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元朝 · 一一　受畏吾兒之降

「畏吾兒」是自動歸順成吉思可汗的一個國家。畏吾兒的人民，是今天新疆境內維吾爾族的祖先，也是唐朝回鶻人的苗裔。 回鶻人說的話屬於突厥語系。他們在血統上與突厥人也很近，在政治上始則為突厥的藩屬，繼則為突厥的敵國。 他們的領袖特健俟斤與隋煬帝同時。特健俟斤的兒子叫做菩薩。菩薩以五千騎兵，戰勝突厥頡利可汗的兒子欲谷設，而欲谷設所率領的騎兵有十萬人之多。這件事，發生在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 三年以後，唐太宗的兵俘虜了頡利可汗，漠北的霸權落入薛延陀國之手。薛延陀在貞觀二十年被唐擊潰，兩年以後，薛延陀的殘餘，在可汗多彌的統率之下，為回鶻的君主吐迷度所消滅。吐迷度成為漠北的霸主，自稱可汗，唐太宗封他為懷化大將軍。 突厥人於默啜可汗的領導之下，一度復興；回鶻人的獨支解可汗逃奔到甘州（甘肅張掖）一帶，其後在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幫助唐朝軍隊，戰勝默啜，殺死默啜。再其後，回鶻的可汗裴羅在天寶四年攻殺突厥的可汗白眉，便占有了漠北漠南、突厥舊有的領土。 裴羅的兒子磨延啜，派兵幫助郭子儀打安祿山，收復長安洛陽。 回鶻人的大帝國，維持了將近一百年，在唐武宗會昌元年（841年）為黠戛斯所擊潰。黠戛斯人住在今天的唐努烏梁海，所說的話屬於突厥語系。他們自稱是漢朝的李陵之後。 一部分的回鶻人，有十萬人左右，在烏介可汗率領之下，來到漠南，駐紮在雲州之北的閭門山，要求「借」天德城，被拒絕，先後進攻雲州與振武，被唐朝政府的軍隊擊敗，投降的很多。烏介可汗逃到了黑車子室韋那裡去，被黑車子室韋的君主殺了，向唐朝報功。境內的回鶻人，其後被黠戛斯派兵來要了走。 另一部分回鶻人，由龐特勤率領，占據甘州，慢慢地新成一國，擁有「磧西」（戈壁之西）的若干城，以龐特勤為可汗。這一國，叫做「甘州回鶻」。他們的後代，我在甘州遇到過。 甘州的地望近於「北庭」。北庭曾經是唐朝「北庭都護府」。 回鶻人稱北庭為「別失八里」。別失是「五」，八里是「城」。我見過這「別失八里」的遺址，它確是五個城合起來的一個大城，中央的一個很大。我在這遺址之中掘得了一具古人的遺體，送到新疆的博物館保存。 在別失八里有一位回鶻「大酋」仆固俊，在唐懿宗之時（859年至873年）翻過天山，對吐蕃作戰，從吐蕃人手中搶得了西州、輪台等城。 西州的遺址我也到過，在吐魯番城的東邊幾十里，當地的人叫它做「哈喇火加」。「哈喇」是黑，「火加」兩個字是「和州」或「火州」的音變。它原是漢朝的「交河城」，宋遼金三朝稱它為「和州」、「火州」。在清朝的文書上，「火加」寫成「和卓」，很容易令人誤會，以為這是與「大小和卓」兩位「聖裔」有關的一個城。 仆固俊及其部下在西州定居下來，也自建一國，被中國史家稱為「西州回鶻」，有時候被稱為「高昌回鶻」。以前在南北朝的時候，此地確曾有過一個國家，叫做「高昌」，直到唐朝初年還存在。玄奘去印度，由高昌經過，高昌的國王頗想留他下來。 這西州回鶻或高昌回鶻，不僅占有今日的吐魯番與輪台，而且逐漸掌握焉耆、庫車、阿克蘇、疏附，以至於天山以南的整個南部新疆。南部新疆在西漢之時有三十六國，在東漢之時有五十幾國，其中極大部分的人民是「白種人」，所說的話屬於「印度歐羅巴語系」。西州回鶻花了幾百年的工夫，做到使這些白種人的後裔都以為自己是「維吾爾人」，都只能說維吾爾話。 在宗教方面，西州回鶻在未到西州以前，所信的是摩尼教（波斯人摩尼所創的一種兼有耶佛祆三教內容的宗教）。到了西州以後，大部分的人改信佛教，其後在明朝中葉以後又全體改信了伊斯蘭教。伊斯蘭教是由蔥嶺以西傳來的。 向成吉思可汗上表歸順的「畏吾兒」，便是這「西州回鶻」。關於西州回鶻在五代與宋之時的歷史，我們所能知道的極少。 宋太宗在太平興國六年（981年）派了王延德作答訪「高昌」的使臣，因為「高昌回鶻」在宋太祖建隆三年，乾德三年及本年（宋太宗太平興國六年），先後派了使臣來進貢。 這時候，高昌的「西州回鶻」久已有了可汗。對宋太宗進貢的一位可汗，叫做「阿廝蘭漢」。阿廝蘭，是獅子；「漢」是「汗」，是王。 王延德在太平興國七年四月到達吐魯番，只見到獅子王的「國舅」阿多於越，因為獅子王去了北庭避暑。[從這一點材料來看，北庭是隸屬於獅子王的，西州回鶻的版圖之大，於此可見。龜茲（庫車）在五代的時候也已經是西州回鶻領土的一部分了。] 王延德於是又到了北庭，與獅子王相見。這獅子王對宋朝很有禮貌，「東向」「拜受賜」。不久，獅子王要回西州，叫王延德先去，在西州等他。王延德留在西州，到了太平興國八年的春天，才偕同獅子王的「謝恩使」一百多人啟程回開封。 其後，在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西州回鶻又有使臣來進貢一次。六年以後，在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有所謂「龜茲圖王可汗」派人來送大尾巴羊、獨峰駱駝等等物品。「圖」字顯然是「國」字之誤。龜茲久已是西州回鶻的一部分，此時是否另成一國，或西州回鶻遷了都，不再沿稱「高昌」，而改用新都所在的古國龜茲之名？ 也許是，並未遷都，而僅僅是感覺到用「龜茲」比用「高昌」更有面子。宋《會要》一書之中，有這麼幾句話：「龜茲，回鶻之別姓也。……或稱西州回鶻，或稱西州龜茲，或稱龜茲回鶻，其實一也。」 遼朝與甘州回鶻頗有來往，與西州回鶻似乎來往很少。遼亡以後，耶律大石西奔，建立「西遼」。他派人去西州回鶻有所要求，碰了釘子。《金史》太宗本紀，天會九年（1131年）：「九月己酉，和州回鶻執耶律大石之黨，撒八迪里突迪，來獻。」「和州」，也就是元明史書上的「火州」。 西州回鶻雖則有過這麼一次對耶律大石抗拒，對金朝效忠，其後卻免不了向耶律大石低頭，成為西遼的一個屬國。西遼不僅派了一個「少監」來監視西州回鶻，而且叫這少監就地徵稅。 因此之故，在成吉思可汗征服了乃蠻，兵力及於今日的新疆的北部之時，西州回鶻的君主（巴爾術·阿而忒·的斤）便殺掉當時的一個西遼少監，和西遼斷絕關係，向成吉思可汗上表歸順。 《元史》卷一百二十二是巴爾術·阿而忒·的斤的傳記。《蒙古秘史》稱他為「亦都護」，其實亦都護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銜號。玄奘在唐朝見過西突厥的「葉護」。葉護和亦都護，是一個名詞，字義近於「親王」。 巴爾術·阿而忒·的斤並不是等到成吉思可汗派了使臣來，才殺掉西遼的少監和西遼翻臉；而是先殺掉西遼的少監，才看見成吉思可汗的使臣來到。所以，他之決心歸順，可謂出於自動。 他的代表，陪著成吉思可汗的使臣回去復命。《元史》譯載了他所上的表：「臣聞皇帝威德，即棄契丹（西遼）舊好。方將通誠，不自意天使降臨下國。自今而後，願率部眾為臣僕。」 幾年以後，在辛未年（1211年），他親自來到怯綠連（克魯倫）河來上朝，要求作成吉思可汗的第五個兒子，成吉思可汗欣然同意，並且賞他一個公主（阿勒·阿勒屯），招他為駙馬。 從此，他成為皇親國戚，而且作了成吉思可汗西征時的先鋒，經常統兵一萬人。 他的人民，在元朝被稱為「色目」[1]，地位在華北的「漢人」與華南的「南人」之上，而僅次於「蒙兀」。 巴爾術·阿而忒·的斤傳了若干代，對元朝的中央政府始終很好。他的孫兒馬木剌·的斤，以先鋒的資格，率領一萬人參加元憲宗（蒙哥可汗）在西川合州釣魚台的戰事。他的曾孫，火赤哈兒·的斤，忠於元世祖（忽必烈可汗），抵抗篤哇與八思巴等人的十二萬兵，死守「火州」不降，事後，被元世祖賞以（定宗貴由可汗的女兒）巴巴哈兒公主。再其後，火赤哈兒·的斤駐守哈密，又遇到元世祖的敵人來攻，大戰一場，陣亡。 火赤哈兒·的斤的兒子紐林·的斤，被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可汗）封為高昌王，叫他對「內郡」（內地）稱高昌王，對他的本國仍舊可以稱「亦都護」。紐林的命很硬，連克兩個公主，最後娶了第三個公主。頭兩個公主是元太宗窩闊台可汗的孫女，第三個公主是安西王阿難答的女兒。 紐林·的斤生了兩個兒子：長子叫做帖木兒·補花，次子叫做籛吉。這兩人其後相繼為「高昌王·亦都護」。帖木兒·補花也娶了一個公主。他們家世世代代，作了元朝皇室的表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