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七 李德林

黎東方 《細說隋唐》
李德林,是個地道的文臣,之所以如此說,在於他不但是行政意義上文臣的翹楚,且以一手好文章名聞天下。 李德林,字公卿,博陵(今河北安平)人。祖父李壽是北魏州政府的官員,父親李敬族為文學博士、鎮遠將軍。北周分裂後,李家站在了東魏、北齊一邊。 李德林年方數歲時,僅用十多日便背出左思的《蜀都賦》。重臣高隆之對他讚賞不已,對朝士們說:「這孩子只要有足夠的壽數,必為天下偉器!」贊語流向朝野,鄴都(今河北臨漳西南)人多聞名前來李府,車水馬龍,爭睹李德林的風采。到十五歲,他已能遍誦儒家五經和各種古今文集,通曉多種學問。《魏書》作者、著名史學家魏收,將他與文壇才子溫子昇相提並論。父親亡故後,他在家服侍多病的母親,無意於官場,在母親的催逼下,才走上了仕途。 名聲在外,李德林入仕後,受到了東魏定州刺史任城王元湝的重視。元湝是個極為重才的宗室成員,認定李德林能為東魏的生存與發展出大力,與之朝夕同游,尊為師友,並舉為秀才,送往鄴都。 元湝給尚書令楊遵彥的推薦信說:「燕、趙多奇士,此言不謬。今歲所貢秀才李德林,文章學識,固不待言,觀他風神器宇,終為棟樑之用。至於經國大體(治國平天下),是賈誼、晁錯之流;雕蟲小技(詩賦文章),是司馬相如、揚雄之輩。」 為試李德林是否果真如元湝所說的那樣,楊遵彥讓他撰寫《讓尚書令表》。李德林立馬而就,文不加點。吏部尚書陸卬欽佩地說:「李德林的文筆,浩浩如長河東注;與之相比,後生們的製作,不過是涓涓細流。」舉秀才,是漢代中央政府人才選拔制度中最重要的一種,比地方性的舉孝廉高出一大截。時楊遵彥主持秀才考試,把關極嚴,罕有甲科。可李德林射策五條,均為上等,打破了紀錄,被授為殿中將軍。殿中將軍並不帶兵,只是一種閒職,李德林見沒有他用武之地,託病還鄉。 亂世重人才。在亂世中,有政治抱負的梟雄,需要人才為他們經營事業,需要人才為他們披荊斬棘,故而,每每以各種方式,將人才羅致到他們的帳下。當時的東魏名為元氏政權,實際卻是高氏父子在把持。在高歡撒手西歸後,他的兒子高洋成了高氏集團的領袖,也成了東魏的宰相。高洋為把元氏政權變為高氏政權,千方百計尋覓能輔佐他的人才。在這過程中,他把隱居在家鄉的李德林召了出來,令參掌機密。北齊建立後,李德林官運亨通,青雲直上。 北周武帝平定北齊,做的第一件惹人注目的事情是,讓使者去李府宣布:「平齊之利,唯在得到你,宜來長安相見。」作為政治家的周武帝,他的言語自然有因需要而誇張的成分,然也確實反映了他的某種真實心態,汲取漢文化,拉攏漢族名士,以為他的政權服務。李德林本就有名,在周武帝超級贊語的映照下,名聲更發揚光大,成了海內矚目的大名士。 李德林趕往長安,授內史上士,主管詔令文書,選拔原北齊人物。李德林虔誠並忠於職守的態度,讓周武帝激動地說出了這樣一番話:「我以前聞李德林之名,又見到他為齊朝所撰寫的詔令檄文,以為是天上人。沒想到今日為我驅使,為我作文書,豈非大奇事!」大臣豆陵毅紇接口逢迎說:「臣聞明王聖主得麒麟鳳凰為瑞兆。但瑞物雖來,不堪使用。如李德林來受驅使,是被陛下聖德所感,他有大才用,無所不能,遠勝麒麟鳳凰!」 君主讚賞,朝臣讚賞,李德林在北周鶴立雞群,成為中央核心人物。 轉眼到了北周末期,楊堅控制了政柄,準備改朝換代。到底是忠於北周皇室,還是擇木而棲?不願為沒落王朝殉葬的李德林,選擇了後者。他對為楊堅來遊說他的人說:「德林雖愚庸,但也略識時務。若能得提獎,必不推辭。」在楊堅親自與之談了話後,他更是傾心盡力地投進了楊氏集團。 楊氏集團雖在朝廷舉足輕重,大目標也一致,然主要成員卻是魚龍混雜,各有各的小算盤,就是如何利用本集團的力量,為自己謀得更大的利益、更高的地位。對權力和地位的分配,最為積極的兩個干將鄭譯、劉昉提出的方案是:由楊堅出任冢宰(第一宰相),主持朝政;由鄭譯出任大司馬(軍隊最高長官),統領軍隊;由劉昉出任小冢宰(第二宰相),具體管理政務。這方案,明為尊崇楊堅,實際則架空了他,而由鄭譯、劉昉分掌軍隊和政府的實權。楊堅心有疑慮,拿不定主意,遂徵詢李德林的意見,得到的回答是:「公宜作大丞相,掌握權柄,統領從中央到地方的各路軍隊。不如此,無以壓服眾人之心。」一語中的,楊堅採用了李德林的主張,仿照曹操任丞相的形式,切實掌握了軍政大權,而將鄭、劉二人納入丞相府的職官體系,阻遏了他們欲自掌大權的野心。李德林的建議,為奠定楊堅至高無上的地位,作出了莫大的貢獻。然也因此,鄭、劉二人和李德林產生了很大的嫌隙。 前面有更大的挑戰等待著李德林,但也為他大展身手提供了更廣闊的舞台。尉遲迥、王謙、司馬消難三大地方軍事勢力發兵反對楊堅,在危如累卵的形勢下,李德林屢屢參與了最高統帥部的戰略部署,貢獻了他的智謀。不僅如此,他還全面負責軍事文書的撰寫。他表現出罕見的驚人才幹,對不同內容的文書,可同時快速口述文辭,讓人分頭記錄,沒有半點紊亂,一日之中,能發出百件左右。 迎戰尉遲迥的東道元帥韋孝寬之部進軍遲緩。有人向楊堅報告,他的三員大將梁士彥、宇文忻、崔弘度接受了尉遲迥的賄賂,故意延誤戰機,弄得軍內人心惶惶。事實上,韋孝寬的態度是積極的,他的部下也無受賄之事,只是在攻打永橋城時,見城堅兵足,恐怕急戰不下,會有損士氣,故而暫移師沁水東岸,待時再戰。隋文帝不明真相,誤信報告,大怒之下,要派人前去替換三將。李德林諫諍說:「公與諸將是平等的,只是藉助挾天子的威名,才能指揮他們。即使撤換諸將,又怎能保證後接之將必會效忠?賄賂一事,急切中難以查明。臨陣易將,犯兵家大忌。不如派一有智略並為眾信服的心腹,速去前線,以觀真偽,相機行事。」醍醐灌頂,如夢初醒的楊堅忙不迭地對李德林說:「非公,險些誤了大事!」遂命高熲赴陣節度諸將,從而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隋文帝禪代北周,所有重要文書出自於李德林之手。 平陳統一,李德林貢獻了卓有成效的方略。本來隋文帝要將他列為首功,高熲恐楊廣與眾將領不服以致節外生枝,予以勸阻才作罷。 李德林功在楊家,功在社稷,功在天下,按理當隨著政局的變化而獲得尊榮。可令他遺憾的是,他沒有如願以償,相反,多次遭到了隋文帝的譴責和冷落。直接的原因是,他犯顏直諫,逆了龍鱗。隋文帝皇袍加身後,欲盡誅北周宇文氏宗室,以絕後患,李德林數次上言反對,以為不可,激得隋文帝發怒說:「你是讀書人,不懂怎樣處理這種事!」宰相蘇威建議設立「鄉正」,掌理民間訴訟,李德林認為不妥,但見隋文帝支持,只得轉變了態度。推行之後果然產生了一些弊端,隋文帝要廢除,李德林認為朝令夕改,有損帝王立法之意,以至隋文帝變色說:「你是否把我比作王莽!」如此的事一而再地發生,原來融洽的君臣關係,被彼此不同的見解給破壞了。 最後,李德林被問了罪,罪行是:隋文帝提倡以孝治天下,他說孝本出自天性,毋需特地設教提倡;以逆人之產為名,強占民宅,開店營取巨利;為父親編造當過太尉咨議的經歷,騙取贈官。 發落的結果是,李德林被貶為懷州刺史。怏怏不得志的李德林死在了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