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二四 天禧的宰執和政爭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天禧共五年,是宋真宗倒數第二個年號,他的統治也進入了晚年。 大中祥符前四年都是王旦獨相,後五年他與向敏中並相。王旦有宰相之器,群臣奏事,他從容言來,一錘定音。寇準常在真宗面前詆毀他,他卻一直稱讚寇準。真宗對他說:「你盡講他好,他卻專講你壞。」他說:「我久在相位,政事闕失必多。寇準直言無隱,更見其忠直,我也因此推重他。」 宋真宗趙恆 寇準在樞密院,見中書公事有違條例,便奏報真宗,王旦被責,中書堂吏都受罰。不久樞密院有公事送中書,也有違例處,堂吏送呈王旦,指望他報復,王旦卻指示送還樞密院。寇準見到王旦慚愧地說:「同年,你怎麼這麼大肚量?」寇準罷樞密使時,托人向這位同科進士求使相,王旦斷然拒絕道:「將相之任,豈可私求!」 翰林學士陳彭年上書中書,王旦看都不看,封存留檔,向敏中勸他瀏覽一下,他說:「不過是興作符瑞希圖仕進罷了。」真宗早就欲相王欽若,他援引太祖太宗朝的慣例說:「祖宗朝未嘗有南人當國的。我為宰相,不敢抑人,這也是公議。」真宗終於不敢固執己見。 天禧元年(1017年)正月,王旦以身體欠佳,上表辭相。真宗允許他五日一赴中書,遇軍國重事,不論時日入預參決,對他表示極大的信任。但王旦對沒能阻止天書鬧劇,內心深懷著一種說不出的愧疚。每次天書封祀的大典,王旦都必須陪同隨行,史書說他總是「悒悒不樂」,對他來說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情。真宗每次送來賞賜的物品,他總是閉眼嘆氣道:「生民膏血,哪裡受用得這麼多!」 七月,王旦終於獲准辭去相位,臨別,真宗問他誰可代其為相,他強起舉笏道:「莫如寇準。」真宗嫌寇準性格剛褊,讓他再舉其次,他說:「他人,臣所不知。」九月,真宗在王旦死前親臨其家探病,賜白金五千兩。王旦在遺表結尾加上四句:「益懼多藏,況無所用,見欲散施,以息咎殃。」隨即命家人把白金送還。 臨終,王旦對兒子說:「我沒有別的過失,只有不諫天書,為過莫贖。死後為我削髮披緇以殮。」他的兒子們準備執行遺言,以表其父的無盡悔恨,最後被楊億勸阻。王旦本來可以做一個好宰相,卻一著軟弱,遺恨千古,他無負於真宗,真宗卻有累於他。 向敏中在咸平時為相一年有半,未見有什麼政績。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起,他與王旦並相,王旦死後,他成為首相。天禧元年,他進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真宗還是第一次授僕射之官,認為敏中一定會十分高興,賀客盈門,派翰林學士李宗諤前去打探。宗諤是敏中的親戚,到相府一看,只見門庭寂然。他表示祝賀,敏中唯唯;說皇上眷寵,敏中唯唯;歷數前朝僕射德高位重,敏中仍是唯唯,不發一言。宗諤到庖廚問今日有親友宴飲否,也無一人。明日,真宗聽說,感嘆「敏中大耐官職」。向敏中是天禧四年死在宰相任上的,他第二次入相長達九年,除了「大耐官職」,也不見得有大政績。 王旦辭相以後,王欽若才由樞密使升為宰相,他恨恨地說:「為王旦一句話,晚做了十年宰相。」實際上,他自景德三年(1006年)再入樞府,除有十個月的短暫罷政外,一直都位居執政,真宗對他可是言聽計從的,作用遠在宰相向敏中之上。這年三月,真宗讓參知政事王曾兼任會靈觀使,王曾早在擔任知制誥時就明確反對建造玉清昭應宮,儘管當時重要宮觀都以宰執充任,他仍然堅辭不受,推舉王欽若擔任,真宗懷疑他標榜立異。 八月,王欽若拜相,處心積慮排除異己,便將王曾罷政,出知應天府。不過,這年九月,真宗又把欽若的老對頭馬知節召入知樞密院事。當王欽若任樞密使時,馬知節就是副使,他是武將出身,一向鄙薄欽若為人,廷議時,往往當面數落王欽若的短處,讓他下不了台。真宗將知節召入政府,也許就有牽制欽若的用意,他對王的眷寵似乎已大不如前。不過,八個月後知節就以病自請罷政,除了健康原因,或許也有欽若排擠的因素。 大約在天禧三年,商州逮捕了一個私藏禁書的道士,據說還能施展法術驅使六丁六甲神,他承認出入王欽若之門,還得到過他的贈詩。在真宗看來,你王欽若可以幫著我搞神道設教,卻決不允許與道術之士自搞一套,這年六月毫不猶豫地將他罷相,出判杭州。 取代王欽若為相的就是他的政敵寇準,這當然是王旦臨終力舉的原因,但也與寇準曲意迎合真宗有關。天禧元年,寇準正在判永興軍的任上,他轄境內的巡檢朱能與內朝宦官頭目周懷政串通起來,謊稱天書降於乾祐山(在今陝西柞水)。真宗問王旦真偽,王旦以為,寇準原來不相信天書,現在就該讓寇準奏上來。也許,王旦認為寇準是不會改變自己信念,才這麼說的。不久,王旦去世,寇準的女婿王曙在朝,知道內情,力勸丈人與朱能聯手。寇準便以地方長官的身份將這事奏報朝廷。朝野都知道這是在造假,真宗卻下詔將天書迎入大內。不論真宗是真相信還是假做戲,也許他對寇準個性剛褊的成見有所改變,天禧三年召其為相。 入朝之際,有門生向寇準建議:途中稱病,堅求外補,是為上策;入朝以後,揭發真相,是為中策;下策就是再入中書,那將大壞平生聲名。寇準還是決定入朝為相。也許在他看來,只有為相,才能有所作為,至於入相的手段是可以不必計較的,這也是絕大多數政治家的思路。 與寇準入相同時,丁謂也再入政府任參知政事。寇準與他的關係原先不壞,還向李沆推薦過丁謂的才能。李沆認為,以丁謂的為人不能讓他位居過高,寇準還大不以為然。一天,兩人在中書用工作餐,寇準的鬍鬚沾上了羹汁,丁謂忙不迭地為他拂拭乾淨。寇準開玩笑道:「參政,國家大臣,倒為官長拂鬍鬚嗎?」丁謂由慚轉恨,從此交惡。曾任皇太子東宮老師的李迪這時也任參知政事,劉皇后因其反對真宗立自己為後而對他懷恨在心。寇準與他倒是一條戰線上的,都為時局擔憂。 這時,真宗已得風疾,病情時好時壞。前一年,真宗已立了太子,他見劉皇后干預朝政已很嚴重,更擔心自己將一病不起,便與貼身宦官周懷政商議太子監國事。懷政及時向寇準傳遞了這一信息。見丁謂與知制誥錢惟演聯合起來迎合劉皇后,寇準瞅准機會對真宗說了讓太子監國的建議,還指斥丁謂和錢惟演是佞人,不能輔佐少主。真宗深以為然。 寇準就密令翰林學士楊億上書,並以援引他執政作為交換條件。但寇準在一次酒後失言,這事被丁謂獲悉,就責問兩人:「倘若皇上康復,何以處置此事?」李迪認為太子監國,亦無不可。丁謂則在真宗面前以這事為由頭極力詆毀寇準,而真宗竟記不起寇準曾當面向他提過這一建議並得到過他的許諾,天禧四年六月將寇準罷相。寇準罷相令擁立太子派大勢盡去。 七月,內侍頭目周懷政聯絡其弟禮賓副使周懷信、客省使楊崇勛、內殿承制楊懷吉和閤門祗候楊懷玉準備約期政變,殺丁謂,再相寇準,尊真宗為太上皇,罷劉皇后干政,傳位太子。政變前夕,有人向丁謂告密,丁謂與樞密使曹利用計議。曹利用在澶淵之盟中因充當和議使者有功而受到真宗賞識,升遷很快,但寇準與他在樞密院共事時總看不起他,議事不合,就鄙薄地說:「你這大兵,哪懂國家大事!」因而在天禧政爭中,他倒向了寇準的政敵。 曹利用聽到消息,就入奏告變,真宗立即下令捕斬周懷政,粉碎了這次政變。這事原與寇準和皇太子無關,但真宗盛怒之下要追究太子,大臣們都不敢進諫,李迪從容對真宗說:「陛下有几子,竟要這麼做?」真宗這才覺悟,唯恐唯一的繼承人出意外,只殺了周懷政一人。由於這事的牽連,寇準一貶再貶,降為道州司馬。 乾興元年(1022年),真宗去世,劉皇后垂簾聽政,她對寇準絕無好感,將他再貶為雷州司戶參軍,次年他死在貶所。據說,名臣張詠與寇準有一次會晤,臨別,寇準向他討教,告以「《霍光傳》不可不讀」。寇準歸取《漢書》,讀到「不學無術」,笑道:「這是張公在說我!」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以致在政治生涯的最後階段既壞了名譽,又一蹶而不起。張詠認為他有奇才,可惜學識不足。 天禧四年七月,李迪由參知政事升任宰相,丁謂與馮拯也都由樞密使拜相。丁謂立即與劉皇后聯手,揭發了朱能偽造天書的舊賬,以徹底打擊寇準的勢力。在貶黜寇準的問題上,丁謂已敢對詔旨上下其手。真宗說讓寇準出知小州,丁謂卻說讓他出知遠小州郡,以致李迪當場與丁謂爭執起來。寇準被貶以後,丁謂便擅權用事,連任命官員也不與李迪打招呼。李迪憤然說:「我起自布衣,位至宰相,豈能屈服權幸而苟且自安!」兩人差一點在朝堂上動武。 十一月的一天,李迪向真宗歷數丁謂罔上弄權的種種表現,說丁謂與錢惟演、林特相勾結,與曹利用、馮拯結為朋黨,自己願意與丁謂同時罷相,交給御史台推問。真宗一怒之下命翰林學士劉筠起草兩人同時罷相的制誥,李迪出知鄆州,丁謂知河南府。 次日,丁謂入謝(大臣罷政入朝謝恩),真宗追問兩人糾紛情狀。丁謂聲辯道:「我未敢爭,而是李迪詈罵我。願繼續留在朝中。」說著便自己傳達仍入中書視政的口詔。真宗便命劉筠再起草丁謂留朝的詔書,遭到拒絕(宋代起草內外製的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只要有充分理由,都有拒絕起草他認為不合理的制詔的權利,以體現對君權的監督和制衡),就改命另一位知制誥晏殊執筆,讓丁謂復位。 數天後,真宗宣布:今後大事仍由他親自決定,一般政事就由皇太子五天與宰執參決一次。當時皇太子只有十一歲,他不是劉皇后親生,這種視政不過走走形式而已,實際上是劉皇后裁決於內,丁謂擅權於外。對這種局面,有識之士都心懷憂慮。錢惟演與劉皇后是姻親,參知政事王曾有意對他說:「太子幼小,非中宮不能立;中宮不倚太子,則人心不歸附。皇后若加恩太子則太子安,太子安則劉氏安。」錢惟演轉述了王曾的話,劉皇后認為很有道理,對丁謂亂政保持著一定的警惕心。 在真宗晚年的危局中,寇準和李迪採取的是驅逐丁謂、錢惟演的方針,以便打擊後黨,保護太子。但當時後黨勢力已成,這種做法只會招致後黨的反擊,因而寇、李都被逐出朝廷。在君權旁落,後黨已大的情勢下,讓皇后或太后意識到自己的長遠利益,來確保君權的平穩過渡,才是行之有效的策略。而這種話,只有錢惟演轉達,劉皇后才聽得進。難怪後來史家認為,寇準號為能斷大事,在這點上卻遠不如王曾。 就在天禧四年十月,王欽若以太子師保的身份被召回朝,多次受真宗的召見。他是真宗信任過的舊臣,仍享受著與宰執相同的待遇,丁謂感到自己的權力受到威脅。真宗其時腦子經常犯混,一天,王欽若與丁謂一起上朝,真宗問王欽若為什麼不去中書辦公,欽若聲辯自己不是宰相怎能到中書理事,真宗立即命宦官首領帶他去中書。丁謂遇變不慌,在中書設宴款待王欽若,宴罷出來,王欽若對宦官首領說:「轉告皇上,沒有詔書,我不能到這裡辦公。」但王欽若等來的是委任他出判河南府使相的詔書,他知道自己被原先的搭檔甩了,便上書真宗要求回京看病。丁謂派人給他捎話,說是皇上很希望見他,只要請個假,不必等朝廷批准就可回京。等王欽若回京以後,丁謂翻臉不認賬,指責他擅離職守,目無法紀。王欽若隨即被降官,丁謂成功地掃除了權力競爭者。 乾興元年(1022年),真宗病情加劇,問左右怎麼眼前老不見寇準,左右也不敢據實回答。二月,真宗去世,遺詔命皇后權處分軍國事,輔太子聽政。據說,其廟號本來應為「玄宗」,為避趙玄朗的諱才改稱真宗的。史稱景德以來,「四方無事,百姓康樂,戶口蕃庶,田野日辟」,但他沒有抓住這一有利時機,富國強兵,反而去搞神道設教的玩藝,虛耗國力,粉飾太平,以滿足心理上的自慰。真宗一生行事頗有效法唐玄宗處。他只有在咸平初政時,還差強人意,似欲有為;大中祥符以後,所為昏悖,與唐玄宗先明後昏倒是相差不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