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元朝 · 三一 阿台馬
阿合馬是花剌子模國、錫爾河邊的別納客惕城人。這個城,便是漢朝的大宛國的國都所在,今天的本地人稱它為費兒汗那(Ferghana)。
他自幼被擄為奴,長大在翁吉剌惕部長阿勒赤那顏之家。阿勒赤那顏把「女兒」(可能是孫女兒)察必嫁給忽必烈。阿合馬是陪嫁的奴隸之一。
進到了忽必烈的「王府」以後,阿合馬在宮內灑掃等等的工作上十分賣力,獲得忽必烈夫婦的喜歡。此人不僅是懂得以小忠小信討主人喜歡,也頗能於「公餘」之暇留心括地皮的大技術。因此之故,出乎一般人意料之外,他在忽必烈即位以後的第三年(中統三年)便平步青雲,當了大官:「領中書左右部,兼諸路都轉運使。」
所謂「領中書左右部事」,說來話長。當時的中書省下面,沒有六部,只有兩部,稱為左部、右部。左部是吏戶禮三部的混合,右部是兵刑工三部的混合。兩部各設尚書二人,侍郎二人,郎中四人,員外郎六人。阿合馬受任「領中書左右部事」,便是作兩部官吏的總頭目,很有實權,卻並非「宰相」。他的官階,次於「參知政事」,是「事務官」,不是「政務官」。
中統元年,禡禡曾經以燕京路宣慰使「領行省六部事」,其地位和阿合馬在中統三年的「領中書左右部事」相仿佛。《元史》和《新元史》都錯認了禡禡為「右丞相」。
阿合馬的兼職,「諸路都轉運使」,在「使」字上面省掉了一個「鹽」字,以致我們容易茫然於他替政府轉運些什麼東西。他的這一項職務,堪比於今天的鹽務總局局長。
阿合馬曉得解州官鹽的銷售區,由於離開太原很近,人民貪圖便宜,喜歡買太原來的私鹽,以致政府只能從解州官鹽賣得七千五百兩銀子。阿合馬向忽必烈奏請,把解州官鹽銷售區的人民,按戶派購定額。這樣,便可以賣得一萬二千五百兩銀子,多出五千兩。人民於買了官鹽以後,政府准他們隨意買太原的「小鹽」(不再稱為「私鹽」)。忽必烈認為很好,准如所奏。
阿合馬雖則准許山西人買太原的私鹽,卻不許東平等地的人買任何地方來的私鹽。他在各地設立了「巡禁私鹽軍」。這巡禁私鹽軍不僅是政府的「緝私隊」,實際上也成了他個人的基本武力。阿合馬對於鐵,也很有興趣。他在中統四年,奏准了以三千戶被「括」的人民開採鈞州(河南禹縣)與徐州等地的鐵礦,預計每年可以出鐵一百零三萬七千斤,作成農具二十萬件,向人民換取四萬石粟,「輸官」(繳入政府倉庫)。
忽必烈對阿合馬的「勁兒」十分欣賞,因此,便在至元元年(中統五年)十一月,升他為中書省的平章政事,地位與廉希憲相等。比姚樞、商挺高。姚樞是左丞,商挺是參知政事。
阿合馬進了中書省不到三個月,便將廉希憲和商挺一齊擠走。原因是,廉商二人是重義輕利的儒家,不支持阿合馬的弄錢政策。(廉希憲在血統上是畏吾兒人,由於生長在中國,受了純粹中國式的教育,而成為不比商挺差的道地儒家。)
四個月以後,至元二年閏五月廉希憲與商挺重被起用,派到山東「分省」去工作。工作了兩個月,兩人又被內調,回任中書省的原官。為什麼他們兩人倒了以後又能起來?原因是,他們當年在開平,是勸進的功臣。
姚樞不曾在至元二年和廉商二人同被罷斥,卻也在閏五月被外調,調為「行省西京平陽等處」。他不像廉商二人之於兩個月內被召回,一直在外面住到至元四年,才被叫回來,當一個沒有實權的閒差事:「同議中書省事」。「同議」到至元十年,才得了一個「昭文殿大學士」。
阿合馬在至元三年二月離開中書省,作了新設的「制國用司」的「制國用使」。中書左右部他早就不管。中書左右部在至元二年二月分為四部:(1)吏禮部,(2)戶部,(3)兵刑部,(4)工部。四部的尚書是:(1)麥術督丁,(2)馬亨,(3)嚴忠范,(4)別都魯丁。
和阿合馬關係最密切的,是戶部。而戶部尚書馬亨剛好是他的「對頭」。此人籍隸邢州南和,在廉希憲、商挺下面,當過陝西行省的左右司郎中,其後作了中書左部(吏戶禮)的兩個尚書之一,現在,他作了戶部尚書,便成了阿合馬的眼中釘。阿合馬雖則奈何他不得,卻以制國用使的身份,把戶部應有的職權,奪去不少。
阿合馬在制國用使的任上,作了不少的事。三種元史的阿合馬傳,都語焉不詳,只說了:(1)他叫人把東京(遼陽)繳納的布,在當地換羊。(2)他認為真定與順天所出的金銀不夠標準,下令改鑄。(3)他奏請忽必烈派人去「別怯赤山」採石棉,獲准。(4)他奏請將桓州峪所出的錫,賣錢發給礦工。政府在桓州峪共採得粗礦十六萬斤,其中百分之二十五是錫,百分之零點一八(每百斤有三兩)是銀。
單就這四件事而論,阿合馬不能算是壞人。
至元七年正月,他請准了忽必烈廢掉制國用司,成立尚書省,以他自己為尚書省的平章政事。中書省仍舊存在,權力卻被尚書省搶去了極大部分。中書省之下的四部,改隸尚書省,而分為六部;吏戶禮兵刑工,各部的尚書人數不等。吏兵刑三部各設尚書一人,戶工兩部各設尚書二人,禮部設尚書三人。
尚書省不設尚書令,不設左右丞相。最高的主管只是平章政事一人。(中書省有平章政事二人。)這唯一的平章政事,是阿合馬自己。在他之下,有「同平章事」一人,參知政事三人。
忽必烈規定:任用大小官吏由吏部開列合格人的名單,呈請尚書省圈選,再由尚書省咨請中書省上奏。阿合馬卻並不遵照規定,想用誰便用誰,既不等候吏部開列名單,也不咨請中書省上奏。有人在忽必烈面前告發他,他向忽必烈說:「事無大小,既委之臣;所用之人,臣宜自擇。」忽必烈竟然也不說什麼。
阿合馬作平章尚書省事的時候,賣官鬻爵,賄賂公行,使得一般的人對他不滿。他叫忽必烈以疊床架屋的方式另設一個尚書省,由他主持,把中書省的大權削奪殆盡,尤其令中書省的大小官吏忿恨。
由於有很多人向忽必烈控告,於是尚書省在成立了整整兩年以後,便在至元八年十二月被廢除。阿合馬卻仍被重用,調回中書省當平章政事。他在尚書省的副手,「同平章尚書省事」張易,也被調回中書省,升為平章政事。原有的中書省平章政事忽都察兒,升作左丞相。尚書省的參知尚書省事張惠,是阿合馬所最寵的親信,也被調進中書省,升為左丞。曾經擔任制國用司的僉事,尚書省的「參知尚書省事」的麥術督丁與李堯咨,也均調來中書省,當參知政事。經了一番如此的大更動,中書省變成了「面目全非」;除了名稱仍是中書省三字以外,省內的實權都移入了「前尚書省」的大官之手。換句話說,所廢的不像是尚書省,而很像是中書省。
中書省的舊人只剩下中書令真金,右丞相安童,左丞相忽都察兒,都是高高在上,奈何不了阿合馬和他的一批幹部。真金自從在中統三年十二月受任為「守中書令」以來,兩度被以原職外調,一次去潮河,一次去稱海,均是為了鎮壓當地的人心,防反側於未然。回京以後他在實際也不曾怎樣能夠當家,右丞相以下的人凡事都要向忽必烈請旨,經過他與否並無多大關係,即使經過他,他也必須轉奏忽必烈。阿合馬主持尚書省之時,目無中書;現在進了中書,卻不能不承認真金是中書省的主官,因此之故,也就對真金略存忌諱。真金對阿合馬,心鄙其人,絕不假以辭色。然而,真金自己明白,忽必烈南征北討,最需要錢,而當時能夠弄錢的,至少忽必烈認為,只有阿合馬一人。於是,真金以父子之親,卻無法使忽必烈去掉阿合馬。
安童是木華黎的玄孫,父親叫做霸特魯,祖父叫做塔思,高祖叫做孛魯。安童的母親,和忽必烈的皇后是姊妹,因此而常能帶了安童進宮。忽必烈對安童很器重,當安童十六歲的時候,便叫他充任四怯薛(侍衛軍)之一的長官。到了至元二年八月,安童還不過是二十一歲的青年,忽必烈又把他破格提拔,任命他為中書省右丞相,與老將史天澤同位。當時,已經作左丞相的是耶律鑄;和安童同月發表為左丞相的是伯顏。平章政事有三個人:廉希憲、阿合馬、寶合丁。安童年紀雖輕,卻頗識大體、不負忽必烈的知遇。他受命以後,便奏請召許衡為自己的輔佐,忽必烈於是就把許衡召來,叫許衡每五日進中書省一次「議事」。中書省的編制之中,沒有「議事」的名目。許衡在事實上是一位顧問,不僅是安童的顧問,也是忽必烈的顧問。安童在至元四年三月,奏請忽必烈將中書省的人事,加以調整,確定丞相只設二人,平章政事亦只設二人,右丞左丞各一人,參知政事二人。這件事,看來似乎很小,卻充分顯露了安童之懂得提綱絜領,建立制度。同年六月,忽必烈依照他的意思,重行選定中書省的八位重臣,仍叫他擔任右丞相的位置。
阿合馬從至元元年十一月,到至元三年二月,曾經在安童的下面充任平章政事,對安童的為人與作風很了解,因了解而視作敵人。阿合馬於至元七年正月成立尚書省,自為「平章尚書省事」以後,便向忽必烈建議,說安童的威望很高,應該升為三公。這是敬而遠之的老辦法,而忽必烈不懂,竟然鄭重其事,發交「諸儒」去討論。所謂諸儒,是姚樞、竇默、許衡、廉希憲、商挺、王恂、王磐等等。商挺說:「安童是國家的柱石,一日不可出中書。」其他的諸儒附議,便拿這句話回復忽必烈。忽必烈這才留下安童在中書省。
阿合馬在尚書省幹了兩年,對中書省摩擦失敗,尚書省取消,他帶了整批幹部進中書省,占領了中書省,反敗為勝。安童忍氣忍了兩年,忍到至元十一年,參阿合馬一本,說阿合馬任用非人,夤緣為奸。安童的這一本,參不倒阿合馬,幾乎因此而送掉性命。阿合馬在次年向忽必烈建議,說西北方面有海都與篤哇的大威脅,必須「勛舊重臣」像安童那樣的去鎮守阿力麻里克(在今日伊犁附近),才抵擋得住。忽必烈聽了,果然就在七月間,派安童「行中書省兼樞密院事於阿力麻里克」,去輔助原已駐在該處的皇子北平王那木罕。安童去到那裡,因敬酒不周到而引起脫黑帖木兒的怨恨,這脫黑帖木兒鼓動了藥不忽兒、撒里蠻等人在至元十三年十二月叛變,擁立昔里吉為可汗,把那木罕和安童兩人捆了,押送給海都。海都把他們留下,留到了至元二十年才釋放。他們在至元二十一年三月,回抵大都。
安童回來,見不到阿合馬。阿合馬在至元十九年(1282年)三月已被千戶王箸殺死。
阿合馬之死,是戲劇性的死。王箸對他並無私怨,只是看不下他的胡作非為,這才邀約了「妖僧高和尚」,計劃出歷史上的一大政變。肯參加他們政變的,竟有八十多人。
他們在三月十八日的夜裡分批混進大都;次日(十九日)清晨,假傳皇太子真金的令旨,說皇太子在晚上要進城回宮,吩咐樞密副使張易到時候發兵,在宮門口集合,同時也吩咐瓮吉剌帶與阿合馬以下的官員,到時候在宮門排班迎接。(真金於至元十年三月被冊立為皇太子,仍舊作守中書令兼判樞密院事。阿合馬在至元十八年十二月升任左丞相。同年同月,別勒古台的孫子瓮吉剌帶被拜為右丞相。)
王箸在傍晚時光親自找阿合馬,說是太子快到城門,叫阿合馬派人出城迎接。阿合馬知道王箸是一位千戶,深信不疑,就派了中書省右司郎中脫歡察兒率領幾個人騎馬出城迎接。脫歡察兒等人出城走了十幾里,遇見了所謂皇太子,都被這一位假太子殺掉,馬也被搶去。
假太子和他的若干隨從,在夜間二鼓左右大大方方地進了健德門,又大大方方地走到宮門口。果然,瓮吉刺帶與阿合馬率領了中書省官員在宮門口等著迎接。假太子對阿合馬罵了幾句,便叫王箸將阿合馬牽走。這時候王箸就拿出準備已久的銅錘,對準阿合馬的腦袋,打了一下,阿合馬當時就死。同時被殺的,是阿合馬的親信,中書省左丞郝楨。
一會兒功夫以後,東宮都總管張九思和同知高纗看清楚假太子的面貌,大叫「不是真的!」留守司的官長博敦,將假太子用棍子打下馬,假太子隨即被亂箭射死。「妖僧高和尚」與八十幾個同黨一鬨而散。王箸挺身而出,承認自己是主謀,束手就縛。
忽必烈當時還在上都附近的白水濼,接到報告,立即啟程返回大都。他吩咐把王箸與其後不久便捉到的「妖僧高和尚」在壬午日(三月二十二日)處斬。同時被斬的,有被騙發兵的樞密副使張易。
其後,忽必烈問孛羅,孛羅把關於阿合馬種種罪行的事實,都告訴忽必烈,使得忽必烈相信了阿合馬果然該死,便吩咐把阿合馬「戮屍」,「餵狗」。阿合馬的財產,以及他的妻子親屬的財產,全部沒收。他們的奴婢,一概釋放。凡是屬於阿合馬一黨的大小官吏,一概罷黜。其中,僅僅就中央的中書省與各部的而論,便有七百一十四人之多。
阿合馬的正妻與阿合馬所有的兒子與侄子,一齊處死。阿合馬共有二十五個兒子:大兒子忽辛,當過大都路達魯花赤,二兒子抹速忽當過杭州的達魯花赤,其餘兒子與若干侄子有的當過禮部尚書,有的當過會同館的主官,有的在行省當「參知政事」。
阿合馬的「次妻」與妾共有四百多位。忽必烈把她們一概「賜」給老百姓。(怎麼樣的一個賜法,無考。在這四百多位之中,有很多是搶來的良家婦女,可能被還給她們的娘家或夫家。也有很多,是她們的無恥的丈夫或父兄為了想做官而獻給阿合馬的。這些女人如何處理,很是一個問題。其餘的,可能都是阿合馬花錢買來的窮人家的女兒,大概都被賞還給她們的父母。)
阿合馬除了強占良家婦女以外,也強占或強買了人民所有的「負郭良田」。他的最叫一般人痛恨的地方,是把鹽、鐵、藥材、銅器,都定為政府的專賣品,同時也提高了各種正稅的定額。他在至元十六年,向忽必烈請准了設立「諸路宜課提舉司」,派出亦不剌金(亦必烈金)、札馬剌丁、張暠、富珪,等等,分赴各路,盡威嚇搜括之能事。他而且奏請忽必烈下旨,叫御史台的人非先向中書省通知,不許「擅召倉庫吏,究索錢穀數」。至於,他賣官鬻爵,賄賂公行,以及提取各路的中統鈔準備金,使得中統鈔的市場價值一跌再跌,我在以前已經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