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九 洗大人
隋朝在北方對突厥的平撫,很大程度上得力於長孫晟、達奚長孺、史萬歲等文臣武將的運籌帷幄以及奮身疆場,然也得力於啟民可汗這樣一類顧全國家大局的民族領袖。而隋朝在南方對嶺南少數民族的平撫,則有賴於一個傑出的女性,一個絲毫不遜色於鬚眉的巾幗英雄。
此人姓洗,無名,因歷封夫人,史稱洗夫人。對此稱呼,只消稍微注意一下,便可發現,其姓用的是女方的姓,而非按傳統用夫家的姓,這透露出一個很有意思的消息,即在高度男尊女卑的中國古代社會中,只要女人有特殊的並為社會所稱道的行跡,完全可以在歷史上享受與男性同樣的令譽。
洗夫人是高涼(今廣東陽江西)人。祖上世代為南越首領,擁有部落十多萬家。她生於斯、長於斯,尚在做姑娘時,就以多籌略被看重,能管理部眾,能行軍用兵。她是個賢婦,明達事理,常勸親族為善,化解了不少冤讎,信義深結於本鄉。
南朝梁代之際,主管當地的羅州刺史馮融,久聞此女有志向、有德行,誠下聘禮,娶為兒子高涼太守馮寶之妻。馮融本是北燕開國之君馮跋的後裔,他的祖父馮業在其國發生變故後,率眾三百人渡海來到嶺南,被劉宋政權任命為地方長官,到馮融時已傳了三代。然雖說一直父子相傳著刺史、太守之位,但因是外鄉人,不為當地人所歡迎,以致衙門形同虛設,政令不行。故而,馮氏和洗氏的聯姻,實是政治聯姻,意在借重洗氏在當地的勢力和威望,改善馮氏在嶺南的實際政治地位。
這個聯姻是成功的,洗夫人在婚後不久,就開始約束部眾,學習漢族禮法,每與馮寶一同聽決訴訟,不論是誰,哪怕是首領,哪怕是親戚,只要犯法,決不寬貸。從此,「政令有序,人莫敢違」。從此,洗夫人從土族首領,踏著婚姻的跳板,成了當地半官方的政治領袖。
常言道:家有賢妻,夫無橫禍。若將這句話用在馮寶與洗夫人夫婦身上,是再貼切不過了。
梁武帝時,發生了堪稱浩劫的侯景之亂。廣州都督蕭勃廣徵轄內軍隊,前去救援梁武帝。高州刺史李遷仕名為響應蕭勃的號召,實際另有異謀,欲藉機徵集本州軍隊,準備割據自立。
面對李遷仕的召命,馮寶按理當去,可被洗夫人攔住了,理由是:「刺史無故不得招太守,恐欲詐君共同造反。」
馮寶問:「何以知之?」
她辨析說:「刺史在接了都督之命後,不立即率兵前往,而託病不去,暗中整兵習武,然後再來喚君。今若前往,必被留下為人質,而脅迫君交出兵權。此意極是清楚,願君勿動,以觀形勢變化。」
馮寶採納了洗夫人的意見。沒出幾日,李遷仕果然公開打出了造反的旗幟。在李遷仕的主力部隊和官軍呈膠合狀態時,洗夫人親自領一千士兵,暗藏武器,表面卻擔酒挑物以進獻的模樣,前赴空虛的州衙。李遷仕見了,眉開眼笑,毫不設防。洗夫人一行走得近了,拔出兵器,發一聲喊,沖了上去,打得李遷仕大敗而逃。
馮寶病卒,洗夫人成了實際的首領,時值梁、陳換代之間,亂波湧向嶺南,她憑著自身的勇略,保得數州為安寧之地。
早在打擊李遷仕時,她曾與統領官軍的陳霸先謀過面,事後認定此人乃非常人。故當陳霸先建立陳朝後,她表示了擁護的態度。投桃報李,陳朝拜她年僅九歲的兒子馮仆為陽春郡太守。後廣州刺史歐陽紇將馮仆誘去,逼他一同造反。馮仆還小,派人返回告知母親。洗夫人的回音是:「我忠貞貫經梁、陳二代,不能為了保全你,而負國家!」她一面發兵抗拒歐陽紇之軍,一面領南越眾酋長迎接新廣州刺史章昭達。兩面合圍,打得歐陽紇兵敗逃竄。
為嘉獎洗夫人,陳朝封幸免於難的馮仆為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將,遷石龍太守;同時,派出專使冊洗夫人為中郎將、石龍太夫人,賜以刺史的儀仗。
沒過上多少安穩日子,一連串的變故,又降到這個好強的女人頭上,先是兒子馮仆病故,接踵而至的是陳朝的滅亡。失去中央政府的管轄,嶺南再次陷入了大亂之中。德高望重的洗夫人受到當地民眾的擁戴,被推選出來主持政局,號為「聖母」,有效地採取了一系列保境安民的措施。
上述諸事,證明了洗夫人絕對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但真正讓她名垂史冊的,則是她對隋朝統一大業的支持。
隨著建康的失守以及陳朝的滅亡,隋軍以破竹之勢向南挺進。奉命招撫嶺南的隋軍總管韋洸領兵開來,在入境之前,因畏洗夫人威名,猶豫彷徨而裹足不前。忠於陳朝的洗夫人,決心領眾抵抗。
在此關頭,隋軍最高長官的楊廣想出了一計,讓陳叔寶寫信勸洗夫人歸誠,附來當年她送給陳朝作為信物的犀杖,並相贈兵符。
洗夫人看了,方才確信陳朝真的亡了,她帶著數千個酋長,大哭了一整日。哭罷,她順應時代潮流,同意歸附隋朝,派孫子馮魂領眾迎接韋洸進入廣州。
由此,嶺南正式成為隋朝的領地。為獎勵洗夫人和平歸化的功勞,隋朝拜馮魂為儀同三司,冊洗夫人為宋康郡夫人。
嶺南的政治歸屬問題,並沒有因洗夫人的明曉大義,而得到一次性的解決。在韋洸入駐廣州後,當地的一些民族首領不甘心就此臣服隋朝,秘密醞釀驅趕隋軍,以實現自治。番禺人王仲宣首先發難,在其他首領的響應下,他們將廣州城團團圍住,隨後進兵衡嶺。
形勢危急,何去何從,到底是擁護隋中央王朝,還是和王仲宣等人聯為一氣?兩條路嚴峻地擺在了舉足輕重的洗夫人眼前。歷來奉行親中央政府政策的洗夫人,沒被難題所難住,她果斷地作出了決定,派孫子馮暄領兵前去救援韋洸。然而,馮暄與一個造反的首領陳佛智有良好的關係,故意緩軍不發。洗夫人即刻探明了馮暄的真意,遣使入軍,將他抓了起來,投進大牢。與此同時,又派出另一個孫子馮盎討伐陳佛智,結果大獲全勝,斬了陳佛智。隨即,兵進南海,會同其他部隊,擊敗了王仲宣。
在生死攸關的戰爭中,洗夫人並不是只在大帳中調兵遣將,而是以颯爽英姿出現在陣前,她乘馬披甲,上張錦傘,後邊簇擁著勁騎。這極大地鼓舞了士氣,從而在以少對多的劣勢下,取得了可觀的戰績。
戰場上的勝利,換來了政治上的主動,在隋朝使者裴矩的勸喻下,各部落首領紛紛前來參謁洗夫人,其中影響力較大的大首領,有蒼梧的陳坦、岡州的馮岑翁、梁化的鄧馬頭、滕州的李光略、羅州的龐靖等人。洗夫人發出命令,鑒於他們能改過從善,可仍舊統領本部落。
塵埃落地,嶺南重歸安寧。
隋文帝詔令:馮盎任高州刺史;赦免馮暄,拜羅州刺史;追贈馮寶為廣州總管,譙國公;冊洗夫人為譙國夫人。最為重要的是,洗夫人可開譙國夫人幕府,內置一整套官吏,授印章,可調度部落六州兵馬,遇緊急事,有便宜行事之權。
隋文帝下詔表彰,獨孤皇后賜以首飾及宴服。
洗夫人畢生致力於統一,她在晚年還為隋朝做了一件大好事。時番州總管趙訥貪婪暴虐,逼得其轄區內的少數民族或叛或亡。洗夫人上書朝廷,揭露趙訥的罪行,最後將他繩之以法。另接受隋文帝的拜託,充當招慰亡叛的使者,不辭辛勞,不顧年事已高,親自跋涉十多州,成功地再建了地方秩序。
洗夫人每逢部落大會,總將梁、陳、隋三朝的所賜之物,陳列在庭院中,以此訓示子孫說:「你們當盡赤心忠於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今賜物全在,是忠孝之報,願你們皆常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