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八五 賈似道
開慶元年(1259年),理宗將丁大全罷相,分別拜吳潛與賈似道為左、右相兼樞密使。吳潛已是第二次任相,坐鎮中央,協調各路抗蒙,軍情緊急,他往往先行決斷再奏明理宗。他還力主清算丁大全餘黨,招來忌恨。
理宗沒有後代,打算立弟弟與芮之子忠王趙禥為太子,吳潛忠諫說:「臣無彌遠之才,忠王無陛下之福」,刺痛了理宗的癩疤。時值鄂州之役,忽必烈揚言要直下臨安,理宗問計,吳潛建議遷都,理宗問你怎麼辦,他答死守於此,理宗當即搶白:「你想做張邦昌嗎?」
賈似道一方面上書請立忠王為太子以討好理宗,一方面指使侍御史沈炎彈劾吳潛在立儲問題上「奸謀叵測」。景定元年(1260年)四月,吳潛罷相,賈似道應召從鄂州前線以再造宋室的功臣入朝。
蟋蟀宰相是後世民間對賈似道最深刻的印象,似乎他除此之外一無所長,這至少有點漫畫化。賈似道歷任沿江、京湖、兩淮制帥,賈貴妃的裙帶關係雖起作用,但他也在這些軍政長官任上為抗蒙作出過一些成績。即便在鄂州之役中,除了私下求和誠為失策,他有效阻止蒙古軍的進攻,也不可謂無功,連忽必烈也讚賞道:「我怎麼才能有似道這樣的人驅遣呢?」問題在於,他過分誇大了這份戰績,以此作為專斷朝政的政治資本。
入主朝政以後,賈似道首先毫不手軟地打擊丁大全黨人與吳潛黨人,一些小人對異己亂扣「黨人」的帽子。賈似道抓住吳潛建議遷都避亂的軟檔,將其一貶再貶,流放到循州(今廣東龍川西),以防其東山再起,威脅自己的權位。吳潛最後貶死在那裡,有筆記說他是被賈似道派人毒死的,似乎根據還不足。他把仍在理宗庇護下擾亂朝政的董宋臣與盧允生調為外任,其把柄也是主張「遷避」,使其餘黨不敢妄為。
謝皇后娘家外戚謝堂驕橫不馴,外戚子弟都出任監司、郡守,賈似道先與謝堂套近乎,然後猝不及防的將其罷任宮觀,再讓理宗下詔「外戚不得任監司郡守」,解決了長期以來外戚干政問題。他通過利祿引誘與政治高壓相結合的手法,派遣密探監視太學生們的言行,把反對丁大全的「寶祐六君子」收買到自己門下,瓦解了太學生中的反對派勢力。
賈似道還取得理宗同意,在武將中實行打算法。所謂打算就是核實軍費開銷,整飭不馴武將。在當時武將邊帥中,虛報開支,大吃空額,已是公開的秘密,這也造成軍費支出不斷看漲。此舉對釐清財費、整頓軍政固然有積極作用,但在其背後賈似道還夾雜有立威諸將、排斥異己的用意,因而執行起來,打算者與被打算者之間就明顯夾雜著個人恩怨。
賈似道妒賢嫉能,他把自己所不滿的武將,例如趙葵、高達、李曾伯、杜庶、向士璧、曹世雄、史岩之等都指為有貪污的嫌疑,列為打算的對象。趙葵、高達因理宗保駕才免予追究,李曾伯、杜庶、向士璧、曹世雄、史岩之都遭到拘禁,備受折磨,向、曹最後被迫害致死。這樣,不僅打算法變了味,還產生了將士離心的負面作用。逼叛潼川路安撫副使劉整就是其例。
劉整是抗蒙戰爭中一員驍將,曾在瀘州大敗蒙軍,其上司四川制置使俞興與其有私怨,不僅定其戰功為下等,還在打算法中乘機報復,誣陷他賬目不清。劉整私下求情,派人上訴,都無濟於事。他聽到向士璧等因打算法而被害死,也唯恐不能自保,終於以瀘州十五州府、三十萬戶投降蒙古,嚴重改變了宋蒙雙方在這一地區的力量對比,使戰爭形勢不利於南宋。
理宗在位的最後五年,賈似道主政,他利用理宗的信任,採取整頓政治、經濟和軍事的一系列措施,打擊宦官,抑制外戚,控制台諫,籠絡太學生,攫取權力與財富,排擊一切異己力量,完全把持了輿論與朝政。
景定五年(1264年),理宗病死。在其統治前期,因其出身宗室遠族的特殊身份,造成了史彌遠專政;親政以後,雖欲更化而成效不大;其後因嗜欲既多,荒怠政事,相繼出現了丁大全、董宋臣的亂政與賈似道的擅權。明代李贄以為,「理宗是個得失相半之主」,近來學者也有類似的評價。但總體說來,還是失大於得,更何況失在晚年,留下的是一副難以收拾的爛攤子。
繼位的是趙禥,他就是宋度宗。度宗是理宗之弟趙與芮唯一的兒子,由於其生母濫服墮胎藥,他大腦發育遲緩,七歲才會說話,手腳都軟弱。理宗之所以把這樣一個發育不良、先天缺陷的寶貝侄子說成是「資識內慧」,扶上了皇位,就是生怕傳位遠支宗室會為濟王徹底翻案,整個兒動搖自己的合法性。
度宗即位前雖也接受過十餘年的東宮教育,但資質實在太差,講官分析講解了大半天,他還是不知所云,惹得理宗老對他發脾氣。因而儘管他即位時已二十五歲,仍有人提議太后垂簾聽政,終因有人以為不成體統而作罷,這就為賈似道專政打開了方便之門。
咸淳元年(1265年)三月,賈似道假惺惺援例上章辭相,回到紹興私第,同時卻讓京湖安撫制置使呂文德謊報蒙古來攻的軍情,把度宗嚇得不知所措,一個月里連下好幾次御筆,八次派人專程前往紹興迎請他回朝。賈似道明白度宗已經寸步離不開自己了。
宋度宗拜「蟋蟀宰相」為師宋度宗趙禥即位後拜素有「蟋蟀宰相」罵名的奸臣賈似道為師,不呼其名而稱他為「師臣」。賈似道非但入朝不拜,退朝時宋度宗趙禥則起席目送。賈似道為了獲取更大權力,動輒以辭職要挾宋度宗。有一次賈又言要「辭相」,宋度宗竟流著淚拜求他留任。朝廷大臣實在看不下去,說:「陛下不可拜,太師不可再言去。」賈似道才結束這場鬧劇。
度宗雖然智力平庸,發育不良,卻縱情聲色,熱衷享樂。他絕對是個球迷,戰爭危局也影響不了他踢球的熱情,每日依舊毫無節制地踢球。
宋代制度規定:有嬪妃宮女被皇帝「臨幸」,次日就要赴閤門謝恩,記錄在案。度宗即位初,一天之內到閤門謝恩者竟然多達三十餘人,可見其晚上玩弄嬪妃之多。
批答臣僚章奏的煩心活計,他都交給自己最寵愛的妃嬪王秋兒等十四人。至於朝政,度宗一古腦兒委託給了賈似道。咸淳元年,他特拜賈似道為太師;兩年後,進拜為平章軍國重事,三日一朝,位在宰相之上;咸淳六年,允許其十日一朝。這令賈似道更是大權在握,躊躇滿志。
賈似道在政治上推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法。其時,不但台諫的彈劾,就是皇帝頒布的內製,台諫官和兩制官也必須向賈似道「呈稿」。有一次,他召集百官議事,厲聲說道:「諸君不是似道提拔,怎麼能到這地位?」偏偏禮部侍郎李伯玉不買賬,說:「伯玉殿試第二,平章不提拔,也可以到這地位。」事後,李伯玉就被趕出了朝廷。
從咸淳三年起,因賈似道推薦,程元鳳、葉夢鼎、江萬里、馬廷鸞、王爚和張鑒先後任相,但他們必須對賈似道俯首帖耳,否則就會被台諫劾罷。葉夢鼎為一個官吏平反,賈似道認為恩非己出,就罷免了夢鼎屬下的好幾名省吏,還張榜於朝堂,夢鼎憤然表示自己不作第二個陳自強,自求辭位。賈似道的母親也說兒子「牽制太過」,以不吃飯要求兒子收回成命,恰巧太學生也有人上書抨擊他「專權固位」,他這才破例而作罷。
賈似道的專橫還表現在對待度宗的態度上。度宗稱其為「師臣」而不呼名,他不僅有入朝不拜的特權,退朝時度宗總是起席目送出殿。但賈似道還經常撂挑子,迫使度宗授予自己更大的權力。咸淳二年,賈似道再次辭相,度宗急得流著淚拜求他留任。執政江萬里以為實在有悖君臣大禮,說:「陛下不可拜,太師不可再言去。」賈似道這才收起了這場戲。度宗特地把西湖邊上的葛嶺賞賜給他。
賈似道醉生夢死,不管國事,置社稷安危於不顧。每日朝政,自有書吏把三省文書抱到賈似道的葛嶺私第,由其門客廖瑩中與翁應龍處理,他不過在紙尾畫上個押。他每天在葛嶺的亭台樓閣里,與姬娼尼妾花天酒地,縱情聲色。初秋與群妾趴在地上鬥蟋蟀,也是這時的事,贏得了蟋蟀宰相的萬古罵名。
西湖是賈似道的遊樂之地,當時就有「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的民諺。有一天,他與眾姬游西湖,一姬見到兩個少年男子,讚嘆了一聲:「美哉,二少年!」似道就說:「你願嫁他,我就讓他們來聘你。」不久,他召集眾姬,說是少年送來了聘禮。大家打開一看,大驚失色,竟是那姬女的頭顱。這個故事就是後來《紅梅閣》與《李慧娘》的藍本。
賈似道入主朝政前,尚有作為。其後,專擅朝政達十七年,主政之初,雖有改革弊政的舉措,但既夾帶私貨,也不得要領,難挽狂瀾於既倒;其後更是「專功而怙勢,忌才而好名」,剛愎自用,排除異己,怠忽朝政,縱情享樂,置國家命運於不顧,在導致南宋土崩瓦解的同時,也使自己身敗名裂。後人評論他「閫才有餘,相才不足」,宋代稱安撫使、制置使為閫帥,也就是說,賈似道在這一方面是個人才;至於做宰相,則做得一塌糊塗,恐怕主要是不具備宰相之器,才不足倒還在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