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五五 安史之亂
血流漂杵的安史之亂,是一場萬劫不復的大災難,它攔腰折斷了大唐的黃金盛世,使之從此走上了下坡路。
歷史之所以將這場大亂稱為安史之亂,是因為先後發動領導大亂的兩個首領,一個叫安祿山,一個叫史思明,還有安祿山身後的安慶緒,史思明身後的史朝義。
安祿山,生於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古籍中稱其雜種胡人。年輕時投靠幽州(今北京)節度使張守珪,被收為養子。因對時稱二蕃的契丹、奚作戰有功,加上他善於逢迎和賄賂上級官員,官階直線上升。
在他百般鑽營下,直接和唐玄宗搭上了關係,他向唐玄宗大獻媚忠,又拜楊貴妃為母。由此成為天字第一號的寵臣,一身兼了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爵封東平郡王。然太子李亨很看不慣他,認為他表面裝愚,實際包藏了狼子野心,早晚要成禍害。
安祿山基於太子對他的態度,常為唐玄宗百年之後自己的前景擔憂。為避免擔憂成為事實,給自己留條後路,他靠著唐玄宗的信任,大肆壯大自己的力量,以禦寇為名,在范陽築了雄武城,內存儲了大量的兵器、糧草、戰馬、牛羊。同時養了同羅、契丹、奚等民族的八千健兒為假子,編成名為「曳落河」的精銳部隊。在家僮中,挑選出百餘勇悍者,訓練成以一當百的貼身衛隊。他精心組織了政治、軍事相結合的集團核心班子,用高尚、嚴莊、張通儒、平冽、李史魚、獨孤問俗為幕僚,引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為武將。其中,以高尚、嚴莊為謀主。
安祿山如此行徑,在唐廷中激起了軒然大波,輿論指責他想謀反。他確實想反,然考慮到唐玄宗對他的恩情,他一直猶豫著不肯最後攤牌。可和他發生嚴重權力之爭的宰相楊國忠,不斷誇大著他的反情。安祿山被逼得等不及了,於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十一月,以奉密旨討楊國忠為名,提前發動了叛亂。
安祿山率軍十五萬,號稱二十萬,從范陽出發,一路南下。在屬於他管轄的河北地區,未遇什麼抵抗,便下了各個城池。隨後,進入河南地區,克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陷滎陽(今屬河南),直逼東都洛陽。
駐守洛陽的是新任平盧、范陽節度使的封常清,他在當地募兵六萬,然都是些從未習過武的市民。他先出武牢關阻擊,失利後退進洛陽城,烏合之眾的新募部隊根本不是范陽勁旅的對手,結果洛陽失陷。
從洛陽退出,封常清前去陝州(今河南三門峽),與名為討叛副元帥、實則連連兵敗的高仙芝會合,共同搶占了長安的門戶——潼關。叛將崔乾祐屯兵陝縣,雙方形成了對峙狀態。可呆在長安的唐玄宗無視實際戰況,追究高仙芝、封常清軍事失利之責,不顧臨陣易將之大忌,將二人斬首,替換上多病的大將哥舒翰把守潼關。
本來,安祿山欲親攻潼關,然在郭子儀、顏真卿等在河北接連勝利的威脅之下,他只得親自駐守洛陽。天寶十五載(公元756年),安祿山為加強政治感召力,自稱雄武皇帝,國號大燕,年號聖武,封其子安慶緒為晉王,建立政府班子,正式與唐朝分庭抗禮。然整個局勢對安祿山很是不利,郭子儀在河北大敗叛軍驍將史思明,準備直搗其范陽老巢。哥舒翰採取堅守不出的戰術,使叛軍難以向西推進一步。成了騎虎之勢的安祿山後悔了,後悔聽從嚴莊、高尚起兵的建議,將二人大罵了一頓。
正在唐廷有了轉機之時,求勝心切的唐玄宗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輕信了楊國忠的讒言,逼促哥舒翰出關相戰。揮淚出關的哥舒翰,在靈寶(今屬河南)被崔乾祐用計打得幾乎全軍覆滅,他自己也成了戰俘。
安祿山絕處逢生,叛軍跨過潼關,直逼長安。唐玄宗向巴蜀逃亡。至此,唐朝二京全部落入叛軍之手。叛軍倒行逆施,在二京大肆搶掠破壞。
得了長安的安祿山,以為取得二京,等於取得了唐朝的天下,從此再無長遠的打算。由於對外失去了目標,叛軍集團產生了嚴重的內耗,君臣間相互猜忌,將相間爭權奪利。安祿山原有眼疾,因情緒低落而發作,幾乎失明。他還患有疽病,身體的欠佳,使他脾氣十分暴躁,經常無故捶撻左右,挨打次數最多的是宦官李豬兒,就是嚴莊也免不了皮肉之苦。此外,他偏愛寵妾段氏所生的兒子安慶恩,欲取代安慶緒作為皇位繼承人。至德二載(公元757年),安慶緒、嚴莊、李豬兒一同策劃,秘密殺死了安祿山,對外則發布了安祿山因病而亡的訃告。
接替安祿山成為大燕皇帝的安慶緒,是個昏憒懦弱、語無倫次的人,他的能力根本不足以統治全局。為避免產生不良的後果,嚴莊掌握了大權,他要這個新皇帝深居簡出,儘量與外人少接觸。為拉攏叛軍集團中最具實力的史思明,洛陽方面任命他為范陽節度使,全權處理河北事務。
史思明也是營州人,先安祿山一日而生,彼此關係極為密切。他勇悍善戰,積功升為平盧都知兵馬使。在漁陽烽火燃起之後,他留守范陽,主持河北戰局。
他最大的戰績,是消滅了以常山(今河北正定)太守顏杲卿為首的忠於唐廷的力量。接著,他和李光弼大戰,互有勝敗。然在郭子儀增援李光弼後,他遭到了慘敗。後趁郭子儀、李光弼運兵他地,他調兵撲向太原,再次與李光弼展開鏖戰。在安祿山被殺後,受安慶緒之命,回到了范陽。
范陽是叛軍的大本營和根據地,在叛軍拿下二京後,曾將大批物資運來此地作為儲備。史思明手中既有精兵強將,又有豐厚物資,其實力已在洛陽之上。他看不起安慶緒,也不滿足眼下的地位,常常對洛陽方面的指令抗而不從,雙方逐漸開始分化。
在唐軍收復二京後,安慶緒北走鄴郡(今河南安陽北),他在嚴莊的策劃下,以調兵為藉口,準備兼併史思明的勢力。史思明見江河日下,安慶緒又始終威脅著他,在忍無可忍之際,以所領范陽等十三郡以及八萬軍隊,向唐廷上了降表。唐肅宗封他為歸義王,授范陽節度使,令他領眾討伐安慶緒。然由於史思明與唐廷雙方互不信任,以及他對唇亡齒寒的警惕,終於又叛唐,重新投到安慶緒的一邊。
說是投到安慶緒的一邊,實際上史思明根本不幫安慶緒,而是重新擁兵自重。當唐廷派出九節度使圍攻鄴郡時,陷入絕望的安慶緒用以位相讓為條件,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雖派出了大軍,卻觀望不進。
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史思明在魏州(今河北大名北)自稱大聖燕王。於此之際,他雖仍名為燕臣,實已自成體系。稱王之後,他用五萬精兵,與六十萬唐軍展開了一場大決戰,因突起大風,飛沙走石,雙方都受到了慘重的損失。旋即,他兵進鄴城南郊。日暮途窮的安慶緒,為取得史思明的支持,不得已對他上表稱臣。史思明誘以互結兄弟之國,將安慶緒騙至其營殺死。在兼併了安慶緒之眾後,他返回了范陽,自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將范陽定為燕京。
在大燕從安家王朝變為史家王朝後,有不凡軍事才幹的史思明,以自己的構想,再度南下發展。他渡過黃河,連下汴州(今河南開封)、鄭州(今屬河南),攻克了洛陽,出兵向陝州經營。
史思明雖精於軍事,但因殘忍好殺,使得部下多有寒心。他先立了長子史朝義為太子,立後又欲以少子史朝清取而代之,並密謀誅殺史朝義。史朝義的性情較為謙謹,很是愛惜將士,故頗得人心。擁護史朝義的力量捷足先登,於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殺死了史思明,在洛陽擁立史朝義為帝。
史朝義登位後,由於在范陽誅殺史朝清母子,導致了內部互相大殘殺,使范陽陷入了長期的混亂,先後死了數千人,從而嚴重地自損了叛軍的勢力。各路節度使各自為政,對史朝義僅剩下名義上的隸屬關係。叛軍儘管地跨河北、河南,實則已經分崩離析,一蹶不振了。
寶應元年(公元762年),唐軍和回紇兵聯合進攻洛陽。史朝義力不能支,退出洛陽,向河北流竄。叛軍各節度使紛紛向唐軍投降。唐軍對史朝義緊追不捨,他所到之處,均遭到叛軍守將的拒絕。翌年初,走投無路的史朝義,在石城縣(今河北唐山東北)附近溫泉柵的樹林中自縊身死。
到此,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終於結束了。
安史之亂是一場典型的叛亂,毫無正義可言,其破壞甚烈,危害甚大。北方大部分地區民戶離散,屋舍焚毀,人煙斷絕,白骨遍野,千里蕭條,以致荊棘叢生,豺狼出沒。其摧毀了北方經濟的基礎,遂使經濟重心向南方轉移。其歸降唐廷的各節度使,肇始了獨立與半獨立的方鎮割據。
安史之亂是野蠻的,其野蠻程度不用到其他地方去找,只要看一看其偽帝位的更迭,便可以管中窺豹。子殺父,連續兩次的子殺父,臣殺君,連續三次的臣殺君,足見這個集團泯滅了基本的人性。連起碼的人性都不具備,更遑談什麼得民心、得天下。
從開元之治到安史之亂,從大盛世走向大災難,整個唐朝經歷了大喜大悲,整個中國經歷了大喜大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