計劃,也沒有表示反對我的計劃。在把我的案子張榜公告以前,他提出了很多問題;對這些問題,不和我面談是難以搞清楚的;於是,我只好說出自己的名字,並且邀請馬努里先生到龍桑修道院來。這些先生一般是很難請得動的,不過,他還是來了。我們在一起談了很長時間,並且商定了一種通信方法,通過這種方法,他可以把向我了解情況的信安全地送到我的手裡,然後我再把答覆寄給他。在我這方面,我利用他處理我的案子的整段時間,和那些志士仁人取得聯繫,使他們關心我的命運,為我提供保護。我向他們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披露了我在生活過的第一座修道院裡的行為,訴說了我在家裡受過的苦、在修道院裡受到的折磨、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提出的抗議,我還陳述了我在龍桑修道院裡的生活、我穿修女服、我宣誓出家、我發了誓願以後所受到的殘酷虐待等情況。他們都對我表示同情,主動向我提供幫助;我抱定宗旨:一旦到了可能需要得到他們幫助的時候,他們就會替我作證,用不著我自己多作說明的。這些情況修道院裡的人一點都不知道,實際上羅馬教廷已經允許我對宣誓出家一事提出抗議;不久,我就要提出上訴,而修道院裡的人卻還蒙在鼓裡,以為太平無事。因此,您可想而知,當法院裡的人以馬利亞-蘇珊·西莫南的名義,向院長送達一份對她入院誓願的抗議書,要求脫掉修女服、離開修道院、按照她認為合適的方式安排自己的生活的時候,院長是多麼吃驚。
我當然已經預料到,我將遇到多種多樣的反對,例如,來自法律方面的反對,修道院方面的反對,我驚慌失措的姐姐和姐夫們的反對。他們已經占有了全部家產,我如果獲得自由,就要從他們那兒收回一大筆財產。我寫信給我的兩個姐姐,懇求她們千萬別反對我離開修道院;我請求她們說句良心話,證明我幾乎是在沒有自由的情況下被迫發入院誓願的;我主動向她們提出,我會出具一份經過公證的文書,聲明放棄繼承父母的一切財產;我竭盡全力使她們相信,我這樣做既不是出於私利,也不是出於情慾。但是,我一點都沒能說動她們的心;我建議寫給她們的那種經過公證的文書,只要是我還在修道院裡的時候寫的,就會變得無效;她們認為這種文書太不可靠,等到我恢復自由以後,不會承認的。還有,如果接受我的建議,對她們是否合適呢?她們能讓自己的妹妹無家可歸、一貧如洗嗎?她們可以享用妹妹的財產嗎?社會上的人會說什麼呢?如果做妹妹的去向她們討塊麵包,她們能拒之門外嗎?如果妹妹突發奇想打算嫁人,誰知道她會嫁給哪種男人呢?如果她又生下孩子,那該怎麼辦呢?……所以,必須盡一切力量阻撓我這個危險的行動。這些就是她們私下裡說的,也是她們實際上做的。
院長剛收到關於我要求出院的法律文書,就跑進我的房間。
「怎麼,聖蘇珊修女,」她對我說,「您想要離開我們?」
「是的,夫人。」
「您要就您的誓願向法院提出上訴?」
「是的,夫人。」
「這些誓願難道您不是在有人身自由的情況下發的嗎?」
「不是在有人身自由的情況下發的,夫人。」
「是誰強迫您的?」
「所有的人。」
「您的父親大人嗎?」
「是我的父親。」
「您的母親大人嗎?」
「是她。」
「為什麼在祭壇下發誓的時候,您不提出抗議?」
「我當時簡直是魂不守舍,所以我現在甚至記不得是否參加過宣誓儀式了。」
「您能夠這樣說嗎?」
「我說的是實話。」
「什麼!您沒有聽見神父問您『聖蘇珊·西莫南,您願意向天主許順從、貞潔和貧修三願』嗎?」
「我記不得了。」
「您沒有回答說『願意』嗎?」
「我記不得了。」
「您想想人家會相信您的話嗎?」
「不管人家相信不相信,事實總歸是事實。」
「親愛的孩子,如果這樣的藉口都有人聽信的話,您看,會帶來多大的惡果啊!您採取了一個輕率的行動,您這是在被報復心情牽著走,您心裡一直記著您逼得我只好對您做出的那些懲罰;您相信您所受到的這些懲罰足以解除您的入院誓願;您這樣想可就錯了,這無論是在凡人的法庭上,還是在天主的法庭上,都是不可能實現的。您要考慮到背誓毀約是各種罪惡中最大的一種,您已經在心裡犯了這種罪,再這樣下去就要在行動上也犯罪了。」
「根本談不上背誓毀約,我並沒有發過什麼誓。」
「就算有些地方對您處理錯了,這些錯誤不是已經得到補救了嗎?」
「並不是這些錯誤促使我下這個決心的。」
「那又是什麼呢?」
「我對做修女沒有興趣,宣誓時也沒有自由。」
「既然您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天主在召喚您,您是被迫的,那您為什麼不及時說呢?」
「我就是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您為什麼不表現得像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的時候那樣堅定呢?」
「堅定不堅定是由我們自己決定的嗎?第一次的時候,我是堅定的;第二次,我就在那兒發獃了。」
「那時您為什麼不去請一個律師?為什麼不提出抗議?您那時有二十四小時可以表示您的後悔。」
「我怎麼知道有這樣的手續呢?就算我知道,我當時的情況能允許我利用這樣的手續嗎?就算情況允許,我有能力去利用嗎?嘿!夫人,您不是親眼看見我當時精神錯亂了嗎?如果我現在請您出庭為我作證,您會發誓說我當時的精神是正常的嗎?」
「我會發這樣的誓的。」
「那麼好!夫人,將要發假誓的是您,而不是我。」
「我的孩子,您要大鬧一場,但這種胡鬧是沒有用的。您還是冷靜一點,為了您自己的利益,同時也是為了修道院的利益,我請您頭腦冷靜一點;這類事情總要引起一些難聽的議論的。」
「這可不是我的錯。」
「世俗社會中的人都很壞,他們會對您的思想、您的心腸、您的品德往最壞的地方想的;他們會認為……」
「他們想怎樣認為,就怎樣認為好了。」
「請您坦率地和我談談,如果您心裡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不管是什麼事,都說出來,總有辦法補救的。」
「我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永遠是不高興出家做修女的。」
「大概是哪個一直在我們周圍遊蕩、想把我們毀掉的魔鬼,趁近來別人給了您太多自由的機會,引誘您,使您產生了某種邪念?」
「不是的,夫人;您知道我不輕易發誓,現在我就向天主發誓,我的心是純潔無邪的,我從來就沒有任何一種下流的情感。」
「這種事是自己無法察覺的。」
「夫人,這種事是最容易察覺不過的了。各人都有自己的個性,我也有自己的個性;您熱愛修道生活,而我卻憎恨這種生活;您已經從天主那兒得到了從事您這種職業的全部樂趣,而我現在卻一點也沒有;您覺得以前在世俗社會中自己被毀掉了,相信現在在這兒得到了拯救,而我卻認為在這兒自己將被毀掉,希望在世俗社會中能得到拯救;我現在是,將來也仍然會是一個壞修女。」
「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比您更盡職的了。」
「那是我勉為其難,並不是心甘情願的。」
「這樣您就更值得誇獎了。」
「沒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有什麼好誇獎的;我只能承認,我不過是服從一切安排,根本沒有什麼好誇獎的。我討厭做一個虛偽的人;我在做著拯救別人的工作時,對自己感到厭惡,並且在譴責自己。總而言之,夫人,我認為,只有那些喜歡過隱居生活、堅持待在這兒的修女,而且等到她們周圍沒有柵欄、沒有高牆把她們關在這兒的時候仍然留在這兒的修女,才是真正的修女。我根本不是這樣的修女:我身在這兒,心並不在這兒;我的心在外面。如果我必須在死和終身關在這兒這兩條路之間作出選擇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的。這就是我的想法和感覺。」
「什麼!您竟然要脫掉表明您為耶穌基督獻身的這條頭巾和這些衣服,並且沒有一點後悔的意思?」
「是的,夫人,因為我以前在穿戴它們的時候,既沒有思考的餘地,也沒有自由。」
我這樣回答她算得上是溫和克制了,因為這並不是我心裡要說的話;我心裡想說的是:「唉,為什麼還不到我能把它們撕得粉碎、扔得離我遠遠的時候!……」
可是,我的回答還是把她氣壞了,她的臉色變得煞白。她還想說什麼,但是,她的嘴唇在抖個不停;她一時不知道還要對我說些什麼。我在房間裡大步地來回走著,而她卻大聲說道:
「啊,我的天主!我們的那些修女將會說什麼呢?啊,耶穌,您就用憐憫的目光看她一眼吧!聖蘇珊修女啊!」
「夫人?」
「您打定主意了嗎?您這是想使我們名譽掃地,想使我們成為眾人的笑柄,您這是想毀了您自己!」
「我是想離開這兒。」
「如果您不喜歡的僅僅是修道院的話……」
「修道院、我的修女職業、修道生活,我都不喜歡;我既不願意被人關在這兒,也不願意被人關在別的什麼地方。」
「我的孩子,您一定是被魔鬼纏住了;是它在煽動您,叫您這樣說的,是它使您變得如此亢奮;沒有什麼比這更真實的了:看看您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我真的看了看自己,發現我的袍子弄得亂七八糟,我的領巾幾乎前後搞錯了方向,我的頭巾也落到了肩膀上。這個可惡的院長是用一種重新變得溫和、虛偽的語氣對我說這幾句話的,我聽了十分惱火,於是就氣憤地對她說:
「不,夫人,不,我不要再穿這身衣服了,我不要再穿……」
不過,我當時還是想把頭巾戴端正的;我的雙手抖個不停,越是想把頭巾整理好,就越是弄得亂七八糟;最後,我失去了耐心,我用力抓住頭巾,一把扯了下來,扔在地上;我額頭上只纏一根頭帶,披頭散髮,站在院長的面前。這時候,她也沒了主意,不知道是留下來好還是走得好,她一邊來回走著一邊說:
「唉,耶穌啊!她是著魔了;這是千真萬確的,她著魔了……」
同時,這個虛偽的人還用她念珠上的十字架畫了個十字聖號。
我馬上恢復了鎮靜,我覺得自己這副樣子有失體面,剛才說的話也不夠謹慎;於是,我儘量使自己的行為得體,我把頭巾拾起來,重新戴好,然後轉身對她說:
「夫人,我既沒有發瘋,也沒有著魔;我對自己剛才的粗暴行為感到難為情,請您原諒;不過,您從中也可以看到我是多麼不適宜過修道院生活,我想盡我所能脫離這種生活是多麼合理。」
我的這些話,她連聽都不聽,嘴裡反覆地說:「社會上的人將會說什麼呢?我們的修女又會說什麼呢?」
「夫人,」我對她說,「您想避免鬧出一場風波?辦法倒是有一個的。我並不想追還我的那筆入院費,我只要求獲得自由:我並不是說要您給我打開大門;您只要今天也好,明天也好,再晚一點也行,叫人把院門看守得松一點;並且對我的逃跑發覺得越晚越好……」
「卑鄙透頂!您膽大包天,給我提的是一個什麼建議?」
「提了一個賢明的院長和所有把修道院視為監獄的修女都應該接受的建議;而且對我來說,修道院比那些關押壞人的監獄還要可怕千百倍;我一定要出去,否則就死在這兒……夫人,」我目光堅定地望著她,鄭重其事地對她說,「您聽我說,如果訴諸法律還不能使我的願望實現,如果我被一種我實在太了解的絕望心情逼得……的話,您有一口井……院裡有的是窗戶……到處都有牆壁……衣服可以撕成布條……兩隻手可以用來扼……」
「住口,卑鄙的東西!您把我氣得直發抖。什麼!您可以……」
「就是到了缺乏一切能用來一下子結束生活痛苦的手段的時候,我還可以拒絕吃東西;一個人對自己的吃喝,或者不吃不喝,總是能做主的……在我剛才對您說了這些話以後,如果我真有勇氣去……而您完全知道我並不缺少勇氣,您也知道,有時候一個人要想活下去比去死需要有更多的勇氣,那您就得設想一下接受天主審判時的情景,並且請您告訴我,他會覺得罪大惡極的是院長呢,還是她的修女?……夫人,我現在不會,將來也永遠不會向修道院要回任何東西……您就別讓我去犯自殺的大罪,也免得給自己留下長久的內疚,還是讓我們一起來合計合計……」
「您真的這樣想嗎,聖蘇珊修女?您竟然想讓我嚴重瀆職,想讓我犯罪,想讓我和別人一起犯褻瀆神靈的彌天大罪!」
「的確是褻瀆神靈,夫人,我每天都在犯罪,每天都在輕蔑地褻瀆我穿的這身神聖的修女服。您就來替我脫下這身衣服吧,我是不配穿的;請您派人到村子裡去把最窮的村姑穿的那些破衣爛衫找來,然後就讓大門虛掩著,給我留一條生路吧。」
「您要到哪裡去攀高枝呢?」
「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要去哪裡,不過,一個人只有留在天主根本不要他去的地方,才是痛苦的,而天主根本就不要我待在這裡。」
「您是一無所有呀。」
「這倒是真的;不過,貧窮並不是我最怕的事情。」
「您得當心,它可以使人墮落。」
「我的過去能保證我的將來,如果我以前想要犯罪的話,我早就自由了。雖然我是應該離開這兒的,但這也要得到您的同意,或者得到法律的許可。您可以在這兩種辦法中任選一種。」
這次談話持續了很長時間。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為當時那些輕率可笑的言行感到臉紅;但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當我們聽到上日課的鐘聲後互相分手的時候,院長還在那兒驚呼:「世人將會怎麼說!我們的修女將會怎麼說!」她離開我的時候對我說:
「聖蘇珊修女,您這就去教堂,去祈求天主感動您的心,使您恢復修道精神;您要問問您的良心,要相信他將對您說的話:他不可能不責備您。我同意您不去參加唱經。」
我們差不多是一起下樓的。這時日課已經結束,正當所有的修女要離開的時候,院長拍了拍她的《日課經》,把她們都留住了。
「我的姐妹們,」她對她們說,「我請你們跪倒在祭壇腳下,祈求天主寬恕一個被他拋棄的修女,這個修女已經失去了修道的興趣和修道的精神,正要去干一件在天主看來是褻瀆神靈的、而在世人的眼裡是可恥的事。」
我無法向您描述當時大家那種吃驚的情景;有一剎那,每個人都在那兒一動不動,接著迅速地在同伴們的臉上掃視了一遍,想要從尷尬的神色中把罪人辨認出來。然後,大家都匍匐在地,默默地祈禱。很長一段時間後,院長低聲唱起《仁慈的造物主》,於是,其餘的人都跟著她繼續低聲往下唱;隨後,經過第二陣靜默,院長敲了敲她的桌子,大家就走了出去。
我讓您自己去想像修道院裡出現的那陣私下議論吧。大家都在打聽:「是誰呢?這是誰呢?她做了什麼事?她想做什麼?」這些猜測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我要求離開修道院的消息開始在社會上流傳,我接待了一批又一批人的來訪:他們中有的是來責備我的,有的是來給我出主意的;有的同意我的做法,有的譴責我的行為。對所有的來訪者,我只用一種辦法來為自己辯解,這就是把我父母的行為告訴他們;而且在這方面,您可想而知我該多麼謹慎;只有對幾個始終真心愛護我的人,還有負責我案子的馬努里先生,我才能向他們坦率地說出一切。當我對將來可能受到的折磨感到不寒而慄的時候,那個我已經被關進去一次的地牢就極其恐怖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我已經了解那些修女發怒時的狠勁兒。我把心中的害怕告訴了馬努里先生,他對我說:「您是不可能避免各種痛苦的,您將來總會有些痛苦,應該有所準備;您一定要有耐心,一定要抱著痛苦總會結束這樣一種希望。關於那座地牢,我可以向您允諾,您永遠不會再進去了;這是我的事情……」果然,幾天以後,他給院長送來一個命令,說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需要,就得讓我出場。
第二天,做完日課以後,我又被叫去參加修道院裡的集體祈禱:大家靜靜地在那兒祈禱,低聲誦唱前一天唱過的聖詩。第三天依然是同樣的儀式,但區別是她們命令我站在唱經室的中間,其餘的人在旁邊背誦那些專門為臨終之人祈禱的經文、那些頌揚聖人的連禱文,她們反覆背誦「為她禱告」這樣的疊句。第四天,上演了一幕很能表明院長古怪脾氣的鬧劇。日課快做完的時候,她們叫我躺在唱經室中間的一口棺材裡;我的兩旁放著一些蠟燭和一個聖水缸;她們給我蓋上裹屍布,接著就背誦為死人做聖事的經文;背誦完經文以後,每個修女出去的時候,都往我身上灑些聖水,嘴裡說著:「安息吧!」大家必須聽得懂修道院裡所說的行話,才能了解這句話里所包含的那種威脅。走在最後的兩個修女掀掉了那塊裹屍布,把我撂在那兒;我身上的衣服從裡到外全都被她們惡毒地用聖水澆得濕透了。我的濕衣服是在身上焐乾的,因為我沒有替換的衣服。
繼這次侮辱之後,她們又對我進行了一次侮辱。全院開了大會,她們把我當作一個被天主棄絕的人,我的這個舉動被當作叛教來對待;會上決定不准任何一個修女和我說話,幫我的忙,和我接近,甚至連我用過的東西,也不准她們摸一摸,誰違反了就要受到處罰。這些禁令得到了嚴格的執行。院裡的走廊很窄,有些地方兩個人面對面走來幾乎都無法通過:如果我在走廊上走著,這時恰好有個修女朝我迎面走來,那她要麼就轉身往回走,要麼就身子緊貼著牆壁,手抓住頭巾和衣服,生怕它們碰到了我的頭巾和衣服。如果別人要從我這兒拿什麼東西,我必須先把東西放在地上,她再用布蒙在東西上,隔著布把它拿起來;如果別人要給我什麼東西,她就把東西扔給我。要是有人不幸碰了我一下,她就認為是被我玷污了,要到院長那兒去懺悔,求她免予處罰。古人說,阿諛奉承是卑鄙下流的;而故意想出種種侮辱人的辦法來討別人的歡喜,這樣的阿諛奉承就更加殘忍和陰險了。我多次想起在天國中的德·莫妮院長的話:「在您所看到的我周圍那些如此聽話、如此純潔、如此溫柔的人當中,唉!我的孩子,幾乎沒有一個人,對,幾乎沒有一個人,我不能把她變成一隻猛獸;人的這種變化確實是很奇怪的,一個人入院時的年紀越輕,涉世越淺,她脾氣的可塑性就越大。我的這些話現在一定使您感到很吃驚,但願天主保佑,別讓您去體驗這些話的真實性。蘇珊修女,只有帶著某種大罪過到修道院裡來贖罪的人,才是好修女。」
我失去了一切工作。在教堂里,我的禱告席兩邊各空著一個位子。在飯廳里,我獨占一張桌子,也沒有人給我把飯菜端來;我只好自己到廚房裡去要我的那份飯菜。我第一次去的時候,掌勺的修女對我大聲說:「別進來,離得遠點……」
我照她說的做了。
「您來幹什麼?」
「我要吃飯。」
「要吃飯?您不配活著。」
有時候,我只好空著手從廚房那兒回來,整天沒有吃一點東西。有時候,我再三要求,她們才在門檻上放一些甚至不好意思拿給小貓小狗吃的食物;我流著眼淚,拾起食物就走。有時候,要是我最後一個走到唱經室的大門口,我會發覺大門已經關上,只好跪在門口,等待日課結束;如果是在花園裡做日課,我就得離開那兒,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在那段時期中,我吃的東西很少,質量又差,再加上還要承受那種慘無人道的折磨,體力每況愈下,因此我感到,如果我再不提出抗議,繼續忍受下去,就永遠別想看到我的官司結案了。於是,我決定去和院長談談;我心裡雖然怕得要死,但還是跑去輕輕地敲她的房門。院長打開門,一看見是我,就一連倒退了好幾步,同時對我嚷道:
「您這叛教者,離我遠點!」
我只好離得遠點。
「再遠點……」
我又往後退遠點。
「您要幹什麼?」
「既然天主和世人都沒有判我去死,夫人,我要請您下一道命令,叫她們讓我活下去。」
「活下去?」她把那個掌勺修女的話向我重複了一遍,「您配活下去嗎?」
「這事只有天主知道,但是我預先告訴您,如果她們不給我吃東西,我只得向那些答應保護我的人控告你們。我現在只不過是暫時寄宿在這裡,一直住到我的命運和我的職業由法院作出決定為止。」
「去吧,」她對我說,「別讓您的目光看髒了我的身子,我會關照她們給您東西吃的。」
於是,我走了,她使勁地關上了房門。從表面上看,她是下了命令,但我的待遇幾乎沒有得到什麼改善;那個掌勺修女把不服從院長的命令當作一種功勞:她扔給我一些最粗劣的食物,而且還在裡面摻了泥灰和各種垃圾。
這就是我在訴訟期間所過的生活。她們還沒有完全禁止我進入會客室,她們不能剝奪我和法官及律師會談的自由;可是有好幾次,我的律師不得不使用威脅手段,才獲准和我見面。我們見面的時候,還有一個修女在邊上陪著;如果我說話的聲音低一點,她就發出抱怨;如果我時間待得長一點,她就表示不耐煩;她還打斷我的話,說我說的不是實話,並且反駁我;她把我說過的話學著說給院長聽,還故意歪曲,使一般的話變成了壞話;她甚至還捏造我並沒有說過的話;這種事我怎麼能知道呢?她們最後還發展到偷竊和搶奪我的東西,把我的椅子、蓋被和褥子都奪走了;她們不再發給我白襯衣,我的件件衣服都是撕破的,幾乎沒有襪子和鞋子。我差不多到了沒有水喝的地步,有好幾次,只得自己到水井那兒去找水,就是我已經對您說過的那口井;她們把我的罈罈罐罐都砸碎了;在井邊,我只能喝些汲上來的水,無法再帶一些回去。我從別人的窗戶底下經過的時候,必須飛快地跑過去,否則就有可能遭到從窗戶裡面飛出的各種各樣的髒東西的襲擊。有幾個修女還把唾沫吐在我的臉上。那時候,我變成了一個骯髒透頂的醜八怪。她們怕我可能會向我們的神師訴苦,於是就不准我去懺悔。
在一個重大的宗教節日裡,我相信,那天是耶穌升天節,有人把我房門的鎖弄得打不開了;我無法去做彌撒;要不是馬努里先生來看望我,我也許還會誤了去做其他的日課。她們先是對馬努里先生說不知道我的情況,說她們最近沒有看見我,說我什麼聖事都不做。我被鎖在房間裡出不去。這時候我痛苦萬分,終於攢足力氣把門鎖弄得掉了下來。緊接著我跑到唱經室的門口;我發現大門已經關上,就像我沒能趕在前頭到達那兒的時候所發生的情況一樣。我只好坐在地上,頭和背靠著一堵牆,兩臂交叉著抱在胸前,身體的其餘部分伸直著擋住了唱經室的出路。這時候日課結束了,修女們來到門口要出去。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修女突然停住了腳步,其餘的跟著就到了門口;院長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就說:
「從她身上踩過去,這不過是一具屍體。」
有幾個修女照院長說的做了,從我身上踩了過去;其他的不像她們那樣慘無人道,但沒有一個敢伸出手把我扶起來。我不在自己房間裡的時候,她們拿走了我的跪凳、我們的創始人的畫像、其他的神像和耶穌苦像;她們只給我留下我念珠上的那個十字架,但後來就連這個也沒有讓我保存多久。因此,我住的是一間四壁空空、沒有門的房間,裡面沒有一把椅子。我要麼站著,要麼在一張草褥子上坐著或躺著;我沒有一隻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罈子或罐子,夜裡只好到房間外面去大小便,第二天早上還要受到別人指責,說我打擾了修道院裡其他人的休息,說我到外面去夜遊,成了瘋子。由於我的房間不再關門,有些人夜裡就進來搗亂。她們大叫大嚷,拖我的床,砸碎我的窗戶玻璃,還用各種辦法嚇我。這些聲音傳到了樓上和樓下,那些沒有參與做壞事的修女就說我的房間裡出了些怪事,說她們聽到一些淒涼的說話聲、喊叫聲和鐵鏈的碰撞聲,說我在同鬼魂和魔鬼談話,說我一定和鬼怪有勾結,應該立刻封掉我房間前的走廊。
各座修道院裡都有一些意志薄弱的人,甚至可以說這樣的人還很多;她們相信了別人告訴她們的事,嚇得不敢從我的門前走過;她們的想像出現了混亂,把我和一種可怕的形象聯繫在一起,一碰到我就畫十字聖號,還一邊逃一邊喊:「魔鬼,快離開我!我的天主,快來救救我……」一天,她們當中有個年紀最輕的修女站在走廊的盡頭,我正好朝她那兒走去,因此,她實在沒有辦法躲避我了。她立刻嚇得魂不附體,先是把臉轉向牆壁,用發抖的聲音喃喃地說:「我的天主!我的天主!耶穌!聖母馬利亞!……」這時,我還在往前走;當她感到我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就用雙手捂著臉,生怕看見我,緊接著便一下子朝我衝來,猛地撲在我的懷裡,並且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天哪!我完了!聖蘇珊修女,您別害我;聖蘇珊修女,可憐可憐我吧……」說到這兒的時候,她仰天倒在石板地上,摔了個半死。聽到她的喊聲,有些修女趕緊跑過來,把她抬走了;我簡直無法告訴您,這件意外事故被歪曲成什麼樣子;她們把它編成一個令人髮指的罪惡故事,說淫蕩的魔鬼捉住了我,她們還硬把一些連我都不敢說出口的打算和行為,以及一些奇怪的欲望都栽到我頭上,說那個年輕修女當時所處的那種明顯的心慌意亂狀況就是由我的奇怪欲望引起的。說實在的,我並不是一個男人,我不知道她們對一個女人和另外一個女人能憑空想出什麼事來,尤其是對一個單身女人能憑空想出什麼事來;而且在那段時期,我的床是沒有帳子的,她們又隨時可以走進我的房間,先生,我還要對您說什麼呢?我應該說,這些女人,除了她們的各種外表,比如目光羞怯、談吐不帶髒話以外,她們的心已經腐化墮落了。她們至少知道一個女人獨自能做出些什麼傷風敗俗的事來,而我卻不知道;因此,我一直弄不明白她們指責我犯下的是什麼罪過,她們說出來的詞是那麼晦澀難懂,我永遠不知道如何來回答她們。
如果我想繼續像這樣把我受過的迫害一一講下去的話,那是怎麼也講不完的。唉!先生,如果您有孩子的話,如果您允許他們在沒有表現出最強烈和最堅決的出家修道志向的情況下進修道院,那您就可以從我的命運中看到您為他們安排的是怎樣一種命運。世道是多麼的不公正!家長竟會允許一個孩子在無權使用一個小錢的年齡決定自己的自由問題。與其不顧女兒的反對硬把她關進一座修道院,還不如把她殺了;的確,還不如把她殺了。我不知有多少次希望母親在剛生下我的時候就把我悶死!如果她以前真是這樣做了,也不見得比現在更殘酷。您一定知道她們奪走了我的《日課經》,是不准我向天主祈禱;您一定能想到我是不會服從她們的;唉!祈禱,這是我那時候的唯一安慰。我高舉雙手伸向蒼天,我大聲呼喊,大膽地希望那個唯一看到我所受的一切苦難的人能聽到我的呼喊。她們常常站在我的門口偷聽,一天,我在向天主訴說心中的痛苦,我祈求他來幫助我,這時候門外的人對我說:
「您求天主也沒有用,您不會再有天主了;您得在絕望中死去,要被罰下地獄……」
另一些人接下去說:「阿門,這就是叛教者的下場!阿門,這就是她的下場!」
下面我要給您講一件會讓您覺得比其他什麼事都離奇的事。我不知道應該把這件事說成是別人的惡毒行徑呢,還是她們的異想天開。事情是這樣的:儘管我沒有做過什麼能表明我精神錯亂的事情,更談不上有過什麼魔鬼附體的行為,她們卻在那兒商量是不是要給我驅邪;商量的結果是,大多數人認為:我已經放棄領聖油和領聖洗,我已經被魔鬼附體,是魔鬼唆使我不去做聖事的。有個修女補充說,有幾次做祈禱的時候,我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說我在教堂里渾身發抖;她還說在舉揚聖體的時候,我扭曲著雙臂。又有一個修女說我踐踏耶穌像,不佩戴念珠(其實我的念珠已被人偷去了),大聲說一些我都不敢向您重複的褻瀆神靈的話。總之,所有的人都認為我身上發生了某種反常的事,應該向副主教陳述;她們果然這樣做了。
這個副主教名叫埃貝爾。埃貝爾大人已經上了年紀,經驗豐富,雖然性格暴躁,但是很公正,而且有真知灼見。她們把修道院裡的混亂情況一一向他作了匯報,修道院裡確實很混亂,如果說這是我引起的話,那麼,這種起因也是無可指責的。您無疑會想到她們在送給副主教的那份告發材料上不會漏寫我出去夜遊,我不去唱經室,我房間裡有大吵大鬧的聲音,這個修女看到的事,那個修女聽到的事,我對各種聖事的厭惡,我說的褻瀆神靈的話及她們硬栽到我身上的那些淫穢行為;對那個年輕修女所發生的意外,她們想怎麼編造就怎麼編造。她們對我的指責是那樣的有力,我的罪名又是那樣的多,埃貝爾大人儘管頭腦十分清醒,最後還是相信了其中的一部分,認為有很多事情是真的。他覺得這事相當重要,有必要親自來了解情況;他先是派人來通知說要到修道院裡來,後來果然來了;陪同他前來的還有兩個年輕的教士,他們倆是副主教大人的親信隨員,在副主教大人公務繁忙的時候替他減輕一些負擔。
在副主教來修道院的前幾天,夜裡我聽見有人輕輕地走進我的房間。我一聲不響,等著進來的人和我說話;那人用一種顫抖的聲音悄悄地叫我:
「聖蘇珊修女,您睡著了嗎?」
「沒有,我沒有睡著,您是誰?」
「是我呀。」
「誰,您是誰?」
「您的朋友,我害怕得要死,我冒著生命危險來給您說個事,也許說了也沒有什麼用。您聽好,明天,或者是後天,副主教大人要到這裡來,您將受到控告;好好準備為自己辯護吧。再見,您要勇敢些,願天主和您同在。」
說完,她就像一個影子似的飄然而去。
您看見了吧,不論在什麼地方,即使在修道院裡,也總有一些富有同情心的人,無論什麼事都不能使她們的心腸變得硬起來。
這時候,我的官司正在緊張地進行著。不分職業、性別和社會地位,一大群素不相識的熱心人都在關心我的命運,為我請願。您就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也許您對這場官司的來龍去脈知道得比我還清楚,因為到後來,我已經無法和馬努里先生會談了。她們對他說我病了,馬努里先生當然想得到這是在騙他,他擔心我又被她們扔進了地牢。於是,他就去主教府找人交涉,那兒的人對他說的話不屑一顧,因為他們早已聽人說我是瘋子,也許比瘋子還要壞。馬努里先生只好去找法官,一再要求執行法院送達修道院院長的命令:要求她在需要我出場的時候,不管我是死是活,她都要把我交出來。世俗法院的法官們和教會法院的法官們進行了交涉;教會法院的法官們意識到,如果不趕在前面處理好這件事,會帶來怎樣的後果;顯然,正是這個原因,副主教訪問修道院的事才加緊進行,因為這些大人已經對修道院裡那些沒完沒了的麻煩事感到厭倦,一般都是不急於卷進去的:他們根據經驗知道,他們的權威總是要受到損害和打些折扣的。
我利用朋友報給我的信祈求天主的幫助,心裡有了底,還準備好了為自己辯護的言詞。我只求蒼天降福於我,讓別人毫無偏見地詢問我,聽我回答;我終於得到了這種幸福,但是,您馬上將看到我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呀。
如果說在法官面前顯得純潔無辜和聰明懂事對我有利的話,那麼,對我的院長來說,重要的是讓法官看見我一副兇相,被魔鬼附體,覺得我是個罪人和瘋子。因此,當我表現出加倍的虔誠和加緊祈禱的時候,她們就變本加厲地虐待我:她們給我吃的東西少得只夠我不至於餓死,她們把我折磨得筋疲力盡,她們用各種辦法威嚇我,她們整夜不讓我休息,凡是能摧殘身心的事她們都幹了,她們的這種窮凶極惡您是無法想像的。從下面的這件事中,您可以見其一斑。一天,我從房間裡出來,是到教堂里去,還是到其他什麼地方去,我記不清楚了。我看見走廊的地上橫躺著一把火鉗,我彎下腰去,想把它撿起來放好,好讓丟失火鉗的修女容易找到它。當時在陽光下我看不出它幾乎是燒紅了的,我一把抓住火鉗,等到我趕緊放掉的時候,它已把我手心上的皮一起給撕了下來。夜裡,她們在我要走過的地方,不是在我的腳下,就是在和我的頭一樣高的地方,設置路障;我不知受過多少次傷;我自己也不清楚怎麼沒有被她們弄死。我沒有可以用來照明的東西,只好朝前伸出雙手戰戰兢兢地摸索著走路。她們就在我要踩腳的地方撒上碎玻璃。我當時決定把這些事全都說出來,後來也差不多全說了。有時,我發覺廁所的門關著,只好走下幾層樓,看見花園門開著的時候就跑到花園的深處;要是花園的門沒有開著呢……唉!先生,這些修道的女人真是窮凶極惡,她們滿以為助長院長對某人的仇恨,把人逼到絕望的境地是在為天主服務!副主教到達修道院的日子來臨了,我的官司也該結案了。
這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時刻,因為,先生,您想想:我當時一點不知道她們在這個副主教面前把我描繪成什麼樣子,而他是帶著一種想看看一個著了魔的女子或者是假裝著了魔的女子的好奇心到這兒來的。修道院裡的人認為只有極大的恐怖才能把我嚇得靈魂出竅,露出那種著魔的樣子;下面我說說她們是如何嚇我的。
副主教大人親臨修道院的那天,一大早,院長就走進我的房間;陪院長一起來的還有三個修女,她們中一個拿著聖水缸,一個拿著耶穌苦像,第三個拿著一些繩子。院長用威脅的口氣厲聲對我說:
「快起床……給我跪下,把您的靈魂託付給天主。」
「夫人,」我對她說,「在照您說的做以前,我能問您一聲,我將要怎麼樣,您對我作出了什麼決定,我應該向天主祈求什麼嗎?」
我當時嚇出了一身冷汗,渾身在發抖,覺得兩條腿在彎下來;我恐懼地望著院長那三個凶神惡煞的隨從。她們站成一排,臉色陰沉,抿緊嘴唇,閉著眼睛,嚇得我提問題的時候說的話斷斷續續。她們都一聲不響,我以為她們沒有聽見我的話。於是,我又把問題的最後一部分重說一遍,因為我已經沒有力氣重複整個問題了;我用一種有氣無力、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問:
「我應該祈求天主賜給我什麼恩典呢?」
她們回答說:
「祈求他寬恕您一生中所犯下的那些罪孽,您要像在他面前受審那樣對他說話。」
聽到這些話,我相信她們已經商量過了,並且決定把我幹掉。我以前聽說過在男修道院裡有時候就是這樣做的,那兒的人有權審判一個修士,給他定罪,然後把他處死。我不相信以前有哪家女修道院實施過這種慘無人道的裁判權;但是,有那麼多我以前猜想不到的事已經發生了!一想到自己就要死,我想大聲喊叫;可是我張開嘴巴以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我伸出哀求的雙臂朝院長走去,不過我虛弱的身體在朝後仰。我倒了下去,但是摔得不算重;在這種魂飛魄散、力氣不知不覺消失的時候,四肢就會發軟,也可以說就會跟著癱倒下去,接著就會覺得體力不支,整個身子都好像軟弱無力,最後就癱掉了。我失去了知覺,失去了感覺,只聽到周圍有一些嘈雜的、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說話聲;這也許是她們在說話,也許是我耳鳴,我只能聽到一種嗡嗡的聲音,其他的就什麼也聽不清了。我不知道處在這種狀態中過了多長時間,突然,一陣寒氣使我的全身微微一抖,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從失去知覺的狀態中甦醒了過來。那時我渾身濕透,水從衣服上一直流到地上;原來,她們把聖水缸里的水全都倒在了我的身上。我側身躺在水中,頭靠著牆,嘴巴張開著,一雙半死不活的眼睛閉得緊緊的。我想睜開眼睛看看,但是,我仿佛覺得被一層厚厚的霧氣籠罩著,透過這層霧氣,只隱隱約約地看見一些飄動的衣服;我想抓住這些衣服,但是無法做到。我把力氣全都用到我那條沒有用來支撐身體的胳膊上,我想舉起手臂,但是覺得它非常沉重。後來,我這種極度虛弱的狀況漸漸地減輕了,我掙扎著坐起來,把背靠在牆上,兩隻手還浸在水裡,頭垂在胸前,嘴裡艱難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那些女人看著我的時候,露出一副非這樣整治我不可的樣子,把我向她們求情的勇氣都打消了。
這時候,院長說:
「把她扶起來。」
她們用胳膊夾著我,把我拉了起來。院長又說:
「既然她不願意祈求天主保佑,那就該她倒霉;你們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完成你們的任務吧……」
我以為她們帶來的繩子是用來把我勒死的,我眼淚汪汪地望著她們。我請她們讓我吻一下耶穌的苦像,但是遭到了拒絕;我又要求吻一吻那些繩子,她們把繩子遞了過來。我又彎腰撿起院長聖衣(17)的下擺吻了一下。我說:「天主啊,您可憐可憐我吧!天主啊,您可憐可憐我吧!親愛的姐妹們,求你們幹得利索點,別讓我受更多的苦。」說完,我就把脖子伸過去。我無法告訴您我接下來的情況,也說不出她們對我幹了些什麼。毫無疑問,我相信那些被帶去受刑的人在處決以前就已經死了。後來,我發現自己坐在那張被當作床的草褥子上,雙手反綁,膝蓋上壓著一尊很大的鐵制耶穌苦像……侯爵先生,我現在就知道我的遭遇會使您感到多麼難過,但是,是您想知道我是不是值得您給我一點同情的呀。
就在那時,我感到天主教勝過了世界上的其他一切宗教;在那種被盲目的哲學稱為十字架瘋狂的東西中包含著多麼深奧的智慧啊。在我當時所處的那種情況下,一位幸福而光榮的聖教立法者的形象會對我有什麼幫助呢?我看見這位無辜的人肋部被戳穿,額頭上戴著荊冠,手和腳都釘著釘子,在痛苦中等死;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就是我的天主,我怎麼還敢呻吟!……」我有了這個想法,心裡倒覺得又得到了安慰;我明白了生命沒有什麼用,我覺得在有時間犯更多的錯誤以前就失去生命是很幸福的。可是,我算了算自己的年齡,發現還幾乎不到十九歲,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我實在是太虛弱、太沮喪了,無法在精神上壓倒對死亡的恐懼;如果我身體很健康的話,我相信會有更大的勇氣下決心的。
這時候,院長帶著她那三個心腹又來了;她們發現我的精神狀態要比她們所希望的和她們本來想把我折磨成的樣子好得多。她們把我拎起來站在那兒,然後把我的頭巾往下一拉,蒙住我的臉;兩個修女從兩邊夾著我的胳膊,第三個在我背後推,院長命令我往前走。我朝前走,但是不知道是去哪兒,自以為是去受刑;於是,我就說:「天主啊,您可憐可憐我吧!天主啊,求您別拋棄我!天主啊,如果我冒犯了您,請您寬恕我吧!」
我到了教堂。那個副主教已經做完了彌撒。全院的人都聚集在那裡。我忘了告訴您,我走到門口的時候,那三個帶我走的修女把我揪得緊緊的,然後用力一推。她們露出一種在我旁邊好像備受折磨的樣子,裝作夾著我的胳膊往前拖,又裝作在後面拉著我,好像是我在那裡掙扎,不願走進教堂似的;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她們帶著我向祭壇的台階走去,我差不多連站都站不住了;她們卻按著我,要我跪下,好像我不願意下跪似的;她們還牢牢地抓住我,好像我打算逃跑似的。大家唱起「造物主降臨了」,然後把聖體供起來,舉行降福儀式。在降福儀式上,大家頂禮膜拜的時候,那些抓住我胳膊的修女好像在用力往下按,讓我彎腰,而其他人卻用手按住我的肩膀,不讓我彎腰。我感到這些動作互相矛盾,但是我無法猜到她們的用意。最後,一切都清楚了。
降福儀式結束以後,副主教脫下了祭披,只穿著白長衣,繫著襟帶。他向我跪在那裡的祭壇台階走去,左右有兩個教士陪伴;到那裡以後,他背對著供著聖體的祭壇,把臉轉向我。他走到我近旁,對我說:
「蘇珊修女,您站起來。」
那些抓住我的修女猛地把我提了起來,其他的則圍著我,攔腰把我抱住,好像怕我逃走似的。副主教說:
「鬆開她。」
她們沒有照他說的做,還裝出一副覺得把我放了會有不妥,甚至會帶來災難的樣子;不過,我已經告訴過您,副主教是個脾氣暴躁的人,他用一種堅定和生硬的聲音再次說:
「鬆開她。」
這回她們照著做了。我的手剛可以自由活動,嘴裡就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嚇得副主教臉色都變白了;那些站在我身邊的虛偽的修女也好像受到了驚嚇,閃身躲開。他恢復了鎮靜,那些修女又走了過來,好像身子還在哆嗦;我仍然站著不動,於是他對我說:
「您怎麼啦?」
我只是伸出兩條胳膊讓他看,算是對他的回答;那根捆綁我胳膊的繩子幾乎完全勒進了肉里;捆繩子的地方血液由於不流通,都滲到了皮膚表面,變成青紫色。於是,他明白我的那聲慘叫是血液恢複流通後我突然感到的陣痛引起的。他說:
「把她的頭巾摘掉。」
她們已經把我頭巾上的好幾個地方用線縫了起來,我卻一點都沒有發覺;她們現在做一件事如此麻煩和費勁僅僅是因為她們事先做了一番手腳;她們要讓這個教士看到我確實是有魔鬼附體,是著了魔,或者是發了瘋;可是,拉著拉著,有些地方的線鬆掉了,我的頭巾和衣服上有些地方也撕破了,於是大家看見了我的臉。我的容貌本來是挺討人喜歡的,雖然由於內心的痛苦它已不像以前那樣漂亮,但是神韻沒有絲毫的改變;我有著動人的嗓音,大家覺得我說的是實話。我的這些優點綜合在一起,給副主教的兩個年輕隨從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覺得我值得同情;至於副主教,他是不了解這些情感的;他為人正直,但是缺乏感情;他屬於那種相當不幸的、生來就是積德行善可又體會不到其中甜蜜的人;他這樣的人都是本著道德秩序的精神去做好事,就像在進行推論一樣。他拿起襟帶的末端放在我的頭上,對我說:
「修女蘇珊,您相信聖父、聖子和聖靈嗎?」
我回答說:
「我相信。」
「您相信我們的聖母、聖教會嗎?」
「我相信。」
「您棄絕魔鬼撒旦和它那些勾當嗎?」
我沒有回答,身子突然朝前動了一下,大叫一聲,以致他的襟帶從我的頭上掉了下來。他著了慌,他的兩個隨從也嚇得臉色煞白;在修女當中,有些四處逃散,另一些坐在椅子上的也都亂鬨鬨地逃離座位。這時候副主教做了個手勢,要大家鎮靜;他望著我,料想會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我請他放心,同時對他說:
「大人,沒什麼事;是這些修女中有人用什麼尖的東西猛地扎了我一下。」我抬起頭,兩手伸向天空,兩股熱淚奪眶而出。我補充說:
「是在您問我是不是棄絕魔鬼撒旦和它那些勾當的時候,有人傷害了我,而且我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所有的修女都要院長替她們聲明誰也沒有碰過我。副主教又把襟帶的末端放在我的頭上,那些修女又向我圍過來,但是,他示意她們走開,然後又問我是否棄絕魔鬼撒旦和它那些勾當;我用堅決的語氣回答他說:
「我棄絕它,我絕對棄絕它。」
副主教叫人拿來一尊基督像,然後遞給我,讓我吻;我吻了基督的腳、手和肋部的傷口。他命令我大聲讚美基督;我把基督像放在地上,然後跪下來說:
「我的天主,我的救世主,您是為了替我贖罪,為了替全人類贖罪,才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我讚美您;請您讓我積點功德,也來體驗體驗您受過的那些苦難;您就灑一滴血,讓它流到我的身上,洗去我的罪惡吧。我的天主,請您寬恕我,就像我寬恕我的所有仇人一樣……」
接下去,他對我說:
「您許一個信德的願……」我許了一個信德的願。
「您許一個愛德的願……」我許了一個愛德的願。
「您許一個望德的願……」我許了一個望德的願。
「您許一個仁德的願……」我許了一個仁德的願。
我現在一點也記不起來當時是用哪些言詞來許這些願的,但是,我想它們顯然是悲愴動人的,因為我的話把幾個修女感動得在那兒抽泣,那兩個年輕的教士也流下了眼淚,連副主教也吃了一驚。他問我剛才背誦的那些祈禱文出自什麼地方。我回答他說:
「是從我的內心深處發出來的,是我的真實思想和感情;我請天主為我作證,無論在什麼地方,他都在聽我們說話,他現在就在祭壇上面。我是天主教徒,我是清白無辜的;要是我有過什麼過錯,那也只有天主才知道,只有他才有權責問我,懲罰我……」
聽我說到這兒,副主教嚴厲地看了院長一眼。
在這個儀式上,天主的尊嚴受到了損害,最神聖的事情受到了褻瀆,教會的使者受到了嘲弄。這個儀式的其餘活動就這樣結束了。除了院長、我和那兩個年輕的教士以外,其他修女都各自退去。副主教坐了下來,抽出她們呈給他的那份控告我的材料,高聲讀了起來,並對材料上所列的各條罪行向我發問。
「為什麼,」他問我,「您根本不做懺悔?」
「因為別人不讓我做。」
「為什麼您總是不走近聖器?」
「因為別人不讓我走近。」
「為什麼您不做彌撒,也不做功課?」
「因為別人不讓我做。」
院長想要說話,但是,副主教用他固有的那種聲音對她說:
「夫人,您別開口……為什麼您半夜三更到房間外面去?」
「因為她們不給我水、水罐和一切生活必需的罈罈罐罐。」
「為什麼大家夜裡聽到您的房間有喧鬧的聲音?」
「因為她們存心不讓我休息。」
院長又想說話,副主教第二次對她說:
「夫人,我已經對您說過,要您別開口;等到我問您的時候,您再回答……蘇珊修女,別人從您手裡奪回一個修女,並且發現她仰天倒在走廊的地上,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她受了別人的影響對我產生恐懼的結果。」
「她是您的朋友嗎?」
「不是,大人。」
「您從來沒有到她的房間裡去過嗎?」
「從來沒有去過。」
「您從來沒有對她,或者是對其他人,做過任何下流的事嗎?」
「從來沒有做過。」
「為什麼人家把您捆起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您的房間不關門?」
「因為我把門上的鎖弄壞了。」
「為什麼您把鎖弄壞了?」
「耶穌升天節那天,我為了打開門好去做日課。」
「這麼說,那天您是到過教堂的囉?」
「到過的,大人。」
院長說:
「大人,這不是實話;全院的人……」
我立即打斷她的話說:
「……全院的人都可以證實那天唱經室的門是關著的,說她們看見我匍匐在門那兒,說您命令她們從我身上踩過去,而且有幾個人也真的這樣做了;但是,我原諒她們,而且我也原諒您,夫人,原諒您下過這道命令;我不是來控訴任何人,而是來替自己辯護的。」
「為什麼您沒有念珠,也沒有耶穌的苦像呢?」
「因為都給別人拿走了。」
「您的《日課經》在哪兒?」
「也給別人拿走了。」
「那您怎麼祈禱呢?」
「雖然人家不准我祈禱,但我還是用自己的心靈去祈禱。」
「是誰不准您祈禱?」
「是夫人。」
院長再次想說話。
「夫人,」副主教對她說,「您不准她祈禱,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您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我認為,而且我有理由認為……」
「沒有問您這個;您不准她祈禱,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我是不准她祈禱,但是……」
她正要往下說。
「但是,」副主教打斷了她的話,繼續說,「但是……蘇珊修女,為什麼您赤著腳?」
「因為她們不給我襪子,也不給我鞋子。」
「為什麼您的襯衣和外衣破爛骯髒成這個樣子?」
「因為她們三個多月沒有發給我襯衣,我只好穿著外衣睡覺。」
「為什麼您要穿著外衣睡覺呢?」
「因為我既沒有帳子,也沒有褥子;被子,被單,睡衣,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這些東西您一樣都沒有?」
「因為全都給她們拿走了。」
「您有飯吃嗎?」
「我要求給我飯吃。」
「這麼說您沒有飯吃囉。」
我沒有出聲,他又說:
「要是您沒有犯下什麼過錯,不是罪有應得,人家就如此嚴厲地對待您,這是無法讓人相信的。」
「我的過錯就是我天生不配做修女,我要推翻那些我不是在自由的情況下發的入院誓願。」
「這事要由法律來決定;不管法律判決的結果怎樣,在此以前,您必須履行修道生活的各項義務。」
「大人,沒有人比我做得更一絲不苟的了。」
「您的命運應該和您所有的同伴一樣。」
「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您沒有什麼人要控告嗎?」
「沒有,大人,這點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不是來控訴任何人,而是來替自己辯護的。」
「您走吧。」
「大人,我應該到什麼地方去呢?」
「到您的房間裡去。」
我朝前走了幾步,然後又往回走,跪倒在院長和副主教的腳下。
「怎麼,」副主教對我說,「還有什麼事?」
我一邊讓他看傷痕累累的頭,鮮血淋漓的腳,骨瘦如柴、青一塊紫一塊的手臂,又髒又破的衣服,一邊對他說:
「您看看吧!」
我明白,您,侯爵先生,還有將來閱讀我這部回憶錄的大多數人都會說:「竟然會有這樣變本加厲、花樣繁多和連續不斷的恐怖行為!在一些修女的頭腦中竟然會挖空心思想出一連串如此喪心病狂的殘忍主意!這不可能是真的。」他們會這樣說的,您也在這樣說。對此,我完全理解,但是,這些確確實實是真的。我向蒼天發誓,如果我有誹謗之心,我寫的這些內容中有半點不實之詞,我願接受天主最嚴厲的審判,罰我終身接受煉獄中的火刑!儘管長期以來我一直感到,院長的厭惡對天生的邪惡來說是多麼強烈的刺激,特別是這種天生的邪惡還自以為它所犯下的那些罪行是一種功勞,值得拍手叫好和自鳴得意,但是,我的感覺並沒有使我失去公正的態度。對這些事,我越是細想,就越是相信我所遇到的這些事是從來沒有過的,而且也許將來也永遠不會有。這是偶然一次(但願這是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天道莫測的天主在一個苦命的修女身上,集中了根據他捉摸不透的天意要分散在無數個在她以前或者在她以後進入修道院的可憐人身上的所有嚴峻考驗。我受過苦,我受過很多痛苦;但是,我不僅現在覺得,而且以前也一直覺得,那些迫害我的人的命運要比我的命運更為可悲。如果要我去扮演她們的角色,那我不僅將來,而且現在就寧肯去死,也不願扮演這種角色。我的痛苦一定會結束的,我從您的善良中看到了這種希望。她們對自己犯下的罪行會一直記憶猶新,對此感到的羞恥和內疚一定會持續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們現在已經在譴責自己,這是毫無疑問的;她們還將自責一輩子;她們將把這種恐懼帶到墳墓里去。不過,侯爵先生,我現在的處境是慘不忍睹的,生命成了我的負擔;我是一個女人,我和所有的女人一樣生性懦弱;天主可能會拋棄我;我感到自己既沒有力量,也沒有勇氣再長期忍受我已經受過的苦了。侯爵先生,您要留神我會再次去死的;等到您將來為我的悲慘命運哭壞了眼睛的時候,等到您將來感到後悔莫及、痛心疾首的時候,我已無法因此而跳出我掉進去的深淵了。對一個絕望的女子來說,這個深淵將永遠是封閉的。
「去吧。」副主教對我說。
一個年輕的教士伸手把我扶了起來,副主教又補充說:
「我已經問過您了,我接下來要問您的院長;我要等到這裡的秩序恢復了以後才會離開。」
我退了出去。我看見修道院裡的其他人個個都神色慌張,所有的修女都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她們在隔著走廊交談;我一出現,她們就急忙退進房間,走廊里響起了好一陣接連不斷的使勁關門的聲音。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靠牆跪在那兒。我祈求天主明察我和副主教說話時所採取的那種克制態度,請他讓副主教了解我是清白無辜的,我說的是實話。
我正在祈禱的時候,副主教、他的兩個隨從和院長走進了我的房間。我已經告訴過您,我的房間裡沒有地毯,沒有椅子,沒有跪凳,沒有帳子,沒有褥子,沒有被子,沒有被單,沒有任何罈罈罐罐,門是關不上的,窗戶幾乎全都沒有玻璃。我站了起來,副主教突然停住腳步,轉頭怒視著院長,對她說:
「好啊!夫人,您有什麼可說的?」
院長回答:
「我不知道這個情況。」
「您不知道?您在說謊!您哪天沒有到這兒來過?您剛才來教堂的時候,不是從這兒下樓去的嗎?……蘇珊修女,您說,夫人今天有沒有進來過?」
我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副主教也沒有強求,但是,那兩個年輕的教士無力地垂著雙手,低著腦袋,眼睛看著地上,顯得相當痛苦和吃驚。隨後,他們都走出了我的房間;我聽見副主教在走廊上對院長說:
「您不配擔任您現在的職務,應當革您的職。我要到大主教那兒去控告您。我得等到一切秩序都整頓好了才離開。」
他繼續往前走,還搖著頭,又補充說:
「這事真可怕。這些女天主教徒!這些修女!這些女人!這事真可怕!」
再往下,我就聽不見他還說些什麼了;不過,我後來有了襯衣、其他的外衣、帳子、被單、被子、罈罈罐罐、《日課經》、祈禱書、念珠、耶穌的苦像、窗戶玻璃,總之一句話,我有了一切能使我重新過上和其他修女一樣生活的物品;我也獲得了到會客室里去的自由,但是,這僅僅是為了我的官司方面的事。
官司進行得並不順利。馬努里先生髮表了第一篇上訴狀,沒有引起多大的轟動;文章寫得很有才氣,不過,不夠動人,幾乎沒有什麼充足的理由。不能完全責怪這個能幹的律師。我自己絕對不願意讓他攻擊我的父母,使他們的名譽受到損害;我請他在談到修女的狀況,尤其是談到我所在的這座修道院的情況時,要適可而止;我不想讓他把我的兩個姐姐和姐夫寫得面目可憎。至於對我有利的方面,我只不過是第一次提出了抗議,這次抗議確實是嚴正的,但是,是在另一座修道院裡提出的,而且以後一直沒有再提出過。一個人在替自己辯護時劃定了那麼多的條條框框,而其對手在進行攻擊時卻無須劃定任何條條框框,可以不顧是非曲直,厚顏無恥地進行詆毀和抵賴,大言不慚地進行誣告、猜疑、誣衊和誹謗;在這種情況下,要想取勝是很困難的,尤其是要想在法庭上勝訴是很困難的,因為在那裡,審理案件的習慣和對案件的厭倦幾乎不允許對那些最重要的案子作什麼明察細究,對我的案子的性質展開一番爭論在政治家的眼裡總是有害無益的,他們擔心的是:如果讓一個要求解除入院誓願的修女勝訴,那就會有無數個修女紛紛採取同樣的行動。他們暗地裡感到,如果容忍為了一個不幸女子的利益而把這些監獄的大門打開,那麼就會有成群結隊的女子擁來,試圖強行打開監獄的大門。於是,他們處心積慮想要挫敗我們的勇氣,使我們感到沒有希望改變自己的命運,大家只好逆來順受,安於現狀。但是,我倒覺得,在一個治理得很好的國家裡,情況應該恰恰相反:應該是進修道院困難,出修道院容易。在那麼多的案子中,手續上的一點小差錯就可以推翻一套法律程序,甚至是一套公正的法律程序,那為什麼不把我這個案子增加到這些案子中去呢?難道修道院對一個國家的組織來說就那麼重要嗎?難道修士和修女的制度是耶穌基督創立的嗎?難道教會就絕對不能沒有嗎?丈夫(18)需要那麼多瘋瘋癲癲的處女做什麼呢?人類需要那麼多受害者做什麼呢?難道人們就永遠不會感到有必要去縮小那個將要滅絕人種的深淵的洞口?在那裡所做的一切例行祈禱,它們的價值頂得上出於憐憫之心施捨給窮人的一個子兒嗎?天主創造的人是有社會性的,他會同意把他們幽禁起來嗎?天主把人造得如此變化無常,如此脆弱,他能允許他們輕率地許什麼誓願嗎?這些與人類的一般天性相牴觸的誓願,它們不是只能被一些肌體不健全的人苦苦遵守嗎?在這些人身上,情慾的幼苗已經枯萎;如果我們掌握的知識能幫助我們像了解人的外形一樣,十分容易和清楚地了解人體的內部結構,我們完全有理由把他們列入怪人之類。當人們使一個男人或女人投身於隱修生活和苦海的時候,這個人穿上了修道院的服裝,並許下入院誓願,遵守院裡一切令人不寒而慄的禮儀,但這些禮儀能使他那些連動物也有的功能一下子就中止了嗎?反過來說,難道這些功能並沒有在安靜、壓抑和悠閒的環境中,以一種平時尋歡作樂的凡夫俗子根本體會不到的強烈程度重新復甦嗎?我們是在哪裡看到那些被魔鬼纏住、攪得不得安寧的著魔的人的呢?我們是在哪裡看到這種內心的煩惱,這種蒼白的臉色,這種骨瘦如柴的身軀,所有這些表明體質日漸下降、行將油干燈滅的病徵的呢?是在哪裡夜裡總要受到呻吟聲的打擾,白天總要看見有些人在莫名其妙地傷感一陣以後又無緣無故地以淚洗面的呢?是在哪裡人的天性起來反抗一種天生不該有的壓抑,橫掃一切為它設置的障礙,並且變得怒不可遏,把連動物都有的功能攪得紊亂,以致無藥可治的呢?是在什麼地方鬱鬱寡歡使社交的一切好處化為烏有的呢?是在什麼地方一個人舉目無親,既沒有父母、兄弟姐妹,也沒有親朋好友的呢?是在哪裡一個人只把自己看成一種朝生暮死的東西,看待塵世間那些最甜蜜的關係,就好像一個旅人看待所遇到的事情那樣,毫無眷戀呢?哪裡是不自在、厭惡和憂鬱氣氛的逗留之地呢?哪裡是奴役和專制橫行的地方呢?哪裡是仇恨的怒火絕不會熄滅的場所呢?是在什麼地方寧靜中萌動著慾念呢?哪裡是殘忍和獵奇的匯聚之所呢?「大家並不知道這些藏污納垢之地的事,」後來馬努里先生在他的辯護詞里說,「這些事大家是不知道的。」他在其他地方又補充說:「許貧修的願,就是發誓要成為懶人和小偷;許貞潔的願,就是向天主保證要經常違犯他的天條中最明智和最重要的條款;許順從的願,就是放棄了人的不可剝奪的特權——自由。誰要是遵守這些誓願,誰就犯了罪;誰要是不遵守這些誓願,誰就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因此,過修道生活的不是宗教狂,就是偽善者。」
有個女孩請求她的父母准許她來到我們中間。她的父親對她說,他同意她的請求,但是給她三年時間要她好好考慮這件事。這條家訓對這個充滿宗教熱情的年輕人來說顯然是苛刻的,但是她必須服從。三年過去了,她要出家做修女的志向絲毫沒有改變。她又來到父親跟前,對他說三年已經到了。「這很好,孩子,」父親回答她說,「我給了你三年時間讓你考驗自己,我現在希望你也願意給我同樣多的時間讓我好決定……」這個要求看來更加苛刻,女兒流了很多眼淚;但是,做父親的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堅持要這麼做。六年的期限又到了,她終於進了修道院,宣誓出家做了修女。她是一個純樸、虔誠、忠於職守的好修女,但是,那些神師濫用了她的坦率,在她做懺悔的時候了解到了修道院裡發生的事。我們的那些嬤嬤對她起了疑心,並且把她關了起來,剝奪了她參加宗教活動的權利,她因此就瘋了;一個人怎麼經得起五十個人的迫害,怎麼經得起她們從早到晚處心積慮的折磨呢?在此以前,修道院裡的人還給她的母親設下了一個圈套,這也表明了修道院裡的嬤嬤有多貪婪。她們煽風點火,使這個修女的母親產生了希望進院來參觀女兒的房間的念頭。做母親的果真去和那些副主教交涉,他們把她要求入院參觀的許可證給了她。她進入修道院以後直奔女兒的房間;但是,當她看見房間裡只有光光的四壁時,她是多麼的吃驚!實際上,院裡的人事先已經把房間裡的一切東西都拿走了,她們料到這個感情豐富、心腸又軟的母親不會聽任女兒落到這個地步的。果然,她又給女兒重新置辦了家具、外衣和襯衣,並且向院裡的修女們申明,這次的好奇心使她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她不敢再有第二次了,要是像這樣每年來上三四次的話,就會弄得她的其他孩子沒有錢了。正是在修道院裡,那些利慾薰心和生活奢侈的家庭為了使一部分成員過上更富裕的生活,而不惜犧牲另一部分成員的利益。因此,修道院是人們拋棄社會渣滓的藏污納垢之地。竟然有那麼多的母親像我母親那樣用一個罪惡去贖另一個不可告人的罪惡!
馬努里先生公布了第二份上訴狀,這次產生的影響要比上次的大一些。有人起勁兒地替我呼籲。我還主動向兩個姐姐提出,讓她們心安理得地繼承父母的全部財產。有一陣子,我的官司出現了對我十分有利的轉機,我有了獲得自由的希望;但是,實際情況卻更加可怕,我又想錯了。案子開庭審理以後,我敗訴了。全院上下都知道了審理的結果,可是我還蒙在鼓裡,一點都不知道。這簡直是一場騷動,一場混亂,一陣高興。她們在私下裡交頭接耳,院長的房間裡人來人往,修女們也互相串門。我則是渾身發抖,待在房間裡不是,出去也不是;我連一個可以投到她懷抱里的朋友也沒有。唉,審理我這個大案的那天上午真是可怕極了!我想要祈禱,可是無法做到;我跪下來,進行默思,但剛開始默禱,我的思想馬上就不由自主地飛到了那些法官當中:我仿佛看見了一個個法官,聽見了律師們的辯論,我同他們交涉,我打斷我律師的發言,我認為他替我辯護得不好。這些法官,我雖然一個也不認識,但是能夠想像得到他們的各種形象,有一些贊成我說的,有一些不贊成我說的,還有一些則無動於衷。我處於激動之中,處於一種說不出的思想混亂之中。修道院裡熱鬧了一陣以後又重歸寂靜,修女們不再互相交頭接耳了;我似乎覺得她們在唱經室里說話的聲音要比平時響亮,至少那些在唱經的修女是如此;其他的修女根本就沒有唱;功課做完以後,她們各自靜悄悄地退了出去。我相信她們也像我一樣等得不耐煩了。但是,到了下午,院裡的各個角落又突然熱鬧和騷動起來;我聽到響起了開門和關門聲,修女們來往的腳步聲,以及大家的交頭接耳聲。我把耳朵貼在房門的鎖孔上,但是,我覺得她們從我門口經過的時候都不說話,還踮起腳尖走路。我從中預感到我一定是敗訴了,並且一點也不懷疑了。我開始悶聲不響地在房間裡轉圈子,我感到心裡很悶,可是又嘆不出氣來。我交叉著雙臂舉到頭上,額頭一會兒靠在這堵牆上,一會兒又靠在另一堵牆上;我想躺在床上休息,但是,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使我無法辦到:我確實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它仿佛要把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掀動了。當通知我說有人要見我的時候,我正處於這種狀態。我下了樓,隨後就不敢往前走了。那個來通知我的修女滿臉高興的樣子使我想到,她給我帶來的消息只能讓我十分傷心。不過,我還得往前走。走到會客室門口的時候,我一下子停住了腳步,身子撲倒在兩堵牆的夾角那兒,我支持不住了。不過,我最後還是走進了會客室。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我就在那兒等著;原來她們不讓那個要求見我的人比我先進會客室,她們準是猜想這個人是我的律師派來的,她們想知道我們之間談的事情;她們都聚在會客室的門口聽我們談話。當那個人進來的時候,我正坐著,頭伏在胳膊上,身子靠著鐵柵欄。
「我是從馬努里先生那兒來的。」他對我說。
「是為了,」我接口說,「告訴我官司打輸了。」
「夫人,這事我可一點都不知道;不過他給了我這封信,他叫我來送信的時候,看上去好像很痛苦;然後,我就照他的吩咐急忙趕來了。」
「給我吧……」
他把信遞給我,我接過信的時候,沒有挪動身子,也沒有看他一眼;我把信放在膝蓋上,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這時候,他開口問我:「沒有什麼回信嗎?」
「沒有,」我回答他說,「您走吧。」
送信的人走了,我還是待在原來的位置,既不能動彈,也不能決定是不是要離開。
在修道院裡,沒有得到院長的許可是不允許寫信和接受來信的;大家都得把收到的信和寫出的信交給她。因此,我必須把我的這封信送到她那兒去。於是,我就去做這件事,當時我相信我是永遠走不到她那兒了;就是一個受盡折磨、從地牢里出來去聽候判決的人也不會比我走得更慢,比我更垂頭喪氣了。儘管如此,我最後還是走到了院長的房間門口。那些修女都站在遠處注視我的一舉一動,不願意漏看我那副痛苦和受辱的樣子。我敲了敲門,門開了。院長正和幾個修女在一起,這是我從她們的袍子下擺上看出來的,因為我從來都不敢抬頭正眼看她們;我用一隻戰戰兢兢的手把信遞給院長,她接過信,看了一遍,又把信還給了我。我離開那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撲倒在床上,信就在我的身旁;我在床上一動不動,既沒有看信,也沒有起來去吃午飯,這樣一直待到下午做功課的時候。到了三點半,做功課的鐘聲響了,我下樓到唱經室去。唱經室里已經有幾個修女到了,我看見院長站在唱經室的門口;她攔住了我,命令我跪在外面;其他的修女都進去以後,門隨即關上了。做完功課以後,她們都出來了;我等她們過去以後,就站了起來,走在最後跟著她們。從此以後,我就開始聽天由命。她們想要我怎樣,我就怎樣。她們剛才不讓我做功課,我就不准自己去吃飯和休息。我從各個方面考慮自己的情況,覺得只有隨機應變和低頭屈服才是辦法。一連幾天,她們使我處於一種被人遺忘的境地,對此我倒覺得很滿意。有幾個人到修道院裡來看望我,但是,她們只准我接待馬努里先生。我走進會客室的時候,看見他的模樣正好和我接待他的信使時的姿勢一模一樣。他的頭伏在胳膊上,胳膊則靠著鐵柵欄。我認出了他,不過一句話都沒有和他說。他連看都不敢看我,也不和我說話。
「夫人,」後來他對我說,說話的時候身子並沒有挪動,「我給您寫過一封信,我的信您看過了嗎?」
「信我是收到了,但是沒有看過。」
「那您還不知道……」
「不,先生,我什麼都知道了,我早已猜到了自己的命運,我只好認命了。」
「她們是怎麼對待您的呢?」
「她們還沒有顧到有我這個人的存在,不過,以往的經驗告訴我,將來為我安排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唯一的安慰是,失去了那種支持我活下去的希望以後,不可能再受我已經受過的那麼多苦了,我將一死了之。我所犯的過錯在教會裡是不會被大家饒恕的。既然天主樂於把我交給那些修女,由她們處置,我就根本用不著祈求天主使她們的心腸變得軟一點。我只求天主賜予我忍受痛苦的力量,把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立即把我召到他那裡去。」
「夫人,」他抽泣著對我說,「您就是我的親姐妹,我也不會做得比這更盡心盡力的了……」
這是一個容易動感情的男人。
「夫人,」他又補充說,「如果您有什麼事用得著我的話,儘管支使我好了。我要去見上訴法院的首席院長,他是很器重我的;我還要去見那些副主教和主教。」
「先生,用不著去見什麼人了,一切都完了。」
「不過,假如能給您換家修道院呢?」
「困難太多了。」
「那麼,是哪些困難呢?」
「首先是很難獲得批准,還要重新籌措一筆入院費,或者向這座修道院要回我原來的入院費。其次,就是到了另外一家修道院,我又會遇到什麼呢?我那顆心仍然堅強不屈,還會遇到一些毫無同情心的嬤嬤,一些不會比這兒的修女更好的修女,還要盡同樣的義務,受同樣的苦。我最好還是在這兒結束自己的生命,苦日子還比較短一些。」
「但是,夫人,已經有很多正直的人在關心您,其中大部分都很有錢。要是您不帶任何東西離開這兒,她們是不會留您的。」
「這我相信。」
「一個修女走了,或者是死了,這等於增加了還留在院裡的那些修女的福利。」
「不過,這些正直的人,這些有錢的人,他們不會再想到我了,到了要他們出錢替我付入院費的時候,您就會發現他們是很冷淡的。為什麼您會認為要那些世俗社會的人從修道院裡救出一個無意出家的修女,要比那些虔誠的信徒把一個一心想做修女的人送進修道院更為容易呢?他們會輕易給後一種人送入院費嗎?唉!先生,所有的人都退避了;自從我敗訴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任何人。」
「夫人,您只要把這件事交給我去辦就行了;我會辦得比較圓滿的。」
「我沒有任何要求,我不希望什麼,也不反對什麼;我已經精疲力竭。我別無他求,我要是能夠指望天主把我改變一下,讓那些做修女應有的品德在我的頭腦中代替那個已經化為泡影的、想要出院的希望就好了……但是,這是不可能的;這身衣服緊貼著我的皮膚,緊貼著我的骨頭,只能使我感到更加難受。唉!這是怎樣一種命運啊!永遠是修女,並且覺得永遠只能是個壞修女,一輩子都在用頭撞牢房的鐵柵欄!」
說到這裡,我開始大聲喊叫起來;我心裡想克制住喊出聲的衝動,但是做不到。我的這陣激動使馬努里先生吃了一驚,他對我說:
「夫人,我能冒昧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吧,先生。」
「一種如此劇烈的痛苦不會有什麼隱情吧?」
「沒有隱情,先生。我痛恨過離群索居的生活,我就是感到痛恨這種生活,我感到我將永遠痛恨下去。我無法忍受一個修女每天都在乾的所有那些痛苦的事,這些都是我不屑一顧的、孩子們幹的事。要是我過去能忍受下來的話,我一定會忍受下去的。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想方設法迫使自己去做,想讓自己在這些事情上累得精疲力竭,但是我無法辦到。我曾經羨慕過我的同伴們有那種蠢得快樂的頭腦,也曾祈求過天主賜予我這樣的頭腦;結果我卻一無所獲,他將來也不會賜予我的。我做的都是錯事,我說的都是怪話;我的一言一行都流露出缺乏修道的志向,她們也都看出來了;我時時刻刻都在咒罵隱修生活。她們把我的不適合做修女說成是傲慢在作怪,於是就挖空心思羞辱我;我犯的錯誤和受到的懲罰都在不斷地增加,白天我都是在目測圍牆的高度中度過的。」
「夫人,我不能推倒這些高牆,但是,我能幹其他的事。」
「先生,不要想什麼辦法了。」
「一定要給您換一家修道院,這事我去辦。我會再來看您的,我希望她們別把您藏起來,您很快就會聽到我的消息。您放心好了,要是您同意的話,我一定會把您從這兒救出去。如果她們對您過分虐待,您可不要不讓我知道。」
當馬努里先生離開修道院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不大一會兒,做晚課的鐘聲就響了。我屬於第一批到那兒的人,但是我讓全院的修女先進去,我知道她們會告訴我說我只配待在門口;果然,院長把我關在了門外。晚上,吃飯的時候,她一走進食堂,就示意我坐在食堂中央的地上;我照她的命令做了;她們只給我吃一點兒麵包和水。我就用眼淚送麵包,稍稍吃了一點兒。第二天,她們開了個大會,全院上下都來審判我;她們罰我不准休息,在一個月當中只能在唱經室門口聽她們唱經,坐在食堂中央的地上吃飯,一連三天當眾賠禮認罪,重新舉行受領修女服和入院宣誓儀式,還要穿上苦衣,隔天守齋,每禮拜五做完晚課以後用苦行修煉。她們在對我作這樣的宣判的時候,我是跪在地上,頭巾拉下來,接受審判的。
第二天,院長帶著一個修女走進我的房間。修女的手臂上搭著一件苦衣和她們把我拖到地牢里去的時候給我換上的那件用麻袋片做的袍子。我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就脫下身上穿著的衣服,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她們扯下了我的頭巾,剝掉了我的衣服;我換上了那件袍子。我沒有頭巾,赤著腳,長長的頭髮披落在肩上,全部衣服只有她們給我的苦衣、一件很硬的襯衣和那件從脖子一直拖到腳面的長袍。這就是我白天穿的衣服,去參加各種宗教活動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聽見修女們唱誦著連禱經朝我的房間走來;全院的人排成兩行。接著有人走了進來,我迎了上去。那人用一根繩子拴住我的脖子,叫我一隻手拿好點著的火把,另一隻手拿著苦鞭。一個修女拉著繩子的一頭,把我牽到兩排人的中間,這時候,兩排隊伍就朝一個供奉聖母馬利亞的小禮拜堂走去。她們剛才來的時候低聲唱誦著,現在回去的時候卻肅靜無聲。我到達這個用兩支大蜡燭照亮的小禮拜堂以後,牽著我的修女把那些我必須重複的話悄悄地給我說了一遍,接著我就一個字一個字地照樣說了。等我說完以後,她們摘下我脖子上的繩子,把我的衣服一直剝到腰部,抓起我披散在肩上的長髮,把它們甩到脖子的一邊,叫我把左手拿著的苦鞭換到右手裡,然後她們就開始唱誦《天主憐我》。我明白她們在等我做什麼事,我照她們的意思做了。唱誦完《天主憐我》以後,院長對我進行了簡短的告誡。隨後就熄滅蠟燭,修女們各自退了出去,我重新穿好衣服。
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我覺得腳底很痛,抬腳一看,腳底都劃開了口子,鮮血直淌,原來她們狠毒地在我經過的路上撒滿了碎玻璃。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是用同樣的方法當眾賠禮認罪;只是在最後的第三天,她們在唱誦了《天主憐我》以後,又加了一篇聖詩。
到了第四天,她們把修女的服裝還給了我,當時舉行的儀式幾乎像公開舉行的修女穿衣儀式一樣莊嚴。
第五天,我重新發了出家做修女的誓願。我還在一個月當中完成了她們迫使我做的其他補贖工作,這些事做完以後,我就差不多恢復了院裡的普通神品:在唱經室里和食堂里,我又重新坐在原來的座位上,也輪到我做院裡的各種值日工作。但是,當我的目光落到那個關心我命運的年輕朋友身上時,不禁大吃一驚!我發覺她的變化幾乎和我一樣大,她瘦得讓人看了害怕,面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嘴唇沒有一點兒血色,眼睛幾乎一點神都沒有。
「於爾敘勒修女,」我低聲問她,「您怎麼啦?」
「我怎麼啦?」她回答我說,「我愛您唄,這事您還用來問我!幸虧您的刑罰受完了,不然,我就要難過死了。」
如果說在我賠禮認罪的後兩天裡,我的腳底一點沒有再受傷的話,那是她多了個心眼,偷著把走廊的地打掃了一遍,把碎玻璃都掃到了左右兩邊。在罰我守齋禁食禁水的日子裡,是她省下了自己的一部分飯菜,用一塊白布包好,扔進了我的房間。她們曾用抽籤的辦法來確定由哪個修女負責用繩子來牽我走,她偏偏抽中了;她橫下了心去找院長,毫不含糊地對院長說,她決定寧可去死也不幹這種下流可怕的事。幸虧這個年輕女子的家裡有錢有勢,她有很大一筆入院生活費,並且在徵得院長的同意後可以動用;於是,她找了個修女,給了她一些糖和咖啡,請她代勞。我不敢想像那是不是天主對這個卑鄙修女的懲罰,她現在成了瘋子,已經被關了起來;但是,院長依然活著,還在主持院務,繼續虐待修女,而且身體很好。
我的身體不可能經得起這樣長時間和嚴峻的考驗,我病倒了。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於爾敘勒修女充分表現出她對我的全部友情;我這條命全靠了她的搭救。但是,她使我活了下來並不是一件好事,有時候她自己也對我這樣說;可是,輪到她護理我的日子,她對我還是服侍得面面俱到;並且在其他的日子裡,我也得到值班修女的關心,因為她對我體貼入微,她對那些護理我的修女,根據我對她們的滿意程度,會適當地給她們一些酬謝。她曾經要求親自值夜班來護理我,但是院長藉口說她身體太弱,幹這種累活是吃不消的,拒絕了她的要求:她對此真是難受極了。不過,她的這些悉心照料並沒有阻止我的病情惡化,我已經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我還領受了臨終聖事。在領受臨終聖事之前的一會兒,我要求和全院的修女見上一面,她們同意了。修女們都圍在我的床邊,院長站在她們中間;我的那個年輕朋友坐在我的床頭,握著我的一隻手,上面沾滿了她的淚水。她們猜想我大概有什麼話要說,就扶我起來,她們把兩隻枕頭放在我的背後,讓我坐好。這時候,我對院長說,我請求她為我祝福,饒恕我所犯的過錯;我請求所有的同伴原諒我所做的那樁給她們丟臉的事。我請她們把我房間裡的裝飾品和我私人用的小東西統統拿到我的身邊,然後請求院長允許我自由處置這些東西,她同意了。我把它們分送給那天幫她把我扔進地牢的那幾個心腹。我把在我賠禮認錯那天用繩子牽我去的那個修女叫到身邊,我一邊吻她,把我的念珠和耶穌苦像拿給她,一邊對她說:「親愛的修女,請您在祈禱的時候記得我,您放心吧,我在天主面前是不會忘記您的……」為什麼天主在那個時候沒有把我召了去呢?我當時是心安理得地到他那兒去的。那是一種多麼大的幸福啊!誰能指望會有兩次這樣的幸福呢?誰知道我將來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又會是怎樣一種情況呢?不管怎麼說,我總算得到了這種幸福。但願天主再讓我受一遍這樣的苦,再賜給我那種我以前有過的安靜去死的幸福!我當時看見天堂的門是敞開的,那門是敞開的,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良心是不會騙人的,它答應過我,要給我一種永恆的至福。
受領過臨終聖事以後,我陷入了昏睡;在這整整一夜裡,她們都對我不抱希望了。她們不時地按按我的脈,我感到有隻手在我的臉上摸來摸去,我聽到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一些人在說:「脈搏又跳了……她的鼻子都冷了……她活不到明天了……這串念珠和這尊耶穌苦像還是留在您那兒吧……」接著,又有一個憤怒的聲音說:「你們都走開,你們都走開;讓她安安靜靜地死吧;你們還沒有把她折磨夠嗎?」當疾病的這陣發作過去以後,我重新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是在好友的懷裡,這個時刻對我來說是多麼甜蜜啊!她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我,整夜都守護著我,她一遍又一遍地做著替臨終的人做的祈禱,讓我吻耶穌苦像,把耶穌苦像從我的嘴唇上拿開以後又放在她自己的嘴唇上。她看見我睜大了眼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還以為這是我最後的一口氣了;於是,她喊了起來,把我叫做她的朋友,她大聲說:「我的天主,您就可憐可憐她和我吧!我的天主,請您把她的靈魂接走吧!親愛的朋友,到了天主面前的時候,您要記得於爾敘勒修女……」我苦笑著望著她,不由得流下了兩行熱淚,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就在這個時候,布瓦爾先生來了,他是修道院裡的醫生。用大家的話來說,他這個人很能幹,但是很專橫,而且挺驕傲,心腸又硬。他用力推開我的朋友,按了按我的脈搏,摸了摸我的皮膚。他是由院長和她那幾個心腹陪來的,他很簡單地問了問發生過的情況,然後說:「她會脫險的。」院長聽了這句話並不高興,他望著她說:「是的,夫人,她會脫險的;體溫正常,燒已經退了,眼睛裡正開始出現生氣。」
聽到他說的每一句話,我朋友的臉上露出喜色,而院長和她那幾個隨從的臉上卻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愁容。
「先生,」我對醫生說,「我不要活下去了。」
「真該死!」他回答我說。接著,他給我開了幾種藥就走了。她們說我在昏迷的時候多次說:「親愛的嬤嬤,我這就到您那兒去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您的。」很顯然,我這是在跟從前的院長說話,這是毫無疑問的。我沒有把她的肖像送給任何人,我希望帶著它一起進墳墓。
布瓦爾醫生對我病情的診斷得到了證實,高燒在逐漸退下去,出了幾身大汗以後,燒就全退了;對我的病會一天天見好,院裡的人都確信不疑了。我果然痊癒了,不過康復期很長。
我要在這座修道院裡吃盡人間的一切苦頭,這也是命中注定的。我得的病是惡性的。於爾敘勒修女幾乎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我。就在我開始逐漸恢復體力的時候,她的體力卻在不斷下降,食慾也在減退;一到下午,她就會昏厥過去,有幾次,昏厥的時間長達一刻鐘。在昏厥的時候,她就像死了一樣,目光暗淡,額頭上直冒冷汗,豆大的汗珠沿著兩頰往下流;她的兩條手臂一動不動,垂在身體兩旁;大家只有解開她胸衣的帶子,把外衣鬆開,她才感到好受一點。當她從這種昏迷狀態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是在她的身邊尋找我,而且她總是能找到我的;甚至有幾次,當她還有一點感覺和知覺的時候,眼睛睜不開,就用手在身邊摸索。這個動作的意思不難懂,於是有幾個修女就主動讓這隻手去摸,可是她覺得不對,因而手又垂下去不動了,這時候她們就對我說:「蘇珊修女,她要摸的是您,您就到她的身邊來吧……」我立刻撲到她的膝蓋那兒,拉過她的那隻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她的手就這樣放著,一直放到她的昏迷結束;醒來以後,她對我說,「好吧!蘇珊修女,要去的是我,您得留下;是我要先去見她(19)了。我會對她說起您的情況,她聽我說的時候不會不落淚的。如果說有辛酸的眼淚的話,那也會有甜蜜的眼淚;如果說在天堂里人們也有愛的話,那為什麼在那兒就不能哭呢?」說到這裡的時候,她低下頭,伏在我的脖子上;她流了很多淚,接著又補充說:「永別了,蘇珊修女;永別了,我的朋友。等到我已經不在這兒的時候,誰來分擔您的痛苦呢?有誰……唉!親愛的朋友,我多麼捨不得您啊!我這就要去了,我已經感覺到了,我這就要去了。假如您是幸福的,我這就要去死,我多麼對不起您啊!」
她的這種狀況使我十分害怕。我對院長說要把她送進病房,免除她的功課和院裡其他繁重的宗教活動,要院長派人去請醫生;但是,她們總是回答我說,這不要緊,這種昏厥自己會過去的;而親愛的於爾敘勒修女也巴不得履行自己的職責,過像大家一樣的修女生活。一天,她做完早課以後就不再露面了。我想她一定病得很重。日課一結束,我就飛奔到她的房間裡。我看見她穿著衣服躺在床上。她對我說:「是您嗎,親愛的朋友?我猜想您立刻就會來的,我正在等您。您就聽我說吧。我等您來等得有多焦急啊!剛才這陣昏厥發作得很厲害,時間又那麼長,我以為自己一直要這樣昏厥下去,再也見不到您了。拿著,這是我祈禱室的鑰匙,您去把我祈禱室里的柜子打開,然後把一塊將下面的抽屜隔成兩部分的小木板抽掉,您會在那後面找到一包信件;不論我把它們保存下來要冒多大的危險,也不論閱讀它們時會感到多麼痛苦,我始終無法下決心把它們扔掉;唉!這些信上的字跡幾乎都要被我的眼淚弄得看不清了。等到我不在人世的時候,您就把它們燒了。」
她的身體非常虛弱,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使她在說上面這些話的時候無法連著說出兩個字;她幾乎每說一個字都要停一停,而且她越說越輕,我得把耳朵幾乎貼在她的嘴巴上才能勉強聽到。我拿起鑰匙,向她指了指祈禱室,她向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接著,我預感到我就要失去她了,並且相信她的病或者是我的病傳染給她的,或者是積勞成疾,或者是她以前對我的悉心照料造成的,於是我開始哭了,心裡十分悲痛。我吻了她的額頭、眼睛、面頰和雙手;我請她寬恕我。然而,她好像並不在意,她並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臉上,撫摸著;我相信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我了,也許她甚至以為我已經出去了,因為她在喊我的名字:
「蘇珊修女呢?」
「我在這兒。」我回答她說。
「現在幾點鐘了?」
「十一點半。」
「十一點半!那您去吃飯吧,去吧,吃完立即回來。」
吃午飯的鐘聲響了,我只好離開她。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她又叫我,我又走了回去。她非常吃力地把臉向我湊來,我吻了吻她;她又抓住我的一隻手,緊緊地握著;她好像不願意,也不能離開我,她鬆手的時候說:「但是,不能不離開呀,天主要我這樣做。永別了,蘇珊修女。把我的耶穌苦像拿給我。」我把苦像放在她的手裡,然後就走了。
我到食堂的時候,大家正要離開飯桌。我走到院長的面前,當著全體修女的面對院長說,於爾敘勒修女的情況十分危險,催她趕緊親自去看看。「好吧!」她說,「是得去看看她。」她由幾個修女陪著上了樓梯,我跟在她們後面;她們走進她的房間,可是,這個可憐的修女已經不在人世了。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衣服都穿得好好的,頭歪倒在枕頭上,嘴巴半張著,眼睛緊閉,雙手捧著耶穌苦像。院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說:「她已經死了。誰想得到她會死得這樣快?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大家這就去為她敲鐘報喪,然後把她埋了吧。」
我獨自一人留在她的靈床邊。我簡直無法向您描述我當時的痛苦,但是我很羨慕她的命運。我走近她身邊,為她痛哭流淚,我吻了她好幾次,我把她的被單往上拉拉,遮住她的臉,因為她的面容已經開始變形了。接下來,我就想去辦她託付給我的那件事。為了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不被別人打斷,我一直等到全院的人都去做功課以後,才打開祈禱室的門,推倒抽屜里的那塊小木板,找到了一大卷信;一到晚上,我就把它們燒掉了。這個少女生前一直愁眉苦臉,我沒看見她笑過,僅有的一次微笑,還是在她生病的時候。
這樣,我就孤身一人留在這座修道院裡,留在人世上了,因為我不認識一個關心我的人。我已經不再聽到別人談論馬努里律師了;我想,或者是他知難而退,或者是他玩得很開心,或者是他忙於自己的事,因而分了心,早把他答應幫助我的事扔在腦後了。不過,我是不會為這種事對他表示極大的不滿的,因為我生性寬容;除了人家做事不公正、忘恩負義和喪盡天良以外,我什麼事都能原諒。因此,我盡我所能原諒了馬努里律師,原諒了所有在我訴訟期間表現得那麼義憤填膺而現在已不把我放在心上的社會上的人,還有您,侯爵先生;就在這時候,教會中那些高級教士來訪問修道院了。
他們來到了修道院,巡視了所有的房間,向修女們問這問那,聽取了關於俗事上和教務上的行政匯報;然後,按照他們的職責精神,他們或者是把修道院裡的混亂局面糾正過來,或者反而加劇這種混亂局面。因此,我又見到了正直而嚴厲的埃貝爾大人和他那兩個年輕的隨從輔祭。他們顯然還記得我以前在他們面前受盤問時的那副可憐相,他們的眼睛裡都含著淚水,我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了同情和欣慰的表情。埃貝爾大人坐在那兒,他叫我坐在他對面;他的兩個隨從站在椅子後面,他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埃貝爾大人對我說:
「說吧!蘇珊修女,現在大家待您怎麼樣?」
「大人,她們把我忘了。」我回答他說。
「真是太好了。」
「這也是我的全部希望,不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請您開開恩,就是請您把我的院長嬤嬤叫到這兒來。」
「那是為什麼?」
「因為要是有人向您告她的狀的話,她一定會把賬算在我的頭上的。」
「我明白了,但是,您總得把您知道的事告訴我吧。」
「大人,我求您把她叫來,讓她親耳聽見您提的問題和我的回答。」
「您儘管說。」
「大人,您這樣會把我毀了的。」
「不會的,您一點都不用怕;從今天起,您就不再受她管了;不等這個禮拜結束,您就要搬到阿爾帕容(20)附近的聖厄特羅普(21)修道院裡去住。您有一個好朋友。」
「一個好朋友,大人!我自己覺得我根本就沒有什麼朋友呀。」
「就是您的那個律師。」
「馬努里先生?」
「就是他。」
「我不相信他還記得我。」
「他去見了您那兩個姐姐,見了主教大人、上訴法院的首席院長和所有以虔誠聞名的人;他為您籌措到了一筆讓您到我剛才提到的那座修道院裡去的費用;您只需在這兒再待很短的時間。因此,如果您對這兒的混亂狀況有所了解的話,您可以告訴我,您不會受到連累了;並且我以您發過的順從的神聖誓願的名義,命令您告訴我。」
「我一點也不了解。」
「怎麼!自從您敗訴以後,她們倒待您有了某種分寸?」
「她們已經相信,並且也應該相信,我犯下了推翻自己入院誓願的過錯;並且她們已經使我向天主祈求寬恕。」
「我想要知道的就是這種祈求寬恕的情況……」
說到這兒,他搖了搖頭,皺了皺眉;於是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說出來,就可以使院長也挨幾下她以前叫人對付我的苦鞭的抽打;但是,我並沒有這樣的打算。副主教看出從我這兒了解不到任何情況就走了,臨走時囑咐我對他剛才告訴我的、把我轉到阿爾帕容的聖厄特羅普修道院去的事保守秘密。當這個好心的埃貝爾老人獨自在走廊上走的時候,他的兩個隨從回過頭來,很親切、很和善地向我告別。我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和情況,但是,天主願意讓他們保留這種心軟、慈悲的性格,這種性格在干他們這一行的人中是非常少見的,然而對於那些接受人類的懺悔和代為請求大慈大悲的天主開恩的人來說又是非常合適的。就在我以為埃貝爾大人忙於安慰、詢問或者斥責別的修女的時候,他又走進了我的房間。他對我說:
「您是通過什麼途徑認識馬努里先生的?」
「通過我的官司。」
「是誰把他介紹給您的?」
「是上訴法院首席院長的夫人。」
「在您的案子進行的過程中您一定常常和他商談囉?」
「不是的,大人,我很少見到他。」
「那您是怎麼把您的情況告訴他的?」
「通過我親筆寫的幾份上訴狀。」
「您有這些上訴狀的抄件嗎?」
「沒有,大人。」
「是誰把這些上訴狀轉交給他的呢?」
「是上訴法院首席院長的夫人。」
「您是通過什麼途徑認識她的呢?」
「我認識她是通過我的朋友於爾敘勒修女,她們是親戚。」
「您敗訴以後見過馬努里先生嗎?」
「見過一次。」
「確實見得不多。他沒有給您寫過信嗎?」
「沒有,大人。」
「您也沒有給他寫過信嗎?」
「沒有,大人。」
「他一定會來把他為您做的事告訴您的。我命令您不要到會客室里去見他,如果他給您寫信,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您都要原封不動地把信寄給我,不要拆開;您聽清楚了,不要拆開。」
「好的,大人;我一定照您說的去做。」
不管埃貝爾大人不信任的態度是針對我的,還是針對我的恩人的,都使我受到了傷害。
馬努里先生果然在當天晚上來到了龍桑修道院。我信守了對副主教許下的諾言,拒絕和他會談。第二天,他給我寫了一封信,叫他的信使給我送來;我收到信以後,沒有拆開就原封不動地寄給了埃貝爾大人。我記得那天是禮拜二。我一直焦急地等待著副主教的許諾和馬努里先生活動的結果。禮拜三,禮拜四,禮拜五,一天天過去了,我沒有聽到任何消息。這幾天對我來說是多麼漫長啊!我真擔心又會遇到什麼麻煩,把一切都打亂。我雖然不能恢復自由,但是能換座監獄,也是件好事。第一樁好事總歸能使我們萌生出還會有第二樁好事的希望;這也許就是那句成語「福不單行」的來源吧。
我快要離開這兒的女伴了,我了解她們的為人,沒有必要假設我去和另外一些幽禁在修道院裡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會有什麼好處;但是,不管那些女人怎麼樣,她們總不可能比這兒的修女更兇惡,心眼更壞。禮拜六上午,九點鐘光景,修道院裡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這些修女歷來都是只要有一點小事就會冒冒失失,亂作一團。她們來來去去,在那兒交頭接耳,低聲談論;宿舍的房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正如到現在為止您已經能夠看到的那樣,這是修道院裡發生革命的信號。我獨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我在等待,心裡怦怦亂跳。我到房門那兒去聽動靜,我向窗外東張西望,我在房間裡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我高興得發抖,在心裡對自己說:「是有人來接我了,過一會兒,我就不在這兒了……」果然,我沒有說錯。
兩個陌生的女人來到了我面前,一個是聖厄特羅普修道院的修女,另一個是該院負責外勤的修女;她們三言兩語就把來意告訴了我。我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房間裡屬於我的那些小東西,把它們亂七八糟地扔在那個外勤修女的圍裙里。她把這些東西放進了幾個小包。我沒有要求和院長見一面,於爾敘勒修女已經不在人世,我沒有什麼人要告別了。我下了樓,院裡的人檢查了我要帶走的東西以後,給我打開了修道院的一道道門;我登上了一輛馬車,就和來接我的人一起走了。
副主教和他那兩個年輕的教士,還有上訴法院首席院長的夫人和馬努里先生,都聚集在院長那兒,院裡的人告訴他們說我已經走了。走在路上的時候,那個修女和我談起我要去的那座修道院,每當她向我誇獎她們的修道院的時候,那個負責外勤的修女總要這樣補充一句:「這都是實話!」她對自己能被選來接我感到十分高興,想要和我交朋友;因此,她向我吐露了一些秘密,還對我應該如何立身行事提了一些忠告;這些忠告對她顯然是有用的,但是對我可不會有什麼用。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了解阿爾帕容的修道院。那是一幢很大的正方形樓房,有一面朝著大路,另一面朝著田野和園圃。在朝大路的一面,每個窗口那兒都可以看到有一個、兩個或者三個修女;光這個景象就使我對這座修道院裡的秩序了解得比來接我的修女和她的同伴剛才告訴我的那一切還要多。站在窗口的修女顯然是認出了我們坐的那輛馬車,因為一眨眼的工夫,那些蒙著頭巾的腦袋就都消失了。我來到了這座新監獄的大門口。修道院的院長張開雙臂迎接我,擁抱我,然後拉著我的手,領我到修道院的大廳里,那裡已經有幾個修女比我先到了,其他的修女也正在朝那兒跑來。
這個院長夫人叫什麼名字我還不知道,但是我忍不住要先把她向您描寫一番,然後再往下講。她是一個又矮又胖的女人,可是動作利索敏捷;她的腦袋在肩膀上一刻也不停地晃動著;她穿的衣服總有讓人看了不順眼的地方;她的相貌既不算漂亮,也不算難看;她的右眼要比左眼長得高一點、大一點,目光火辣辣的,可又不那麼凝神;她走起路來前後甩著膀子。她想要說話的時候,還沒有理好思緒就先張開了嘴巴,因此說起話來有點結結巴巴。她坐在那兒的時候,也在椅子上動來動去,好像有什麼東西使她感到不舒服似的;她不顧一切禮儀,撩起頭巾來搔癢,還蹺起了二郎腿。她問您話的時候,您回答她,可她又不聽您說;她和您講話的時候,會一時糊塗,突然停下來,不知道講到哪裡了,於是就開始生自己的氣;但這種時候如果您使她言歸正傳,她反而會把您叫作大傻瓜、呆子。她有時候很隨便,用「你」來稱呼下屬,有時候又很專橫和傲慢,看不起別人;她端莊嚴肅的時間很短,她的心腸一會兒軟一會兒硬。她的臉時常變樣,這表明她的思想十分不連貫,她的脾氣變化無常;因此,修道院裡的秩序也就好一陣壞一陣。有些日子,寄宿生和初修生混在一起,初修生又和修女混在一起;大家互相串門,在一塊兒喝茶,喝咖啡,喝可可飲料,喝甜燒酒;做功課的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相信。正當大家處在這種亂鬨鬨的局面當中的時候,院長的臉突然一下子變了,鐘聲一響,大家立刻都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關上門;喧鬧、喊叫和混亂過後是一片寂靜,簡直讓人覺得這兒的一切生靈全都在頃刻之間死了。原來,有個修女犯了一點兒小錯誤,院長把她叫到房間裡,對她很嚴厲,命令她脫掉衣服用苦鞭抽打自己二十下;那個修女遵照院長的命令,拿起苦鞭抽打自己;但是,她剛抽打了幾下,院長的心又一下子軟了下來,伸手奪走了她手裡的苦鞭,並且哭了起來,說是不得已才懲罰人的,心裡非常難過;接著,院長就吻她的額頭、眼睛、嘴巴和肩膀,撫摸她,誇她說:「瞧她的皮膚多麼白嫩啊!她的身材多麼漂亮豐滿啊!脖子多麼美麗啊!髮髻多麼好看啊!……聖奧古斯蒂娜修女,你如此怕羞真是瘋了,把襯衣脫下來吧:我是個女人,我是你的院長。啊!這胸脯多麼美麗!它是多麼結實!我會允許這玉體被鞭子抽破嗎?不,不,根本不會有這種事的……」院長再次吻她,把她扶起來,並且親自給她穿好衣服,還對她說了些最甜蜜的話,免除她的功課,然後打發她回房間去。同這種女人是很難相處的,別人永遠無法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什麼事情應該避免,什麼事情應該做;萬事都沒有個規矩:飯不是吃得太飽,就是餓得要死;院裡的經濟弄得很拮据,她對大家的建議不是難以接受,就是置之不理;大家和有這種脾氣的院長的關係不是太親近,就是太疏遠;沒有一個準確的距離,沒有一定的尺度;修女們由失寵到得寵,由得寵到失寵,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您要我給您講件小事來說明她是如何管理院務的嗎?每年兩次,她跑遍每一個房間,把她所能找到的一瓶瓶甜燒酒全都從窗口扔到外面,但是四天以後,她又親自把一些甜燒酒送給她的大多數修女。這就是我以前莊嚴地發過誓要服從的女人,因為我們發的那些入院誓願是從一座修道院帶到另一座修道院的。
我和她一起走進修道院。她摟著我的腰,帶我到會客室里去。那兒有人端來了一些水果、小杏仁餅、蜜餞等小吃。那個嚴肅的副主教開始誇獎我,院長就立刻打斷他的話說:「她們錯了,她們錯了,這我知道……」副主教還想繼續說下去,院長又打斷他的話說:「她們怎麼會拋棄她的?她簡直是賢淑和溫柔的化身;聽說她很有才華……」副主教又想說最後的幾句話,院長再次打斷了他,貼在我耳邊低聲對我說:「我愛您愛得快發瘋了,等到這些書呆子走了以後,我把我們的修女都叫到這裡來,您給我們唱支小曲好嗎?」我很想笑出來。嚴肅的副主教感到有點兒不自在,他那兩個年輕的隨從看見他那副窘態和我為難的樣子,也在那兒微笑。於是,埃貝爾大人又恢復了他原來的性格和一貫的作用,突然用命令的口氣叫院長坐下來,迫使她保持安靜。院長坐了下來,但是,她感到渾身難受,坐在那兒動個不停,一會兒搔搔腦袋,一會兒整理整理衣服——其實她的衣服並沒有弄亂,一會兒又打呵欠;這時候,副主教一本正經地談到了我離開的那座修道院,我在那兒遇到的不愉快事情,我現在進來的這座修道院,以及我對幫助過我的那些人應該感謝,他談得合情合理。他談到這裡的時候,我看了看馬努里先生,他低垂著眼睛。這時候,談話的內容轉到了更為一般的方面;院長被迫忍受的那種必須保持安靜的痛苦局面終於結束了。我走到馬努里先生身邊,感謝他以前對我的幫助;我當時戰戰兢兢,說話結結巴巴,不知道如何感謝他才好。我的心慌意亂,我的窘態,我的這種可憐的樣子,因為我的心裡確實十分激動,真是悲喜交加,我的所有這一切行動比我的言語更能表示感謝之情。他的回答也不比我說的話更有條理,他也和我一樣慌亂。我不知道他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是我聽出來的意思是:假如他已使我嚴酷的命運有所改善的話,他就是得到了很大的報答;他以後回憶起他為我做過的事情時會比我還要高興的;他對自己在巴黎法院裡因公務繁忙而不能常來修道院探望我深表遺憾;但是他希望副主教大人和院長夫人允許他了解我的健康和生活情況。
副主教沒有聽明白這些話,院長卻趕緊回答說:「先生,隨您的便;今後她喜歡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在這裡,我們將儘量安撫以前別人給她造成的痛苦……」接著她聲音很低地對我說:「我的孩子,那你是受了很多苦了?但是,龍桑修道院裡的那些女人怎麼敢這樣虐待你?我認識你的那個院長,我們以前一起在波爾羅亞爾修道院(22)當寄宿生,大家都非常討厭她。我們以後會有見面時間的,到時候你把這一切都講給我聽……」說到這兒的時候,她拿起我的一隻手,在上面輕輕地拍著。那兩個年輕的教士也向我說了幾句客套話。時間不早了,馬努里先生起身向我們告辭;副主教和他的隨從受到阿爾帕容的一個爵爺的邀請,到他的府上去了,只剩下我和院長在那兒;但是,我們待的時間並不長,全院的修女、初修生和寄宿生都紛紛跑來。一轉眼工夫,我看見有上百個人把我團團圍住。我不知道聽哪個說好,也不知道回答哪個好;她們的容貌各種各樣,她們的談吐也各不相同;但是我看得出她們對我的回答和我本人,並沒有什麼不滿意。
等到這種令人討厭的會面持續了一段時間,大家初次見面時的那種好奇心得到滿足以後,客廳里的人就漸漸少了;院長把留在那兒的其餘的人也趕走了,然後就親自送我到我的房間裡去。她以她的方式來歡迎我,她指著祈禱室對我說:「我的小朋友今後就是在那兒向天主祈禱,我要派人在這張跪凳上放一個墊子,免得讓她兩個小小的膝蓋受傷。這隻聖水缸里一滴聖水都沒有,那個多蘿泰修女老是忘記事情。您試試這把椅子,看看坐起來是否舒服……」她一邊這樣說,一邊叫我坐下來,把頭靠在椅子背上,她還在我的額頭上吻了一下。接著,她走到窗子跟前,看看窗扇拉上放下是不是容易;又走到我的床那兒把帳子拉好又拉開,看看是不是能關嚴。她還檢查了被子,然後說:「它們挺不錯。」她拿起枕頭,把它拍得鼓鼓的,嘴裡說著:「這個可愛的腦袋睡在上面一定會很舒服……被單不那麼考究,但這是修道院裡的東西……褥子挺不錯。」這些事做完以後,她走到我面前,擁抱了我一下就走了。我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裡在說:「啊,這是個瘋女人!」於是我預料到,等待著我的將是一種既幸福又痛苦的日子。
我在房間裡打扮了一下,就去參加晚課。我和大家一起吃了晚飯,並且和她們一塊兒度過了那段飯後消遣時間。有幾個修女來和我套近乎,有幾個則和我疏遠些;親近的是考慮到我在院長那兒得到了保護,疏遠的則已經被院長對我的偏愛引起了警覺。開始的時候,大家都說了些互相恭維的話,她們問了我離開的那座修道院的情況,試探我的性格、我的傾向、我的愛好和我的智力。她們事事處處都在試探您,她們為您設下了一連串的小圈套,隨後從中得出最正確的結論。例如,她們隨口說出一句誹謗別人的話,然後就望著您;她們講一件事的時候剛開了個頭,就等著看您是想追問下文呢,還是隨它去。如果您說了一句很平常的話,她們明明知道這句話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卻偏要說這句話說得好極了;她們不論是誇獎您還是罵您,都是故意的。她們想方設法弄清楚您的那些最隱秘的思想,她們問您看哪些書,並且給您拿來一些聖書和一些褻瀆神靈的書,看您挑選哪一種。她們引誘您去犯一些違反院規的小錯誤,向您吐露一些秘密,隨口對您說幾句有關院長的怪脾氣的話:她們把您說的話全都收集起來,然後再講出去。她們離開您,又重新接近您;她們試探您對風俗、虔誠、塵世、宗教、隱修生活,總之,對一切事物的看法。經過這些反覆試探以後,她們給您取一個能說明您特點的外號,把這個外號加在您的名字前面,因此,她們叫我「謹慎女」聖蘇珊。
第一天晚上,院長就來看我;她進來的時候,我正在脫衣服。她就給我摘下頭巾和圍巾,給我梳睡覺的髮式;她還幫我脫了衣服。她對我說了很多溫柔甜蜜的話,百般地撫摸我,使我感到有點兒不自在,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不自在,因為我一點也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連她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而且現在我還在想這件事,當時我們又怎麼能明白呢?不過,我把這件事對我的神師講了,他厲聲斥責了這種我當時認為而且現在還認為是沒有歹念的親熱行為,他還嚴肅地禁止我再讓她親熱。她當時吻了我的脖子、肩膀和手臂;她誇我長得很豐滿,身材很好,還把我扶上床;她又從這一邊和那一邊掀開我的被子,吻了吻我的眼睛,然後給我拉好帳子就走了。我忘記告訴您,她還推說我一定是很累了,允許我想在床上睡多少時間就睡多少時間。
我果真利用了她的許可,我相信這是我在修道院裡過的唯一一個舒適的夜晚,並且我至今還幾乎沒有忘記那個晚上。第二天,九點鐘光景,我聽見有人在輕輕地敲我房間的門。我當時還躺在床上,我應了一聲,那人就推門進來了;來的是一個修女,她很不高興地對我說,時間不早了,院長嬤嬤在等我。我立即起床,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後便去了。「您好,我的孩子,」她對我說,「您這一夜過得好嗎?這是咖啡,它等了您有一個小時了;我相信它的味道一定很好,快把它喝了,喝完以後,我們再談……」說到這兒的時候,她在桌子上鋪了一塊餐巾,又在我身上鋪了一塊,然後把咖啡倒在杯子裡,還加了些糖。其他的修女也在房間裡用同樣的方式款待同伴。在我這樣吃早點的時候,院長向我談起我的這些同伴,並且按她自己的好惡來描述她們。她百般向我表示友好,問了我許多有關我離開的那座修道院、我的父母和我經歷的那些不愉快的事的情況;她由著自己的性子或是誇獎一番,或是責備幾句,從來等不及聽完我的回答。我一點都沒有和她頂嘴,她對我的聰明、判斷能力和辦事謹慎都感到很滿意。這時候,有修女來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一共來了五個。她們談起這個嬤嬤餵養的小鳥,那個修女的怪癖,以及一些不在場的人的逸聞趣事;大家都很開心。房間的角落裡有一架羽管鍵琴,為了消遣,我的手指在琴鍵上按了按,因為我是新來到修道院的,一點不知道她們取笑的是哪些修女,我幾乎覺得這樣沒有什麼好玩,再說就算對她們所說的事了解得更多一點,我也不會覺得會好玩一些;要開好玩笑,得很風趣才行,而且誰沒有一點有趣的事呢?當她們在那兒嘻嘻哈哈大笑的時候,我彈了幾個音;漸漸地,我把她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了。院長來到我的跟前,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對我說:「好吧,聖蘇珊,我們來樂一樂,你先彈個曲子,然後再唱歌。」我照她的吩咐做了,我彈了幾支我比較嫻熟的曲子;我即興彈了幻想曲,接著唱了幾段蒙東維爾(23)的聖歌。「唱得很好,」院長對我說,「不過我們在教堂里,這種聖歌高興唱多少就可以唱多少。這裡就我們這些人,這些都是我的朋友,她們也會成為你的朋友的;你就給我們唱些比較輕鬆愉快的歌吧。」有幾個修女說:「她也許只會唱這樣的歌,她遠道而來也夠累的,應當體諒她;一次唱這些已經夠了。」
「不行,不行,」院長說,「她的伴奏美妙極了,她有副舉世無雙的好嗓子(說實在的,我的嗓音也不難聽,但是準確、溫柔和委婉有餘,力度和音域寬廣不夠),她不給我們唱點別的,我是不會放過她的。」
我有點給那幾個修女的話激怒了,就回答院長說,那些姐妹對我的彈唱不高興聽了。「但是,我,我還是很高興聽的。」我料到她會這樣說的。於是,我又唱了一支相當動聽的小調,所有的人都拍手叫好,都誇獎我,擁抱我,親切地撫摸我,還要求我再唱一支。其實這些矯揉造作的媚態只不過是為了附和院長剛才所說的話;在場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想奪取我的嗓子,弄斷我的手指,如果她們能夠辦得到的話。有幾個修女也許一輩子都沒有聽過音樂,她們竟然對我所唱的歌說了幾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話,但是一點也沒有討得院長的歡心。
「你們都給我住嘴,」院長對她們說,「她彈起琴來、唱起歌來簡直就像個天使。我要她每天都到這兒來,我以前也有點會彈羽管鍵琴,我要她幫我溫習溫習。」
「啊!夫人,」我對她說,「以前會的話,不會完全忘記的……」
「非常願意試試,你讓我來彈彈。」
她先試著彈了幾下,然後彈了一些和她的思想個性一樣瘋狂、古怪和不連貫的曲子;但是,我從她演奏的缺點之外看出,她的手彈琴時比我輕盈得多。我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她,因為我喜歡讚揚別人,而且很少錯過這樣做的機會:這樣做是非常甜蜜的!修女們一個接一個地悄悄走了,差不多隻剩下我和院長在談論音樂。她坐在那兒,我站著;她拿起我的兩隻手,一邊握得緊緊的,一邊說我:「除了琴彈得好以外,她還有世界上最漂亮的手指;泰雷茲修女,您看看……」泰雷茲修女垂下眼帘,漲紅著臉,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可是,我的手指漂亮不漂亮,院長的看法是對是錯,和這個修女有什麼關係呢?院長摟著我的腰,她覺得我的身材漂亮極了。她把我拉到她面前,叫我坐在她的膝蓋上,她用手托起我的頭,要我望著她;她對我的眼睛、嘴巴、臉頰及皮膚都讚美了一番。我一句也沒有搭腔,我兩眼低垂,像個傻子一樣任她表示親熱。泰雷茲修女則顯得心不在焉,焦慮不安。她在我們的左邊和右邊來回走著,雖說她什麼也不需要,可是樣樣東西都去摸一摸;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好,她從窗口往外張望,以為聽見有人在敲門;於是院長對她說:「聖泰雷茲,要是你覺得心煩,你可以走了。」
「夫人,我不覺得煩。」
「因為我還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問這個孩子。」
「這我相信。」
「我想知道她過去的全部故事,如果我不知道別人給她造成的那些痛苦,怎麼能撫慰她內心的創傷呢?我希望她一點不漏地把這些痛苦講給我聽,我對此當然會難過得撕心裂肺、痛哭流淚,不過這沒有什麼關係。聖蘇珊,我什麼時候才能知道這一切呢?」
「夫人,我隨時聽候您的命令。」
「我想請你立刻就講,如果我們還有時間的話。現在幾點鐘了?」
泰雷茲修女回答說:「夫人,五點鐘了,晚課的鐘快要敲了。」
「還是讓她開始講吧。」
「不過,夫人,您答應過我,在做晚課以前要安慰我一會兒的。有些想法弄得我心神不定,我很想把我的心事告訴嬤嬤。如果我不說出來就去做晚課,我就無法祈禱,思想會開小差的。」
「不行,不行,」院長說,「你有這些想法真是瘋了。我敢保證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明天再談好了。」
「唉!親愛的嬤嬤,」泰雷茲修女一邊說一邊撲倒在院長的腳下,哭得像淚人似的,「還是馬上談吧。」
「夫人,」我一邊離開院長的膝蓋站了起來,一邊對她說,「您就同意我的這個姐妹向您提出的請求吧;別讓她再痛苦下去了;我這就要走了;以後我總會有時間滿足您對我的主動關心的;等到您聽完了泰雷茲修女的傾訴以後,她就不會再痛苦了。」
我朝門那兒移動了一下想要出去,院長一手把我拉住了。跪在地上的泰雷茲修女則抓住了院長的另一隻手,一邊在她的手上吻著,一邊在哭;於是院長對她說:
「說真的,聖泰雷茲,你這樣焦慮不安叫人看了很不舒服;我已經對你說過了,這樣會惹我不高興,會給我添麻煩的,我不願意別人給我添麻煩。」
「這我知道,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想要這樣做,但是我無法……」
這時候我退了出去,讓那個年輕的修女和院長在一起。後來到了教堂里的時候,我禁不住朝她望去,她依然是那副沮喪和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們的目光相遇了好幾次,我覺得她好像對我的目光有些受不了。院長呢,她在自己的禱告席上打盹。
晚課一會兒就匆匆做完了。據我看,唱經室並不是院裡大家最喜歡待的地方;大家很快就離開那兒,唧唧喳喳像一群小鳥從籠子裡逃出來似的;修女們有說有笑地跑著分散到各個房間裡去。院長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閉門不出;泰雷茲修女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站住了,偷偷地監視著我,好像她很想知道我下一步要幹什麼。我走進自己的房間,過了一會兒,泰雷茲修女的房門也關上了,並且是慢慢地關上的。我立刻想到這個少女是在嫉妒我,她怕我奪了她在院長身邊所享有的那種寵信的地位。我一連觀察了她好幾天,從她發的小脾氣、她的幼稚可笑的慌張和她的一系列行動中完全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我發現她一再跟蹤我,觀察我,在院長和我中間插一腳,打斷我們的談話,貶低我的優點,散布我的缺點;我還從她的面色蒼白、她的痛苦、她的痛哭、她的身體和精神失常中完全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於是我就去找她,對她說:「親愛的朋友,您怎麼啦?」她沒有回答我,我的拜訪使她感到措手不及,弄得她很難堪;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做什麼好。
「您對我不夠公正,您就對我說實話吧,您是怕我濫用我們的嬤嬤對我的好感,怕我把您從她的心裡擠出去。您放心好了,這樣做不符合我的個性。要是我有幸能左右她的思想的話……」
「您會要什麼有什麼的,她是喜歡上您了,她今天為您做的事恰恰就是她當初為我做過的事。」
「那好吧!請您放心,我只會利用她對我的信任來使您在她的心中變得更加可愛。」
「這事能指望您嗎?」
「這事為什麼不能指望我呢?」
她沒有回答我,而是撲上來摟著我的脖子,嘆著氣對我說:「這不是您的錯,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時刻都在對自己這樣說,但是,您要答應我……」
「您要我答應您什麼?」
「答應我……」
「您就把話說完吧,凡是我辦得到的事,我都會去做的。」
她在那兒猶豫,雙手捂住眼睛,然後用一種低得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答應我今後您儘量少去看她。」
我覺得她的這個要求非常奇怪,禁不住問她:「我經常去見我們的院長,還是很少去見我們的院長,這和您有什麼關係?您要是不斷地去見她,我呢,我是一點都不會生氣的。我要是這樣做,您也不應該生氣的呀;我向您保證,我絕不會在她那兒損害您的利益,也決不會損害任何人的利益,這難道還不夠嗎?」
她離開我,撲倒在她的床上,回答我的只是她痛苦地說出的這樣幾句話:「我完了!註定完了!為什麼呢?您一定以為我是世界上最壞的女人!」
我們正談到這兒,院長進來了。她已經去過我的房間,沒有找到我;接著,她幾乎走遍全院,還是沒有找到我;她根本沒有想到我會在聖泰雷茲的房間裡。當她從派去找我的那些修女那兒知道我在這兒的時候,就趕緊跑來了。從她的目光中和她的臉上可以看出,她有點兒慌張;但是,她全身的表情如此協調的時候是很少見的!聖泰雷茲一聲不響,坐在她的床上,我站著。我對院長說:「我親愛的嬤嬤,我事先沒有得到您的允許就到這兒來了,請您原諒。」
「確實,」她回答我說,「最好要徵得我的同意。」
「但是,我這個親愛的姐妹實在太讓我同情了;我看見她很痛苦。」
「有什麼可痛苦的?」
「要我告訴您嗎?為什麼我不告訴您呢?這是一種微妙的情感,這種情感是她的心靈的真實流露,十分生動地表明她對您的熱愛。您對我的那番好意的表示使她那顆溫柔的心產生了恐慌:她怕我在您心中的地位超過她;她的這種嫉妒心說來是非常正當的,是十分自然的,親愛的嬤嬤,對您來說這也是令人高興的,但是,我覺得這種心情在我的這個姐妹身上已經變得很可怕了,所以我是來安慰她的。」
院長聽我講完以後,露出了一種威嚴的神色,對泰雷茲說:
「泰雷茲修女,我以前喜歡您,現在還是喜歡您的;我沒有什麼可以埋怨您,您也沒有什麼可以埋怨我;但是我不能容忍那種獨自一人享有我的愛的要求。要是您不想讓還留在我心中的那種對您的愛消失的話,要是您還記得阿加特修女的下場的話,您就得放棄這種要求……」接著,她轉過身來對我說:「就是您在唱經室里看到的在我對面的那個身材高大的棕發女子。」(因為我交際不廣,來到修道院的時間又短,新來乍到,所以還不知道全院同伴的名字。)院長又說:「泰雷茲修女剛進院,並開始得到我疼愛的時候,我也很喜歡阿加特修女。阿加特修女當時也產生了同樣的不安,也幹了些同樣的荒唐事;我警告過她,可是她一點不改,最後我只好採取一些嚴厲手段,而且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可是完全違背我的個性的,因為她們以後都會告訴您我的心腸是很好的,我懲罰什麼人的時候總是違背自己的心愿的。」隨後她對聖泰雷茲說:「我的孩子,我一點不希望別人給我添麻煩,這話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您是了解我的,不要惹我生氣……」接著,她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對我說:「來,聖蘇珊,領我回去。」我們走出了聖泰雷茲的房間。她想跟著我們一起去,但是院長漫不經心地從我的肩膀上轉過頭去,用一種專橫的聲音對她說:「回到您的房間裡去,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出來。」她服從了,使勁兒地關上了房間的門,還脫口說了幾句話,把院長氣得渾身發抖。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不明白這幾句話的意思。我看見院長生氣了,就對她說:「親愛的嬤嬤,如果您願意為我做件好事的話,那就請您原諒我的泰雷茲姐妹;她是昏了頭,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要我原諒她什麼呢?我是很願意這樣做的,但是您會給我什麼呢?」
「啊!親愛的嬤嬤,我能有幸為您做什麼可以讓您高興、使您息怒的事呢?」
她眼睛望著地上,漲紅著臉,嘆了一口氣;說實在的,她的這副樣子簡直像一個情人。隨後,她又無精打采地倒在我身上,好像站不住了一樣。她對我說:「把您的額頭湊過來,讓我吻吻……」我探身把額頭湊過去,她吻了吻。從這個時候起,一有哪個修女犯了過失,我就替她求情,並且我可以肯定,只要給院長一點好處就可以替她求到寬恕的;這個好處就是讓她或是在我的額頭上,或是在脖子上、眼睛上、面頰上、嘴唇上、胸脯上、手臂上,吻一下。不過,她最常吻的是我的嘴唇;她覺得我的呼吸清潔,牙齒潔白,嘴唇鮮嫩紅潤。確實,如果在她對我所說的那些溢美之詞中我哪怕是配得上一小部分的話,那我也一定是很美的。照她的說法,我的額頭白淨、平滑又迷人;我的眼睛炯炯有神;我的面頰紅潤又細嫩;我的手小巧又豐滿;我的胸脯結實得像石頭,形狀又好看;我的手臂滑膩又圓潤,舉世無雙;我的脖子妙不可言,世上少見,沒有一個修女能比得上;她讚美我的話,我真是說也說不盡!在她誇我的這些話中,倒也有一些符合事實的地方,我不同意的只是其中的大部分,而不是全部。有時候,她從頭到腳打量著我,那種得意的樣子是我在任何一個別的女人身上從來都沒有看到過的。她望著我說:「啊,天主召喚她來過隱居生活真是最大的幸福;有了這樣的姿色,要是留在塵世間,她會使她遇見的男人全都墜入地獄的,而且她自己也要和他們一起被罰入地獄。凡是天主安排的事,總是安排得盡善盡美的。」
這時候,我們正在朝她的房間走去。我準備離開她,但是她一把拉住我,對我說:「現在時間太晚了,您不能開始講您在聖馬利亞修道院和龍桑修道院裡的經歷了。不過,您還是進房間來吧,教我一會兒羽管鍵琴。」我跟著她進了房間。一會兒工夫,她就打開了琴蓋,準備好一本樂譜,搬過來一把椅子,因為她的手腳很快。我坐了下來。她想到我可能會冷,就從別的椅子上拿來一塊墊子,放在我的面前,然後她彎下腰去,把我的雙腳捧到墊子上面。接下來,她走到椅子後面,身子靠著椅背。我先試了試音,隨後彈了幾支庫伯蘭(24)、拉摩(25)和斯卡拉蒂(26)的曲子;就在這時候,她撩開了我脖子那兒襯衣的一角,把一隻手按在我赤裸著的肩膀上,手指頭放在我的胸脯上。她嘆著氣,好像胸口悶得慌,呼吸也變得困難了;她那隻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先是用力往下壓,然後就一點不壓了,好像她沒有一點力氣,沒有一點生氣了,連頭也垂下來,靠在我的頭上。確實,這個瘋子對音樂有著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感和非常強烈的愛好;音樂能對其產生如此奇特效果的人,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
就在我們這樣簡單而甜蜜地自娛自樂的時候,房門突然被猛力地撞開了,把我嚇了一跳,院長也大吃一驚。原來是聖泰雷茲這個瘋子來了,她身上的衣服穿得亂七八糟,目光惶惑,很奇怪地把我們逐個仔細看了一遍;她的嘴唇在顫抖,連話也說不出來。但是,她馬上又神志清醒了,撲倒在院長的腳下;我也和她一起向院長求情,並且再次替她求得了院長的寬恕,不過院長十分堅決地向她聲明,至少對於像這種性質的過錯,這是最後一次寬恕了;隨後,我和聖泰雷茲一起出了她的房間。
在回我們房間的時候,我對她說:「親愛的姐妹,您要當心點,您會惹得我們的嬤嬤不高興的。我雖然不會丟下您不管,但是您會把我在她那兒的信用都用光的,這樣我只好十分抱歉,再也不能為您,也不能為其他任何人做任何事情了。但是,您到底在想什麼呢?」她沒有回答。「您怕我什麼呢?」她還是沒有回答。「難道我們的嬤嬤不能一視同仁,同時愛我們兩人嗎?」
「不行,不行,」她粗暴地回答我說,「這是不可能的;很快我就會讓她感到討厭的,我會因此在痛苦中死去。唉!為什麼您要到這兒來呢?在這兒您是不會有長期幸福的,對這點我深信不疑;而我也要做一輩子不幸的人。」
「不過,」我對她說,「我知道一個修女失去了她的院長的照顧,那是一種很大的不幸;但是我知道還有一種更大的不幸,那就是她是自作自受;難道您沒有一點要責怪自己的地方嗎?」
「唉!但願如此!」
「要是您有什麼要責怪自己的地方,那就得亡羊補牢;最可靠的辦法就是耐心地忍受由此而造成的痛苦。」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再說,難道應該由她來懲罰我嗎?」
「由她,泰雷茲修女,由她!下屬可以用這樣的語氣來談論院長嗎?這樣不好,您是忘乎所以了。我敢肯定,這個過錯比您要自責的任何過錯都嚴重。」
「唉!但願如此!」她又對我這樣說,「但願如此!……」說到這兒,我們就分手了,她到她的房間裡去自怨自艾,我回我的房間去揣摩女人頭腦中的古怪想法。
這就是隱修的結果。人是為社會而生的。要是把一個人和社會分開,讓他離群索居,他的思想就會混亂,他的脾氣就會發生變化,心裡就會產生很多奇怪的情感,頭腦里就會萌生怪誕的想法,就像荒原上會長出荊棘一樣。要是把一個人安排在森林裡,他就會在那兒變得很兇惡;要是把他安排在修道院裡,由於在那兒除了生活必需的思想以外還要加上受奴役的思想,他就會變得更加兇惡了:一個人進了森林還可以出來,進了修道院就再也不能出來了;一個人在森林裡還是自由自在的,在修道院裡就成了奴隸。耐得住孤獨也許比耐得住貧困需要有更大的勇氣;貧困使人落魄,而隱修則使人道德敗壞。在貧困潦倒中生活會比在瘋癲狀態中生活好一些嗎?對這個問題我不敢妄做定論,但是這兩種情況都是需要避免的。
我看到院長對我的疼愛在一天天增加。不是我經常到她的房間裡去,就是她在我的房間裡;我稍微有一點兒不舒服,她就命令我住到病房裡去,免除我的功課,打發我早早上床休息,或者是不讓我做早晨的禱告。在唱經室里,在食堂中,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她總是想法子向我表示友誼;在唱經室里,唱到情感豐富和溫柔的段落時,她就對著我唱,如果是別人在唱,她就望著我;在食堂里,她總是把別人給她做的好吃的飯菜送些給我吃;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她摟著我的腰,對我說些最甜蜜和最親切的話題。別人送給她的禮物,我沒有一樣不分享到的:巧克力、白糖、咖啡、菸酒、襯衣、手帕,等等;她還把自己房間裡的版畫、器皿、家具和許多看上去賞心悅目或是用起來舒適的東西搬來裝飾我的房間;我那時幾乎只要離開房間一會兒,回去以後就會發現房間裡多了某些禮物。我於是就到她的房間裡去感謝她,而她就會感到一種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高興;她擁抱我,親熱地撫摸我,把我抱在她的膝蓋上坐著,告訴我院裡一些最秘密的事,並且自以為如果我熱愛她的話,她就會過上一種幸福的生活,這種生活比她本來可能在世俗社會中過的那種生活還要幸福一千倍。說完這些話以後,她就打住了,用含情脈脈的目光望著我,然後問我:「聖蘇珊,您愛我嗎?」
「我怎麼會不愛您呢?否則,我準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這倒是真話。」
「您的心腸這麼好……」
「您要對我說:『我喜歡您。』」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吻了吻我的眼睛。她那隻擁抱我的手把我摟得更緊了,另一隻放在我膝蓋上的手在用力往下按。她把我拉向她那兒,把她的臉貼在我的臉上。她嘆了口氣,仰天倒在椅子上。她的身子在發抖,好像她有什麼悄悄話要對我說,可又不敢說似的。她流下了眼淚,然後對我說:「唉!蘇珊修女,您並不愛我!」
「我並不愛您,親愛的嬤嬤?」
「不愛。」
「那麼請告訴我,我要做些什麼才能證明我愛您。」
「那得您自己去猜。」
「我是在想,可是我一點也猜不出來。」
這時候,她解開了脖子那兒的襯衣,把我的一隻手放在她的胸脯上;她沒有說話,我也一聲不響;她好像在享受著最大的快感。她請我吻她的額頭、兩頰、眼睛和嘴巴,我照她說的做了:我並不認為這樣做有什麼不好。這時候,她感到越來越快樂了,由於我也巴不得能用這樣一種沒有歹念的方法來增加她的快感,就又吻了她的額頭、兩頰、眼睛和嘴巴。她那隻放在我膝蓋上的手在我的衣服上摸來摸去,從我的腳尖一直摸到我的腰部,一會兒在這裡用力按一下,一會兒又在那裡用力壓一下;她說話結結巴巴,聲音都變了,她低聲鼓勵我加緊撫摸她,我也就加緊撫摸她;最後,我不知道是快樂還是痛苦的緣故,她的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蒼白;她閉著眼睛,整個身子猛地一下子伸得很直,她的嘴唇開始時抿得很緊,上面濕漉漉的,像是有一層薄薄的唾沫;然後,她的嘴巴有點張開了,出了一口大氣,我以為她快要死了。我猛地站了起來,我以為她身體不舒服,打算出去叫人。她有氣無力地微微睜開眼睛,用低得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聖潔的孩子!這一點兒也沒什麼;您要去幹什麼?您給我站住……」我睜大了眼睛,愣愣地望著她,不知道留下來好還是出去好,她又把眼睛睜大了一點,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示意我走到她身邊,再坐在她的膝蓋上。我不知道那時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感到害怕,身子在發抖,心在怦怦直跳,連呼吸都很困難,我感到心慌意亂,透不過氣來,渾身躁動,心裡很怕,好像力氣都沒有了,快要昏倒了;但是,我無法說我當時感到的是一種痛苦。我走到她身邊,她又做了個手勢要我坐在她的膝蓋上,我坐了下來。她好像死了一樣,我也仿佛快要死了。我們兩個在這種奇怪的狀態中待了很長時間;要是這時候有個修女突然闖進來的話,她準會嚇得魂飛魄散的;她會覺得我們倆不是都得病了就是都睡著了。但是,好心的院長,因為一個感情如此豐富的人不可能不是好心腸的,她好像恢復了知覺;她始終仰天倒在她的椅子上,她的眼睛還是閉著;但是她的臉上已經有了生氣,臉色好看多了;她拿起我的一隻手,在上面吻著。我呢,我對她說:「唉!親愛的嬤嬤,您讓我好害怕……」她的臉上慢慢地露出了微笑,可是並沒有睜開眼睛。「不過您並沒有感到有什麼痛苦,對嗎?」
「對的。」
「我相信是這樣。」
「聖潔的孩子!唉!這個聖潔的孩子真可愛!她多麼討我喜歡啊!」說到這兒的時候,她在椅子上直起身子,然後又坐好,攔腰抱住我,使勁吻著我的兩頰,接著問我:「您幾歲了?」
「我還沒有滿二十歲。」
「這簡直無法想像。」
「親愛的嬤嬤,我說的全是實話。」
「我想知道您的全部生活經歷,您能告訴我嗎?」
「能的,親愛的嬤嬤。」
「告訴我全部?」
「全部。」
「不過可能會有人來的,我們這就坐到羽管鍵琴那兒去,您教我一會兒琴。」
我們到了那兒,但是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的兩隻手在發抖,在琴譜上我看到的只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音符;我根本無法彈琴,我把這事對她說了,她笑了起來;接著她替下了我,但是這樣更糟,她幾乎連膀子都抬不起來。
「我的孩子,」她對我說,「我看你現在幾乎無法給我做示範,我也無法學;我有點累了,得休息休息。再見吧。明天,不能再晚了,我要知道在這個親愛的小精靈身上發生過的一切事情。再見……」
以往,我離開的時候,她總是把我送到門口,並且用目光一直沿著走廊送我到自己的房間門口,還要用雙手給我來個飛吻,等到我進了房間以後才退回自己的房間;這一次,她只能勉強站起來;她所能做的一切就是走到床邊的一張椅子那兒,在椅子上坐下,把頭俯在枕頭上,用雙手給我一個飛吻,然後閉上了眼睛,於是我就走了。
我的房間幾乎正對著聖泰雷茲的房間,她的房門開著,她在等我。她攔住了我,對我說:
「啊!聖蘇珊,您是從我們的嬤嬤那兒來嗎?」
「是的。」我對她說。
「您在那兒待了很長時間。」
「她要我待這麼久的。」
「您以前答應我的事不是這樣的。您敢告訴我您在那兒幹了些什麼嗎?……」
儘管我是問心無愧的,但是,侯爵先生,我要老實對您說,她的問題使我一時慌了神;她也看出來了,堅持要我回答,於是我回答她說:「親愛的姐妹,也許您信不過我,但是您也許相信我們的嬤嬤,我請她來告訴您好了。」
「我親愛的聖蘇珊,」她生氣地對我說,「您千萬不要這樣做,您是不願意給我製造不幸的。您讓她來回答,她是永遠不會寬恕我的。您並不了解她這個人:她可以從很有同情心一下子變得十分殘忍;我不知道我下一步會怎麼樣。請您答應我什麼也不要對她說。」
「您願意這樣嗎?」
「我跪下來求您什麼也不要對她說。我是沒有什麼希望了,我看得很清楚,我一定要下決心了,我會下決心的。請您答應我什麼也不要對她說。」
我把她扶了起來,還向她做了保證;這正是她所指望的,她是對的;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回到房間裡以後,我懵懵懂懂,好像在做夢。我想祈禱,但是辦不到;我想找點事做做,可是,我剛開始做一件事,就丟下去做另一件,剛開了個頭,又丟下去做第三件;我的手會自動停下來,我好像成了呆子。這種情況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我的眼睛自己閉了起來,我稍稍睡了一會兒,而我白天一向是不睡覺的。一覺醒來以後,我對發生在院長和我之間的事作了反省;我檢查了自己的行為,越檢查就越隱隱約約地感到……但這都是一些十分模糊、十分瘋狂和十分可笑的想法,於是我把它們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考慮的結果是認為院長可能得了一種病,後來我又想到這種病可能會傳染,並且聖泰雷茲已經傳染上了,我以後也會傳染上的。
第二天,早課結束以後,我們的院長對我說:「聖蘇珊,我希望今天就知道您遇到過的一切事情;您這就來吧。」
我去了。她叫我坐在她床邊的那張椅子上,她自己坐在一張稍稍矮一點的椅子上;這樣我就有了一種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樣子,因為我的身材比她高,坐的椅子又高。她靠我很近,我的兩條腿只好和她的兩條腿嵌在一起,她的一條胳膊肘撐在床上。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我對她說:
「我雖然很年輕,但是已經受了很多苦;我來到世上快要有二十年了,可是我已經吃了二十年的苦。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把我的一切痛苦都告訴您,也不知道您是否有耐心聽我把話說完。我在家裡受苦,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受苦,在龍桑修道院裡受苦,我到什麼地方就在什麼地方受苦;親愛的嬤嬤,您要我從哪兒開始說呢?」
「從頭說起吧。」
「但是,」我對她說,「親愛的嬤嬤,這樣要講很長時間,而且您聽了也會心裡很難受的,我不想讓您難受這麼長時間。」
「您一點不用擔心,我喜歡哭,流些眼淚對一個心腸軟的人來說是很開心的。您也一定喜歡哭,您替我擦眼淚,我替您擦眼淚,這樣也許在您訴苦的過程中我們會得到一些樂趣;誰知道這種激動人心的情感可能會把我們一直帶到哪兒去呢?……」她在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用一雙已經淚汪汪的眼睛從下往上打量著我。她抓住我的兩隻手,向我靠得更近些,好使她碰到我,我碰到她。
「說吧,我的孩子,」她說,「我等著呢,我覺得很激動,急於對您表示同情;在我的一生中,我想不起來有哪一天比現在更有同情和愛憐之心了……」
於是,我開始講我的經歷,差不多就像我剛才在信上對您說的那樣。我無法向您講述我的敘述對她產生的後果,她發出的嘆息,她流下的眼淚,她對我狠心的父母、對聖馬利亞修道院和龍桑修道院裡那些可惡的女子表示的憤慨;她希望她們都染上暴病不得好死。不過,要是她咒罵的話中哪怕有一小部分在她們身上應驗的話,我也會很難過的,因為就是對最可惡的仇人,我也不希望傷她一根毫毛。院長時常打斷我的話,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幾步,然後又重新坐在老位子上;有時候,她抬起頭,把雙手伸向天空,眼睛望著上蒼,然後又把頭埋在我的兩條大腿中間。當我向她講到我被關在地牢里的情景,以及她們替我驅魔,要我當眾賠禮認罪的情景的時候,她幾乎氣得叫了起來;我講完以後,就不吭聲了,而她仍然上半身伏在床上,把臉埋在被窩裡,兩臂在她的頭上伸得直直的,這樣待了一些時間;於是,我就對她說:「親愛的嬤嬤,對我給您造成的這一切痛苦,我請您原諒;我已經事先告訴過您會這樣的,可是您還是要我講……」她只是這樣回答我:
「這些可惡的女人!這些可怕的女人!只有在修道院裡人性才會泯滅到這種程度。仇恨萬一和平常的壞脾氣結合在一起,一個人就再也不知道會把事情鬧到什麼地步了。幸虧,我脾氣溫和,我愛我的所有修女;她們中有的受我這種性格的影響多一點,有的少一點,她們之間也都能友好相處。但是,像您這樣弱不禁風的體質,怎麼能禁得住這麼多的折磨呢?這些小胳膊小腿怎麼沒有被她們打斷呢?這副嬌嫩的身體怎麼沒有被毀掉呢?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怎麼沒有被淚水浸泡得暗淡無光呢?那些狠毒的女人!竟然用繩子來捆這樣的胳膊!……」說著,她捧起我的胳膊,在上面吻著。「竟讓這雙眼睛哭!……」說著,她又吻我的眼睛。「逼得這張嘴巴叫苦和呻吟!……」她又吻我的嘴巴。「硬是要讓這安詳迷人的臉蛋一次又一次地布滿愁雲!……」她又吻我的臉。「竟然使這紅潤的臉頰變得憔悴!……」接著,她就用手撫摸我的臉頰,又在上面吻了吻。「還要破壞這個頭的美觀!扯掉這些頭髮!使這個前額堆滿憂愁!……」她又吻了我的頭、額頭和頭髮。「膽敢用一根繩子拴住這個脖子,用利器來劃破這兩個肩膀!……」她取下我圍在脖子和頭上的飾巾,解開我連衣裙的上半部分,這樣我的長髮就披散在裸露著的肩膀上,我的胸脯也有一半露在外面。接著,她吻遍了我的脖子、我裸露的肩膀和我半裸的胸脯。這時候,從她的渾身發抖中,從她的語無倫次中,從她的目光迷惘和兩手亂摸中,從她夾在我兩條大腿中間使勁往前擠的膝蓋上,從她抱我的熱烈和摟我的有力上,我覺察到她的病馬上就要發作了。我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感到一陣恐懼,身子在發抖,好像要昏厥過去了。這些現象都證實了我的猜疑:她的病是會傳染的。
我對她說:「親愛的嬤嬤,您看您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了;要是有人來就糟了!」
「待著別動,別動,」她用一種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對我說,「不會有人來的……」
這時候,我竭力想站起來,掙脫她的摟抱。我對她說:「親愛的嬤嬤,您要當心,您的病就要發作了。還是讓我離開吧……」我想離開,我心裡確實是這樣想的,但是我做不到;我感到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身子在往下沉,兩條腿也快站不住了。她坐在那兒,我站著,她把我拉過去,我怕跌倒在她的身上,傷了她,就坐在她的邊上,並且對她說:
「親愛的嬤嬤,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身上很難受。」
「我也一樣,」她對我說,「不過你休息一會兒就會過去的,這一點都不要緊的……」
果然,院長恢復了平靜,接著我也平靜下來。我們兩個都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的頭靠在她的枕頭上,她的頭伏在我的一隻膝蓋上,額頭貼在我的一隻手上。我們就這樣待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我自己,則是什麼事都沒有想,因為我沒有辦法想,我感到全身都很虛弱。我們都保持沉默,這時候院長首先打破了這種局面,她對我說:「蘇珊,我從您談到您的那個院長的話里看出您很愛她。」
「我非常愛她。」
「她並不比我更愛您,但是她得到您更多的愛……您不回答我嗎?」
「我那時很不幸,是她減輕了我的痛苦。」
「那麼是什麼原因使您討厭過修道生活的呢?蘇珊,您並沒有把一切都告訴我。」
「請您原諒,夫人。」
「什麼!像您這樣可愛的孩子,因為,我的孩子,您是非常可愛的,您自己不知道您是多麼可愛,但是,不可能沒有人告訴您。」
「是有人告訴過我。」
「那個告訴您說您很可愛的人,並沒有惹您不高興嗎?」
「沒有。」
「您對他有好感嗎?」
「一點也沒有。」
「怎麼!您的心一點都沒有感動過?」
「一點都沒有。」
「怎麼!不是因為一段兒女私情,或是因為一段您父母反對的姻緣,您才討厭修道院的?您把這事告訴我好了,我是很寬容的。」
「親愛的嬤嬤,在這方面,我可一點都沒有什麼可以告訴您的。」
「不過,我再問您一遍,那麼是什麼原因使您討厭過修道生活的呢?」
「是修道生活本身。我痛恨修女要盡的那些義務,要乾的那些工作,要過的那種人性受到壓抑的隱居生活;我覺得自己天生是做其他事的。」
「您覺得過修道生活會怎麼樣呢?」
「會使我感到煩惱,我也確實感到很煩惱。」
「在這兒也覺得煩惱嗎?」
「煩惱的,親愛的嬤嬤,在這兒也覺得煩惱,雖然您處處都待我很好。」
「那您感到內心裡有些衝動,有些慾念嗎?」
「一點都沒有。」
「這我相信,我覺得您的性格是嫻靜的。」
「相當嫻靜。」
「甚至可以說是冷淡的。」
「我不知道。」
「您對塵世並不了解?」
「有點了解。」
「那麼它能對您有什麼吸引力呢?」
「這事別人倒沒有很好地向我解釋過,但吸引力肯定是有的。」
「您是為失去了自由而感到懊悔嗎?」
「是這樣,或許還為失去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那麼,這些其他的東西又是什麼呢?我的朋友,您就坦率地對我說說吧;您打算結婚嗎?」
「和我現在的處境相比,我更願意結婚,這是肯定的。」
「您為什麼寧願結婚呢?」
「這我也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但是,您就對我說說,要是有個男人出現在您面前,他會給您留下怎樣的印象?」
「一點印象也沒有。如果他很聰明,口才又好,我就開開心心地聽他講;如果他很英俊,我就看看他。」
「您的心裡能平靜嗎?」
「直到現在為止,我的心裡還沒有激動過。」
「怎麼!當男人們熱情的目光和您的目光相遇的時候,您沒有感到過……」
「有時候感到有些窘;他們會使我把目光轉到地上。」
「一點沒有心慌意亂嗎?」
「一點沒有。」
「您的情慾一點沒有告訴您什麼嗎?」
「我不知道情慾會說什麼話。」
「但是,情慾是會說話的。」
「這也許有可能。」
「您不懂它的話嗎?」
「一點都不懂。」
「怎麼!您……這是一種非常甜蜜的語言,您想懂這種語言嗎?」
「不想,親愛的嬤嬤;這會對我有什麼用處呢?」
「會替您消愁解悶。」
「也許會增加我的煩惱。再說,沒有目標,這種情慾的語言又有什麼意義呢?」
「一個人說話的時候,總是對某個人說的,這樣無疑比一個人自言自語要好,儘管自言自語也不是毫無樂趣。」
「您說的這些話,我一點也不明白。」
「如果您願意的話,親愛的孩子,我會使您更明白的。」
「不用,親愛的嬤嬤,我不願意。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寧願什麼也不知道,也不要獲得一些可能會使我比現在還要可憐的知識。我沒有一點兒欲望,而且我也絲毫不願意尋找什麼我無法得到滿足的欲望。」
「為什麼您無法得到滿足呢?」
「我怎麼能得到滿足呢?」
「像我這樣。」
「像您那樣!但是在這座修道院裡沒有一個人能……」
「我在這裡,親愛的朋友,您也在這裡。」
「就算這樣!那我對您有什麼用?您對我又有什麼用?」
「真是天真無邪!」
「喔!這倒是真的,親愛的嬤嬤,我是很天真的,而且我寧願去死也不想斷送我的天真。」
我並不知道我最後這句話有什麼可以使她生氣的,但是她聽了以後臉色突然變了;她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在那兒發窘;她那隻放在我一隻膝蓋上的手先是不再用力往下按了,接著就抽了回去;她的眼睛也隨即望著地上。於是,我對她說:「我親愛的嬤嬤,您怎麼啦?是我隨口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冒犯了您嗎?如果是的話,我請您原諒。我濫用了您給我的自由,我一點沒有預先考慮好我要對您說的話;再說,就算我預先考慮好了,我也不會說出其他的話,也許還會弄巧成拙。我對我們談的這些事情,實在是太無知了!我請您原諒……」說到最後的時候,我撲上去用雙臂摟著她的脖子,把頭伏在她的肩膀上。她也用雙臂摟著我,並且非常親熱地把我摟得很緊。我們就這樣待了一會兒;後來,她又恢復了平時的那種溫柔和安詳。她問我:「蘇珊,您睡得好嗎?」
「很好,」我對她說,「尤其是近來。」
「您是一睡下去馬上就睡著的嗎?」
「十有八九是這樣。」
「但是在您沒有立刻睡著的時候,您在想些什麼呢?」
「想我過去的生活,想我的餘生,要不就是祈求天主,就是哭,我還知道做什麼呢?」
「到了早上,您早早醒了的時候呢?」
「我就起床。」
「馬上就起床?」
「馬上就起床。」
「您不喜歡做會兒夢嗎?」
「不喜歡。」
「不喜歡枕著枕頭,休息休息?」
「不喜歡。」
「不喜歡享受床上被窩裡的溫暖?」
「不喜歡。」
「您從來沒有……」
她說到這兒的時候突然卡住了,她是對的;她接下來要問我的不是好事,也許我把它說出來就更加不好了,但是,我仍然決定和盤托出。「您從來沒有想過孤芳自賞,看看自己有多美嗎?」
「沒有,親愛的嬤嬤。我並不知道自己是否像您說的那樣美;再說,就算我很美,那也是給別人欣賞,而不是給自己欣賞的。」
「您從來沒有想過用手去摸摸這胸脯,這大腿,這肚子,以及這些如此結實、如此光滑和如此白嫩的肌膚嗎?」
「噢!這個,沒有;這樣做是有罪的;要是我有過這種事,我真不知道在懺悔的時候如何才能把它老實說出來……」
我不知道我們還說了些什麼,這時候有人來通報說會客室里有人要求見院長。我看出這次來訪使她有些生氣,她更喜歡繼續和我交談,儘管我們的談話幾乎不值得因為被打斷而感到懊惱。於是,我們就分手了。
自從我來到這座修道院以後,院裡的人所過的幸福日子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院長那種喜怒無常的性格好像消失了,大家說是我使她的情緒穩定。她甚至為了我,還給全院放了幾天假,讓大家樂一樂,大家都把這幾天叫做節日;在這幾天裡,大家吃得比平時好一點,做功課的時間也較短,而且所有的課間時間都讓大家自己娛樂和休息。但是,對我和其他人來說,這種快樂的日子總是要過去的。
接著我剛才描述的那種情景,又發生了很多我沒有說下去的類似情景。現在我就來說說繼前面那種情景之後發生的事。
院長開始心情不安起來,她漸漸失去那副快樂的樣子,休息不好,人也瘦了。第二天夜裡,當大家都躺下睡覺,修道院裡萬籟俱寂的時候,她起了床。在各條走廊里徘徊了一會兒以後,她來到了我的房間門口。我當時有點迷迷糊糊,還沒有睡著,我自以為聽出了她的聲音。她在我的房門口停下,顯然是把額頭靠在門上,弄出一種相當響的聲音,就是我睡著了,也會把我驚醒的。我沒有出聲。我好像聽見一種呻吟的聲音,有一個人在嘆息;我先是嚇得身子有點發抖,接著就決定說一聲「您好」。外面的人沒有回答我,反倒躡手躡腳地走開了。但是,過了一會兒,這人又回來了,並且又開始呻吟和嘆息;於是,我又說了聲「您好」。這人又第二次走開了。我這才放心,隨後就睡著了。就在我睡著的時候,這人進了我的房間,坐在我的床旁邊,我的帳子半開半掩著;這人手裡拿著一支小蠟燭,燭光照亮了我的臉,這個拿蠟燭的人在看我睡覺;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至少我從她的姿勢上看出是這樣的;她就是我的院長。我一下子坐了起來,她看見把我嚇了一跳,就對我說:「蘇珊,您放心好了,是我……」我又重新把頭枕在枕頭上,接著對她說:「親愛的嬤嬤,現在這個時候,您到這兒來幹什麼呀?什麼事能促使您到這兒來呢?為什麼您不睡覺呢?」
「我無法入睡,」她回答我說,「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會睡不著的。有一些噩夢在折磨著我,我剛閉上眼睛,您受過的那些苦就重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夢見您落在那些沒有人性的女人手裡,我夢見您披頭散髮,我夢見您雙腳在流血,手裡拿著火把,脖子上套著繩子,我以為她們馬上就要處置您了,我嚇得毛骨悚然,直發抖,渾身冒冷汗;我在夢裡想去救您;我驚叫起來,一下子就嚇醒了,而且再也等不到睡意重來。這就是今天夜裡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剛才擔心這是上蒼在向我報信,說我的朋友遇到了某種不幸;於是,我就起了床,走近您的房門,在那兒聽動靜,我聽出您好像沒有睡著;您開口說話以後,我就退了回去。過了一會兒,我又來了,您又第二次說話,我就又離開了。第三次來的時候,我相信您是睡著了,我就進來了。我已經在您的邊上待了一會兒,我真怕把您吵醒。我先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要拉開您的帳子;我生怕打擾了您的休息,想回去,但是我又禁不住想看看我親愛的蘇珊是不是安康。我看了您以後發現:您即使在睡覺的時候也是那麼好看!」
「我親愛的嬤嬤,您真好!」
「我著了點涼,但是我知道了我的孩子沒有發生任何會讓我擔心的倒霉事,所以我相信這下能睡著了。把您的手伸給我。」我把手伸給了她。「這脈搏跳得真平和!不快也不慢!什麼事都驚擾不了它。」
「我睡得相當安寧。」
「您真幸福!」
「親愛的嬤嬤,您這樣會著涼的。」
「您說得對,再見,漂亮的朋友,再見,我這就走。」
可是,她並沒有走,她繼續看著我;兩行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您怎麼啦?您在哭,我真恨自己給您講了我受過的苦!……」就在這個時候,她走過去關上了我的房門,吹滅了她的蠟燭,然後撲到我的身上。她摟著我,躺在我身邊的被子上,她的臉貼在我的臉上,她的淚水把我的雙頰都弄濕了。她唉聲嘆氣,然後用一種如訴如泣、斷斷續續的聲音對我說:「親愛的朋友,您就可憐可憐我吧!」
「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您怎麼啦?您覺得不舒服嗎?我該怎麼辦?」
「我在發抖,」她對我說,「我的身子在哆嗦;我身上冷得要死。」
「您要不要我起來,把我的床讓給您?」
「不要,」她回答我說,「您沒有必要起來,只要讓出一點被子就行了,讓我緊挨著您的身子,暖和暖和,我就會好的。」
「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這種事是禁止的。要是讓別人知道了,別人會怎麼說呢?我看過一些修女犯了比這輕得多的過失都要受到懲罰。在聖馬利亞修道院裡,有個修女夜裡到另一個修女的房間裡去,那個修女是她的好朋友,我真無法告訴您別人說她們幹了些什麼壞事。院裡的神師曾經問過我是否有人向我提出要來睡在我的身邊,他還嚴肅地告誡我不要容許別人這樣做。我甚至對他講了您親熱地撫摸我的事;我覺得您這樣做是沒有歹念的,但是他呢,他卻不這樣想,我不知道怎麼把他的告誡給忘了,我早就打算把這事講給您聽。」
「親愛的朋友,」她對我說,「我們周圍的人都睡了,誰都不會知道的。有賞罰權的是我,不管神師對這事說些什麼,我看不出一個女人在她的身旁接待一個女友,讓她躺一會兒有什麼不好,而這個女友又是為自己的好友擔心,夜裡被嚇醒以後不顧天氣的寒冷來看看她是否安然無恙的。蘇珊,您在父母家裡的時候從來沒有和姐姐同床睡過嗎?」
「沒有,從來沒有。」
「如果有這種機會的話,難道您不會毫無顧忌地這樣做?如果您的姐姐受到了驚嚇,並且快凍僵了,來到您這裡要求在您的旁邊躺一會兒,您會拒絕她嗎?」
「我想不會的。」
「我不是您親愛的嬤嬤嗎?」
「是的,您是我親愛的嬤嬤,但這種事情是禁止的。」
「親愛的朋友,我有權禁止別人這樣做,也有權允許您這樣做,並且要求您這樣做。讓我暖暖身子,我一會兒就走。把您的手伸給我……」我把手伸給她。「喏!」她對我說,「您摸摸,您看看,我在發抖,我在哆嗦,我的身子冷得像大理石……」這倒是真的。「唉!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您這樣會得病的。不過,您等等,我這就挪到床邊上去,您就躺在這塊暖和的地方好了。」我挪到了床邊,掀開了被子,她就躺在我原來睡的地方。唉!她真是凍壞了!她的四肢都在發抖;她想要和我說話,她想挨近我的身子;但是,她無法把話說清楚,也不能動彈。她低聲對我說:「蘇珊,我的朋友,您靠我近一點……」說到這裡,她向我伸過雙臂;我轉了個身,用背對著她;她輕輕地抓住我,把我往她那兒拉;她的右臂從我的身體下面伸過來,左臂從我的身體上面伸過來;接著她對我說:「我簡直凍成冰塊了,身上冰冷冰冷的,生怕碰到您的時候使您感到難受。」
「親愛的嬤嬤,您一點都不用怕。」
她馬上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胸脯上,另一隻手摟著我的腰;她的兩隻腳伸到我的腳下,我把她的腳壓住,好讓它們暖和過來;於是親愛的嬤嬤對我說:「啊!親愛的朋友,您看我的腳這樣快就暖和過來了,因為您的腳和我的腳之間沒有一點東西隔著。」
「但是,」我對她說,「誰不讓您用同樣的辦法把全身都暖和過來呢?」
「如果您願意的話,就沒有任何人了。」
我轉過身來,她已經解開她的襯衣,我正要解開我的襯衣,這時候,突然有人在我的房門上重重地敲了兩下。我嚇了一大跳,立刻從床的一邊跳了下來,院長也從床的另一邊跳了下來;我們側耳細聽,聽見有人踮著腳尖走回斜對面的房間去。「唉!」我對嬤嬤說,「是我的聖泰雷茲姐妹;她準是看見您從走廊里經過,走進了我的房間;她準是在那兒偷聽我們說話,並且聽到了我們的談話內容;她會說些什麼呢?……」我當時嚇得半死不活。「是的,是她,」院長氣呼呼地對我說,「準是她,我對此確信無疑,但是我希望她以後好好記住這個冒失的行動。」
「啊!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您千萬別難為她。」
「蘇珊,」她對我說,「再見,晚安。您重新躺下吧,好好睡上一覺;我把您明天的晨禱給免了。我要到那個冒失鬼的房間裡去。把您的手伸給我……」
我把手從床的這一邊伸到那一邊,伸給了她;她捋起我襯衣的袖子,一邊嘆著氣,一邊從我的手指尖到肩膀,從下到上把我整條手臂吻了個遍;隨後她就走了,出門時還鄭重其事地說,要讓那個膽敢打擾她的冒失鬼好好記住這件事。我立刻動作利索地挪到床的另一邊,臉朝著門,仔細地聽著。她進了泰雷茲的房間。我打算如果出現過激的場面,就起床去擋在泰雷茲修女和院長的中間;但是,我當時心慌意亂,根本無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所以我覺得還是繼續待在床上為好;不過,我卻無法入睡。我心裡在想:我馬上就要成為院裡人的話柄了;這件並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非常簡單的事,也許會被別人說得十分難聽;我在這兒的處境會比我在龍桑修道院裡的時候還要難堪,因為在那兒我是莫名其妙地受人家指責的;我還想到我和院長犯下的這個過錯,最後會被上面的人知道,院長會被革職,我們倆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心裡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的耳朵在仔細地聽;我急不可耐地等待我們的嬤嬤從泰雷茲修女的房間裡出來。這件事看上去很難圓滿解決了,因為院長差不多整夜都是在那兒度過的。我真可憐她!她那時穿著睡衣,其他什麼都沒有穿,而且天氣又冷。
第二天早上,我很想利用院長給我的特許,繼續躺在床上,但是我想到完全不應該這樣做。於是我很快穿好衣服,第一個來到唱經室,院長和聖泰雷茲都還沒有出現在那兒,這使我心裡很高興。其中的原因首先是我難以做到在這個修女面前不露出窘態,其次是她既然得到允許,可以不來做晨禱,那她顯然已得到了原諒,而別人只有在她接受了一些能使我放心的條件以後才會原諒她。我果然猜對了,早課剛做完院長就派人來找我。我去看她時,她還躺在床上,一副沮喪的樣子;她對我說:「我心裡很難過,一點都沒有睡著;聖泰雷茲在發瘋,如果她再這樣,我就把她關起來。」
「啊!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千萬別把她關起來。」
「這就要看她今後的行為了,她已經答應我會改好的,我就指望她這樣做了。您呢,親愛的蘇珊,您身體好嗎?」
「好的,親愛的嬤嬤。」
「您休息過一會兒嗎?」
「稍稍休息了一會兒。」
「有人對我說您到唱經室里去了,您為什麼不在床上多躺一會兒呢?」
「我覺得這樣不好,再說,我認為最好還是……」
「不,這樣沒有絲毫的不合適。不過我倒感到有點兒困,想睡一會兒;我勸您也回您的房間去像我一樣睡一睡,除非您寧願在我的身邊躺上一會兒。」
「親愛的嬤嬤,我真是對您感激不盡。但是,我習慣一個人睡,和別人在一起我是睡不著的。」
「那您就去吧。待會兒我就不下樓到食堂里去吃午飯了,她們會把飯菜端到這兒來的;也許我整個白天都不起床了。我已經叫人通知了其他幾個人,您就和她們一起來吧。」
「聖泰雷茲修女會來嗎?」我問她。
「不會。」她回答我說。
「我對此不會有什麼不高興。」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覺得我怕遇到她。」
「您放心好了,我的孩子;我向您保證,她怕您比您怕她還要厲害。」
我離開院長,回去休息。下午,我又來到院長的房間,看見那裡已經聚集了一大群院裡最年輕美貌的修女;其他修女探望過她以後就走了。侯爵先生,您對繪畫很內行,我要肯定地對您說,這簡直是一幅很好看的圖畫。您不妨想想,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有十一二個人的作坊,年紀最輕的可能有十五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三歲;一個快到四十歲的院長,皮膚白皙,容光煥發,體態豐腴,半臥半坐在床上。一個雙下巴煞是好看,兩條圓鼓鼓的手臂仿佛是人工雕琢出來的,樣子像紡錘似的手指布滿了一個個小窩,眼睛又黑又大、水靈而多情,幾乎從來都沒有完全睜開過,老是半開半閉,仿佛擁有這雙眼睛的人把它們完全睜開會感到有點累似的;她的嘴唇紅得像玫瑰,牙齒白得像牛奶,兩頰美麗極了,非常好看的腦袋陷在又厚又軟的枕頭裡,兩條伸展著的手臂舒適地放在身體的兩旁,胳膊肘下面墊著一些小墊子。我坐在她的床邊上,什麼活都沒有干;有一個修女坐在一張椅子上,膝蓋上放著一個刺繡用的小繃架;另外有一些修女面朝一扇扇窗戶,在那兒織花邊;還有一些席地坐在從椅子上拿下來的墊子上,有的在縫紉,有的在刺繡,有的在抽絲,有的在一架小紡車上紡線。她們的頭髮有金黃色的,也有棕褐色的,儘管個個都長得很美,但又千姿百態,各不相同。她們的性格也和她們的容顏一樣互有區別:有的嫻靜,有的開朗,有的穩重,有的憂鬱,有的多愁。正像我告訴您的,除了我以外,她們都在幹活。在她們中不難區分出哪幾個是朋友,哪幾個是中立者,哪幾個是仇人;朋友之間一般不是坐在彼此的身旁,就是坐在對面,她們一邊做活一邊交談,還互相出主意,很快地對視一下;有時候,她們藉口遞別針、針和剪刀什麼的,在對方的手指上捏一捏。院長用目光巡視每一個修女,說這個太用心,那個太悠閒,這個太無所謂,那個太愁眉苦臉;她叫她們把各自的活計都拿給她看,她或是誇獎一番,或是批評幾句;她還幫著把一個修女頭上的裝束整理好,對她說:「這條頭巾戴得太靠前……這塊飾巾把臉遮得太多,讓別人看不大清楚您的臉頰……這裡的褶襉摺疊得不好……」對每個修女,院長不是稍稍批評一兩句,就是表示一點點親熱。
就在大家這樣忙著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輕輕地敲門;我就朝門那兒走去。院長問我:「聖蘇珊,您還回來嗎?」
「回來的,親愛的嬤嬤。」
「不要食言噢,因為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您。」
「我馬上就回來……」
原來敲門的是那個可憐的聖泰雷茲。她在那兒待了一會兒,什麼話也不說,我也一聲不吭;隨後,我問她:「親愛的姐妹,您是來責怪我的嗎?」
「是的。」
「我能替您做點什麼事呢?」
「我這就會告訴您的。我失去了我們親愛的院長的寵愛,我相信她已經原諒了我,而且我認為這樣想是有理由的;但是,你們大家都聚集在她的房間裡,我卻不在,而且還得到命令必須留在我自己的房間裡。」
「您想進去,是嗎?」
「是的。」
「您希望我去替您求情,讓她允許您進去,對嗎?」
「對的。」
「您等著,親愛的朋友,我這就去。」
「您是真心替我去向她求情的嗎?」
「這用不著懷疑。我為什麼要不答應您的要求呢?我為什麼要答應了您的要求以後又不去做呢?」
「唉!」她用溫柔的目光望著我說,「我不怪她,我不怪她喜歡您,因為您處處可愛,您有著最美好的心靈和最漂亮的容貌。」
我對有機會幫她這個小忙感到很高興。我走進了院長的房間。我不在的時候,有個修女已經占了我原來坐在院長床邊的那個位子。她俯身向著院長,胳膊肘靠在她的兩條大腿中間,正拿著活計給院長看;院長差不多閉著眼睛,幾乎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就一會兒回答她說「對」,一會兒回答她說「不對」;我站到院長旁邊的時候,她都沒有發覺。但是,不大一會兒,她就從這種稍稍有些心神不定的狀態中擺脫出來。那個占了我位子的修女把位子還給了我;我又重新坐下,然後慢慢地向院長彎下腰去,這時候她已經在枕頭上稍稍靠得高一點了。我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是我在看著她,好像有什麼事要要求她。「好吧,」她對我說,「有什麼事?您就說吧,您想要幹什麼?我拒絕過您什麼事嗎?」「聖泰雷茲修女……」
「我明白了。我對她很不滿意,不過聖蘇珊來替她說情,我就原諒她吧,去告訴她可以進來了。」
我快步朝門口走去。那個可憐的小個子修女正等在那兒,我叫她往前走走,她抖抖索索地這樣做了。她兩眼看著地上,手裡拿著一塊長長的拴在一個服裝紙樣上的平紋細布。她剛邁出第一步,紙樣就從她的手裡滑脫了;我撿起紙樣,挽著她的胳膊,把她領到院長那兒。她馬上跪倒在地,抓住院長的一隻手在上面吻著,還一邊嘆息一邊流淚;然後,她又抓住我的一隻手,把它和院長的手合在一起,輪著吻個不停。院長做了個手勢要她站起來,隨便找個地方待著去;她遵命做了。人們把點心端上來。院長起了床,她沒有和我們坐在一起,而是圍著桌子轉了一圈;她一會兒把手放在一個修女的頭上,輕輕地把頭扳得朝後仰,在她的額頭上吻一吻;一會兒又掀起另一個修女脖子上的飾巾,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身子依然靠著她的椅背;一會兒又走到第三個修女那兒,讓她的手隨便在修女的身上移過,或者把手放在她的嘴巴上;別人給她端來的點心,她只是稍稍嘗一嘗就把其餘的分給這個或那個修女。她這樣繞著走了一會兒以後,就停在我的面前,用非常溫柔多情的目光望著我;這時候,其他的修女都眼睛往下看,好像生怕院長在眾目睽睽之下會感到拘束或者分心似的,尤其是聖泰雷茲修女。吃完點心以後,我坐到羽管鍵琴前為兩個修女伴奏。她們雖然唱得並不得法,但是有些韻味,而且咬字也算正確,嗓子還不錯;接著我也自彈自唱起來。院長坐在羽管鍵琴跟前,好像在津津有味地聽我唱歌和看著我,其他的修女有的手裡沒有幹活,站在那兒聽,有的又干起活來,那天晚上過得很愉快。
完了之後,大家各自退去。我正要和其他修女一塊兒走的時候,院長攔住了我,問我:「現在幾點鐘了?」
「快六點了。」
「管理院務的幾個嬤嬤就要來了。我已經考慮過您對我說的您離開龍桑修道院的事,並且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她們,她們都已表示同意,我們現在有一個建議要向您提出。我們是不可能不成功的,一旦我們成功的話,將會給本院帶來一點小小的好處,而您也會感到某種快慰。」
到了六點鐘的時候,那幾個管理院務的嬤嬤進了院長的房間;在所有的修道院裡,凡是有權決定院務的都是一些老朽。我看見她們進來就站了起來,她們一一落座;隨後院長對我說:「聖蘇珊修女,您不是告訴我說您進本院的入院費是由馬努里先生好心操辦的嗎?」
「是的,親愛的嬤嬤。」
「那麼我並沒有弄錯,龍桑修道院的那些修女現在還拿著您進她們修道院時付給她們的那筆入院費?」
「是這樣,親愛的嬤嬤。」
「她們一點錢都沒有還給您嗎?」
「沒有,親愛的嬤嬤。」
「這樣做是不公正的,這個意見我已經告訴了在座的各位嬤嬤;她們也像我一樣認為,您有權向她們提出要求,要麼她們把這筆錢轉交本院,要麼把它作為您的年金。馬努里先生出於對您的關心為您操辦的這筆錢,和龍桑修道院的那些修女應該歸還您的那筆錢沒有任何關係,他向您提供的入院費並不是替她們付的。」
「我相信不會是替她們付的,但是為了核實一下,最簡便的方法就是給他寫一封信問問。」
「當然可以,但是如果他的答覆正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我們就要向您提出以下建議。我們將以您的名義對龍桑修道院提起訴訟,本院將負擔的費用不會很大,因為看上去馬努里先生不會拒絕承辦這個案子的;如果我們勝訴的話,那麼本院就和您平分這筆基金或者說年金。您覺得怎麼樣,親愛的修女?您沒有回答,您是在胡思亂想。」
「我在想龍桑修道院的那些修女對我幹了很多壞事,要是她們以為我現在是來報復她們,那我會感到失望的。」
「這談不上是您在報復,這是您在把本來就屬於您的東西要回來。」
「又要我當眾亮一次相!」
「這不過是小小的不便,幾乎不會提到您的。再說,我們修道院很窮,龍桑修道院很富。您將會成為我們的恩人,至少在我們活著的時候是這樣。我們不是為了這個動機才來關心保護您,我們大家都愛您……」這時候在座的所有嬤嬤都異口同聲地說:「誰會不愛她呢?她是完美無缺的啊。」
「我隨時都有可能死掉;另一個院長也許對您不會有像我這樣的感情,唉!不會的,肯定不會的,她肯定不會有的。您可能會身體有點兒小的不舒服,手頭有點兒小的需要;如果您能有一小筆錢,到時候可以用來減輕自己的痛苦,或者接濟別人,這也是值得欣慰的事。」
「各位親愛的嬤嬤,」我對她們說,「你們的這些意見是不應該忽視的,因為你們說這些話是出於一片好心;其中有些建議越發使我感動,我心甘情願準備為你們作出犧牲。親愛的院長,我唯一要求您恩準的是,在您還沒有當著我的面和馬努里先生會商以前,別開始採取任何行動。」
「這再合適不過了。您願意親自給他寫信嗎?」
「親愛的嬤嬤,只要您高興,我聽候吩咐。」
「那您給他寫信吧,為了不至於再對這事說上兩遍,因為我不喜歡這類事情,它們會使我煩得要死,您馬上就寫吧。」
她們給我拿來了羽毛筆、墨水和信紙,我當場就寫信給馬努里先生,請他一有空就到阿爾帕容來,我需要再次得到他的幫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請他給我出主意,等等。參加這次院務會議的嬤嬤都看了我寫的信,並表示同意,於是就把這封信發出去了。
幾天以後,馬努里先生就來了。院長向他講述了情況,他馬上就毫不猶豫地同意了院長的意見,他們都認為我的那些顧慮是滑稽可笑的;他們斷定龍桑修道院的那些修女第二天就會受到傳訊。果然,她們受到了傳訊,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我的名字又得出現在一些訴狀和事實陳述書上,又得出現在法庭上,而且被人加上一些細節、假設的事情和各種惡毒的話語,為的是能使一個人在法官面前陷於不利的境地,在公眾的眼裡顯得醜惡。但是,侯爵先生,律師是不是可以隨心所欲地誹謗對手呢?難道對律師就沒有一點法律約束嗎?要是我能預見這樁案子給我帶來的各種痛苦,我可以明確地對您說,我是絕對不會同意打這場官司的。對方有意把那些公開發表的攻擊我的材料送來給我們修道院裡的很多修女看。她們隨時來問我那些和事實根本不沾邊的可怕事情的詳細情況。我越是表示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別人就越是相信我是有罪的;因為我什麼也不解釋,什麼也不承認,把一切都否認了,別人反倒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她們微微笑了笑,對我說了些晦澀難懂、卻很傷我的心的話;聽到我說自己是無辜的,她們就聳聳肩膀。我只有痛哭,苦不堪言。
但是,禍不單行。懺悔的時間到了。我已經對院長早先對我的親熱撫摸作了自責,院裡的神師非常明確地告誡過我,不准我再接受她的親昵;但是,這些事情既能博得我完全依靠的上司的歡心,我本人又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我怎麼能拒絕呢?
由於這位神師在我下面的敘述里占有重要地位,我認為現在應該讓您了解他這個人。
他是一名方濟各會(27)修士,名叫勒穆瓦納神父,年齡最多不超過四十五歲。他相貌堂堂,屬於那種所能看到的最英俊的人;當他不考慮自己的身份時,面部表情就顯得溫和、安詳、坦然、笑容可掬和和藹可親;但是,當他想到自己的身份時,他就會皺起眉頭,雙眼看著下面,變得很嚴肅。我沒有看到過一個人會像勒穆瓦納神父的區別這樣大,他在祭壇上的時候和他單獨或是有人陪著在會客室里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實際上,所有宗教界人士也都是這樣的。就拿我本人來說,我也有好幾次對自己走向會客室時的舉動大吃一驚。我會在會客室的門口突然停下來,把面巾和修女帽戴好,注意自己的儀容,把眼睛和嘴巴的表情調整到恰到好處,使自己的舉手投足、一招一式表現得溫文爾雅,至於這種虛假的儀表和謙虛的態度維持多少時間,那得看我要和什麼人談話了。勒穆瓦納神父身材高大,長得很英俊,性格開朗,當他忘記自己的身份時,顯得非常和藹可親;他的口才很好,在他的修道院裡是個出名的大神學家,在世俗社會中享有大傳教者的美譽;他的談話妙趣橫生,是個博學多才的人,通曉大量與自己的本職工作無關的知識:他有一副美妙的嗓子,懂得音樂、歷史和多種語言;他是索邦神學院的博士,雖然年紀很輕,但是得到了他的神品的各種顯要的神職;我相信他並不是一個詭計多端和野心勃勃的人,他受到他那個修會中的會友們愛戴。為了能有一個清靜的職位可以潛心從事某些他已經開始的研究工作,他要求當埃唐普修道院院長,並且得到了上級的同意。對一座女修道院來說,挑選神師是件大事:修女們一定要由一個聲望顯赫的要人來指導。我們的修道院盡了一切努力,爭取請勒穆瓦納神父來當我們的神師,結果總算破例把他爭取到了。
到了重大宗教節日的前一天,我們修道院就派馬車去接他,他就坐車來了。我們不妨看看全院上下在等待他的時候是怎樣一種激動的場面;大家都十分高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閉門不出,認真地做準備以應付他的考問,還打算儘可能把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延長一點。
那是在聖靈降臨節的前一天,大家都在等他。我心裡有些不安,給院長發覺了,她把這事對我講了。我毫不掩飾地把我憂慮的原因告訴了她。儘管她儘可能地隱瞞,但我還是看出她的心裡比我還要恐慌;她認為勒穆瓦納神父是個滑稽可笑的人,還對我的那些顧慮嘲笑了一番,然後問我,對她和我的感情的純潔無邪,勒穆瓦納神父是不是比我們的良心知道得更清楚,我自己是不是問心有愧。我回答她說「不是」。「那好!」她對我說,「我是您的院長,您應該服從我,我命令您不准對他說這些愚蠢的話。如果您只有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要對他說,那您就用不著去懺悔了。」
這時候,勒穆瓦納神父到了;就在那些急不可耐的修女爭著向他懺悔的時候,我也準備去懺悔。快輪到我的時候,院長來到我跟前,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聖蘇珊,您對我說的話我已經考慮過了。您回自己的房間去吧,我不想讓您今天去懺悔。」
「這是為什麼,親愛的嬤嬤?」我回答她說,「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全院的人都要領聖體;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不走近聖桌,別人會對我怎麼想呢?」
「這沒有什麼關係,她們愛說什麼就讓她們說什麼好了,但是您千萬不要去懺悔。」
「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如果您真愛我的話,就別這樣難為我了,我求求您。」
「不行,不行,這事辦不到;您和這個人在一起會給我製造麻煩的,我一點都不想遇到麻煩。」
「不會的,親愛的嬤嬤,我一點都不會給您製造麻煩的!」
「那麼您答應我……這樣不管用,您明天上午到我的房間裡來,向我懺悔吧;您沒有犯過任何我不能替您解除和赦免的過錯,然後您再和其他人一塊兒去領聖體。您現在可以走了。」
於是我只好離開了;回到房間裡以後,我悶悶不樂,心神不定,腦子裡老是胡思亂想,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不知道是把院長的話當作耳旁風依然到勒穆瓦納神父那兒去呢,還是明天去接受院長的赦免;不知道是和院裡其餘的人一塊兒去做祈禱呢,還是不顧別人會說什麼而躲開一切聖事。就在這時候,院長走進了我的房間。她已經做完了懺悔,勒穆瓦納神父剛才問過她為什麼沒有看見我,是不是生病了;我不知道她是怎樣回答的,但最後的結果是他在懺悔室里等著我。「您就到他那兒去吧,」院長對我說,「因為事情必須這樣,但是您要答應我什麼話也別對他說。」我還在那兒猶豫,可她一定要我照她說的做。「唉!您這瘋子,」她對我說,「我們做的根本不是什麼壞事,不說出來有什麼不好呢?」
「那說出來又有什麼不好呢?」我反問她。
「是沒有什麼不好,但是有些不合適。誰知道這個人會把這事看得有多嚴重?因此您要向我保證……」我又開始猶豫,但是最後我答應她如果勒穆瓦納神父不問我的話,我就什麼也不說,隨後我就去了。
我做完懺悔以後就不吭聲了,但是神師向我問這問那,我也就不加掩飾地全都說了出來。他向我提了很多奇怪的問題,對這些問題,我現在回想起來仍然一點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他對我很寬厚,但是他說院長的那些話把我嚇得直發抖;他把她叫作不正經的女人,蕩婦,壞修女,毒婦,墮落的靈魂;他叮囑我永遠別再單獨和她在一起,不要讓她再親狎我,否則我就會犯下死罪。
「但是,我的神父,」我對他說,「她是我的院長;她可以隨時走進我的房間,隨時把我叫到她的房間裡去。」
「這我知道,這我知道,而且我正為此事發愁。親愛的孩子,」他對我說,「直到現在都在保佑您的天主多麼值得歌頌啊!我不敢對您說得更清楚了,我生怕自己變成您那個不正經的院長的同謀,生怕我不由自主從嘴裡噴出的毒氣會使一朵嬌嫩的鮮花枯萎,這朵鮮花只是靠了天主的特別保佑,才一直到您這樣的年齡還依然保持著艷麗和一塵不染;我命令您躲開您的院長,對她的那些親狎行動要避得遠遠的;我命令您永遠不要獨自一人到她的房間裡去,您要對她關上房門,尤其是在夜裡;如果她不管您願意不願意硬是闖進您的房間,您就要離開床,到走廊里去,必要時大聲喊叫,赤身露體下樓來到祭壇跟前,讓院裡充滿您的喊叫聲;如果她像魔鬼似的出現在您面前,纏著您不放,您就要儘量按照您對天主的愛,對犯罪的恐懼,按照您的神聖的職業以及您對自己靈魂得救的關心,按照這一切可能會促使您做的去做。是的,我的孩子,魔鬼撒旦,我不得不向您指出,這就是您的院長的真相;她已經墜入罪惡的深淵,還想把您也拖下去;要不是您的純潔本身使她充滿了恐懼,阻止了她,您也許已經和她一起掉進了深淵。」然後,他抬起頭兩眼望著天上,大聲說:「我的天主!請您繼續保佑這個孩子吧……」他又對我說:「您跟著我一起說:『撒旦,退後去吧,走吧,撒旦。』如果這個下賤的女人問您,您就把這一切都告訴她,把我說的這些話再向她複述一遍;告訴她像她這樣的人還是不生下來的好,要不最好還是趕快暴死,一個人下地獄去。」
「但是,我的神父,」我回敬了他一句,「您剛才已經聽了她的親口懺悔。」
他一點都沒有接口往下說,但是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兩條手臂靠在懺悔室的一面板壁上,然後頭又倚在上面,好像一個內心十分痛苦的人;他這樣待了一會兒。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覺得兩條腿在發抖,處在一種心慌意亂、不知所措的狀態中,就像一個旅行者在漆黑的夜晚、在看不見的懸崖之間行走,四面八方都有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聲音向他襲來,對他大喊:「你完蛋了!」過了一會兒,勒穆瓦納神父用一種安詳又同情的目光望著我。他問我:「您身體好嗎?」
「好的,我的神父。」
「難道您一夜不睡也一點都不會感到身體不舒服嗎?」
「不會,我的神父。」
「那好!」他對我說,「您今天夜裡就別睡了;您吃過夜宵以後就立刻到教堂里去,匍匐在祭壇腳下,在那裡祈禱一整夜。您並不知道自己已經遇到了危險,您要感謝天主保佑了您,明天您和所有的修女一塊兒走到聖桌跟前去。我只罰您遠遠地躲開您的院長,拒絕她歹毒的親狎。您去吧,在我這方面,我將把我的祈禱和您的祈禱結合在一起。您將給我帶來多大的不安啊!我現在就感到了我對您的告誡會引起的種種後果,但是,我必須對您這樣,而且我自己也必須這樣。天主是主宰,我們只有一條戒律。」
先生,神父對我說的,我只能記得這些了,很不全面。現在我把剛才告訴您的、他對我說的這番話和他留給我的那種可怕的印象比較一下,我覺得它們之間簡直無法相比,其中的原因是我說的這些話太零碎,太不連貫,缺少了很多我記不起來的事情,因為我對這些事情沒有一點明確的想法,因為我不但過去沒有,而且現在仍然沒有看到他十分粗暴地大聲嚷嚷的某些事情的嚴重性。例如,我彈琴時出現的那種場面有什麼值得如此大驚小怪的呢?難道就沒有音樂會對其產生極其強烈感染力的人了嗎?有人就曾對我說過,某些曲子,某些音調,會使我的面部表情發生徹底的變化;那時候,我完全處於一種如醉如痴的狀態,我幾乎不知道自己變成怎麼樣了。為什麼院長身上就不會發生同樣的情況呢?她雖然有著種種瘋狂的舉動,性格變化無常,但肯定屬於世界上感情最豐富的婦人。她聽到別人講的事只要稍稍有點令人動情,就無法不哭得像個淚人似的;當初我向她講述自己的往事時,就使她處在一種讓人看了確實覺得可憐的狀態。為什麼他把她的這種惻隱之心也看成是一種罪惡呢?還有那天夜裡的情景,他懷著一種極其恐懼的心情等待著了解它的結局……毫無疑問,他這個人是過分嚴肅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不折不扣地照他告誡我的去做了,而他也無疑已經預料到自己的告誡所產生的直接後果。我一走出懺悔室,就去跪倒在祭壇腳下;我心裡很害怕,頭腦里一片混亂;我在那兒一直待到吃晚飯。院長放心不下,不知我怎麼樣了,就派人來叫我;那人回去向她匯報說我正在祈禱。後來,她好幾次出現在唱經室的門口,但是我裝作好像一點也沒有發現她。吃晚飯的鐘聲響了,我來到食堂。我匆匆忙忙吃了晚飯,吃完以後就又立刻到教堂里去。晚上課間休息的時候,我沒有在大家跟前露面,到了該離開教堂回去睡覺的時候,我也沒有上樓。院長對我的這種情況不是不知道。到了修道院裡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下樓來到我的身邊。我腦海里重新出現了神師向我描繪過的她那副形象,嚇得渾身發抖;我不敢看她,我相信自己會看見她面目可憎,頭的四周都在冒火。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魔鬼撒旦,退回去吧,走吧,撒旦。我的天主,請您保佑我,叫這個魔鬼遠遠地離開我。」
她也跪了下來,祈禱了一會兒以後對我說:「聖蘇珊,您待在這裡幹什麼?」
「夫人,我在幹什麼您是看得見的呀。」
「您知道現在幾點了?」
「我知道的,夫人。」
「為什麼到了告退的時間您沒有回到您的房間裡去?」
「因為我打算今天夜裡為明天的重大慶典作好準備。」
「那您計劃在這裡過夜了?」
「是的,夫人。」
「是誰允許您這樣做的?」
「這是神師給我的命令。」
「神師不應下達任何違反本院規定的命令,而我,我命令您現在就去睡覺。」
「夫人,這是他罰我做的苦修。」
「您可以用做其他的工作來代替。」
「這是不能由我自己選擇的。」
「我們走吧,」她對我說,「我的孩子,您就來吧。夜裡教堂里的寒氣會使您受不了的;您可以到您的房間裡去祈禱。」
說完這些話以後,她想拉我的手,不過,我很快閃開了。「您在躲著我。」她對我說。
「是的,夫人,我在躲著您。」
我是待在神聖的地方,面對著天主,心中又沒有歹念,這一切都使我那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所以我敢抬起頭來看她了;但是,我剛看她一眼就嚇得大叫一聲,開始像個瘋子似的在唱經室里亂跑,嘴裡大喊:「離我遠點,魔鬼撒旦!……」她並沒有跟著我,依然待在原地;她慢慢地向我伸出雙臂,用最動人、最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您怎麼啦?怎麼會嚇成這種樣子?您給我站住。我不是魔鬼撒旦,我是您的院長和您的朋友。」我停住腳步,又回過頭去看她,於是我發現我剛才是被一種經過我想像誇大了的奇怪形象嚇壞了;原來她站的位置由於燭光的關係只照亮了她的臉和指尖,身體的其他部分都隱沒在暗處,這就使她的樣子顯得很奇特。接著我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一點,就倒在一個座位上。她向我走來,想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座位上。這時候我站了起來,坐到後面一排的座位上。我就這樣從這個位子換到那個位子,她也跟著我換,一直換到最後一排。到了那兒,我只好停下來,我求她至少在她和我之間留出一個空位子。
「我很願意這樣做。」她對我說。
我們倆都坐了下來,中間隔著一個位子。這時候院長開始說話了,她問我:「聖蘇珊,能知道為什麼我出現在您面前使您感到這樣害怕嗎?」
「親愛的嬤嬤,」我對她說,「請您原諒我,這不是我,這是勒穆瓦納神父。他把您對我的疼愛,您對我的撫愛,描繪得十分可惡,但是我對您說,我倒不認為這樣有什麼不好。他命令我躲開您,別再單獨走進您的房間,要是看見您到我的房間裡來,就趕緊從自己的房間裡出去;在我的頭腦中,他把您描繪成魔鬼,在這方面我真不知道他還有什麼難聽的話沒有說。」
「那您把事情都對他說了?」
「沒有,親愛的嬤嬤,我無法阻止我對您的熱愛,我不能不感覺到您的好意的價值,我由衷地請您繼續待我好,但是我得服從我的神師對我的告誡。」
「那您以後就不再來看我了?」
「不來了,親愛的嬤嬤。」
「您不再在您的房間裡接待我了?」
「不接待了,親愛的嬤嬤。」
「您要拒絕我的撫愛?」
「這將使我非常難受。因為我天生就喜歡和別人相親相愛,也喜歡別人向我表示親熱;但是我必須拒絕您的撫愛,我已經答應神師這樣做了,我已經在祭壇腳下發了誓。要是我能把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再向您重複一遍就好了!他是一個虔誠的人,他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讓我看到一種莫須有的危險,離間一個修女和她的院長的心,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呢?但是他也許看出,在一些您我雙方都認為是非常純潔無邪的行動中隱含著一種道德敗壞的苗子,並且他相信這種苗子在您的身上已經得到了充分的發展,還生怕在我的身上也會日益滋長。不瞞您說,一想到我過去有所預感的那些印象,我就……親愛的嬤嬤,我以往離開您的身邊回到自己房間裡的時候,為什麼會心裡很激動,腦子裡像在做夢呢?我為什麼既無法祈禱,又不能把思想集中起來呢?我怎麼會有一種從未感到過的煩惱呢?為什麼一向白天不睡覺的我會有想睡覺的感覺呢?我認為您得了一種會傳染的病,並且開始傳染給我了。但是,勒穆瓦納神父對這事的看法完全不同。」
「那他是怎麼看的呢?」
「他從這件事中看到了罪惡的種種卑劣之處,看到您已經給毀了,罪惡還打算來毀掉我,這種情況我怎麼知道呢?」
「得了,」她對我說,「您的勒穆瓦納神父是一個想入非非的人;他討我這種罵已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我喜歡上哪個修女,親熱地向她表示友好,他就挖空心思要把她弄得暈頭轉向;他差點兒把可憐的聖泰雷茲弄瘋了。這樣的事開始攪得我心煩意亂了,我要擺脫這個人;好在他住的地方離這裡有十法里(28)路,把他叫來不那麼方便,無法做到要他來他就來。不過,這件事等到我們比較方便的時候再談。您不願意上樓去嗎?」
「不願意,親愛的嬤嬤,我求您開開恩,允許我在這兒過夜。如果我不盡這個本分,明天我就不敢和院裡的其他人一塊兒去接近聖體。不過,您,親愛的嬤嬤,您也去領聖體嗎?
「當然去。」
「那勒穆瓦納神父什麼話也沒有對您說過嗎?」
「沒有說過。」
「但是,這事是怎麼搞的?」
「這是因為他根本不是處在能和我說話的場合。一個人去懺悔僅僅是為了悔過認罪,而我一點也看不出,深情地去愛一個像聖蘇珊這樣可愛的孩子有什麼罪過。就算有過錯的話,那也不過是把一種本應平分給全院修女的情感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但是這種事情並不能歸咎於我;我會情不自禁地看出一個人的優點而對她有所偏愛。對此,我要祈求天主寬恕,可是我弄不明白,您的勒穆瓦納神父怎麼會把一種如此自然和難免的偏心看成要把我罰入地獄的死罪。我竭盡全力想使所有的人都得到同樣的幸福,但是有些修女得到我的器重和喜愛要比其他修女多一些,因為她們更加可愛和更加值得器重。這就是我和您在一起的全部罪過,聖蘇珊,您覺得這是什麼彌天大罪嗎?」
「不是,親愛的嬤嬤。」
「來吧,親愛的孩子,讓我們每人再做一次小小的祈禱,然後就回去。」
我再次求她允許我在教堂里過夜,她同意了,條件是以後不再發生這樣的事,然後她就走了。
我重新考慮她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祈求天主為我指點迷津。我想了又想,把各方面都考慮到了以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儘管有些人是同性,但至少她們表達友情的方式有些不正經;勒穆瓦納神父,這個嚴肅的人,也許是把這些事情看得過於嚴重了,但是他要我謹慎檢點,避免和院長過分親近,這個告誡還是應當好好照著去做的,因此我答應遵守。
第二天早上,修女們來到唱經室的時候,發現我還待在原來的位子上。她們都走近聖桌,院長在頭裡帶領著,這種情景最後使我相信她是無辜的,但是並沒有使我改變先前作出的決定。此外,她遠沒有使我感到像我對她具有的那種吸引力。我情不自禁地拿她和我的第一個院長相比;她們倆的區別多麼大啊!無論是在虔誠、嚴肅和莊重方面,還是在熱忱、智慧和熱愛秩序方面,她們倆都不一樣。
在短短的幾天時間裡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是我控告龍桑修道院那些修女的案子勝訴了,她們被判處付給我所在的聖厄特羅普修道院一筆膳宿費,數目與我的入院費相同;另一件是調換了神師。後一件事是院長親自告訴我的。
那時候,我只有在有人陪伴的情況下才到院長的房間裡去,而她也不再單獨到我的房間裡來了。她老是在找我,但我總是避開她;她發覺我的這種態度以後,就責備我幾句。我不知道她的內心發生了什麼變化,但這種變化一定是很奇特的。她夜裡起床,在一條條走廊里走來走去,特別愛在我房門口的那條走廊里走動;我聽見她在那兒來回走個不停,有時在我的房門口停住腳步,站在那兒唉聲嘆氣。我嚇得直發抖,趕緊往床肚裡鑽。白天,我就去散步,要不就是待在工作室或者休息室里,這樣我就能不看見她,而她卻花上整整幾個小時在那兒打量我。她窺視著我的一舉一動:要是我下樓,就會看見她站在樓梯的最後幾級下面;我上樓的時候,她又在樓梯高處等著我。有一天,她攔住了我,開始時一言不發,默默地望著我,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下流,然後突然撲倒在地,雙手抱著我的一條腿,對我說:「狠心的修女,你這是在要我的命呀,我會把命給你的,但是,不要避開我,沒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她的這副樣子真叫我可憐:她的眼睛暗淡無光,她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豐腴和紅潤的臉色;這就是我的院長,她跪倒在我腳下,頭靠在我被她抱住的膝蓋上。我向她伸出雙手,她熱情地抓住我的手,在上面吻著,然後就望著我;望了一會兒,她又吻我的手,接著又再次望著我。我把她扶了起來。她站在那兒晃晃悠悠的,幾乎連路也走不動;我只好把她領回她的房間。她的房門一打開,她就用手拉著我,慢慢地拉我,要把我拉進去,不過當時她既沒有和我說話,也沒有望著我。
「不要這樣,」我對她說,「親愛的嬤嬤,不要這樣,我已經允諾不這樣做了;這樣對您對我都是最好的。我在您的心中占的位子太大了,這對天主來說失去的就太多了,您應該把全部心靈都奉獻給天主。」
「難道輪得到您來這樣指責我?」
我一邊和她說話,一邊竭力把我的手從她的手中掙脫出來。
「那您真不想進去囉?」她問我。
「不想進去,親愛的嬤嬤,不進去。」
「您真不想進去,聖蘇珊?您不知道這樣會帶來什麼後果,不,您並不知道;您這樣會使我送命的……」
最後這句話使我產生了一種和她的期望完全相反的感情,我很快地抽回自己的手,撒腿就逃。她轉過身來,看著我跑了幾步,然後便走進房間,讓門仍然開著,她開始在房間裡號啕大哭。我聽見了這些哀號,這些哭聲直往我的耳朵里鑽。我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繼續跑得遠遠的呢,還是轉身回去;就在這時候,我不知道是出於怎樣的一種厭噁心情,決定還是跑得遠遠的。但是,我看見她這副樣子心裡並非不難受:我天生就是富有同情心的人。我跑進自己的房間閉門不出,可是我在房間裡感到渾身不自在。我不知道做什麼事好,我來回走了幾圈,心神不定,頭腦里亂得很;我走出房間,可不一會兒又回到房間裡;最後,我去敲我的鄰居聖泰雷茲的房門。她正和她的好友,一個年輕的修女在說知心話;我對她說:「親愛的姐妹,我打斷了您的談話,心裡很過意不去,但是,我請您聽我說一會兒話,我有話要對您說。」她跟在我後面來到了我的房間,我對她說:「我不知道我們的院長嬤嬤怎麼啦,她很痛苦;如果您去找到她,也許您能安慰安慰她……」她沒有答話,只是把她的那個朋友丟在房間裡,關上房門,接著就跑到院長房間裡去了。
但是,這位婦人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了,她變得既憂鬱又嚴肅;自從我來到這座修道院以後不斷出現的那種歡樂氣氛突然消失了,一切都恢復了最嚴厲的秩序;各種功課都做得合適得體,外人幾乎一概不接待;修女們不得互相串門;各種宗教活動都重新恢復,並且進行得一絲不苟;院長的房間裡不再有聚會了,茶點也已取消;最輕微的過錯也要受到嚴厲的處罰;有時別人還來找我去求情,但是,我斷然拒絕了她們的要求。修道院裡發生這種變化的原因是眾所周知的。那些年紀大的修女對此並不感到難過,而那些年紀輕的則感到失望了,並且對我冷眼相看。至於我,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心安理得,並不理會她們的不高興和責怪。
這個我既不能去安慰又不能不可憐的院長先是從神情憂鬱發展到對天主虔誠,繼而又從對天主的虔誠變成了譫妄。我就不對她的這些不同發展階段逐一加以描述了,否則會拘泥於一些沒完沒了的細節;我只是告訴您:在她的第一個發展階段中,她一會兒尋找我,一會兒又避開我;有時候她待我和其他人又像往常那樣和藹可親,有時候又突然變得過分嚴厲;她把我們叫了去,又把我們打發走;她命令我們去休息,可是剛過一會兒又收回成命;她下令敲鐘把我們召集到唱經室里,可就在大家忙著去執行她的命令的時候,第二次鐘聲又響了,重新把全院的人關進房間。當時我們所過的那種生活,混亂程度真是令人難以想像;白天消磨在從房間裡走出來又走進去,把《日課經》拿出來又放回去,一會兒上樓一會兒下樓,把頭巾放下又掀起等等這樣一些瑣事中。夜裡也幾乎和白天差不多,大家都被弄得手忙腳亂。
有幾個修女來向我遊說,竭力使我明白只要我稍稍對院長殷勤和尊重一點,一切都會恢復往常那種秩序的(其實她們應該說恢復往常那種混亂);我用懊喪的語氣回答她們說:「我很同情你們,不過請你們明確地告訴我:要我做些什麼?」有些人低著頭,也不搭腔,轉身走了;有些人給我出了些主意,但是在我看來這些主意和我們那個神師的告誡是不相容的;我這裡講的是那個被解職的神師,因為他的繼任人,我們還沒有見過面。
院長不再在夜裡出門了。有整整好幾個禮拜她都沒有去做功課,也沒有在唱經室、食堂和休息室里露面;她有時候待在房間裡閉門不出,有時候在各條走廊里徘徊,有時候下樓到教堂里去;她去敲修女們的房門,並且用一種怪可憐的聲音對她們說:「某某修女,請您為我祈禱;某某修女,請您為我祈禱……」院裡在傳說她準備當眾懺悔一次。
一天,我下樓第一個來到唱經室,看見唱經室的帷幕上別著一張紙;我走近一看,上面寫著:「親愛的姐妹們,請你們為一個修女祈禱;這個修女曾誤入歧途,沒有盡職,現在她想要回到天主那兒去了……」我很想把這張紙拿下來,但是我最後還是讓它留在了那兒。幾天以後,又出現了一張紙,上面寫的是:「親愛的姐妹們,請你們祈求天主寬恕一個迷途知返的修女。她犯下的那些錯誤是重大的……」又有一天,再次出現了一張內容類似請柬的紙條,上面寫著:「親愛的姐妹們,請你們祈求天主幫助一個修女擺脫絕望的情緒,她已經對天主的慈悲完全失去了信心……」
從這幾張請求大家替這個痛苦的靈魂祈禱的告示上,可以看出這個痛苦的靈魂所發生的可怕變化;這些告示使我的內心深感憂慮。有一次,我像一座石雕一樣佇立在其中的一張紙條面前;我的頭腦里在想:她在自責的是些什麼錯誤,這位婦人的這些恐懼是從哪兒來的,她能有什麼罪過要自責呢?我回顧神師那些聲色俱厲的言詞,回想起他當時說的那些話,試圖尋找一種有意義的答案,但是我一無所獲,仍然像個凝神靜思的人那樣待在那兒。有幾個修女一邊望著我,一邊互相交談;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她們認為我不久也要受到同樣的恐懼的威脅。
可憐的院長出現在大家面前的時候總是把頭巾放下來,她不再參加院務管理,也不和任何人說話;她經常和那個新派來的神師在一起談話。這個新來的神師是個年輕的本篤會(29)修士。我不知道院長在做的那些苦修是不是這個神師硬要她做的:她每個禮拜守齋三天,要用苦鞭抽打自己,做功課的時候坐在最下面的座位上。我們下樓到教堂里去得從她的房間門口經過,我們看見她匍匐在地上,臉貼著地,一直要等到我們都從那兒經過以後才站起來;每天晚上,她都只穿一件襯衣,光著腳,下樓到教堂里去;如果聖泰雷茲或者我偶然碰到她的話,她都要轉過身子,把臉貼在牆上。有一天,我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看見她伏倒在地上,伸直著雙臂,臉貼在地上。她對我說:「您只管往前走,走呀,從我身上踩過去,我是不配有其他待遇的。」
她的這種病一直持續了整整幾個月。在這些日子裡,院裡的其他人都受夠了罪,並且還遷怒於我。我用不著再提一個在自己的修道院裡引起公憤的修女所遭受的種種痛苦,您現在也應該對此有所了解。我感到厭惡修女生活的情緒又逐漸滋長起來了。我把這種厭惡情緒和我的種種痛苦都告訴了新來的神師。他的名字叫堂(30)·莫雷爾,是個熱心人,年紀四十歲左右。對我說的話,他好像聽得很認真,很有興趣。他希望了解我生活中的各種事情,他叫我詳細地談談我的家庭情況,我的各種愛好,我的性格,我以前待過的那幾座修道院和現在所在的修道院的情況,以及發生在我和院長之間的事。我毫不隱瞞地一一都對他說了。我覺得他似乎並沒有把院長對我的行為看得像勒穆瓦納神父那樣嚴重,對這件事他幾乎沒有對我說什麼,他認為事情已經結束了;他最關心的倒是潛伏在我心中的對修女生活的那種情緒。隨著我逐漸向他暢所欲言,他也對我越來越信任;如果說我是在向他懺悔的話,那他同樣也是在向我懺悔;他把他的痛苦告訴了我,這些痛苦和我的痛苦完全吻合:他的出家修道也是違心的,他也像我一樣厭惡自己的職業。「但是,親愛的修女,」他補充說,「對這樣的事該怎麼辦呢?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今後儘可能使我們的生活條件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接著,他把他奉行的那些生活原則告訴了我,這些原則確實是明智的。「遇到這種情況,」他接著說,「一個人並不能避免種種苦惱,只能下決心去忍受這些苦惱。出家修道的人只有主動把自己受到的苦難作為在天主面前的一種功德,才會感到幸福;那時候,他們就會感到苦中有甜,就會去迎接苦修:這些苦修越是痛苦和頻繁,他們就越是感到慶幸。這是他們以犧牲眼前的幸福來換取將來的幸福;他們確信主動犧牲前一種幸福就一定能換來後一種幸福。當他們吃完了一些苦以後,就說:『天主啊,再多加一點苦……』而且這個祈求,天主幾乎是沒有不滿足的。但是,假如您和我也像他們一樣去受這些苦的話,我們卻不能指望得到像他們那樣的補償;我們不具備那種唯一能使他們獲得自身價值的東西:聽天由命的品德;這種情況是很傷腦筋的。唉!我怎麼能使您具備那種您缺乏的而我自己也沒有的美德呢!可是沒有這種美德,我們就是在現世中受夠了苦,在陰間也有可能要完蛋的。我們就是進行苦修,也幾乎可以肯定要像那些沉溺於享樂之中的世俗社會中的人一樣被罰入地獄的;我們在節衣縮食,他們在尋歡作樂;而在這樣苦度一生之後,等待著我們的仍然是那些同樣的苦刑。一個根本無意修道的修士或修女,他們的生活境遇是多麼艱苦!可是,我們的境遇就是這樣,並且我們又無力改變它。別人在我們身上加上了沉重的鎖鏈,我們雖然毫無掙斷它的希望,但註定是要不斷地搖撼它的;親愛的修女,讓我們儘量去拖著它吧。您走吧,我會再來看望您的。」
幾天以後,他又來了。我是在會客室里見到他的,我把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他最後向我傾訴了他的身世,我也向他傾訴了我的身世,其中有很多情況在他和我之間形成了大量的共同點和相似之處;他在家裡和修道院裡受到過和我相同的迫害。我看不出他對厭惡修道生活所作的那番描述對消除我的厭惡情緒能有什麼幫助,然而他的話在我身上產生的就是這種效果,我相信我訴說厭惡修道生活的那些話在他身上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就這樣,性格的相同和機緣巧合湊在了一起,我們倆見面的機會越多,彼此就越高興;他的各個時期的經歷就是我的各個時期的經歷,他的感情變化史就是我的感情變化史,他的思想演變就是我的思想演變。
等到我們談自己的事談夠了,就談起別人,尤其是談起院長。神師的身份使他在談起院長時態度非常謹慎;不過,我還是從他的言論中聽出:她目前的這種情況不會持續下去了;她雖然也在和自己作鬥爭,但是並沒有什麼用;她只有在這樣兩種結局中選定一種:要麼她馬上恢復當初的那些習性,要麼喪失理智。我很想對她的事情知道得更多一點。他本來是可以把那些我久問自己而不得其解的問題對我說個明白的,但是我不敢問他;我只好試探著問他認不認識勒穆瓦納神父。
「認識,」他回答我說,「我認識他;他是個有道行的人,他的道行很高。」
「我們一下子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倒是真的。」
「您不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
「這事要是泄露出去,我就後悔莫及了。」
「您可以放心,我的謹慎是靠得住的。」
「我相信是有人寫信給主教府控告了他。」
「能控告他什麼呢?」
「說他住得離修道院太遠,需要他的時候找不到他;說他的道德觀過於嚴肅,有理由懷疑他有宗教革新派的思想感情;說他在修道院裡製造分裂,使修女們和她們的院長產生思想隔閡。」
「這些情況您是從哪兒知道的?」
「從他本人那兒。」
「那您見到他了?」
「是的,我見到了他;他有時還對我談到過您。」
「他說我什麼了?」
「說您很值得同情,他無法想像您怎麼經受得了您所遭受的那一切痛苦;還說他儘管只有一兩次機會和您談話,但他不相信您會永遠將就著過修女生活,他心裡想……」
說到這兒,堂·莫雷爾突然打住了,而我馬上追問:「他心裡想些什麼?」
堂·莫雷爾回答我說:「這是一件非常特殊的關係到信譽的事,我不能隨便說出來。」
我並沒有堅持,只對他說:「的確,正是勒穆瓦納神父啟發我要躲開我的院長。」
「他做得對。」
「那為什麼?」
「我的修女,」他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說,「您要記住他的告誡,並且只要您還活著,千萬別去弄明白其中的原因。」
「可是我覺得,要是我知道了是什麼危險,我就會更加小心翼翼去避免的。」
「也許情況會恰恰相反。」
「您一定是對我有很壞的看法。」
「對您的品行和您的清白無辜,我應該有什麼看法就有什麼看法,但是您要相信有些知識是有害的,您在獲得這些知識的時候不可能不受到毒害。正是您的純潔無邪本身才使您的院長折服,要是您知道得更多一些,她也許就不會這樣尊重您了。」
「我不明白您說的話。」
「這再好沒有了。」
「但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親熱和撫愛能有什麼危險呢?」
堂·莫雷爾一言不答。
「我現在不是和我來到這裡的時候一個樣嗎?」
堂·莫雷爾仍然沒有回答。
「難道說我不再是同一個人了?彼此相愛,彼此都把這種愛說出來,用行動表現出來,這樣做有什麼不好呢?這樣做是多麼甜蜜啊!」
「確實如此。」堂·莫雷爾抬起頭望著我說,我剛才說話的時候,他雙眼始終看著地上。
「這種事在各個修道院裡不都是司空見慣的嗎?我可憐的院長!她現在落到了怎樣一種地步啊!」
「她的處境很糟糕,我擔心還將越來越糟。她是天生不適合從事她現在的職業,現在的事遲早總要發生的。當一個人違反了那種人人都有的天性的時候,這種人性的壓抑就會使這個人轉而產生一些不正當的情感,這些情感越是不合法,它們的發泄力就越是強烈;這可以說是一種發瘋。」
「她在發瘋?」
「是的,她瘋了,而且會瘋得越來越厲害。」
「您認為這種命運正等待著那些去從事一種不符合自己天性的職業的人嗎?」
「不,不一定人人都是這樣。有些人在發瘋以前就死了,有些人性格柔順,時間一長就習慣了,另外還有一些人靠著某些隱隱約約的希望還能支持一陣子。」
「一個修女能有些什麼樣的希望呢?」
「什麼樣的希望?首先是要求解除她的入院誓願。」
「要是沒有這種希望了呢?」
「她就希望有一天院門會打開,那些男人會改弦易轍,不再把活生生的少女關進墳墓;希望修道院會被廢除,一把火會把修道院燒掉,修道院的高牆會倒塌,有人會把她們救出來。所有這些設想都縈迴在她的腦際,她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會無意之中看看院牆是否很高;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的時候,她就會抓住窗子上的鐵柵欄,百無聊賴地輕輕搖晃它們;如果窗子底下是條馬路,她就會往那兒看著;倘若聽見有人走過,她就會緊張得心裡怦怦直跳,暗中希望來的是一個救星;假如什麼地方發生了騷動,嘈雜聲一直傳進修道院,她的心中又出現了希望;她們還巴望能得一場病,這樣就能接近一個男子,或者被送到溫泉療養院去療養。」
「確實是這樣,確實是這樣,」我大聲說,「您把我心裡想的事都看透了;我過去有過這些幻想,而且現在還在不斷產生這些幻想。」
「一旦經過冷靜思考放棄了這些幻想,因為這些能使她們聊以自慰的虛無縹緲的幻想有時候會在心裡想明白以後趨於理性,並因此而消失的,這時她們就會看到自己的苦難是多麼深重;她們開始討厭自己,也討厭別人;她們在那兒痛哭,呻吟,吶喊,感到絕望正在來臨。於是有的修女就跑去跪在院長的面前,到她那兒去找些安慰;有的匍匐在自己的房間裡,或者是匍匐在祭壇的腳下,祈求天主來拯救她們;有的撕破自己的衣服,扯自己的頭髮;有的去尋找一口深井、一些高高的窗子或一根繩子,有時候也真的找到了;有的經過長期的痛苦煎熬以後陷入一種遲鈍麻木的狀態,後來成了呆子;有的身體孱弱,慢慢地憂鬱而死;有的人體器官系統發生紊亂,頭腦混亂,最後成了女狂人。最幸運的就是那些在頭腦中產生新的令人快慰的幻想的修女,這些幻想幾乎哄著她們一直走進墳墓;她們的一生就是在恐懼和絕望的輪流折磨中度過的。」
「而最不幸的,」我毫不掩飾地深深嘆了一口氣,補充說,「就是那些接連不斷地飽受所有這些境遇折磨的人……唉!我的神父,我真後悔聽到了您說的這些話!」
「這是為什麼?」
「我過去並不了解自己,現在了解了;我的那些幻想不會持續多長時間了。到那時……」
我正要繼續講下去的時候,一個修女走了進來,接著又進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一共進來了多少個。於是,神師把話題轉到了一般性的問題上。有些修女望著神師,另一些垂著眼帘靜靜地聽他講話;有時候有好幾個修女異口同聲地向他提問題,然後所有的修女都讚嘆他的回答十分明智。這時候,我已經退到了角落裡,陷入沉思。在和神師交談的過程中,每個修女都試圖表現自己,想辦法博取這個神聖的男子的垂青。就在這個時候,大家聽到有個人在慢步走來,那人不時又停住腳步,在那兒唉聲嘆氣;這些聲音大家都聽到了,有人輕輕地說了一聲:「是她,是我們的院長。」接著,大家都一聲不吭,圍成一個圓圈坐著。果然是她。院長走了進來,她的頭巾一直垂落到腰部,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低著頭。她首先發現了我,馬上從頭巾下面伸出一隻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並且用另一隻手打手勢,叫我們全體修女都出去。我們一聲不響地都走了,留下她和堂·莫雷爾單獨在一起。
侯爵先生,我預料到您馬上就要對我產生不好的看法,但是我既然對自己所做的事問心無愧,為什麼要羞於把它老實地說出來呢?還有,我怎麼能在這篇自述里刪去一件後來並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的事呢?應該承認,我的性情是非常奇怪的;當我要說的事情能引起您的重視,或者能增加您的同情時,我下筆寫出來的東西不管好壞,都能運筆如飛,而且揮灑自如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我的心情很好,表達的時候毫無困難,流出來的眼淚也是甜蜜的,我仿佛覺得您就在我的面前,我看得見您,您在聽我講話。相反,要是我被迫向您亮出對自己不利的一面,我的思緒就會出現困難,表達起來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連羽毛筆都出了毛病,寫出來的字都受到影響。我之所以能繼續寫下去,僅僅是因為我暗自慶幸這些地方您是不會看的。下面就是這樣的一段內容。
等到我們這些修女全都退了出去以後……(您會問:「那麼,您接下去做了什麼事?」我會對您說:「您現在都沒有猜出來嗎?」)不,您太正派了,我做的事您是猜不到的。我踮起腳悄悄地下樓,來到會客室的門那兒,偷聽裡面的談話。做這樣的事很不好,您準會說……唉!做這樣的事,是的,是很不好,我對自己也這麼說,我當時的那種心慌意亂,我為了不被別人發現所採取的那些保護措施,我好幾次停住腳步不往前走,每走一步良心就急忙催我趕快回頭,所有這些都不容我對自己的不良行為有所懷疑;可是,強烈的好奇心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我還是去了。不過,如果說偷聽兩個自以為只有他們在場的人的密談是不良行為,那麼把偷聽到的情況再告訴您不是錯上加錯了嗎?下面又是一段我寫的這樣的內容,因為我自以為您是不會去讀它的;儘管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但是我必須使自己相信情況是這樣的。
他們倆沉默了很久以後,我聽到的第一句話就嚇得我渾身發抖;這句話是:「我的神父,我是被罰入地獄的人……」
我定了定神。我還在那兒聽著,那層一直蒙住我的眼睛、使我看不見自己所冒的危險的面紗,終於撕破了,這時候有人在喊我。我不得不走開,我只好走了;但是,唉!我聽見的話已經夠多了。這是個怎樣的女人啊,侯爵先生,這是個多麼可惡的女人啊!……
[到這兒,蘇珊修女的自述就中斷了;下面的內容只不過是看上去打算在剩餘的自述中她要運用的材料。看來她的院長變成了瘋子,正是為了描述院長的慘狀,還得添上下面那些我要整理出來的殘篇。——編者]
在這次懺悔以後,我們過上了幾天安靜的日子。修道院裡又恢復了歡樂的氣氛,因此大家又來恭維我一番,而我則生氣地對此一概加以拒絕。
院長不再躲避我了,她時常望著我,我在她面前的時候似乎不再使她感到心慌意亂了。
自從一種值得慶幸的好奇心,或者說一種惹出了大禍的好奇心,使我對她有了更深的了解以後,我千方百計不讓她看出她給我帶來的恐懼。不久,她就變得沉默寡言,開口只說「是」或者「不是」;獨自一人在那兒散步。
她什麼東西都不吃,心情煩躁;她先是發燒,接著就神志恍惚。
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就仿佛看見我,在和我說話,叫我走到她的身邊,對我說些最溫柔多情的話。
如果她聽見有人在她的房間附近走動,就大聲說:「是她從這兒走過,是她的腳步聲,我聽出來了,快去把她叫來……不,不,還是讓她走吧。」
奇怪的是她從來不會弄錯,從來不會錯把別人當成我。
她常常放聲大笑,過了一會兒又號啕大哭。我們這些修女都一聲不響,圍在她的身邊,有幾個陪著她一起哭。
有時候,她會冷不丁地說:「我以前從來都沒有進過教堂,我根本就沒有向天主祈禱過。我要離開這張床,我要穿衣服,叫人給我穿吧。」要是別人不照她說的去做,她就接著說:「你們至少要把我的《日課經》拿給我……」於是,大家就把《日課經》遞給她,她接過《日課經》,打開以後用手指一頁頁翻了起來,直到翻完了還在繼續翻。這時候,她的眼睛中露出迷茫的目光。
一天夜裡,她一個人下樓來到教堂,我們修女中有幾個在後面偷偷地跟著。只見她伏在祭壇的台階上,開始呻吟,唉聲嘆氣,高聲祈禱;然後,她離開教堂,接著又返回去,嘴裡在說:「叫人去把她找來,這是一個多麼純潔的靈魂,這是一個多麼清白無辜的人!如果能把她的祈禱和我的祈禱結合起來就好了……」接著,她轉過身面對著一些空位子,好像是在對全院的人說話似的,她大聲喊道:「你們都出去,全都出去,讓她一個人和我待在一起。你們不配接近她,如果你們的聲音和她的聲音混在一起,你們褻瀆神靈的恭維就會在天主面前損害她甜蜜的頌揚之詞。你們都離開,你們都離得遠點……」隨後,她好像在那兒鼓勵我祈求天主賜予幫助和寬恕。她好像看見了天主,她覺得天空中電光閃閃,天門半開,雷聲在她的頭頂上隆隆作響;有些天使怒氣沖沖從天而降,天主的目光看得她渾身發抖;她嚇得在教堂里四處亂跑,在黑暗的角落裡東躲西藏。她祈求天主發發慈悲,她把臉貼在地上,最後就在那兒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她受到了教堂里潮氣的侵襲,大家像抬死人一樣把她抬回房間。
夜裡這可怕的一幕,第二天她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知道。她說:「我們的那些修女都在什麼地方?我連一個人也看不見了,只有我一個人還留在這座修道院裡,她們全都把我拋棄了,連聖泰雷茲也這樣;她們做得對。既然聖蘇珊已經不在這裡,我也可以出去了,我不會碰到她了。唉!如果我碰到她那該多好啊!但是,她已經不在這裡了,不是嗎?她不是已經不在這裡了嗎?……現在擁有她的那座修道院真是幸福!她會把一切都告訴她的新院長的,她會對我有什麼想法呢?……聖泰雷茲死了嗎?我聽見報喪的鐘聲整夜都在響著。這個可憐的女孩!她是永遠完了,這怪我,這怪我……有朝一日,我會和她對質的;我要對她說些什麼呢?我要回答她什麼呢?……她真是不幸!我真是不幸!」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我們的那些修女都回來了嗎?告訴她們我病得很厲害……把我的枕頭墊高一些……替我把胸衣的帶子解開……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的頭痛得像火燎似的,快把我的頭巾摘掉……我要洗洗臉……給我拿點水來。倒水呀,再倒……這些水真清,但是靈魂上的污點依然還在……我情願死掉,我情願根本就沒有出生過,那麼我就不會看見她了。」
一天早上,大家發現她赤著腳,身上只穿著襯衣,披頭散髮,嘴裡大叫大嚷,口吐白沫;她在自己房間的周圍亂跑,雙手捂著耳朵,閉著眼睛,身子緊挨著牆壁。「你們快離開這個深淵,你們聽見這些喊聲了嗎?這是地獄,我看見的這些烈火是從這深淵裡冒出來的;在這些烈火中,我還聽見嘈雜的聲音在呼喊我……我的天主,您就可憐可憐我吧!……你們趕快去呀,快去敲鐘,把全院的人都召集起來;叫她們為我祈禱,我也去祈禱……但現在天差不多快亮了,我們的修女都在睡覺。我整夜都沒有合過眼,我心裡想睡覺,但就是睡不著。」
我們中有個修女對她說:「夫人,您心裡有痛苦;就向我傾訴吧,這樣您也許會感到輕鬆一點的。」
「阿加特修女,您聽著,您靠我近點……再近點……再近點……不要讓別人聽見,我馬上把一切都告訴您,把一切,不過您得替我嚴守秘密……您看見她了嗎?」
「看見誰,夫人?」
「任何人都沒有她那種溫柔,難道這不是事實嗎?瞧她是怎樣走路的呀!多麼端莊!多麼高貴!多麼謙虛!……您到她那兒去,告訴她……唉!不用了,什麼也別說,您別去,您是無法靠近她的。那些天使在守護著她,他們在她的周圍守護著,我看見過他們,您以後也會看見他們的,您也會像我一樣被他們嚇壞的。您還是留下吧……要是您去的話,您能對她說些什麼呢?編造點不會使她聽了臉紅的事……」
「不過,夫人,要是您去聽聽我們的神師的意見就好了。」
「對,說得對……不,不,我知道他會對我說些什麼;他的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我還要和他談些什麼呢?……如果我能失去記憶就好了!……要是我能重新化為烏有,或者重新出生一次,那該多好啊!……千萬別去叫神師來。我寧願您給我念念我們的天主耶穌基督受過的苦難。念吧……我開始緩過氣來了……只要他的一滴血就可以洗淨我的罪惡……您瞧,他那沸騰的血正從他的肋部冒出來……您把他那個神聖的傷口斜靠在我的頭上……他的血流在了我身上,可是並沒有粘住……我完了!……把這個耶穌苦像拿開……再把它拿給我……」大家又把苦像拿給她,她把苦像緊緊地抱在懷裡,在上面到處吻著,然後說:「這是她的眼睛,這是她的嘴巴;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她?阿加特修女,您告訴她我愛她,好好把我的情況向她描述一番,告訴她我快死了。」
醫生給她放了血,大家替她洗了澡,但是經過治療以後,她的病反倒好像加重了。我不敢向您描述她的全部猥褻行為,也不敢向您重複她在發狂時隨口說出的那些不正經的話。她每時每刻都把一隻手放在額頭上,好像要把一些討厭的念頭和幻影擋開似的,到底是怎樣的幻影我可不知道!她把頭鑽在床肚裡,用被單蒙著臉。「這就是那個誘惑我的人,」她說,「就是他。他的樣子多麼古怪啊!你們給我拿些聖水來,把聖水潑在我的身上……停下,別潑了,他已經不在了。」
沒過多久,她被關了起來,但是關她的房間看守得並不那麼嚴密,有一天她成功地逃了出來。她撕破了自己的衣服,一絲不掛地在走廊里亂跑,只有兩截斷了的繩子懸掛在她的兩條胳膊上;她嘴裡大聲喊著:「我是你們的院長,你們曾發過誓,說要服從我的。你們現在倒把我關了起來,你們這些卑鄙的女人,這就是我的好心得到的報答!你們傷害我,是因為我的心腸太好;我以後不會有這樣的好心腸了……救火啊!……抓殺人犯啊!抓賊啊!……救命啊!……泰雷茲修女,快來救救我……蘇珊修女,快來救救我……」
這時候,大家抓住了她,又把她帶進那個關她的房間;她又說:「你們是對的,你們做得對。唉!我已經成了瘋子,我感覺到了。」
有時候,她好像頭腦里縈迴著那種受刑的慘景,各種各樣的刑罰都有,她仿佛看見有些女人脖子上拴著繩子,或者雙手反綁;有些女人手裡拿著火把;她和那些當眾賠禮認罪的女人在一起;她自以為就要被帶去執行死刑,她對劊子手說:「我是罪有應得,我是罪有應得;要是這是最後的酷刑就好了;但是,這是永罰!萬劫不復的煉獄中的火刑!……」
我講的沒有一句不是實話,還有那些我應該全部講出來的事實,不是記不起來了,就是我羞於啟齒,生怕把這些紙給玷污了。
她在這種悲慘的狀態中煎熬了幾個月以後就死了。侯爵先生,這是怎麼個死法啊!我看見了她的死,我看見了她臨終時由於絕望和罪孽而變得十分可怕的樣子。她自以為被地獄裡的妖精團團圍住了,這些妖精在等著攝取她的靈魂,她用一種快說不出來的聲音說:「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她一邊用手裡拿著的耶穌苦像左右抵擋他們,一邊大喊大叫:「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泰雷茲修女也緊跟著她去世了。我們又換了一個院長,新院長上了年紀,脾氣很大,也很迷信。
別人在她面前告發我,說我迷得她的前任神魂顛倒;她相信了,於是我的痛苦重新開始了。
那個新來的神師同樣也受到了他的那些上司的迫害,他說服我從修道院裡逃走。
我們的出逃計劃擬訂好了。半夜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我來到花園裡。有人扔給我一根繩子,我把繩子系在腰上;往上拉的時候,繩子斷了,我摔了下來,兩條腿上的皮都摔破了,腰也受了重傷。我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後終於到了牆頭上;我從牆頭上下去,到了牆外的地上。我一看,大吃一驚!我本來希望來接我的是一輛驛車,看見的卻是一輛破舊的公共馬車。就這樣,我和一個年輕的本篤會修士坐在車裡上路去巴黎了。我馬上從他下流的口氣和放蕩的行為中發覺,他根本就不遵守我和他談好的條件。於是,我懊悔離開了修道院,並且感到自己的處境十分可怕。
我要在這裡敘述一下我在馬車裡的情景。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景啊!他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啊!
我大聲呼喊,那個車夫跑來救我。結果車夫和修士之間大打出手。
我到了巴黎。馬車駛進一條小馬路,停在一扇狹窄的門前,那扇門朝著一條又暗又髒的小巷。這家的女主人出來迎接我,把我安置在最高一層的一個小房間裡,我看見裡面那些日常必需的家具差不多全有了。我接待過一個住在二樓的女人的幾次來訪。「小姐,您年紀輕輕,會悶得慌的。下樓到我的房間裡來,您會找到一些男男女女好同伴的,他們雖然並不是個個都像您一樣可愛,但幾乎都和您一樣年輕。大家在一起談談,玩玩,唱唱歌,跳跳舞;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我們都有。如果您把我們那些騎士全都迷得神魂顛倒,我向您發誓,我們這些大娘也不會吃醋和生氣的。來吧,小姐……」那個對我說這種話的女人已經是徐娘半老了,她的目光含情脈脈,嗓音甜美,很會說奉承話。
我在這座房子裡住了半個來月,忍受著那個背信棄義誘拐我的男人種種無理要求的折磨,忍受著一個可疑場所的各種喧鬧的場面;我時時刻刻都在尋找逃跑的機會。
一天,我終於找到了這樣的機會;當時已經是深夜了。
如果我那時是在修道院附近的話,我準會回去的。我一個勁兒地跑,可是不知道要到哪兒去。一路上有好幾個男人攔住了我,我嚇得要命,最後跑累了,昏倒在一家蠟燭店的門檻上。有人把我救了起來。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身邊圍著好多人。他們問我是什麼人,我不知道當時是怎樣回答的。他們叫店裡的一個女用人領我走,我挽住她的胳膊,我們就走了。我們走了好多路以後,那個女孩對我說:「小姐,您看上去是知道我們要到哪兒去的了?」
「不知道,我的孩子,我想,看來要到收容所去了。」
「到收容所去?您大概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吧?」
「唉!是的。」
「那您是做錯了什麼事才在這樣的時候被趕出家門的呢?……現在我們已經到了聖卡特琳收容所的門口,我們這就去看看能不能叫開門;但是不管怎樣,您一點都不用怕,我們不會流落街頭的,您可以和我一塊兒回去,睡在我那兒。」
這樣,我又回到了蠟燭店。那個女用人看見我在逃出修道院時摔破了皮的兩條腿時,嚇了一大跳,我在她那兒過了一夜。第二天晚上,我進了聖卡特琳收容所,在那兒住了三天;過了這三天,有人來通知我說,要麼把我轉到總收容所去,要麼一有工作我就去做。
在聖卡特琳收容所里,我的危險來自那些男人和女人,因為據別人告訴我,城裡的淫棍和老鴇都是到這兒來找貨的。雖然等待著我的是貧窮,但是這絲毫不能迫使我向受到的那些下流誘惑屈服。我賣掉了一些衣物,只留下幾件最適合我身份的衣服。
我到一個洗衣婦家裡去幹活,現在還在她那兒。我負責接收衣服,把衣服洗乾淨然後熨好。我的日子過得很艱苦,吃得不好,住得不好,睡得也不好,但是另一方面,主人待我還算有人情味。洗衣婦的丈夫是當地的馬車夫,洗衣婦脾氣有點粗暴,但是其他方面還不錯。要是我能指望太太平平地過這種日子,我對自己的命運還是挺滿意的。
我聽說警察已經捉住了那個誘拐我的人,並且把他交給了他的那些上司去處置。這個可憐的傢伙!他比我更加可憐。他的罪行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您是不知道教士們懲罰家醜是多麼殘忍:黑牢將是他了卻餘生的地方。假如我也被捉住的話,等待著我的也將是同樣的日子,但是,他在牢里一定會比我活得時間更長。
我感到摔傷的地方一動就痛。兩條腿腫了起來,一步路都不能走;我只得坐著幹活,因為我連站起來都感到困難。但是,我倒開始為傷好的時候擔心起來:那時候我還能有什麼藉口讓自己不出大門一步呢?我在大街上露面的時候會遇到怎樣的災難呢?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眼前我還有一段時間。
我的那些親戚不會相信我不在巴黎,他們一定在挖空心思四處找我。我決定請馬努里先生到我的閣樓上來,請他給我出出主意,我好照著辦,但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生活在連續不斷的恐懼之中。只要聽到房子裡、樓梯上和大街上有一點兒聲音,我就嚇得要命,身子像風中的樹葉那樣瑟瑟發抖,兩條腿站不住,手裡的活兒掉到地上。
我差不多每天夜裡都無法合眼,就是睡著的時候,也不過是一種斷斷續續的睡眠;我夜裡說夢話,叫人,大聲喊叫。我簡直無法想像我周圍的那些人怎麼還沒有猜出我是什麼人。
顯然,我逃跑的事是眾所周知的。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昨天,我的一個同事就和我談起過這件事,還添加了一些醜惡的情節和讓人聽了簡直受不了的看法。幸好,她當時在繩子上晾濕衣服,背對著燈光,沒能發現我的心慌意亂。但是,我的女主人看見我在流淚,就問我:「瑪麗,您怎麼啦?」我回答她說:「沒有什麼。」她又說:「怎麼,您會傻到去同情一個傷風敗俗、不信教的壞修女的程度?她是迷上了一個卑鄙的教士,跟著他從修道院裡逃走的。不過,應該說您是很有同情心的。她在修道院裡做的事只不過是吃喝、向天主祈禱和睡覺,她在那裡過得很好,為什麼就待不下去了呢?她只要在現在這樣的天氣到河邊去上三四次,也許就會和她的修道院言歸於好了。」聽到這裡,我回答說,別人是不了解她的痛苦的。也許我當時最好不要吱聲,因為我保持沉默的話,她就不會加上這麼一句:「得了,天主會懲罰一個下賤的女人的……」聽到她的這句話,我的身子伏倒在面前的桌子上,並且這樣一直待到我的女主人對我說:「喂,瑪麗,您在做什麼夢?您趴在那兒睡覺,活兒是不會自己干出來的。」
我從來就不曾有過修道精神,這點在我的行動中是表現得相當明顯的;但是,我在修道院裡的時候已經習慣於某些我會機械地不斷重複的做法;例如,教堂的鐘聲一響,我不是畫個十字聖號,就是在地上跪一跪;有人敲門,我就說:您好(31)。別人問我話,我的回答總是以「是」或者「不是」,「親愛的嬤嬤」或者「我的姐妹」來結束。如果我突然遇上一個陌生人,馬上就會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不是行屈膝禮,而是行鞠躬禮。我的同伴們都開始笑我,以為我是在學修女的樣子鬧著玩;但是,她們的這種誤解不可能長期持續下去的,一旦因為這類一時的疏忽而暴露了真實身份,我就完了。
先生,您趕快救救我吧。您一定會對我說:「您告訴我,我能為您做點什麼。」我現在就告訴您,我沒有什麼大的奢望。我只要有一份工作,做個女僕或者女管家,甚至做個普通的女用人就行了,只要我能到一個偏僻的外省去,在鄉下,神不知鬼不覺地生活在那些不接待上流社會人士的正經人家裡就行了。工錢多少沒有關係,能有安全感,有休息時間,有麵包吃,有水喝,就夠了。您儘管放心,主人會對我的工作感到滿意的;我在家裡的時候學會了幹活,在修道院又學會了服從。我年紀輕輕,性格很溫和。等到我的腿傷好了以後,就會有更大的力氣,足夠應付工作的。我會縫紉、紡紗、刺繡和洗衣服;在出家修道以前,我的花邊都是自己縫補的,這些手藝很快就能恢復;我做什麼事都不是笨手笨腳的,而且樣樣事我都能屈尊俯就。我有很好的嗓子,我懂得音樂,羽管鍵琴也彈得不錯,足以為某個做母親的解悶取樂,如果她對此有興趣的話,我甚至可以教她的孩子們彈琴;但是,我怕這些表明我受過一種高深教育的標誌會把我的真實身份暴露了。如果需要學會替別人梳妝打扮的話,我有鑑賞力,拜個師傅學一學,馬上就會掌握這種小手藝的。先生,如果有可能的話,有一份可以忍受的工作,或者說有一份隨便什麼樣的工作,這就是我的全部需要。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求。您可以為我的品行打保票,不管我的外表長得怎麼樣,我的品行是端正的,我甚至很虔誠。唉!先生,我的一切痛苦都會結束的,而且對那些男人我再也不會有什麼好害怕的了,如果天主不阻止我自殺的話。修道院裡花園深處的那口深井,我不知道到那兒去過多少次!我當時之所以沒有跳下去,是因為別人完全聽任我往下跳。我不知道今後的命運如何,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再進一座修道院的話,不管是哪座修道院,我就什麼事都不能擔保了,井是到處都有的。先生,您就可憐可憐我吧,並且請您也別給自己造成長期的遺憾吧。
附言:我已經疲憊不堪,恐懼籠罩著我,心裡得不到安寧。這些自述是我匆匆寫成的,剛才頭腦冷靜下來以後,我又重新讀了一遍,發現在字裡行間,我無意之中把自己寫得和當時的實際情況一樣悲慘,但是也把自己描繪得比自己本來的樣子要可愛得多。這會不會是我們相信,男人們對我們描述自己的痛苦不像對我們描繪自己的嫵媚那樣容易受感動呢?我們會不會指望去引誘他們比感動他們更加容易些呢?我對男人了解得太少,也不曾做過足夠的研究來知道這樣的事。但是,大家說侯爵是個最敏感的人,萬一他自信我寄希望於他的並不是他的善心,而是他的邪念,那他會對我怎麼看呢?我想到這裡就心中不安。說實在的,如果他本人把一種所有女性天生就有的本能怪罪於我,那他就完全錯了。我是一個女人,也許有點兒撒嬌,對此我自己怎麼知道呢?但這樣做是很自然的,並沒有什麼矯揉造作的地方。
* * *
(1) 天主教指導信徒有關宗教信仰事宜的神父。信徒須向他懺悔,求教潔身行事的方式,因此可稱為信徒精神上的導師。
(2) 巴黎大學文理學院前身,一二五三年由羅貝爾·德·索邦(1201—1274)創建,並以他的名字命名。
(3) Alep,敘利亞城市。
(4) François-Robert Marcel(1683—1759),法國舞蹈家。
(5) 法國古貨幣名,初為金幣,後為銀幣。
(6) Abbaye de Longchamp,舊時位於巴黎布洛涅樹林的一個女修道院,以其在復活節舉行的宗教音樂會而著名。
(7) 出自《舊約·詩篇》中的第五十一篇,它的首句為Miserere mei,Deus……意為神啊,求你按你的慈愛憐恤我……
(8) 法國古金幣名。
(9) 天主教修會之一,由讓-雅克·奧利埃於一六四二年創建於巴黎,旨在以嚴格的戒律來管理年輕的修士。
(10) 天主教修會之一,由西班牙人聖依納爵·羅耀拉於一五三四年創建,該會章程強調嚴格培訓教士。
(11) 苦行者或懺悔者貼身穿的一種用粗而硬的山羊毛做的襯衣。
(12) 天主教的非正統派別,由荷蘭天主教神學家詹森於十七世紀創建,認為人性由於原罪而敗壞,人若沒有上帝恩寵便受肉慾擺布而不能行善避惡;該派被教皇斥為異端。
(13) 耶穌會中的一個派別,由西班牙天主教耶穌會神學家莫林納於十六世紀創建,認為在天主的恩寵下,人的意志仍是自由的;天主的恩寵對蒙恩者有無效力取決於蒙恩者是否接受恩寵。
(14) 天主教復活節前的一禮拜。
(15) 根據《聖經》記載,耶穌在受難前夕和門徒們共進最後的晚餐時,把麵餅和葡萄酒當作自己的肉體和血,分賜給門徒,意思是以此來替人類贖罪。現在天主教在舉行領聖體聖事時,主祭的司鐸在祭壇上把麵餅當作耶穌的身體分給信徒們吃下,意思是以此來贖罪。
(16) 十七世紀法國人對穿紅色高跟靴的貴族的稱呼。
(17) 天主教修女穿的一種無袖外衣。
(18) 指天主,按天主教教義,修女都是嫁給天主,為天主獻身的。
(19) 指已經去世的老院長。
(20) Arpajon,法國埃松省市鎮。
(21) Saint Eutrope(50—105),基督教的殉道者和傳教士。
(22) 法國聖伯爾納鐸教派的女修道院,一二〇四年由瑪奧·德·加朗德建於外省,一六二六年遷至巴黎,一直維持到一七九〇年,後改為婦產科醫院。
(23) Jean-Joseph Cassanea de Mondonville(1711—1772),法國作曲家、小提琴演奏家。
(24) François Couperin(1668—1733),法國作曲家。
(25) Jean-Philippe Rameau(1683—1764),法國作曲家。
(26) Alessandro Scarlatti(1660—1725),義大利作曲家。
(27) 天主教修會,創立於一二〇九年,因其會員腰上都束一根打結的繩子而得名。
(28) 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
(29) 天主教修會之一,公元五二九年由聖本篤(一譯本尼狄克)創建。本篤會修士除默念和遵禮進行崇拜外,還從事教育、學術研究、教區工作和傳教等活動。
(30) 對天主教本篤會等修會的教士的尊稱。
(31) 原文為拉丁語。歐洲教會人士習慣於用拉丁語和別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