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元朝 · 四 盟兄分手
札木合和鐵木真交換過禮物,成為「安答」,好比內地人拜把子一樣。札木合的年歲略大,是盟兄,乾哥哥。論起血統來,他們兩人也勉強可算是遠房本家,雖則並無共祖。
他們兩人的關係,要遠溯到孛端察兒,才能叫我們明白。孛端察兒的第一位太太阿當罕氏,有過一位前夫;她於身懷六甲之時,為孛端察兒所劫。不久生下一個兒子,叫做札只剌歹,其後裔稱為札只剌惕族,札只剌惕族的諸部之一,是札答蘭部,而札木合便是這札答蘭部的部長。阿當罕氏後來替孛端察兒生了一個兒子,叫做巴阿里歹,其後裔稱為巴阿鄰氏,與鐵木真並無直接的血統關連。鐵木真的遠祖,把林·失亦剌禿·合必赤,是孛端察兒的另一位太太所生,其後裔稱為孛兒只斤氏。
前夫
=——札只剌歹……札木合
阿當罕氏夫人
=——巴阿里歹
孛端察兒
=——把林·失亦剌禿·合必赤……鐵木真
某氏夫人
孛兒只斤氏一分再分,分到了鐵木真的時候,他這一房已經是所謂孛兒只斤·乞顏惕氏了。這很近於周朝「別子為祖」、「以王父之字為氏」的制度,而不甚有規律。
鐵木真與札木合初次相見,不是在斡難河源的不兒罕山,或札木合的「家鄉」今日尼布楚(Nerchinsk)附近,而是在王汗的住處。那時候,鐵木真僅有十一歲,札木合也不過是十幾歲而已。
札木合與王汗的關係,也是「安答」,和王汗互稱為兄弟;雖則鐵木真與王汗的關係,卻是義父義子。札木合幼年的家境,遠比鐵木真的好,所以很快地便成為石勒喀河一帶的「要人」,而且勢力跨過了額爾古訥河,到達呼倫泊以南的蒙兀族的合答斤部、撒勒只兀惕部與翁古剌惕族。
所以,在鐵木真受篾兒惕族侵侮,失掉了孛兒帖之時,札木合能夠動員兩萬人之多。這兩萬人之中的一半,札木合告訴鐵木真,原是也速該的「舊部」,而遷到北邊、散居在札木合的領土之中的。
札木合為人很講義氣,作戰也極內行;在當時的黑龍江流域上游,可算是鐵木真以外的第一人才。他對鐵木真很好,一舉而替鐵木真報了奪妻之仇,並且在擊潰篾兒乞惕族以後,和鐵木真在一起放牧,共有十八個月之久。然而,不幸終於分手。
鐵木真在某一天黃昏,應該紮營的時候,不紮營,卻帶了隊伍、眷屬,連夜地向前繼續走,走到「合剌只魯堅小山,闊闊納浯剌」(黑色小孤山之旁的藍色小湖),才駐紮下來放牧。
鐵木真如此對札木合不辭而別,很錯。《蒙古秘史》說,這是札木合的錯,札木合不該向鐵木真表示:「依山紮營,我們的放馬的可以有帳房住;傍水紮營,我們的放羊的可以有水吃。」鐵木真聽了不懂,走去問母親訶額侖,母親也答不出什麼來。倒是妻子孛兒帖,認為札木合「莫非有圖謀咱們的意思」,便慫恿了鐵木真帶領自己的人馬與牛羊,和札木合分道揚鑣。
奇怪的是,札木合併未騎馬追趕,向鐵木真問個明白,或真箇用刀用槍「圖謀」鐵木真一下。兩個把兄把弟,一向是親親密密地結合著,現在卻糊裡糊塗地分開了。這是歷史上的一大悲劇。俗人說,「兩雄不並立」;其實,歷史上何嘗不曾有過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英雄,水乳交融,合作到底的事!
被札木合代為召集起來的也速該舊部一萬人馬,這時候可能有一大部分歸到鐵木真的一邊,不再「散居」在札木合的領土裡去。因此之故,鐵木真才驟然地壯大起來,以一個僅有九匹騸馬的小戶長,不久便變成了「蒙古部族的汗」(從篾兒乞惕族那裡搶來的人馬也不在少)。
鐵木真經過泰亦赤兀惕族的駐地,把泰亦赤兀惕人嚇跑,跑去札木合的地方。鐵木真的母親撿得了泰亦赤兀惕部的別速惕分部的一個小孩子,叫做闊闊出,將他收養。
鐵木真沿途搜羅人才,其中有不少確是自動來投效的,卻也未必如《蒙古秘史》所說,沒一個不是自動。這些人才,很快地便替鐵木真撐開場面。
豁兒赤·兀孫與闊闊搠思,帶來了巴阿鄰氏的若干部落之一。至於敞失兀惕氏與巴牙兀惕氏,這兩氏的人全體走來參加鐵木真的陣營。
鐵木真在招得了若干人才與敞失兀惕、巴牙兀惕兩個氏族以後,又陸續吸收到忽難、撒察別乞、忽察兒、阿勒壇,與這四個人每人所帶來的一個部落。
忽難,屬於格你格思氏。他帶來的人有一個營之多。
撒察別乞,帶了他的弟弟泰出別乞一齊來。(「別乞」與清朝的「貝子」似乎是一個名詞,雖則含義稍有出入。)他們兩人的祖父斡勤·巴兒合黑,是合不勒可汗的長子。他們的父親是莎兒合禿·主兒乞。因此,他們被稱為主兒勤·乞顏惕氏,簡稱為主兒勤氏。
忽察兒是鐵木真二伯父捏坤太子的兒子。捏坤何以稱為太子,很值得我們推敲。此人是合不勒可汗次子把兒壇之子,與也速該及忽圖剌可汗為兄弟,也速該行三,而忽圖剌可汗行四。他曾否被合不勒或忽圖剌指定為「太子」、繼承人?我們在現存的史料之中,找不到答案。(其後,在俺巴孩可汗的幾個兒子之中,也有一位合答女被稱為「太子」。)屠寄說,「太子」一詞,在漢譯《蒙古秘史》之中是譯錯了的,應該譯成「太石」,而它的字源是漢文之中的「太師」。那末,為什麼不索性譯成「太師」呢?無論怎樣,捏坤及他的兒子忽察兒,確是相當重要,舉足輕重。捏坤此時已死,他的部落便由忽察兒帶到鐵木真的麾下來。所謂部落,不僅是妻子兒女,還有相當多的「世仆」,「奴隸」,與「百姓」。
阿勒壇是忽圖剌可汗的兒子,也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他的大哥,是朮赤,稱為「拙赤罕」,雖非可汗,而確是一部之汗。
和札木合同屬於一個氏族(札答闌氏)的木勒合勒忽,也投奔到鐵木真這一邊來。這是很奇怪的事。鐵木真倘無與札木合決裂之心,很應該勸他回去。
更叫札木合生氣的,是鐵木真不派人向札木合報告或商量,而接受豁兒赤、忽察兒、阿勒壇、撒察別乞等人的擁戴,貿然地在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年)稱起「蒙古汗」來。
事後,鐵木真派遣阿兒孩·合撒兒(不是他的胞弟朮赤·合撒兒)與察兀兒罕兩個人,去通知札木合。札木合很生氣,叫他們回去告訴忽察兒與阿勒壇:「當初安答(鐵木真)與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們)為什麼不立他為汗?」
不久,鐵木真的一個部下搠只·答兒馬剌,為了幾匹馬而射死札木合的弟弟紿察兒,札木合與鐵木真之間的大戰,便爆發了。
札木合動員了十三個單位的兵,共有三萬人之多,由北而下,對鐵木真突襲。鐵木真趕緊開拔向東,迎戰,兩軍遭遇於呼倫泊之西南的「答闌,巴勒渚汭」。(答闌是平地,巴勒渚汭是呼倫泊之西南的「前水泊」。)
這一次大戰,是鐵木真自己主持的第一次戰役。結果,大敗,向西北奔逃,一逃便逃了三百多里,到斡難河之南的哲列捏山口(在呼倫泊之西北)。
札木合整軍而回,把砍下的察合安·兀窪思的頭,掛在自己坐騎的馬尾之上;又在歸途,將赤那思部各氏的親鐵木真派族長,捉來活煮,煮了七十鍋之多。
戰敗了的鐵木真,反而因此獲得了民心。朮赤台率領了兀魯兀惕氏全部;忽亦勒答兒率領了忙忽惕氏全部;晃豁壇氏的蒙力克率領了他的七個兒子:不約而同、陸續離開札木合,來投效鐵木真。
此後,鐵木真做了許多別的事(滅主兒勤氏,會同王汗幫金朝政府軍打塔塔兒族;迎救王汗於王汗被乃弟所逐、逃往西遼、又從西遼逃回之後,和王汗一齊打篾兒乞惕族;和王汗一齊攻乃蠻的北部與乃蠻的南部)。札木合也一度與鐵木真言歸於好。
傳說,當鐵木真陪同王汗打乃蠻南部之時,札木合卻挑唆王汗,王汗單獨不戰而退。事實可能是,札木合看出了王汗已有撤退之意,才追上前去,說鐵木真的壞話,向王汗討好。(屠寄《蒙兀兒史記》,卷二十:「昧爽,(札木合)遙辨王汗軍旄纛離舊處,知有異,即背成吉思,追從(王汗)而謂之曰:『我於君是白翎雀;我之安答,告天雀也。白翎雀和鳴同棲,告天雀一噪而散耳。』」)
此後,鐵木真連續對篾兒乞惕族與泰亦赤兀惕氏作戰,也在貝爾泊抵抗了合塔斤氏等五族的同盟軍。這五族是:合塔斤、撒勒只兀惕、朵兒邊、塔塔兒、翁吉剌惕。
到了辛酉年(1201年,宋寧宗嘉泰元年),這五族連同亦乞剌思氏與豁羅剌思氏等等,大會於根河的「刊沐漣洲」,公舉札木合為所謂「古兒汗」。札木合接受,即位於根河之北的特勤布爾河河旁,誓師。(古兒汗這個稱號,西遼的皇帝們用過,意思是「普天之下的皇帝」。)
這一回,戰於海拉爾河與特諾克河之間的曠野。鐵木真勝。
次一年,壬戌年,秋天裡,札木合的幾族聯軍又來,而且加進了篾兒乞惕族脫黑脫阿的殘餘,與北部乃蠻不亦魯黑汗與斡亦剌惕(瓦剌)忽都合別乞的生力軍。鐵木真看見來勢很兇,便向王汗求救。王汗領兵沿克魯倫河東下,與鐵木真會師於烏爾渾河及色野集爾河之間。會師以後,鐵木真仍舊感覺到沒有十分把握,就邀同王汗,向西撤退,撤退到「阿蘭塞」,金朝政府的邊堡。
鐵木真與王汗兩支兵力,背倚邊堡,面對奎屯河,與追來的札木合聯軍大戰於闊亦田(奎屯)之野。傳說,札木合下面的不亦魯黑汗與忽都合別乞會呼風喚雨,但是所喚來的風雨,反而掉轉方向,對著自己部隊吹。因此,鐵木真又獲得了一次大勝。(呼風喚雨,很像是神話,但鐵木真打了勝仗,確是事實。)
以上,札木合與鐵木真打了三次仗:是依照《聖武親征錄》的說法。拉施特的《史集》,也作如此說。《蒙古秘史》卻把三次合起來,說成一次,亦即闊亦田之野的一次。
其後,札木合便不再有力量與鐵木真對壘。他在闊亦田敗了以後,向王汗投降,作了王汗的部下。王汗似乎在未得鐵木真同意以前,不應該受札木合的降,卻竟然受了。結果,王汗與鐵木真之間的關係便日益惡化,終於兵戎相見。
其後,王汗被鐵木真消滅,札木合帶了若干部族逃到南部乃蠻的太陽汗那裡作客。再其後,太陽汗對鐵木真作戰,據《蒙古秘史》說,札木合反而用心理作戰的方法替鐵木真瓦解太陽汗的鬥志,並且暗中派人以太陽汗的虛實告訴鐵木真。
最後,札木合潦倒飄零,只剩下五個「僕役」。這五人有一天將他綁了,押送給鐵木真。鐵木真一面殺掉這五人,替札木合出氣,一面要求札木合重新和自己言歸於好,幫自己打天下。札木合表示很感謝,卻不願意活,懇求鐵木真賜他以「不流血的死」。鐵木真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