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八九 會子危機
由於城市、商業和商品經濟的繁榮,宋代貨幣制度較之前代有很大的發展,貨幣的品種與流通的區域也比較複雜。
宋代也有以金銀為貨幣的,但比重不大,占主導地位的流通貨幣仍是銅錢。鑄有年號的銅錢雖非宋代才有,但太宗即位,改元太平興國,即鑄「太平通寶」,改元淳化時,他還以行、草、楷三種書體親書「淳化元寶」的錢文,這是最早的「御書錢」,其後,宋代每次改元都新鑄年號錢。
北宋銅錢的年發行量,一般維持在三百萬貫以上。宋神宗時一度達到五百萬貫,排列起來大概可繞地球三匝,總耗銅量達一萬噸。而西方各國萬噸銅產量還是數百年後的事,由此也可見北宋冶銅業的發達。南宋的銅鑄錢幣跌至年產十五萬貫上下,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物價上漲,采銅鑄錢成了賠本買賣;二是政府有意以紙幣代替銅錢。
不過,宋代鐵錢也很興盛,主要在川蜀地區流通。其原因一是五代後蜀本來就鑄行過鐵錢;二是當時四川鐵礦比較豐富;三是這裡與西南少數民族接壤,使用鐵錢可防止銅錢外流。
宋夏戰爭爆發以後,為了籌措軍費,山西、河東地區也流通鐵錢,成為銅鐵錢並用的地區。政府打算把這兩地區變為川蜀那樣的鐵錢流通區,遭遇了頑強的阻力。用慣了好錢,誰願意再用劣幣呢?
鐵錢有大、小兩種,小錢每十貫重六十五斤,折合為大錢一貫重十二斤。大錢雖比小錢為輕,但倘若大宗買賣,費用在三五十貫以上,攜帶還是有困難的。而當時川蜀成都府路的社會經濟水平在全國僅次於兩浙,倘若仍使用單一的鐵錢作為商品交換的等價物,顯然不能適應商品經濟的需要。於是,作為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就在川蜀地區應運而生,這在中外經濟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最早的交子大約是在太宗末年到真宗初年,即十世紀末在四川出現的。其方法是在票據的正面與背面蓋上印記,上書隱秘的記號,朱筆和墨筆各有不同,以備驗對真偽,臨時填上錢貫數額,就可交易使用。但這種交子容易偽造,漏洞很大,訴訟不斷。
景德初年(1004年),四川地方長官張詠著手整頓,命成都十六戶富豪連保主持其事。他們開始用一色的紙張和統一的印文印造交子,然後十六家鋪戶押字,各自隱密題號,朱墨間錯,作為暗記。印成的交子填上錢貫數額,就可以按面值進行交易。
但偽造交子仍時有出現。仁宗天聖元年(1023年),政府在益州(今四川成都)成立交子務,開始官辦發行交子。官交子與私交子的主要區別是:上蓋益州交子務和益州觀察使的官印;取消面額填寫的舊法,將一貫至十貫文的固定面額印製在交子上(後定為五貫和十貫兩種面值);設立準備金,每造一界(即一批)交子,備本錢三十六萬貫;每界交子以兩年為期予以兌換。
不過,交子是以鐵錢為本位的,主要仍在四川流通。直到元祐時(1086—1094年),交子的發行與流通還比較穩定,貶值率為百分之十,但到徽宗大觀元年(1107年),交子改稱「川引」。其後,一界發行量竟是天聖初年的二十倍,貨幣的實際縮水率達到百分之七十五。不過,北宋旋即滅亡,川引使用又局限川蜀,因而沒有引發全國性的社會動盪。
到了南宋,鐵錢基本上在與金朝接壤的兩淮、川蜀等沿邊地區流通,目的仍是企圖遏止銅錢北流的趨勢。但因銅錢鑄造量銳減,銅錢私鑄為銅器和滾滾北流的趨向依舊勢不可擋。原先局限在四川流通的紙幣,自然而然地推向南宋統治地區。
南宋前期,發行量最大、流通面最廣的紙幣是會子,正式發行是紹興三十年(1160年),因由行在會子所發行,流行於東南諸路,也稱「行在會子」或「東南會子」。與交子不同,會子是以銅錢為本位的,面值為一貫(一千文)、二貫和三貫三種,後增印二百文、三百文與五百文小面值三種,乾道五年(1169年)定為三年一界,每界發行一千萬貫,以舊換新。
除東南會子這一全國性貨幣,南宋政府還發行以鐵錢為本位的地區性紙幣,流通於四川的仍沿用「川引」的名稱,流通於兩淮的叫「兩淮交子」,簡稱「淮交」,流通於荊湖的稱為「湖廣會子」,簡稱「湖會」。
第一界會子的發行額據說是三百萬貫,到乾道四年(1168年)僅七年,先增至七百萬貫,進而攀升到一千萬貫。第二、三界會子數加印,似與應付隆興北伐有關,但作為本位的金屬貨幣並沒有相應追加,幣值增長指數已達百分之三百以上。到理宗淳祐六年,會子的發行量比孝宗前期猛增了六十五倍,倘若第一界會子的發行量確是三百萬貫的話,竟增加二百餘倍。
在財政政策上,會子與銅錢是可以自由兌換的,但會子不斷貶值,兩者的兌換率在寧宗以後也急遽走低。當時為了開禧北伐,把會子的發行量擴大了十四倍;而從兌換率來看,會子這一期間起碼貶值了一半。寧宗宣布十一、十二、十三界會子同時流通,會子之多如決堤之水,物價之漲如脫韁之馬,誰都不願把不斷貶值的會子攥在手裡,紛紛以會子擠兌銅錢。
嘉定二年(1209年),正值會子換界,朝廷規定新舊會子以一比二的比率兌換,同時輔以嚴厲的法禁。其本意是為了平息擠兌風波,但無異向持有者宣布會子已徹底喪失信用度,因而效果適得其反。無論貧富誰都不願使用會子,持有者更是急於脫手。
朝廷竟強行規定,讓士民工商根據財產高下,按比例換購會子,違者抵罪,並鼓勵打小報告告發。於是,俯首帖耳者甚至賣田質宅,被迫以低價收回會子;而那些以低於實際比價拋售會子的民戶,都因觸犯法禁而被籍沒家財。
但朝廷的禁令也無法阻遏低價拋售和拒收會子的狂潮,這一強勁的勢頭反過來驅使會子進一步貶值。通貨膨脹引發社會動盪,富戶大受損失,貧民更是雪上加霜。這年冬天,米珠薪桂,手中有會子也買不到米,飢餓難忍的乞丐群起搶奪商販們的炊餅。社會危機一觸即發。
迫不得已,朝廷採取了三方面的補救措施:一是放寬新舊會子兌換的限期,二是發還民戶因拋售會子而被籍沒的家產,三是從賣官鬻爵和出售沒官田等渠道籌措一千四百萬貫,作為回收舊會子的資本。但會子危機並沒有立即化解,最後採取了「悉弛其禁」的做法,至少在嘉定五年以後危機才漸趨平靜。
寧宗以後,新舊兩界會子的換界已無法正常進行,深層次的問題越積越多。朝廷一有財政短缺,就以濫印會子的辦法來飲鴆止渴。理宗親政時,會子已印發了十七界,社會上流通的十六、十七界會子數量巨大,再次導致「會價日損,物價日昂」的局面,理宗只得以出賣度牒與封贈敕告等回籠的資金來收回部分會子。
端平入洛以後,會子與銅錢的兌換率從端平親政初暴跌二十五個百分點。而嘉熙四年(1240年)發行的十八界會子,數量反比十七界大為增加,大概為彌補聯蒙滅金與端平入洛的虧空。同時規定五道十七界會子只能兌換回一道十八界會子,貶值幅度之大前所未有,米價也立即暴漲至每斗三貫四百文,是孝宗乾道年間米價(每斗三百文)的十一倍強。
淳祐七年(1247年),理宗正式頒詔:十七、十八兩界會子不再立限,永遠使用。希望通過將會子變為不兌換貨幣,來抑制通貨膨脹的洶湧勢頭。但二百文的十八界會子,居然還買不上一雙草鞋(即便在寧宗嘉定年間,物價暴漲以後,一斗米也不過五百文),一切措施都已無濟於事。老百姓不再把會子當錢看,「棄擲燔燒,不復愛惜」。
景定五年(1264年),權臣賈似道趁理宗彌留之際,首先下令停止十七界會子的流通,一月之內全部兌換成十八界會子;緊接著將會子改為「金銀見錢關子」(也稱「金銀關子」、「見錢關子」或「銀關」),以表明關子的貴重,已不同於貶值的「銅錢會子」;然後宣布關子與十八界會子的兌換率為一比三。於是,通貨膨脹更惡性發作,諸行百市,物價騰貴,老百姓拿著錢,卻整天買不到東西。關子發行僅十餘年,南宋就為元所滅。
金朝在貞元二年(1154年)也開始發行一種叫「交鈔」的紙幣,資格還比南宋的會子老。交鈔沒有兌界制度,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無限期流通紙幣。到金章宗時,交鈔也開始貶值。其後,金宋戰爭不斷,交鈔貶值的速度也越來越快,貞祐三年(1215年)不得不宣布廢除交鈔,另發名為「寶券」的紙幣。直到金亡以前的二十年里,金朝不斷地廢棄舊紙幣,發行新紙幣,紙幣的名稱也不一而足。但老百姓往往手持萬貫,只能買一個燒餅。金朝紙幣貶值創下了六千萬比一的空前紀錄。困擾宋朝的貨幣貶值問題,同樣伴隨到金朝滅亡,倒稱得上是難兄難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