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三八 紹聖紹述
高太后是元祐更化的核心人物,元祐舊臣都仰承她的鼻息,沒把小皇帝放在眼裡,甚至連他說話都愛理不理。在高太后的陰影下,宋哲宗活得很壓抑,對高太后與元祐諸臣積聚著深深的怨憤。有一次,高太后問他:「那些大臣奏事,你怎麼想的,為什麼不說?」他回答道:「娘娘已處分,還讓我說什麼?」
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去世,哲宗親政。他在追述高太后垂簾時,好幾次都說「朕只見臀背」,發泄對高太后的強烈不滿。許多朝臣窺探到這種逆反心理,開始大講高太后壞話。知樞密院韓忠彥希望哲宗能像仁宗禁止群臣議論劉太后那樣,下詔禁止。
十二月,宰相呂大防護送高太后靈柩去皇陵落葬,楊畏就上疏希望哲宗繼承先帝之政。哲宗問他先朝那些人可以復用,楊畏列舉了章惇、安燾、呂惠卿、鄧潤甫、李清臣等人。元祐九年二月,李清臣為中書侍郎,鄧潤甫為尚書左丞。
李清臣在殿試發策時直接否定元祐政治,令紹述之意呼之欲出。「紹述」是紹聖年間使用頻率最高的政治術語,其原義就是繼承前人的做法,按既定方針辦,而對哲宗而言,就是繼承其父神宗的遺志與事業。
執政蘇轍列舉了漢昭帝罷去武帝晚年苛政等例子,對李清臣的策論題表示不同意見。哲宗對蘇轍將神宗比武帝勃然大怒,范純仁從容勸諫道:蘇轍的比喻並沒有謗意,對大臣不能像呵斥奴僕一樣。但蘇轍終於出知州郡。接著,呂大防與范純仁也先後罷相,但這還是較溫和的宰執替換。
四月,諫官張商英因元祐時沒能受到重用而積怨在心,開始猛烈抨擊司馬光、文彥博誤國,甚至把高太后比為呂后與武則天。他挑動哲宗,希望他無忘元祐時。當月,翰林學士承旨曾布建議恢復神宗事業,改元順應天意,於是改元祐九年為紹聖元年。
章惇在元祐元年罷政出朝,至此入朝拜相。他在哲宗在位期間,始終獨居相位。在新黨干將中,呂惠卿因與王安石交惡而大失人望,在紹述中沒能得到哲宗的青睞;曾布雖也力主紹述,但在不少問題上,並不一味盲從新黨某些過激的做法,哲宗對他的信任和器重明顯不及章惇。
章惇入相時就聲稱:「司馬光奸邪,所當急辦!」他是抱著黨同伐異秋後算賬的宗旨來推行紹聖政治的。有人對他說:「熙寧未必全是,元祐未必全非」,他根本聽不進去。章惇主持紹述的做法也很簡單,那就是元祐年間廢除的新法全部恢復,元祐諸臣全部予以放逐和打擊。他首先引用了蔡卞、林希、張商英、黃履等,占據了重要職位,準備對元祐群臣進行大規模報復。
林希任中書舍人,貶逐元祐大臣的制詞多出其手,他甚至敢斥高太后為「老奸擅國」,以至有一次草制完畢,擲筆長嘆:「壞了名節!」那個善變的楊畏無恥地向章惇表白:自己前不久利用呂大防驅逐劉摯,完全是「跡在元祐,心在熙寧」,人們都說楊畏當初巴結呂相公,與現在巴結章相公一模一樣。蔡京也同樣,當朝廷對免役法與差役法議而不決時,他建議章惇直接推行熙寧成法,何必討論?於是,他又成為免役法的主張者。
五月,章惇開列了元祐年間將西北米脂等四寨放棄給西夏的大臣名單,共計有司馬光、文彥博、趙卨、范純仁等十一人,分別安上「挾奸妄上」等罪名。反變法派處理這件事情,確實過分怯懦,以當時實力而論,宋方如若希望和平,是完全不必以棄地為條件的。不過,現在章惇說他們「挾奸妄上」,也太言過其實。
六月,貶死蔡確的事被重新提起,呂大防與劉摯被視為罪魁禍首,再次貶官。其實,他倆對重貶蔡確並不以為然,現在反正也不分青紅皂白了。元祐群臣被點名的越來越多,活著的被越貶越遠,官職越貶越小,死了的被追奪贈官和美諡。
司馬光和呂公著不僅追奪贈官和諡號,連哲宗當年親筆為他倆題寫的碑額和奉敕撰寫的碑文也被追毀。章惇與蔡卞等三省官員還要求將他倆「掘墓劈棺」,有人認為發墓不是盛德之事,哲宗也以為無益公家,這才罷手。
這年歲末,蔡卞進呈重修《神宗實錄》,並指責原《神宗實錄》詆毀熙寧法令。哲宗對當時修撰《實錄》的史官呂大防、范祖禹、趙彥若和黃庭堅都給予安置的嚴重處分。早在元祐時,兩種修史意見就針鋒相對。禮部侍郎陸佃以為王安石多有是處,黃庭堅說這樣修史就是佞史,陸佃反駁說:「盡用君意,豈非謗書?」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陸佃也受到落職的處分。
紹聖二年八月,哲宗下令呂大防等數十人永不敘用。范純仁雖不在其中,仍上章論諫,他知道這是在拿身家性命冒險,卻坦然說:「我曾為大臣,國事如此,我若不說,有負天地。」哲宗欲聽其勸,經不住章惇反覆進言,不僅呂大防等人沒能改善處境,純仁也從京畿近地貶到湖北。這年歲末,重新清查元祐章疏,不讓有所謂漏網之魚。言官陳次升上疏力論章惇、蔡卞網羅黨羽,打擊賢良,希望哲宗限制他們的權力,給元祐群臣以「自新之路」。
紹聖責降元祐黨人,主要固然是新舊黨之爭,但元祐群臣心目中只有高太后沒有宋哲宗,未嘗不是重要原因之一。當時,執政大臣蘇頌看到這點,憂慮道:「皇帝一大,誰任其咎?」他自己在向高太后請示以後,必再向哲宗匯報。因而當有人準備彈劾蘇頌,哲宗出面保護,說「蘇頌知君臣之義」。
哲宗也是一個相當情緒化的君主,對已故司馬光、呂公著等人實行了追貶、奪恩封等辦法(對死者追施打擊,應是中國封建政治的一大特色),其後代也遭到貶黜(株連親屬,同為中國封建政治的一大特色),在世的元祐大臣幾乎都遠貶到嶺南。
紹聖紹述使積重難返的北宋後期政治雪上加霜,王夫之認為,直接導致「善類空,國事亂,宗社亦繇以傾」。北宋滅亡固然還有外敵因素,但就內政而言,元祐是一次折騰,紹聖是一次更大的折騰,其後政治混亂越發不可收拾,則是不爭的事實。
范純仁一向最重國體,也在遷謫之列,對他的責罰還算是輕的,安置永州(今湖南零陵)。一路上,家人大罵章惇。船過湘江橘子洲時幾乎傾覆,他平靜地對兒子說:「船破,難道也是章惇所為嗎?」
韓維本來也在貶謫之列,他先向神宗竭力推崇王安石,熙豐新法時在青苗法與保甲法的評價上和安石相左而出朝外任,元祐更化時反對司馬光盡廢新法的急切做法,其子向章惇申訴了韓維與司馬光的爭論,朝廷允許他以平民身份歸里。
范純仁的兒子們也想申說乃父與司馬光在免役法與青苗法問題上的爭執,希望免去對父親的貶謫。純仁說:「同朝論事,有不合是正常的。那些事不說也罷。有愧而生不如無愧而死。」
在紹聖大流放中,出人意料的是楊畏也名列其中。章惇對他「跡在元祐,心在熙寧」的表白先是信以為真,後來發現他與自己暗中作對,更反感他在元祐的作為,也把他打入了元祐黨籍。
章惇還發現林希有倒向曾布的傾向,打算除掉他。而林希與邢恕不和,當時程頤編管涪州(今四川涪陵)的詔命剛下,林希知道邢恕與程頤一向雅善,估計邢恕會出面論救,不料邢恕卻表態說「即便斬程頤萬段,也不論救」,章惇乾脆讓林希與邢恕一起罷職外任。這真是一場小人的勾心鬥角。
紹聖四年四月,神宗病危時皇位傳承問題再被翻了出來,矛頭直指高太后,懷疑她曾打算立子不立孫,這是新黨最能煽起哲宗反感的一著。當時,邢恕確為此事上躥下跳,但沒能成功。八月,蔡確之子蔡渭揭發說,蔡確之弟蔡碩曾在邢恕處見到過文彥博之子文及甫的書信,說及所謂大逆不道之謀。
也許為了撇清,這時文及甫也站出來告發說,其父文彥博臨終曾對他說起劉摯等在元祐初準備策劃宮廷政變推翻哲宗,所以不讓文彥博出長三省,而只讓他平章軍國重事。此事立案,史稱「同文館之獄」。審理此案的安惇與蔡京對這番供詞不置可否,聲稱別無佐證,希望另官審問。哲宗命他倆徹底追查,儘管用盡逼供,最後還是查無實據。
元符二年(1098年),劉摯再次被誣陷與宦官陳衍、張士良陰謀廢立。劉摯已在紹聖四年歲末貶死,死無對證。陳衍貶在崖州(今海南崖縣),被哲宗下令在當地處死。張士良從貶所押回朝廷受審,當問及所謂高太后廢立事,他仰天大哭:「太皇太后不可誣,天地神祇豈可欺!」寧死也不肯誣陷高太后。
但章惇與蔡卞還打算追廢高太后,還擬好了詔書。向太后聽說,號哭著來見哲宗,她以同聽政的身份,證明高太后所作一切昭如正午的太陽。哲宗生母朱太妃也苦勸道:「皇上一定這麼做,也就容不得我。」哲宗這才怒斥章惇與蔡卞,是否還讓他有臉跨進英宗的祖廟。一場追廢高太后的政治鬧劇才草草收場。
當時民謠說:「大惇小惇,殃及子孫」,大惇指章惇,小惇指安惇;又說:「二蔡一惇,必定沙門」,二蔡指蔡卞與蔡京,一惇指章惇,沙門指當時專門流放罪犯的沙門島。民謠是一桿秤,反映出民心對紹述派代表人物的評價。
所謂紹述,主要就是宋哲宗與章惇君臣在政治上以牙還牙,打擊政敵。僅元符元年重新懲處的元祐舊黨就達八百三十家之多。這種做法,逞快一時而貽害無窮,誠如《宋史·哲宗紀》所說:「黨籍禍興,君子盡斥,而宋政益敝」。與此同時,經濟上紹述雖以恢復新法為號召,實質上只是恢復元豐年間實施的條例,熙寧新政注重發展生產的內容被閹割了,而在抑制兼併勢力等方面,比起元豐來更大為倒退,社會改革的進步性質喪失殆盡。
紹述以後,新黨在軍事上對西夏再取強硬政策。一方面在沿邊諸路構築了一道長達千餘里的防禦工事,一方面在重開的戰事中打退了西夏的進犯。元符元年的平夏城之役,擊敗敵軍三十萬,是宋夏戰爭中少有的大捷,扭轉了長期以來被動挨打的局面,迫使西夏求和。但浩大的軍費開支,卻令不景氣的財政形勢雪上加霜。
宋哲宗的身體一直很糟糕,少年時便有咯血等宿疾。元祐七年,由高太后作主,宋哲宗娶了一位比自己大三歲的女孩,她就是孟皇后。對這樁婚事,哲宗並不樂意,卻也無可奈何。高太后死後,哲宗移情後宮劉婕妤。而章惇唯恐孟皇后預政,復行元祐之政,與宦官郝隨、劉婕妤串通一氣,密謀廢后。
劉婕妤一向恃寵藐視孟皇后。孟皇后的養母燕氏,後宮稱為聽宣夫人,忿然不平地與尼姑法端、供奉官王堅用厭魅的手段詛咒劉婕妤。劉婕妤發現,找哲宗哭鬧。厭魅術在古代被視為一種能致人死地的巫術,禁治極其嚴酷。哲宗下令追查,許多無辜的宦官與宮女被打得斷胳膊缺腿。
紹聖三年九月,燕氏、法端和王堅被處以極刑,孟皇后雖不知情,也被廢黜,出居瑤華宮。在章惇與郝隨請求下,次年,劉婕妤進封賢妃,元符二年(1099年)九月,冊立為後。孟後被廢,厭魅只是表面原因,實質是哲宗對高太后不滿情緒的另一種轉化,與紹述的大環境與大形勢是息息相關的。
劉皇后為哲宗生過一個兒子,但不久就夭折了。元符三年正月,哲宗才二十五歲,卻已命在旦夕,不能說話了。他的生母朱太妃哭倒在御榻邊,嫡母向太后拉開她,聲稱哲宗對她說可立端王。哲宗去世,沒有兒子,繼立儲君就成了大事。神宗共有十四子,健在的五子依次是申王趙佖、端王趙佶、莘王趙俁、簡王趙似、睦王趙偲。
向太后向來淡泊政事,這時卻心有成算地召諸王入宮,問章惇等大臣說:「先帝無子,應當立誰?」章惇提出應立哲宗同母弟簡王。向太后顯然不同意,強調她自己沒有兒子,所有的皇子都是神宗的庶子,不應再有區別,簡王乃十三子,斷無僭越諸兄的道理。章惇改口說:「若以長幼,應立申王。」申王有殘疾,一眼瞎,向太后表示反對,認為端王最合適。章惇以為端王輕佻,不宜君天下。向太后強調先帝遺言就是讓端王即位。曾布也指斥章惇,支持向太后。於是,端王繼位,他就是宋徽宗趙佶。
宋哲宗嚴查厭魅之術 高太后不顧哲宗的意願,作主讓他娶比自己大三歲的女子為妻,即孟皇后。哲宗卻喜歡後宮劉婕妤。孟皇后的養母燕氏串通尼姑法端和供奉官王堅採用厭魅之術詛咒劉婕妤。在古代厭魅是一種很神秘的巫術,是置人於死地的一種方法,劉發現後即向哲宗哭鬧要求嚴厲處置。哲宗下令嚴查,宮中一片恐怖,許多無辜的宮女和宦官慘遭酷刑。燕氏、法端、王堅被處極刑,並不知情的孟皇后被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