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帶銀鏢 · 第二回 拜名師一心學武技 觸情網五載印相思
韓金剛不由得一怔,當時把臉沉下來了,他可是並沒立即就發脾氣,他本來認得這玉面哪叱彭二,早先都是吃鏢行飯的,誰還能夠不認識誰。不過現在已與前大不相同,兩年以前,韓金剛跟彭二一樣,鏢店就是家,掙來了錢就吃酒賭博 ,有時窮得能夠沒有一條整褲子,可是雖窮而硬,動不動就抱打不平,動不動就抽出小刀子拚命,而且還仗義疏財;但是二年以來,韓金剛卻漸漸的改了樣,因為他認識了一個在皇宮中頗有勢力的太監,作他的干爺;同時,他又巴結上了皇上的一個本家,即是「宗室」,俗稱為「黃帶子」,他也拜了義父,所以他現在有兩個有錢有勢的干爺,他本人並且補了「御前侍衛」的官職,因此他置了房子,成了家,不但是成家,還陸陸續續的弄來好幾個小老婆,雇用了許多的仆傭,交 游的都是當朝的顯宦,不但他跟玉面哪叱彭二那些人早已斷絕了往來,並且誰也不敢再叫他「韓金剛」!這本來是一個渾名兒,足以說明他的出身是不大高,所以他十分的忌諱。他現在只喜歡人們稱他「金三爺」,因為皇上和黃帶子全都是姓金,這個字兒高貴,而且叫出來又響亮,並且這時候作官的人都是指名為姓,名字的頭一個字是什麼便被稱呼為什么爺,這樣才顯著「官派」,才不同風俗。
但是今天,他想不到因為一個送煤的小孩子竟惹了一場閒氣,他不願意弄得人都知道了,他是極力的忍了又忍,可是也有些實在不能忍的,就是他的幾個小婆子,真是水性楊花,叫他防不勝防,而管也沒法子管,氣又不由得不生,這種滋味是在兩年前他打光棍兒的時候,絕想不到的,尤其今天,看見個有點力氣小煤黑子,就擲蘋果,這成了什麼事?要叫我戴多少頂綠頭巾?他沒法子,氣又難出,這才命人套車,要帶著他這最不安分的小女人,到城外「羅天寺」去住幾天,他跟那寺里方丈極熟,那裡也清靜,頗可以消愁解悶,也可以勸勸他這個女人。不料,才出門口還沒上車,彭二就來了,並且還是領著那小煤黑子來了。
這口氣,本來是不能再忍了,然而打起來有什麼好處?自己是個御前侍衛,他至今還是個地痞,跟他合得著嗎?平素又知道彭二在鏢行里是第一流的人物,不大好管閒事,這次他出了頭,一定是另有原因,還是不惹他才好,於是,韓金剛把才沉下的臉又改為一種無可奈何的和顏悅色笑說:「老二!很多日子,咱們沒有見面談了,我老想叫人請你來在一塊喝幾盅酒兒,我的差使總是忙,應酬也多,我也知你買賣很忙的,怕你也沒有功夫,就這麼,倒好象是疏遠了,其實咱們的交 情還跟早先是一樣,今天的這事你不知道,其實沒有什麼.這個孩子也不是我打他的,再說他雖挨了打,可是他也打了人。」把話才說到這裡,玉面哪叱彭二說:「我本來不原意管閒事,可是這件事太說不下去,原因是為一個蘋果,可是蘋果又不是他偷的,是你們家娘兒們給他的。」這句話把韓金剛說得滿面通紅,彭二又說:「老韓,我不能稱呼你什麼金三爺,也不管你是侍衛,刺蝟,你的乾爹有多大勢力我也不怕。你現在發多大的財,也與我不相干,我就認識你是韓金剛,咱們在一塊兒混過,有一年你過不去八月節,是我替你還的帳,還有一次,大老雕、金眼虎、綠毛猴,那幾個人要收拾你,是我彭二給你解的圍,乾脆說,你現在闊了,你不認識我了。可是我還認識你,你的家務事亂七八糟,小老婆怎樣的給你出醜,我也不問,只是你要憑仗著財勢欺負人,打人,叫我知道了,我就要管管,我就得打個不平!」韓金剛這時的面已漸漸發紫,心裡的氣,實在無法再忍耐了,彭二又指著劉得飛說:「今天的這件事得弄清楚了,你快說蘋果是誰給你的?」劉得飛就指著旁邊那小女人說:「多半就是她!」
韓金剛怒不可遏,當時掄拳就向劉得飛打去,劉得飛趕緊往旁邊一閃,韓金剛又一腳,當時就將劉得飛踹倒了,可是同時,劉得飛的身子一撞,又恰巧把那個小女人,撞得也坐下了,哎呀了一聲,兩個人滾到了一起,小女人新的花衣裳,不但摔了一身土,還叫劉得飛給沾了一身煤,在旁邊看熱鬧的人,都大笑起來,彭二卻一手扭住了韓金剛的衣領,一手抽出了短刀,說:「韓金剛你別打他,咱們兩人拚一拚罷!今天,你打死我白打,因為你有勢有錢,我彭二殺了你准給你抵命!」翰金剛伸手要奪他的刀,可當時就被彭二將腕子扣住了,韓金剛知道彭二的武藝高強,自己要是跟他干,立刻就得吃虧,這個僵局非得想法子解開不行,這個臉只好就這麼丟了,以後再想法子報復罷!於是他故意的嘆了口氣,說:「彭二哥!你當時就要我趴下再也見不得人嗎?我並沒怎樣得罪過你,我作的事有什麼不對,你可以指教,現在,有話進到我裡面細談行不行?在這門口兒,我太難看了!」
彭二聽了這話,才把韓金剛放了手,旁邊的劉得飛已經自己爬起來了,那個小女人,卻早已叫由裡邊出來的僕婦給扶起來,羞得連頭也抬不起來,就被攙進去了。彭二拉著劉得飛,跟隨韓金剛進門,是被讓在客廳里,彭二這時是完全占了上風,韓金剛是勉強的笑,勉強的謙恭客氣,勉強的拉故舊,套家常,劉得飛卻半糊塗半明白的,他只知道彭二是勝了,而且彭二利害得很,現在無論他要什麼,韓金剛都得給,無論他說什麼話,韓金剛也都得聽。
彭二的意思就是勸韓金剛以後不可太驕傲了,有那錢,得作些善事,義舉,別淨想著弄小老婆,並說:「我因為早先跟你有交 情,近來看著你鬧的太不象話了,得罪的人太多了,所以今天借著這件事,才來找你,這倒是關照你的意思,因為咱們兩人早先有交 情,我來找你總比別人來找你事情好辦。」這言外文章,是告訴韓金剛倘若如此驕奢婬佚,一意胡 為。那麼被別的江湖俠客看不下去了,而出頭來打不平,那時韓金剛是一定更得吃虧。韓金剛現在是只有點頭的了,結果彭二卻說,以後如有什麼事,如資助孤兒寡婦 ,及貧病潦倒在異鄉的人,自己的錢周轉不開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要,自然每次也只是三兩五兩的,用不著太多,可是不許他拒絕,這件事韓金剛答應了。彭二又說:「把這孩子的臉打腫了,你得拿出點錢來給他買膏藥。」這,韓金剛當時給了十兩銀子.彭二也滿了意,並且也沒有再要求別的,於是韓金剛叫僕人給熱了點酒,叫廚房給炒了兩樣菜,就留彭二在這兒喝酒,兩個人談起閒話來,仿佛剛才的事情都不提了,二人又恢復了舊交 。劉得飛在旁邊看著,倒覺著很奇怪,彭二可也沒有多坐,只飲了一杯酒,挾了幾筷子菜吃了,隨就拱了拱手說聲:「再會!」拉著劉得飛就走了,韓金剛還要往外送,可是他已帶著劉得飛出了門。
回到了那茶館裡,這時隨去瞧熱鬧的那幾個人早就都回來了,都已知道了彭二占了上風,都說今天把韓金剛管教得對,劉大脖子卻早就等急了,見劉得飛回來,就問說:「這餅,你還吃不吃啦?」劉得飛依然是沒事人兒似的,一句話也不說,雖然他的臉是還腫著,卻一點也妨礙不著他吃東西,拿起那都已經涼了的大餅,蘸著醬,就著大蔥,照舊大口的吃。彭二卻坐在他們的旁邊,把剛才韓金剛給的那十兩銀子,白花花的一大塊,交 給了劉大脖子,把劉大脖子樂得大脖子上的肉都直往上聳,他笑著說:「哪用著這麼些錢買膏藥呀!他的這個嘴巴可倒挨得真值!」彭二說:「這不過是為爭一口氣,其實你的侄子剛才確實也打了人家。」又笑著說:「你這侄子不錯,我倒很歡喜他的,要叫他老這麼跟著你拉駱駝,送煤,未免把這孩子委屈啦!」劉大脖子說:「我也不願意,可是要叫他在家裡閒待著白吃飯,我哪兒養活得起他呀!」彭二說:「這不要緊,以後可以叫他跟著我,我教給他點武藝,並叫他學著做點鏢行的買賣,他的吃,穿,住,我都供給,一個月暫且支給他五兩銀子,叫他全都給你。」劉大脖子笑著擺手說:「那也用不了,五兩銀子我能買兩匹駱駝,要拿它雇夥計,一個能賣力氣的,著用的人,帶吃帶工錢,一個月有三兩銀子足足的夠了。」彭二說:「這就完了,那麼由今天起你就叫你的侄子跟著我罷,以後你還可以隨時的來看他,我就住在東邊天泰鏢店,這茶館裡的人全都知道。」劉大脖子笑著說:「彭二爺!這還用說嗎?連我也知道呀!我這侄子能夠跟著彭二爺學買賣,總比跟著我天天拉駱駝.當個小煤黑子還常受人的欺負強得多。再說,我也算是對得起他的爸爸!我那死去的哥哥呀!」劉大脖子這時是真喜歡,同時也引起了他的一點傷心,旁邊,劉得飛可是樂極了,他心裡想:「好!由今兒起,就不拉駱駝了,就跟著這麼大的英雄彭二爺學武藝,學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就當鏢頭了!好!還掙銀子?誰還敢欺負我?……真好!」樂得他連餅都顧不得吃,拿大蔥蘸著生醬竟往臉上去抹,跟煤渣子,還有剛才吃的蘋果皮都沾在一塊兒,連上紅腫,顯得他的小臉兒更好看了!他劉得飛真高興得要飛起來。
事情就這樣的定規了,由現在起,小煤黑子劉得飛就算是玉面哪叱彭二的「高徒」了。旁邊,有些個熟人就都來給彭二道賀,彭二指著劉得飛說:「以後諸位就多多的關照他吧!」接著又嘆了口氣,說:「我雖然還沒有老,可是這幾年的江湖,我也走夠了,真沒有什麼意思!我就願意趁早兒歇一歇,可是我當初跟著我師父學藝不容易,這份本事白白的丟了還是有點不甘心,所以想早些收個徒弟,把武藝都傳授給他,我好洗手。這個孩子你們是看不出來,他身高膀闊,膂力雄厚,要是指點指點他,學些武藝,將來真能夠給我爭光,再說這孩子忠厚,老實,長大了,准不至於壞事!」
他並替劉大脖子會過了茶錢飯錢,笑著說.「沒有什麼別的說的,待會你那串駱駝,得你自己拉回去了,無論什麼時候,你要想你的侄子,就自管到天泰鏢店去看他,你可千萬別以為他是過繼給我了,或是賣給我了!那可就誤了。」劉大脖子笑著說:「彭二爺就別說了,我都知道,他跟著彭二爺這樣的人,我還能夠不放心嗎!」當下彭二又笑了笑,隨就帶著劉得飛先離開了這茶館,回到了天泰鏢店。
這家鏢店很大,彭二在這裡也只算是個大鏢頭,另外還有掌柜的姓徐,卻是個買賣人,一點武藝也不會,但是有資本,開鏢店也得有充足的本錢,萬一鏢銀被什麼強人劫了去,就不能立時聲張,先得如數把鏢銀墊出,才能夠維持得住信用,然後,能不能把已失的鏢銀討回來,那得看你的本事,討不回來可就賠了帳,還得吃啞巴虧。這裡的徐掌柜雖是個外行,但是專為拉攏買賣,因此他家的生意特別興隆,又因為有「玉面哪叱」的名聲兒震著,所以從來也沒有出過什麼事。其實彭二是任事兒也不管,他懶極了,整天去管閒事,去喝茶,今天他又領回來一個小煤黑子,別看是個煤黑子,待了一會,彭二在柜上支了幾兩銀子,就帶著他到街上,出去了半天,上澡塘里洗了澡.剃了頭,到新衣莊買了全套的衣裳,又買了一雙青布鞋,瓜皮小帽,回到了天泰鏢店裡,渾身上下的全都換了,嘿!誰還能夠認識剛才那個小煤黑子,現在,這不是一位芳俊體面的誰家的小少爺嗎?一隻小臉還有點青里透紅,好象是蘋果似的。玉面哪叱彭二喜歡極了,就仿佛是得了個兒子似的,當日晚間他即叫來了幾桌酒席,邀請來了幾位朋友,在廳堂中擺上了香案,點著燭,燒著香,叫劉得飛跪在地下給他叩了三個頭,可惜他是個「光棍兒」,沒有師娘,劉得飛的頭也就沒法子再叩了,當日劉得飛就算正式的拜了師,一些朋友們全都給彭二道賀,當晚,歡呼暢飲,熱鬧非常。
到了次日,彭二就認真的傳授給劉得飛的武藝,一清早就起來,沒有別的,他先叫劉得飛舉石鎖,然後他把一個滿裝著鐵砂子麻布口袋,跟劉得飛兩人在院中來回的扔,並且無論鏢店裡有什麼用力氣的事情,其實他們管不著,可是彭二總是逼著劉得飛去做,因此,劉得飛覺著這一天真比拉駱駝搬煤還累,到晚間,彭二還教給了他兩套拳,並向他說:「你因為已經十多歲了,筋骨兒已經發硬了,學習 飛檐走壁,竄房越脊,那些工夫,不是不行,是已經有點晚了,練不到那登峰造極之處,這些玩藝,你別以為是只有當賊的才會,咱們用不著。不然!老在江湖上,有時要是不會那些工夫,還真得吃虧。現在你只仗著你的身體還結實,當練些氣力的工夫,以剛克柔,將來還許能夠在江湖上闖一陣。」
劉得飛一聽,這才知道學習 武藝真不是容易的事,比拉駱駝搬煤難得多了,越學越深,越深也越難,越難反倒覺著越有意思,越覺得彭二的武藝淵博,而且指點得極為得法。彭二是這鏢店裡鏢頭,柜上有飯,他可是不大愛在柜上吃,常常要到外面去叫,劉得飛雖然是個在此閒住的人,可是若在柜上混一碗飯吃,也不至於有人說什麼,但彭二卻不願意這樣做,即使刮著大風,下著大雨,他也是掏出錢來,叫劉得飛買著吃,買的也不過是燒餅,大餅,有時還吃窩窩頭,無奈劉得飛天天練武用力氣,越來身軀越高,體格也越健壯,吃得越多,他這個吃,彭二就有點供不起,何況劉大脖子來,每月還得給錢,許多人都覺彭二收了這個徒弟,簡直是收了個債主,太冤枉了!然而彭二一點沒有埋怨,並且他在外面時常的惜老憐貧,賑濟貧病,管一些出錢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到他實在手頭一個錢也沒有了的時候,他就想起韓金剛來了,便叫劉得飛替他要去,有時三兩,有時五兩,韓金剛倒還如數的把銀子交 給劉得飛,帶回來給他。
就因為劉得飛常到韓金剛的家裡去,漸漸的跟韓家的人都熟了,別人倒不是都知道他早先在這兒揀過蘋果,挨過嘴巴,可是他——劉得飛,卻只要一來到了韓家的門前,就不由得想起了在事,面臉上就一陣發燒。
他本來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但鏢店那個地方不好,一些鏢頭們都是些無賴子,什麼話都講,專評論誰家的老婆,還喜歡說某某家的姑娘與某某家的男人的一些「私情」的事,劉得飛起初是不大愛聽,後來竟漸漸的喜歡聽,並且時時盼著那些人說,而供給他聽了。
他的身軀漸漸長得強大,簡直是一條大漢子了,因為,不覺著的光陰,已經將及四年,他的叔父劉大脖子,那脖子也不象早先那麼大了,因為瘦了,也老了,並且越混越窮,早先拉過的駱駝都逐漸的死了。玉面哪叱彭二是雖還不顯著老,可是已露出來了暮氣。這三年多,江湖間和北京城又出了不少的,彭二雖然倒還沒有栽過跟斗,可是不得不將鋒鋩隱起,不願輕於和人家較量,因此他漸漸的有一些「不吃香」,他對人卻完全變了和藹的態度,不得罪人,閒事還管,可是抱不平的事不打了,對韓金剛也真算是恢復了舊交 ,除非他自己真周轉不開的時候,就不得不派劉得飛去索要。
韓金剛「金三爺」,這幾年是越來越闊,家裡的小老婆置得更多,劉得飛去了好幾次都沒見著他,可是三兩五兩的銀子算什麼的,何況韓家的僕人們又都認得劉得飛,不必等著去請示,也就給他啦。早先他算代他的師父來這兒要「胳膊錢」,僻直就算是訛詐,現在,實如同求乞了,他真覺得慚愧,尤其,這韓家仿佛有一個於他有關的人,一件令他傷心的事。
這就是韓金剛家裡的那個小女人,早先在韓家的那些女人之中,她的年紀最小,大約也就十五六歲,跟劉得飛的年歲相差不多,是個瓜子臉兒,眉清目秀,很苗條的女人,劉得飛跟她在這大門前撞到過一塊兒。
劉得飛一見了她,就覺著她一陣臉紅,有時候還笑。劉得飛認定那天的蘋果就是她扔的,劉得飛打聽出來她是這兒的五姨太太,名字叫「小芳」。小芳似乎也很對他有情,但二人從來也沒說過一句話。這幾年來,劉得飛是日見英俊,完全不象早先那個「小煤黑子」了,小芳也漸漸的身材高了,頭髮豐滿了,更會打扮了,簡直成了個美貌的年輕婦人,不再那麼小丫頭似的了。同時不知為什麼她的神態上添了一點憂鬱,她也不跟韓金剛常常的出門了,似乎是她已失了寵 。但是她倒仿佛自由隨便了,每逢劉得飛來,就時常看見她,有時是在門前閒站,嘴裡還嗑著瓜子,有時她又抱著一個未滿周歲的小孩,她總是那麼看著劉得飛,還象微笑著要說話,想招呼一聲似的,劉得飛可是不行,他臉燒得自覺著好象喝了酒。到門房好好歹歹的要了錢,低著頭就走。走了之後,他可又恨自己,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覺得自己太「糟糕」,跟人家說句話又算什麼的,我又不是大姑娘。人家倒還開通,我卻真是泄了氣。
每有這麼一回,他就自怨自艾,又抱歉,又發獃,總得一天老想著這件事。他卻不敢作什麼幻想,因為他師父彭二的正氣與至誠,實是時時對他加以無形的感化和教訓。
彭二——玉面哪叱,現在留上胡 子了,鏢店掌柜又聘請來了一位名叫「送魂槍」吳寶的著名鏢頭,那個人既有名,又會聯絡,師兄弟很多,盟兄弟尤眾,漸漸就把他壓下去了,他已成為不甚重要的角色了。有人激著他跟那吳寶比武,彭二卻搖頭,說:「我不比,萬一比不過人,可怎麼辦?」其實劉得飛的武藝也可以說是學成了,在本鏢店既可以添個名兒,掙點工錢,別家鏢店也有人來請。劉得飛願意干,不忍得再吃師父,喝師父,還得叫師父每月給叔父錢,他並且立志,自己只要是發了財,把歷年由韓金剛那裡要的錢,也都如數奉還,還給師父養老。
可是彭二不叫他幹事,說:「幹什麼呀?鏢頭還是好人幹的嗎?你就安心學習 武藝吧,武藝是為護身,是為幫助人,不是為剛學了幾手兒,就去拿他欺負,混飯!」
彭二對劉得飛感情有如父子,而親敬有如兄弟,有時,感動得劉得飛都幾乎要哭。彭二的名氣是一天比一天低,時運愈來愈劣,最近他因為管閒事,在衙門押了他半個多月,出了獄就害了病,為去治病,又恰巧有個同去治病的人,丟了銀子,硬說是他偷去的,氣得他病勢日重。韓金剛是到外省出差去了,錢也不能再派劉得飛要。他還有個窮乾媽呢,八十多歲了,最近死了,也是他給發葬的。幸虧這一個月,劉大脖子還沒來要錢,可是那追魂槍吳寶,卻不斷的向他們師徒尋釁,就在院裡大聲嚷著,什麼他媽的玉面哪叱?他也配!帶著個什麼他媽的徒弟?也能算這鏢店的人?一個月之內,我叫他們滾開,不然,我拿槍把他們連師傅帶徒弟,全都挑出去!」劉得飛聽了,忍不住氣,當時由壁間摘下來寶劍,就要出屋跟吳寶去拚,彭二卻一伸手就將他攔住,臉上毫不動氣,說:「合得著嗎?這話又不是天泰鏢店的掌柜說的,若是掌柜說的,咱們師徒當時就走。他可不行,我不認得他,也不願跟他一個小輩慪氣。我在這兒吃定了,住定了,可也不跟他還手。就等著他來拿槍把咱們挑出去,等他挑的時侯再說。」
師父能忍這個氣,刻得飛可實在忍不了。但又不敢不聽他師父的話。他天天在氣忿,憂急,感動之中生活;同時遙遙的仿佛還有一點渺茫的相思,在牽繫著他的心,他就只有加緊的日夜不絕練習 功夫、武藝。
這天,吳寶真的手持著「追魂槍」挑他們來了,站立在屋門外,把劉得飛叫出去,說:「你們該讓讓屋子啦,我家裡的人要來這兒住,我已跟掌柜的說了,他也叫你們今天就走。本來,你師父有兩年都沒幫著鏢店作買賣,他還算這兒的什麼鏢頭?你,這兒更沒有你的份兒。走!不是我追魂槍吳寶不懂交 情,是你們看不起我,成心在我的眼前窮膩,想耍無賴!」劉得飛當時臉就紫了,但是,沒有師父的吩咐,還是不敢不忍氣,最令人難堪的是鏢店裡那幾位跟彭二相交 多年,跟劉得飛也很熟的人,現在沒有一個給從中調解,卻全在袖手旁觀,劉得飛的肺都氣炸了,可還極力的忍耐著,說:「我師父現在屋裡病著起不來,等我們見著掌柜的再說,好不好?」吳寶卻說:「掌柜的上保定府收賬去啦,十天也回不來,我就是掌柜的。」劉得飛卻忍不住大罵道:「你也配!」
只這麼一句,招得吳寶當時就抖起了他的追魂槍,瞪著眼說:「好嗎!你竟敢罵你吳大太爺?」劉得飛說:「你媽的狗屁爺!」此時,毒蛇似的長槍就向著他刺來,他卻疾忙躲進了屋,吳寶因為自己是個使長傢伙的人,得防著屋裡地方窄抖不開槍,所以不能追進屋裡,只站在門外暴跳如雷的不住大罵,用他那杆「追魂槍」向門框上直扎,這時,劉得飛已忿怒的自壁間抽出了寶劍,三尺青鋒,光芒閃閃,可是病臥在炕上的彭二忽然一滾身下了地,連鞋也沒穿,只光著襪底。劉得飛著急說:「師父!你還是躺著吧!我學了武藝是為幹什麼的?能夠眼看著叫這麼個人,這樣的欺負咱們?」他執劍正要出屋,他的師父玉面哪叱早已搶先出去了。
吳寶的追魂槍,見了彭二反倒不扎了。彭二此時雖然帶著沉重的病容,可是因為一振奮,精神依然十分的暢旺,雙目一瞪,兩年來也沒這樣發過脾氣,他說:「吳寶!你也是走江湖的,就是不明白江湖義氣,也不應任意凌人,我彭二從來沒得罪過你,你可是欺我太甚?」
吳寶說:「這話你說不著,現在這個鏢店,作買賣只仗著我一個,你跟你那徒弟,咱們沒交 情,你們為什麼白吃?」彭二一笑,點頭說:「這行,由現在起,我就不吃柜上的飯,不要一個錢。」吳寶搖頭說:「那也不行!」彭二瞪著眼說:「什麼不行?」吳寶擰槍說.「立時我就得用槍把你們挑走!」未容他的槍刺來,彭二就一個箭步跳躍過去,要徒手去奪他的槍,但吳寶的身手也頗漂亮,身向旁閃,槍反扎來,他的槍,無怪名叫「追魂搶」,的確是狠毒而且疾快,幸虧彭二也閃得疾速,同時劉得飛手掄寶劍來幫助他的師父,那槍尖才自彭二的臉旁扎空。彭二趁勢急急的退後,劉得飛的寶劍抵住了追魂槍,劍似青虹閃閃,槍如梨花亂墜,交 手了三四合,吳寶就覺出劉得飛這小子,劍法高低且不說,力氣是非常之猛,他可是有點著急,心裡不得不打一打算盤了,因為他欺負彭二,原是因彭二尚有一點虛名,打了他,也可以給自己愈增名氣,可是彭二這個徒弟又不好惹,萬一吃了這怔小子的虧,那可是「弄巧反拙」。此時彭二雖向劉得飛斥道:「得飛!你快躲開!我還行,今天還是絕不用什麼傢伙,非跟他拚到底不可。來!姓吳的,你的槍自管再來!」吳寶卻冷冷的笑,雙手持槍,眼晴不單盯著彭二,還得時時的溜著劉得飛,因為這小子未必真聽他的師父的話,這小子的力大,猛勇,寶劍仿佛也很沉。
現在彼此在虎視耽耽,相持未見勝負。在旁瞧熱鬧的人,這時才過來解勸,可吳寶仍然不下台,他說:「眾位哥兒們,你們給做個見證,我要跟姓彭的拚到底,我要是不把他挑出去,我就自己滾蛋,好在我是個保鏢的,他也是個在江湖混的,誰也不算欺負誰,只憑的是各人的武藝、功夫,我雖是力壯年輕,他可也不老,我們的身材又一般高……」吳寶的這話倒說得真對。
因為二人的身材和肥瘦,幾乎是一個樣,要是只看後影,真分不出來,都是腰細膀寬的一條好漢,不過,彭二有些黑胡 子,又因為病.所以是削瘦枯黃,不象吳寶的臉那樣黑中透著紫,當下吳寶表明了並不是欺負彭二,只為是叫他走開,同時又說得「拚到底」,可是不跟劉得飛干,因為「合不著」,「他不配!」
旁邊的人又勸著說:「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好不好?或是約訂個日期再比武?現在先沖我們的面子,再叫他們在這兒住一天?」吳寶還沒有還言,彭二卻先大怒,他拍著胸說:「姓彭的不是怕誰,是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走。我在這鏢店十幾年,我不忍得給這鏢店惹事。吳寶,你要是不服氣,今兒晚上咱們就訂個地方?」吳寶昂然說:「訂個地方?好!西直門外頭高亮橋,你敢去嗎?你可不能帶你這徒弟,因為我不能理他。」彭二點頭說;「好!就是高亮橋,慢說我這徒弟,我決不帶他,若有個別人幫助我,我也不是人!」吳寶說:「好!一言為定了,晚上六點鐘,不去就是膽小的鼠輩!」當下他把槍又掉了個花兒,忿忿的走了,那幾個人也跟著一同走去了,這裡彭二的怒氣好象漸漸消散了,看了看他的徒弟,臉上現出一種很難過的樣子。劉得飛趕緊一隻手提著寶劍,另一隻手前去攙扶,就回到屋裡。彭二常常的嘆氣,說:「想不到我竟受人這樣的欺負.連病也養不了!」劉得飛就忿忿的說:「他是因為趁著師父得了病,才來欺負您;平常,他大概也不敢。可是師父,您老人家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您還照舊養你的病,今天我去,我到高亮橋去會一會他!」彭二微微的笑,搖著頭說:「你自然是一片好心,初生的犢兒不怕虎。可是!我如今要是死了倒還可以,我卻還活著,還沒把你的武藝教成……」劉得飛說:「成了,我覺得我已經學成了,練好了。慢說他一個追魂槍吳寶,就是十個追魂槍,二十個吳寶,我今天也得把他打在高亮橋的橋底下!」
彭二本來是正在躺著,聽了這括,就不禁哈哈大笑,坐起來說:「你真是小孩子的見識,無論怎祥,追魂槍吳寶也是目前站得起來的一位英雄。他的朋友眾多,其中不少都是具有真功夫,好武藝,今天不定得有多少個人去幫助他……」劉得飛忿然說:「我也去幫助您!」彭二沉下臉來說:「剛才你沒聽我向吳寶說的什麼嗎?我決不能請別人助拳,更不許你去。因為這倒是我一個恢復名聲的機緣,本來我已倒霉這些日子了,別人都以為我玉面哪叱不行了。今天我趁著病,要打敗吳寶,跟他那些朋友。從此以後,我的威名更得遠震,我還得硬棒硬棒,振作振作,要不然將來連你想找一碗飯都難,至於你,好徒弟,別太自滿!你的武藝還差得多呢.還得學兩年,我才能夠帶著你,一家一家去登門拜託,告訴各位老師、前輩,說你跟著我學成了。那時你才算出師自立,我才能夠把你放手,硯在,你就聽我的話,好好在家裡待著吧!別看你幫我不成,反倒跟著我吃了虧,叫人家笑話,我把個還沒教熟了的徒弟,就拿出來了,那才真是給我玉面娜叱丟盡了名聲,泄盡了氣!……」劉得飛覺著師父也未免「言之過甚」了,便象是爭辯似的說:「可是,師父,你如今病得這樣,還跟他們去慪氣,我怎能放心?」彭二發怒說:「我用不著你關心著!本來咱們江湖人的性命就是浮萍草,不定幾時就吹飛了,你將來若是武藝學成,走南闖北,我也不能淨跟著你,那時也得由你的命,這不象是媽媽孩子,誰都不能離開誰。學得硬棒點,我死了你也不要哭。還有,學武藝練功夫的人,都得心無二用,近來我就看你時常的散了心,好像外頭有什麼事似的。所以,韓金剛的家裡,我也不叫你再去了!」
這句話卻把劉得飛說得面紅過耳,好像是心裡的事,就是常常想著韓金剛家裡的那小女人的事,已被師父猜著了似的,他不禁低下頭去,慚愧著。彭二倒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說:「你要是不聽話,今天硬去幫助我!咱們師徒,可就絕交 了,我不能再認識你這個徒弟了!」這話把劉得飛嚇得身上有點發顫,同時心裡委屈得恨不得大哭一場,師父從來也沒跟他說過這樣無情的話,今天可也難怪,本來他就病得很重,又受了吳寶的無理欺侮,所以他的脾氣改變了,他現在好象是個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