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一九 宇文化及

黎東方 《細說隋唐》
宇文化及的出身可謂得天獨厚,一是源於鮮卑貴族;二是父親宇文述為左翊衛大將軍,且有助楊廣奪太子之位的功勞。 宇文化及在隋煬帝即位時被授為太僕少卿。(圖選自清刊本《說唐演義全傳》) 他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憑著家庭的背景,橫行不法,是長安有名的「輕薄公子」。輕薄歸輕薄,可仗著父親和楊廣的關係,他成了楊廣護衛隊的負責人,自由出入東宮。幾經升遷,官至太子仆。因貪婪無度,接受大宗賄賂,幾次被隋文帝削去官職。然得楊廣的庇護,每次事後均官復原職。在其弟宇文士及成為楊廣之女南陽公主的東床快婿後,他以皇親的身份愈發肆無忌憚,恣意凌辱公卿百官,向人索討女子、狗馬、珍玩,敲詐商販。 惡名昭著的宇文化及,在隋煬帝登基後,非但沒受到任何制裁,而且平步青雲,當上了掌管馬政的太僕少卿。坐在這肥缺之上,他的貪慾更加膨脹。在隨同隋煬帝巡幸榆林(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北十二連城)之際,他夥同其弟宇文智及,違禁與突厥交易,以獲取厚利。這是與國家爭利,實是與隋煬帝爭利,事發後,終於惹得隋煬帝大怒,將他兄弟倆囚禁起來,並準備開刀問斬。考慮到他們是南陽公主的姻親,執法隨意的隋煬帝在臨刑前赦免了他們的死罪,賜給他們的父親宇文述為奴。在宇文述死後,隋煬帝感念這個曾經為他出過大力的功臣,不僅恢復了他們的自由身,且任宇文化及為右屯衛將軍,宇文智及為將作少監。 若非天下板蕩,宇文化及充其量不過是個混混兒,官場上的高級混混兒,在貪官榜上名列前茅的混混兒(透過隋煬帝對宇文化及兄弟的信任,足以反映隋煬帝政治的腐敗)。然大江東去,泥沙俱下,隋末的大動亂,竟使得這個渾身沾滿銅臭、劣跡斑斑的小丑,在政治舞台上著實地表演了一番。 大業十三年(公元617年),李密領導的瓦崗寨奪取了洛口,獲得興洛倉,向洛陽進軍。身在江都的隋煬帝,不敢再回洛陽,欲定都丹陽(今江蘇南京)。禁軍部隊多是關中人,留得時間長了,思鄉心起,生出怨望,私下醞釀叛逃。禁軍領導人之一司馬德戡,久已對隋煬帝不滿,為謀求生路,開始傾向叛逃的士兵。他和武賁郎將元禮、直閣裴虔通商議如何對待兵變。商議的結果是:若告知猜忌心極重的隋煬帝,恐先招殺身之禍;若隱而不報,事後又恐遭族滅;進退皆死,不如與禁軍一同叛走。隨之,他們串通內史舍人元敏,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李覆、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良,城門郎唐奉儀,醫正張愷等人,拜為刎頸之交,同謀此事。 眾人聚謀之際,參與聚謀的樂人之子趙行樞、勛侍楊士覽,將事情告知了宇文智及。宇文智及素來膽大,不怕風險,敢於鋌而走險,聞得此事,決定加以利用,鬧成政變。當他面見司馬德戡,獲知對方定於大業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十五日舉兵叛逃,並劫持十二衛人馬與當地居民、財物,結黨西歸的計劃後,提出了修改的意見:隋朝亡在旦夕,趁天下英雄並起的難得機會,舉行大事,以成帝王之業。司馬德戡領導叛逃,原只是不願給隋煬帝陪葬,討條生路,並無具體的政治方略,也不知叛逃之後如何安排前景,故聽到宇文智及的言論後,表示了贊同。原本僅是禁軍叛逃,由於宇文智及的加入,事情的性質起了變化,變成了將矛頭直指隋煬帝的政變。 政變需要有相當政治資本的人來號召,司馬德戡、宇文智及都不足擔當,有人提議抬出宇文化及為主,得到眾人的贊成。可宇文化及既蒙在鼓裡,又生性膽怯(他的膽怯,僅僅是政治上的膽怯,在經濟上向來膽大得很,否則,無從解釋他怎敢藐視法度綱紀,大肆斂財),在得知眾人的決定後,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直冒冷汗,許久才定下神來。 雖政變計劃已經確定,然這尚是高層人士的主意,廣大禁軍將士還停留在叛逃的層次上。為贏得眾將士的支持,他們讓精通醫道、頗得眾人信任的許弘仁、薛良出面煽動,說:「皇上已經聽說禁軍醞釀叛逃,準備下了許多毒酒,假借宴請,毒死你們,只留南人守江都。」此言不脛而走,傳遍軍營,眾將士嚇得惶惶不可終日。司馬德戡見謠言生效,於三月十日召集眾將士,托出了他們的意圖。走投無路的眾將士為了活命,同意服從他們的安排。 當夜,在司馬德戡的指揮下,政變開始了。元禮、裴虔通負責宮殿,唐奉義負責城門,宇文智及、孟秉於城外糾兵數千,司馬德戡於東城聚兵數萬,舉火與城外相應。隋煬帝見城內有火光,人聲喧鬧,問出了何事,裴虔通敷衍說是草料場失火。經過不太費力的戰鬥,叛軍全面控制了局勢,攻入玄武門,直逼宮殿。隋煬帝至此方知發生了兵變,易服逃向西閣。裴虔通領兵緊追,得宮內美人的指點,終於擒住了如喪家犬般的隋煬帝。 天明時分,孟秉領全副武裝的騎兵,迎來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騎著馬來了,渾身戰慄,說不出話,有人前來請謁,只是低首據鞍,口稱罪過(史書以此表現,欲證宇文化及的無能。其實,這完全可能是宇文化及的政治權謀,以顯示他與此事無關,是被逼無奈才走上這一步的)。在城門,他受到了司馬德戡的迎接,引入朝堂,被奉為丞相。 成了囚徒的隋煬帝,被逼外出慰勞禁軍。他還想強作天子威勢狀,宇文化及看得不耐煩,說:「何需將此物弄出來,殺了算了。」裴虔通、司馬德戡持刀將隋煬帝帶進寢殿,先殺了隋煬帝的愛子趙王楊杲,在數落了他的罪行後,用絲巾將他給縊殺了。 隨即,宇文化及下令大屠殺,殺盡在江都的隋朝皇室成員、忠於隋室的大臣。僅留下與宇文智及關係較好的秦王楊浩,扶為傀儡皇帝,派專人看管。 十多天之後,宇文化及令奪了江都所有的舟楫,領軍沿水路向西而行。途中,他鎮壓了一次軍中的武裝反抗,並乘勢占有了隋煬帝的妃嬪宮女,享用起隋煬帝的起居待遇與禮儀。他毫無處理政務的能力,凡是有人匯報事情,他均沉默不語,待人走後,再收取文本,讓唐奉義等人參決。行到徐州,水路不通,改走陸路,又奪了當地居民的車牛,用於載他的宮人與珍寶。而所有的兵器軍需,則讓兵士們手拉肩扛。將士們本就對宇文化及的能力抱懷疑態度,加上路途遙遠,弄得人疲馬乏,情緒惡劣,開始怨聲載道。 作為領導人之一的司馬德戡也相當失望,對當初提議擁護宇文化及的趙行樞說:「你當初的決定,實在是誤了大事。處於亂世,必得英主才行。而宇文化及庸碌昏暗,又有一批小人圍在左右,前景肯定不妙,你看如何?」趙行樞正對自己當初的行為後悔,遂與司馬德戡等人商議,殺了宇文化及,另立司馬德戡為主。然此密謀被許弘仁獲知,轉告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來了個先發制人,收捕了司馬德戡等謀事的十多人,全部處死。 兵鋒西行,逼近洛陽,取了東郡。此時投靠東都集團的李密,用奇兵屢破宇文化及,打得他損兵折將,僅剩二萬餘人,北走魏縣。由於連吃敗仗,宇文化及部隊內部人心渙散,眾叛親離。宇文化及面對敗局,埋怨宇文智及當初立他為主。宇文智及反罵:享樂歸你,事敗歸人,是否要殺我將功贖罪。兄弟相爭,愈發攪得人心不安,喪失信心,紛紛出亡。 宇文化及見大勢已去,不思尋找一個集團去依附,反使出無賴的本性,說:「人固有一死,豈可不當一日皇帝!」於是毒死了楊浩,自立為帝,國號許,年號天壽,設置百官。 宇文化及的稱帝,只是一種臨死前的哀鳴。他在軍事上非但毫無進展,而且日見萎縮,只取了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苟延殘喘。 以河北為根據地的竇建德,揮軍前來攻伐。隋末最先起事的王薄,打入宇文化及的內部,作為竇建德的內應,開了城門,迎入竇建德的軍隊。竇建德生擒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及其黨羽,一體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