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五〇 流寇集團與農民武裝
宋金戰爭一開始,先是金兵南下,中原失守,繼而高宗渡江,金軍追擊,宋朝政府對中原與江南都失去了有效的控制。有序的權力失控以後,必然另有無序的權力取而代之。大約自靖康元年(1126年)起,到紹興五年(1135年)止的十年間,中原與江南出現了兩類失控的權力。其一是農民武裝,據何竹淇統計不下六十起,規模較大的有宣和末年至靖康初年河北的高托山(一作高托天)、京東的張萬仙(一作張仙),建炎末年至紹興初年建州的范汝為,湖南的鐘相、楊么,紹興三年吉州的彭友。其二是流寇集團,筆者也曾作過研究,由形形色色潰兵叛將組成的流寇集團不下二百個。更多的情況是,農民武裝中加入了流亡的士兵,流寇集團裹脅了無辜的農民,因而官方史書上都籠統稱之為「群盜」。以下根據《宋史·高宗紀》列出影響較大的流寇集團起事年月,並依據相關記載略述其本末(至於原文稱「賊」者此處也不予甄別):
建炎元年七月,勝捷軍校陳通作亂於杭州。十二月被王淵討殺。
建炎元年十一月,真定軍賊張遇入池州。後犯江州,次年正月被王淵招降。
建炎元年十一月,軍賊丁進圍壽春府。十二月投歸東京留守宗澤,次年九月宗澤死後再叛,復寇淮西,十月被劉正彥擊潰而投降。
建炎二年正月,東平府兵馬鈐轄孔彥舟叛,渡淮犯黃州。廣收潰兵後轉入荊南等地,後雖受招撫,任鎮撫使與捉殺使等職,但燒殺搶掠如故,俘殺鐘相。紹興二年,投降偽齊,後為金將,屢為攻宋的前鋒。
建炎二年二月,河北賊楊進歸降宗澤。楊進號「沒角牛」,宗澤死後復叛,眾至數萬,剽掠汝、洛之間。次年五月,為宋將翟進邀擊,中流矢而死,其眾潰散。
建炎二年五月,賊靳賽寇光山縣。後犯通州,四年閏八月歸降劉光世。
建炎二年六月,建州卒葉濃等作亂,寇福州。張俊(此人是大將,與經略川陝的大臣張浚不是一人,兩人在建炎、紹興年間同時登場,請勿混淆)前往鎮壓,十一月投降,因復謀為變被斬。
建炎二年八月,河北京東捉殺使李成叛,犯宿州。後招安為鎮撫使,仍殺戮抄掠,據有江淮湖湘十餘州郡,連兵數萬,有席捲東南之意。紹興元年,被張俊擊敗,投降偽齊,後為金將,成為孔彥舟那樣的侵宋馬前卒。
建炎三年正月,東京留守杜充遣岳飛、桑仲討叛將張用於城南,其徒王善往救,張用、王善寇懷寧府。王善後轉攻宿州,同年十一月叛降金朝。張用號稱「張莽蕩」,率部流竄至襄漢,復入江西,紹興元年五月,受岳飛招降。
建炎三年四月,西北賊薛慶襲據高郵軍。他原是潰兵,至此有眾數萬,次月,受張浚招撫。
建炎三年七月,山東賊郭仲威陷淮陽軍。他原是李成一黨,至此分兵攻淮陽,十月降宋為鎮撫使,卻打算割據淮南,與偽齊暗通聲氣,紹興元年五月,被劉光世部將王德在揚州擒獲,押至行在斬首。
建炎三年十一月,淮賊劉忠犯蘄州。他也是潰兵出身,後有兵數萬,屯據岳州平江縣白面山,紹興二年九月為韓世忠擊潰,走降偽齊,次年四月為部下所殺,傳首行在。
建炎三年十一月,護衛統制杜彥及後軍楊世雄率眾叛。進犯潭州,杜彥後降宋,仍為統制。
建炎三年十一月,桑仲自唐州犯襄陽。他這年正月還在討叛將張用,時隔十月,自己也成叛將,襲據襄陽,京西列城皆為其所有,後受招為鎮撫使,叛降不定,紹興二年二月,為郢州守將所殺。
建炎三年十二月,江淮宣撫司準備將戚方擁眾叛,犯鎮江府。後攻下廣德軍,次年六月被岳飛所破,降歸張俊。
建炎四年三月,御營前軍將楊勍叛。後犯婺州、處州,一度受劉光世招安,復叛,紹興二年被宋將楊惟忠誘殺。
建炎四年十月,王善餘黨祝友擁眾為亂。後渡江大掠,紹興二年二月,歸降劉光世軍。
建炎四年十月,江東賊張琪犯建康府,受招降。紹興元年四月復叛,占據徽州,十月在楚州為官軍俘獲,檻送行在。
紹興元年正月,賊曹成入淮陽軍,復引兵趨江州。曹成原與張用、馬友屬同一集團,後來分軍南下,由江西入湖南,擁兵十餘萬,次年受到岳飛的痛擊,五月,以八萬之眾受韓世忠的招降。
紹興三年正月,江西將李宗諒誘戍兵叛,寇筠州。三月,為李綱派兵擊降,被殺。
宋太祖曾自豪地說過「吾家之事,惟養兵為百代之利」,推其用意,是將桀驁恣肆的不穩定因素強制融入軍隊這一國家機器中,使其難以直接危害社會與政權。但太祖沒有料到軍隊本身也有這種全面失控的時候,這時,收隸尺籍的獷暴之民經過了訓練,擁有了武裝,結成了集團,就像上百頭突破鐵籠的惡狼與猛虎,不僅使歷經戰亂的國計民生雪上加霜,而且直接威脅到南宋政權的自身安全與立足根基,其危害之大是前所未有的。
高宗小朝廷南渡以後,就把主要精力放在對付所謂「群盜」上,以至當時宰相趙鼎都說:「渡江以來,每遣兵將,只是討盪盜賊,未嘗與敵國交戰。」南宋政權剿滅流寇,消除了腹背受敵的威脅,鞏固了後方,有利於南宋的社會安定與經濟恢復,這一戰爭大體到紹興五年基本完成。在平定流寇集團中,張俊、劉光世、韓世忠和岳飛所起作用最大,並通過對流寇的招降與改編,不斷擴大自己的實力,成為擁有重兵的中興四大將。
現在,再來說說這一時期的農民武裝。土地兼併與賦稅繁重,往往是農民揭竿而起的癥結所在,這裡有必要補充說說兩宋的賦稅。宋代無地的佃戶向地主交納地租,國家則向土地所有者(不論地主還是農民)徵收兩稅,夏稅征絹麥,秋稅征糧食。此外還有「支移」、「折變」、「和買」、「和糴」等附加稅。所謂支移,是藉口將兩稅實物運送邊地而徵收的「道里腳錢」;所謂折變,是有意讓納稅戶將實物折成貨幣,或將貨幣折成實物,從中收取附加費;所謂和買,原意為公平買賣,也稱和預買或預買,實為政府以低於市價的價格強行預購兩稅中的絹匹等物,後來乾脆連低價也都不付,變為一種附加稅。所謂和糴,就是政府以低價向民戶強征兩稅以外的糧食。
南宋一建立,就打著抗金的旗號,巧立各種苛捐雜稅,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藉口供應軍用而新增的附加稅中,最苛急的有三種:一是南宋初年東南諸路徵收的版帳錢,以兩浙路最為繁重;二是紹興二年起在江南東西路、兩浙路和荊湖南路各州縣按月交納的月樁錢;三是紹興五年新征的總制錢,與徽宗末年開徵的經制錢合稱為「經總制錢」,有些地區的經總制錢竟達正稅額的三倍之多。此外,東南地區還有二稅的附加,例如和糴、和預買、折帛錢、預借。和糴、和預買是沿用北宋舊例;所謂折帛錢就是將和預買中的絹匹改徵貨幣;預借就是提前徵收明年以後的賦稅,最多的甚至預借到六年以後。另據記載,江西、湖南在正稅以外,還有「正耗」、「補欠」、「和糴」、「斛面」等名目,一石正稅米往往要收到五六石;收稅錢則還有「大禮」、「免夫」、「綱夫」、「贍軍」等名堂,一緡稅錢往往要收到七八緡。建炎紹興之際的連年戰爭,軍隊的饋餉和朝廷的開支,都要由江南農民來承擔,不時之需,無名之斂,幾無虛日,老百姓簡直無以聊生。
與此同時,兩宋之際空前殘酷的戰爭破壞也迫使人民鋌而走險。建炎三四年間,金軍渡過長江,蹂躪兩浙路、江南東西路和荊湖南北路的廣大地區,加上望風潰逃的南宋官軍與流竄不定的流寇集團,一茬又一茬的燒殺搶掠,硬是把農民逼上了絕路。在這種形勢下,哀哭無告的廣大農民只有結眾自保,才是唯一生路。
唯其如此,這十年之間成為兩宋農民起義的洪峰期,次數之密集,區域之廣泛,在兩宋是僅見的。其中規模與影響最大的就是鐘相楊么起義。
靖康二年春,鼎州武陵(今湖南常德)人鐘相命其子鍾昂率義兵三百前往勤王,高宗南逃時被遣返原籍。鐘相並沒有按朝廷之命解散這支武裝,而是結寨自保,抗擊南下的金兵、潰軍與流寇。
建炎三年冬,金軍南侵荊湖,流寇孔彥舟也盤踞洞庭湖沿岸諸州,為害一方。在這種情況下,次年二月,鐘相揭竿而起,建號大楚,自稱楚王,建元天載(一作天戰),控制了洞庭湖周邊諸州十九縣,在洞庭湖中建立了水寨。起義軍也利用秘密宗教作為組織民眾的工具,這種宗教是否也是摩尼教尚難確定。鐘相鼓吹:「法分貴賤貧富,非善法也。我行法,當等貴賤,均貧富。」這對貧苦民眾是富有吸引力的,四方農民絡繹前來投拜入法。
在「群盜」並起的形勢下,南宋政府推行了以盜制盜的方針,即任命一些兵強馬壯的流寇集團首領為鎮撫使或捉殺使,讓他們去消滅其他流寇集團和農民武裝。二月,孔彥舟被宋朝任命為荊湖南北路捉殺使,讓他去對付鐘相。孔彥舟派出間諜,混入義軍,裡應外合,在三月的一個深夜,偷襲了鐘相的大營,俘殺了鐘相及其妻兒。
起義軍雖受到重大挫折,但推舉楊么為領袖。他原名楊太,當地稱兄弟中幼小者為「么」,故稱其為楊么。楊么自稱「大聖天王」,立鐘相之幼子為太子,很快將隊伍發展至二十萬人。他以洞庭湖為根據地,在湖裡建立了面陸背水的大小水寨數十個,進可陸耕,退可水戰,形成了陸耕水戰的戰略方針。
為提高水戰能力,起義軍讓俘獲的工匠高宣打造二十四車至三四十車的車船。這種車船形制雄偉,分二或三層,大者長三十六丈,高七丈余,可載千餘人,以人踏車,以輪擊水,進退靈便,行駛疾速,左右前後各設長達十餘丈的「拍竿」,用來發巨石擊碎敵船。車船與海鰍等戰船配合,使起義軍掌握了水戰的主動權。
宋朝採取剿撫並用的政策。招安雖令個別動搖者叛變投敵,楊么卻始終不為所動,為了粉碎誘降陰謀,他後來對前往招安的官員一概予以鎮壓。
紹興三年六月,宋荊南制置使王率兵六萬,水軍正副統制崔增、吳全領水師一萬,與鼎澧鎮撫使兼知鼎州程昌㝢聯合進剿。楊么誘敵深入,在陽武口(在今湖南漢壽東洞庭湖口)大敗宋朝水軍,崔增、吳全溺水戰歿,一萬水師全軍覆沒。而派去招安的官員,一再被楊么處死,大半回不來。宋朝政府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困境。
楊么起義軍的壯大,引起兩方面的重視。
其一是偽齊劉豫方面。李成投降偽齊以後,紹興四年曾奉命派遣密使,遊說楊么「聯軍滅宋,分地而王」,為楊么拒絕。時隔一月,李成又派人攜官誥、金束帶等前來誘降,被義軍盡行殺戮,沉屍入江。關於楊么起義軍與偽齊的關係,也有與此截然相反的說法,以為兩者勾結,約好李成由陸路、楊么由水路,在兩浙會合,「赴行在作過」。但堅持大義說有已然的事實可以為證,而勾結偽齊說充其量只是或然的道聽途說,且未有實際的行動可以證實,即便在後來宋朝大軍開赴水寨的情勢下,不僅偽齊絕無聲援的舉動,楊么也絕無逃往偽齊的跡象,故後說不足為信。
其二是南宋方面。對朝廷說來,楊么控制長江上游之地,阻遏漕運,獨占一方,已成為與金兵、偽齊鼎足而三的心腹之患,「不先去之,無以立國」。到紹興五年,南宋政府或剿滅,或招安,已基本解決了為患江南的各大流寇集團。這年五月,右相兼知樞密院事張浚以都督諸路軍馬的身份坐鎮潭州督戰,命岳飛從抗金前線調來精銳部隊進行鎮壓。
岳飛採取剿撫並用的策略,誘降了少數起義軍首領,熟知了內情,決定了對策。他先派人暗中打開西洞庭湖的堰閘,降低水位;而後命官軍編制巨筏,堵塞主要港汊河道;再將大量青草束投入湖中,以阻撓車船的正常行駛。六月,岳飛向楊么大營發起總攻。楊么以車船迎戰,舟輪被腐草羈絆,行進不便,欲退入港汊,又為巨筏所阻,終於被俘遇害。十幾萬起義軍中,老弱者歸田,岳飛將五六萬少壯者編入岳家軍。
鐘相楊么起義堅持七年之久,提出了「等貴賤,均貧富」的口號,當然有其歷史的合理性與進步性。但作為處於宋金之間的農民政權,長期並存似無可能,既不利於抗金大局,也不利於南方社會的穩定與發展。陳寅恪有詩云「妖亂豫么同有罪」(豫即偽齊劉豫,么即指鐘相楊么),也許正是從這種歷史大格局而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