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四五 海上之盟

黎東方 《細說宋朝》
童貫用兵河湟小有勝利,在與西夏較量中也略占上風,便打起了遼國的主意,主動要求出使遼朝打探虛實。政和元年(1111年),徽宗派端明殿學士鄭允中為賀遼生辰使,童貫為副。童貫以宦官使遼,大為遼朝君臣不齒,指笑曰:「南朝乏才如此!」 在使遼時,燕人馬植結識了童貫。政和五年,他由童貫薦引,入宋獻聯金滅遼之策,希望徽宗「念舊民塗炭之苦,復中國往昔之疆」,並斷言舊疆臣民一定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徽宗大喜過望,賜以國姓,命他改名良嗣,參預圖燕之謀。 重和元年(1118年),武義大夫馬政奉命由登州(今山東蓬萊)渡海使金,向金太祖轉達了宋朝「欲與通好,共行伐遼」的意向,雙方開始接觸。宣和二年(1120年),徽宗命趙良嗣以買馬名義再次使金,締結聯金攻遼的盟約,行前在給他的御筆里說:「據燕京並所管州城,原是漢地,若許復舊,將自來與契丹銀絹轉交,可往計議,雖無國信,諒不妄言。」徽宗打算收回的是燕雲十六州的故地,卻只提燕京所管州城,自縛手腳。 儘管趙良嗣在談判中儘量擴大燕京的轄區,要求將西京和平州、營州都包括進去,即恢復長城以南一切漢地,卻被金人以不屬燕京管轄為由斷然駁回。最後雙方約定:屆時金進攻遼中京(今內蒙古寧城西),宋攻取燕京一帶,事成以後,燕京歸宋所有,送給金朝歲賜五十萬兩匹。趙良嗣回來復命,朝廷才知御筆作繭自縛,再派馬政報聘,在國書中把燕雲十六州一一註明。不料金人態度強硬,表示宋方如果要求過高,只有解約了事。 正當宋金使節來往道途折衝樽俎之際,力主收復燕雲的實力人物童貫因鎮壓方臘在南方無法脫身,無人敢作主,金使不得要領而返。後人稱這一盟約為海上之盟。但訂盟之際,宋朝已可謂不失敗而失敗。所謂不失敗,指宋人字面上索要燕京的要求已經達到;所謂失敗,指宋人本意欲得燕雲十六州,而不僅是燕京。 宣和四年,金人約宋攻遼。其時,在金軍追擊下,遼天祚帝已逃入夾山,耶律淳被擁立為天錫皇帝,支撐著殘局。童貫鎮壓了方臘,正躊躇滿志,以為只要宋軍北伐,耶律淳就會望風迎降,幽燕故地即可盡入王圖。 四月,童貫以河北河東宣撫使率軍北上。五月,徽宗又任命蔡攸為兩河宣撫副使,與童貫共領大軍。童貫到河朔一看,這裡百年不識干戈,駐軍驕惰,戰備鬆弛,連當年為阻遏遼朝騎兵而構築的塘泊防線也都水源枯竭,堤防廢壞。 但這時童貫也只好硬著頭皮進軍。他派人前去說降,被耶律淳殺死。宋軍張貼黃榜,宣傳弔民伐罪之意,卻不見有遼地漢民簞食壺漿出迎「王師」。實際上,燕雲漢民已經習慣了遼朝對他們的漢化統治,他們並沒有中原漢人那種強烈的夷夏觀念。 童貫大軍到達高陽關(今河北高陽東),即命都統制种師道率東路軍攻白溝,辛興宗率西路軍攻范村(河北涿縣西南)。种師道是西北名將,以為伐遼是乘人之危的不義之戰,完全是消極參戰。他得知前軍統制楊可世被遼軍先敗於蘭甸溝,再敗於白溝,辛興宗也在范村潰敗,就撤軍雄州(今河北雄縣),被遼軍所乘,鏖戰城下,損失慘重。徽宗聞知,對遼的態度立即由藐視轉為畏懼,急召大軍還師。童貫把指揮無方的責任全推給了种師道等,將他們或貶官或致仕。 七月,耶律淳病死,其妻蕭德妃以太后主政。宋朝正是王黼為相,他便鼓動徽宗讓童貫、蔡攸再次發兵,以劉延慶替代种師道。金人惟恐宋軍靠一己之力先取了燕京,得不到宋朝的歲賜,便遣使來約戰期,宋派趙良嗣再使金朝,討論雙方履約事宜。 劉延慶因有前車之鑑,十萬大軍畏縮不前。遼涿州守將郭藥師見遼朝朝不保夕,率勁旅常勝軍八千人以涿(今河北涿州市)、易(今河北易縣)二州來降,隸屬劉延慶麾下。不費一兵一卒得兩座城池,宋徽宗有點忘乎所以,賞賜郭藥師的同時,御筆改燕京為燕山府,其他八州也一一賜名,似乎一府八州都已入囊中。 童貫派劉延慶、郭藥師率大軍十萬渡白溝伐燕,行至良鄉(今屬北京),被遼將蕭幹邀擊,就屯兵盧溝以南,閉壘不出。郭藥師自願率奇兵六千,乘敵後空虛,夜襲燕京,但要求延慶派其子劉光世率師接應。 郭藥師攻入了燕京,遼軍殊死血戰,劉光世違約不至,郭藥師軍死傷過半,僅數百騎逃回。遼將蕭幹斷了宋軍的糧道,揚言遼軍三倍於敵,將舉火為號,一鼓聚殲宋軍。劉延慶聞風喪膽,一見敵軍火光,就自焚大營,倉惶南逃,士兵自相踐踏百餘里,糧草輜重盡棄於道路。次日,宋軍在白溝被追兵再次大敗,退保雄州。 這一仗使熙豐變法以來積蓄的軍用儲備喪失殆盡。至此,童貫主持的兩次伐燕均告失敗,而覆亡在即的遼朝居然大獲全勝,金朝也在一旁冷眼看清了宋朝在軍事上不過是銀樣鑞槍頭。 這時,金太祖已攻下遼中京與西京(今山西大同),歲末,親率大軍攻克了燕京。他見宋軍一再失利,對來使趙良嗣的態度十分倨傲和強硬。趙良嗣奉命與金朝談判履約交割的相關事宜,他明知金人得寸進尺意在毀約,但宋朝在軍事上硬不起來,他在談判桌上也就沒了底氣。 經過幾次使節往來和討價還價,金人下最後通牒:金朝只將燕京六州二十四縣交割給宋朝;宋朝每年除了向金朝移交原來給遼朝的五十萬歲幣,還須補交一百萬貫作為燕京的代稅錢;倘半月內不予答覆,金朝將採取強硬行動。 宣和五年正月,趙良嗣回朝復命,徽宗全部答應,只讓他再次使金,要求歸還西京。金朝乘機再向宋朝敲詐了二十萬兩的犒軍費,宋朝也一口應承,但金人最後照單收了銀兩,仍拒絕交出西京。 四月,雙方交割燕京。金軍入城近半年,知道城池將歸宋朝,便大肆剽掠洗劫,居民逃匿,十室九空,整座城市幾如廢墟。金軍臨走時,又將富民、金帛、子女捆載而去。童貫、蔡攸接收的只是一座殘破不堪的燕京空城和薊(今天津市薊州區)、景(今河北遵化)、檀(今北京密雲)、順(今北京順義)、涿、易六州,其中涿、易二州還是主動降宋的。 儘管如此,徽宗君臣還是自我陶醉,王黼、童貫、蔡攸、趙良嗣等都作為功臣一一加官晉爵,徽宗還命人撰寫《復燕雲碑》來歌功頌德,似乎太祖、太宗未竟的偉業,真的由他來完成了。但金太祖在撤離燕京時就公開宣稱二三年里必再奪回來。 宋金海上之盟至此已算交割清楚,但宋朝所得並不是全部的燕雲故地,總有點心猶未甘。而三國在這一地區的利害關係也並未最後定局,稍有風吹草動,就牽一髮而動全身。當時守平州(今河北盧龍)的是張瑴(亦作張覺),他原是平州所在的遼興軍節度副使,在遼末動亂中控制了平州,擴張實力,窺測方向,在遼、宋、金三國之間待價而沽。金軍攻下燕京,改平州為南京,為了穩住他,加其為同平章門下事,判留守事,一方面則打算找尋機會翦除他。 宣和五年八月,金太祖病死,金太宗繼位,下令將遼朝降臣和燕地居民遠徙東北。燕民不願背井離鄉,過平州時私下鼓動張瑴叛金投宋。張瑴與翰林學士李石計議後,與金公開決裂,派人迎奉天祚帝之子,企圖復遼。同時,他還派李石向宋朝表示歸降之意,徽宗心動,以為可以藉此收回平州。趙良嗣認為宋朝不應背盟失信自找麻煩,建議斬李石以謝天下,徽宗不聽。張瑴便以平、營(今河北昌黎)、灤(今河北灤州市)三州降宋。 正當張瑴出城迎接詔書、誥命時,金帥完顏宗望(斡離不)率軍來討,張瑴倉皇逃入燕山郭藥師的軍中,其母、妻被金軍俘去。張瑴之弟見老母被捕,轉而降金,交出了宋徽宗賜給其兄的御筆金花箋手詔。金朝掌握了宋朝招降納叛的證據,移牒宋朝索要張瑴。 宋徽宗指示燕山府安撫使王安中不要交人,在金人催逼下,王安中殺了一個貌似張瑴的人頂替,被金人識破,聲稱要舉兵自取。徽宗怕金人興師問罪,密詔殺死張瑴及其二子函送金人。郭藥師對宋朝出爾反爾、薄情寡恩的做法十分寒心,憤憤說:「若金人索要我郭藥師,難道也交出去嗎?」從此,常勝軍人心瓦解,不願再為宋朝效力賣命了。 儘管如此,宋徽宗對尚未收回的新、媯、儒、武、雲、寰、朔、應、蔚等九州仍心心念念。他讓宦官譚稹為兩河燕山府宣撫使,前往負責收回。朔(今山西朔縣)、應(今山西應縣)、蔚州(今河北蔚縣)守將向宋納款請降。金朝因太宗新立,遼天祚帝在逃,未暇顧及山後九州,十一月同意割武(今山西神池)、朔二州歸宋朝。至此,宋朝實際控制的僅山後四州,因金帥完顏宗翰根本反對交出山後諸州,宋朝也不敢再作交涉。宣和六年三月,金朝緩過氣來,就派人對譚稹索要二十萬石軍糧,說是去年趙良嗣答應給的。譚稹以為口說無憑,金軍惱羞成怒,又怨恨宋朝收留張瑴,八月間攻下宋軍控制的蔚州。宋金戰爭一觸即發。 海上之盟落到這一步,是徽宗君臣始料不及的。後人因而指責徽宗聯金滅遼的方針與收復燕雲的決策,以為倘不如此,北宋或許還不至於覆亡。實際上,收復燕雲舊地,鞏固北線邊防,是後周世宗以來有為君主的一貫追求,徽宗有此打算,也完全可以理解。 當時遼朝日衰,女真崛起,不失為攻取燕雲的最佳時機。至於聯金攻遼的策略,也不是絕對不可行。關鍵還是宋朝自身軍事實力是否過得硬,正是在這點上,徽宗君臣缺乏起碼的自我估價,於是即便是最佳時機與可行策略,一切也都無從談起,適足以露出自己的馬腳,讓金朝感到有機可乘。 但能否說不聯金攻遼,宋朝就不會有靖康之難呢?這是缺乏政治地緣學常識的膚淺之見。既然金朝滅遼必不可免,其與宋直接接壤後,新興奴隸主也必然會繼續向外擄掠奴隸和財富,宋金交惡必不可免,宋朝在軍事上孱弱的馬腳遲早會在衝突中表現出來,其後的歷史走向決不會因為宋朝在遼金衝突中的中立旁觀而有重大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