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元朝 · 二一 成吉思可汗的遺產

黎東方 《細說元朝》
據費兒那茲基估計,蒙古人的總數,當成吉思可汗逝世之時,只有一百萬人左右。這一百萬人以其十二三萬的兵,加上若干漢軍、花剌子模、欽察等各國所徵召來的壯丁,竟然建立了橫跨歐亞的一大帝國,確是世界歷史中的奇蹟。 成吉思可汗具有天才與超人的毅力,無可否認。少年時的憂患把他鍛煉成一個剛強的鬥士,「受命於天」的信心使得他幾乎每戰必勝。敵軍的缺點逃不過他的眼睛;自己軍隊的優點他又能充分發揮。 成吉思可汗生平恩怨分明,信賞必罰,發出命令來決不收回,信任一個人以後決不懷疑,把自己所喜所惡讓部下與人民完全明白,待任何人一律平等(用同一的標準加以升降、賞罰),對敵人則肯降者必生,抵抗者必死,人才不論是何族何國的人,肯為我用者一律予以重用:名義、待遇、爵位、采邑,在所不惜。像成吉思可汗這樣的人,當然要成為大領袖、大皇帝、開國之君、世界性大帝國的主人。 他的帝國,是一個專制的帝國,同時也是封建的帝國。專制與封建本不相容,而在他死前這兩者確是並存於蒙古及被征服的各大地區。他的話,就是法律。不是專制是什麼?他在即位為可汗之時,封了三個萬戶、九十五個千戶。這三個萬戶,九十五個千戶,在軍事上是三個萬夫長,九十五個千夫長;在行政上等於是三個省長,九十五個縣長;在社會的意義上卻也差不多是三個部長,九十五個族長;三個侯爵,九十五個男爵。萬戶與千戶都是世襲的爵位。其後,打下花剌子模,就把它封給了朮赤。逝世以前,他又改封朮赤以今日的哈薩克斯坦,封察合台以西遼的故壤,封窩闊台以今日新疆北部、額爾齊斯河下游及鄰近地區,封拖雷以中部蒙古與西部蒙古。東部蒙古被封給了合薩兒等人。西夏的故壤給誰?金的北部故壤給誰?成吉思可汗不曾吩咐。他是否想把西夏的故壤給拖雷?把金的北部故壤給木華黎?我們無從考探。 蒙古在成吉思可汗未作可汗以前,原為時分時合的若干部落與民族,沒有形成國家。合不勒、俺巴孩與忽圖剌三位可汗只不過是一種部落聯盟的盟長而已,不是一國之君。 成吉思可汗糾合了多數的部落與氏族屢屢對外作戰,作戰期間的生死與共,戰勝以後的財物分享,俘虜分享,都足以增進各部落氏族之間的團結,與對於領袖(成吉思可汗)的擁護。 三萬戶與九十五千戶的封設,是成吉思可汗的傑作。護衛由一千人增加為一萬人,分作四班輪流服勤,而構成護衛的分子多數是各國萬戶與千戶、百戶的子弟,這些子弟事實上便是「質子」,足以防免萬戶、千戶、百戶的背叛。 護衛不論戰時平時,均在可汗的身邊;戰時是督戰隊,平時是憲兵,只不過不叫做督戰隊或憲兵而已。護衛又等於是軍官學校與行政幹部學校:「全國」的年輕人才在擔任護衛期間獲得訓練、培養與提拔。於是,護衛也產生了各部落氏族對新國家的中央的向心力。 當成吉思可汗逝世之時,全蒙古的臣民被分給訶額侖太后等皇室分子,而似乎不曾再有各部落長與氏族長提出任何抗議。訶額侖與帖木格共同分到一萬帳,朮赤分到九千帳,察合台分到八千帳,窩闊台與拖雷各分到五千帳,合薩兒分到四千帳,別勒古台分到一千五百帳,阿勒吉歹也分到了二千帳。總共,是四萬四千五百帳。一般的蒙古人,不再是某一獨立部落或氏族的分子,而是蒙古國某一皇族分子「位下」的臣民了。 一般的蒙古人在成吉思可汗之時無需納稅,只須在作戰以後把戰利品交出屬於可汗的一份。到了窩闊台可汗之時,一般的蒙古人便須納稅:每年繳馬牛羊百分之一,並且要繳母的。有一百匹馬的,每年繳一匹母馬,以此類推。(此外,還要捐出百分之一的羊,賑濟「本部」的窮人。)從此,每一個蒙古人對國家有了納稅的義務。 圖為用八思巴字書寫的元代聖旨和《八思巴文百家姓》。 另一項國民義務是服兵役。舊例,十五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的男子,在原則上都是本部落或氏族的戰鬥員,直接向部落長或氏族長效忠,間接替部落長或氏族長所擁護的人拚命。在成吉思可汗設立了九十五千戶以後,每一個服兵役的蒙古人都在千戶的指揮之下,直接對可汗效忠,替可汗拚命。服兵役的年齡,改在二十歲以上。 成吉思可汗留下一部法典,漢文稱做「青冊」,蒙古文稱做「札撒」(Jassaq)。 「札撒」這個字的本義,是普通的命令或法令;變成專門名詞,就專指成吉思可汗留下來的法典。為了方便起見,我們不妨學歐洲人稱他為「大札撒」。 大札撒的全部,有人說是在成吉思可汗逝世以前完成,而更可靠的說法是:定本的頒布是在窩闊台可汗即位以後。所謂頒布,並非頒布給一般蒙古人,而是頒布給有治民之責的貴族與官吏。被征服的民族的分子,根本不許知道大札撒的內容。 大札撒的主要部分,脫離不了蒙古人社會的習慣法的影響,卻也顯然地經過成吉思可汗與最高斷事官失吉刊·忽禿忽的一番考慮、選擇、更改。大札撒的一小部分,則純粹是成吉思可汗與失吉刊·忽禿忽兩人的創作。 今天我們已經找不到大札撒的全文。保存了大札撒的片斷的,以志費尼的《世界征服者傳》為最多,其次為阿布勒·法喇機的著作,再其次為拉施特的著作。 根據這些片斷,我們可以約略了解大札撒的精神:很嚴,而處刑不分貧富,不分貴賤。偷馬的,如果繳不起罰金,便要處死。馬在蒙古,當然值得如此重視。殺人的,用不著抵死,能繳罰金就可以了。這不是說死了的人不重要,而是說活著的人更重要,能叫活著的人免死總是好的。 大札撒規定了每一壯丁永久屬於某一牌子頭、百戶、千戶的麾下。離開了自己的隸屬的單位而混到另一單位去的:處死。軍官接受不屬於自己單位的壯丁的,也要處死。 大札撒也規定了:蒙古人對於可汗,只須在可汗的名字之後,加呼可汗一詞,不必像伊斯蘭教國家的人,對他們君主稱呼一大串尊號。皇室分子對可汗可以僅僅稱呼他的名字,連「可汗」一詞都可以省略。而且,皇室分子犯罪,不處死刑,只能處監禁或流放。 留下來的大札撒片斷,極少是屬於民法範圍的。其中有一條很有意思:破產了第三次的人,處死。 有了大札撒作為舉國一致所遵循的法典,蒙古這新建的國家可謂有了基礎。 在這一方面幫助成吉思可汗最多的,是最高斷事官,失吉刊·忽禿忽。此人是可汗的「過房弟弟」,為訶額侖太后的養子。他打仗不行,審案子卻內行,而且頗為好學。他拜塔塔統阿為師,把畏吾兒字母練得很熟,並能用畏吾兒字母寫蒙古話。大札撒的原本,可能是他寫的,或是由他監督若干書記寫的。 塔塔統阿是畏吾兒人,起先在乃蠻太陽汗那裡當「掌璽大臣」。太陽汗被成吉思可汗擊敗,塔塔統阿帶了乃蠻的金璽逃命,被成吉思可汗的兵捉住,解到成吉思可汗面前。可汗對他說:「乃蠻的人民與土地都已入於我手,你帶著這件東西想去哪裡?」塔塔統阿說:「我是想找故主,找到他便把這件東西還他。」可汗說:「你是忠臣。這件東西有什麼用處?」塔塔統阿說:「收支糧食金錢,委派大小官吏,都用得著這件東西作為憑據。」成吉思可汗於是便叫塔塔統阿替自己當掌璽大臣。(可能把乃蠻的舊璽磨了,重新刻上「蒙古」或成吉思可汗的名字。) 成吉思可汗對璽上的字很有興趣。塔塔統阿解釋給他聽。不久,他就想到叫塔塔統阿用畏吾兒字母寫蒙古語。塔塔統阿遵命辦理。於是,蒙古人開始有了文字。(在此以前,與蒙古人血統相同、語言相同的契丹人,有過拼音的方塊字。) 畏吾兒的字母,是橫行的,由右向左。塔塔統阿在寫蒙古語的時候把它改為直行,由上而下。有若干曲線的筆畫,也改成了直線。塔塔統阿之所以作如此更改,可能也是奉了成吉思可汗的命令。 一個國家有了軍隊,有了政府,有了法典,又有了文字,實在已經是一個很像樣的國家。(成吉思可汗在塔塔統阿試驗用畏吾兒字母寫蒙古語而成功了以後,立刻叫自己的兒子與大臣跟塔塔統阿學習。失吉刊·忽禿忽是學習得很成功的一個,也許是最成功的一個。) 這個差不多是成吉思可汗所一手創造的國家,卻有一個極嚴重的缺陷:皇位的繼承法沒有規定,只是依仗貴族大會(忽里台)來公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