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一二 金匾之盟
宋太宗是十月二十一日即位的,十二月二十二日宣布改元太平興國元年。一般說來,以子繼父,以弟承兄,出於對前任皇帝的尊重和承認,當年是不改元的。兩宋除高宗因在非常事態中即位而當年改元外,其他君主都是沿用舊號次年改元的。太宗此舉主要出自逆取皇位的心虛理虧和迫不及待,倒並不是向世人表示割斷與太祖的承統關係。他還是要打太祖旗號的。在即位大赦詔書里,他自稱是「小子」、「沖人」(都是年幼繼承者的意思),表示要「恭稟遺訓」、「恭遵先旨」,以證明自己是太祖忠實的繼承者。
宋太宗趙光義
即位以後,太宗下令太祖和皇弟廷美的子女,與自己的子女一樣,都稱皇子皇女;讓弟廷美為開封尹兼中書令,封齊王,後改封秦王,表明自己沿用太祖時皇弟尹京的舊制;太祖之子德昭為永興軍節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與廷美都位在宰相之上。然而這不過是穩定人心、鞏固地位的權宜之舉。等皇位穩固以後,他就礙難與太祖之子「共保富貴」了。
太平興國四年(979年),在攻滅北漢以後,太宗乘勝北征契丹,不料受到遼軍重創,他也中箭潰逃。宋軍夜驚,不知太宗所在,便有人準備推戴隨征的德昭;旋即知道了太宗的下落,這才作罷。太宗由此感受到懷念太祖的潛勢力之可怕。回師以後,太宗因北征失利,對剪除北漢的功臣也久不行賞。德昭提醒他,他衝著德昭大怒道:「等你做了皇帝,賞也不晚!」這顯然是扭住軍中擁立之事不放,德昭回去就自刎而死。史載:太宗聞訊,抱著屍體大哭道:「痴兒,何至此邪!」既掩飾自己的威逼,又推卸自己的責任。兩年以後,年僅二十三歲的趙德芳又不明不白而死,只有《宋史》說他是「寢疾薨」,與太祖一樣在睡夢中去世的。
太祖的兒子德昭和德芳一死,秦王廷美的准皇儲地位就成為太宗的一大心病。太平興國六年九月,太宗的早年幕僚柴禹錫告發廷美「將有陰謀」。「將有」云云,即「莫須有」,也表明太宗將對廷美下手。但時距德芳之死僅隔半年,倘再興大獄,太宗惟恐壓不住陣腳。於是,他斷然召見了趙普,藉助於這位有舉足輕重影響的開國元勛。
趙普自從在太祖晚年罷相出朝,以同平章事任河陽三城節度使,給他一個使相的名義。太宗即位,對他宿恨未消,派與他有隙的高保寅出任其所屬支郡懷州的知州,保寅一上任就說趙普抑制他,要求罷節鎮領其支郡。趙普見自己提出的「削奪其權」的方針被用來對付自己,便在太平興國二年請求入京參加太祖入陵葬儀,太宗順勢罷其使相之職。其後,趙普雖以太子少保的榮銜留在了京師奉朝請,但形同高級寓公,備受太宗的冷落和宰相盧多遜的逼壓,不僅嘗夠了失去權勢以後的世態炎涼,再如此下去,恐怕連身家性命都岌岌可危。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趙普受到了太宗的召見,他當即表示「願備樞軸,以察奸變」。退朝以後,趙普立即上了份密奏,說明自己早年曾有奏札論及皇位繼承事,還受太祖、太宗之母杜太后的顧命,書寫過一份金匱之盟,兩者現都在宮中,希望太宗尋訪。太宗果然都找到了,立即再召見趙普,當面致歉道:「人誰無過,朕不到五十,已盡知四十九年非!」他還就今後皇位繼承試探趙普,趙普就回答了一句:「太祖已誤,陛下豈容再誤?」太宗連連頷首。於是,趙普次日就重登相位,且位兼侍中,這是宋初德高望重的宰相的加銜。至此,太宗與趙普這對昔日的冤家捐棄前嫌,為了各自不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金匱之盟與陳橋兵變、燭影斧聲並稱宋初三大疑案,不妨先根據後來的追述來說說當年金匱之盟的立約情況和誓約內容。建隆二年(961年),杜太后病危之際,趙普曾向她上奏論皇位繼承事,便召趙普入宮,當時太祖在側。太后問太祖何以得天下,答以祖宗和太后積德,太后說:「不對!正因為周世宗讓幼兒主天下。倘若後周有長君,天下豈你所有?你百年後應傳位給你的兄弟。能立長君,社稷之福啊!」見太祖叩頭應允,太后對趙普說:「你記下我的話,不可違背。」於是趙普在榻前親寫約誓,一式兩份,在兩份紙尾騎縫處簽上了自己的名銜。事後,一份隨葬入杜太后的由於誓約的原文從未見諸史書記錄,而轉述的記載卻頗有出入。大體說來,盟約關於皇位傳承的辦法有「獨傳約」和「三傳約」的區別。所謂獨傳約,即太祖傳位給太宗,這是杜太后的遺命。而所謂三傳約,即太祖傳之太宗,再由太宗傳之廷美,廷美再傳太祖之子德昭,這是杜太后和太祖的本意。
金匱之盟這一歷史之謎的癥結有三:一、究竟有無此事?二、為何此時出籠?三、誓約內容如何?
先說究竟有無此事。金匱之盟的立足點是立長君。指其偽造者認為,杜太后死時,太祖三十五歲,德昭十一歲,她豈能預料太祖死時,德昭仍是幼主?倘經光義、廷美三傳至德昭,一般在四十年左右,其時德昭已年過五十,生死尚且難卜,長君從何談起?但有學者從五代諸帝在位時間最長者不過十年,平均在位時間不到四年,認為杜太后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因而太后臨死立長君的遺言,當時完全可能有。即便如此,卻未必書為誓約。這可從兩方面得到印證。
其一,從太祖的作為看。正因為只是口頭遺言,而不是書面誓約,太祖始終沒有舉行定儲之舉。但到開寶六年,德昭已二十三歲,也到完全可以繼位的年齡,一向秉承母意的太祖才斷然拒絕趙普的建議,按前朝慣例將光義進封為晉王,確定其准皇儲的地位。由於不是正式定儲,皇位傳承仍可能存在著變數。太祖的舉動正說明他在皇位繼承問題上是受母意約束的,但又不必像履行書面誓約那麼循規蹈矩。
其二,從趙普的作為看。他作為盟約的監督署名者,如果說太祖時期不敢泄漏事尚在理,但到太宗即位六年間,自己分明失勢,為何不上書言明以邀主歡呢?這也反證當時並沒有成文的誓約。
次說為何此時出籠。金匱之盟是太平興國六年炮製出籠的,其誓約見諸史乘最早是真宗咸平二年(999年)重修的《太祖實錄》(即《新錄》)。《新錄》還說約盟時太宗也在場,這是連編謊都編不圓。倘真如此,太宗對趙普的銜恨和致歉都無從解釋。何況太宗即位時不宣布,太平興國五年九月修成的《舊錄》也不載其事,既表明《新錄》所謂太宗在場純系妄說,也反證金匱之盟的出籠確在《舊錄》修成以後。
金匱之盟是密約,藏之宮中,秘無人知,三個當事者中只有趙普還健在,而他給太宗捅破此事的方式仍是密奏。也就是說,只有趙普與太宗兩人知道此事,他們聯手做手腳,別人誰都難以否證。對太宗說來,迫害廷美,傳位子嗣,都需要趙普這樣元老級的開國元勛的支持和謀劃;而以趙普的政治經驗,當然知道太宗肚裡淌的是什麼壞水,也知道這是改變自己「日夕憂不測」處境的唯一機會。於是,他孤注一擲,偽造了金匱之盟,作為輸心效忠的入場券,為太宗不正常的繼位找一個合法的根據,以藉機東山再起,恢復失去的權勢。正是在這一節骨眼上,兩人一拍即合,金匱之盟應運而生。
再說誓約內容如何。若杜太后真有口頭遺囑,三傳約的可能最大。但太平興國六年,金匱之盟剛由趙普炮製出籠時,肯定不是三傳約,而只可能是獨傳約。倘是前者,無異在宣傳秦王廷美應是當然的皇位繼承人,簡直在為即將進行的迫害廷美的陰謀自設障礙,任誰也不可能如此愚蠢。獨傳約突出太宗,一方面為逆取太祖之位、逼死太祖之子的太宗進一步確立合法的地位,打上了一針強心針;一方面也樹立了趙普「顧命大臣」的高大形象。只有當廷美死後,三傳約形同廢紙,才可能在士大夫之間流傳開來,因其時已是太宗一系獨傳的天下了。
趙普以金匱之盟重新換取了相位,其任相次日,秦王廷美就感到壓力,要求列班在趙普之下,而以其准皇儲的地位是可以位居首相之上的。次年三月,有人「告發」廷美準備在太宗前往慶祝金明池的水心殿落成之際犯上作亂。太宗假意不忍心張揚其事,罷去廷美開封尹,將他調到洛陽任西京留守。與此同時,與廷美往來密切的一批文武臣僚都因「交通秦王」而貶官流放。
不久,趙普向太宗報告,調查到盧多遜與秦王廷美勾結事。盧多遜立即被罷相下獄,審訊下來,盧多遜與相關人等都表示「伏罪」,具體罪名是盧多遜派中書屬吏向廷美密告高級機密,還效忠道:「願宮車(指太宗)早晏駕(指死去),盡心事大王。」廷美也表示「願宮車早晏駕」。於是,盧多遜被削奪一切官爵,連同家屬流貶崖州(今海南崖縣),趙普終於出了口惡氣。有關牽涉本案的屬吏和證人都被斬首在都門之外,來個死無對證。廷美則被勒令歸私第,他的兒女也不再稱為皇子皇女,他在朝中的勢力也被徹底掃盡。
五月,繼廷美出知開封府的李符迎合太宗旨意,上奏說廷美銜恨怨望,「乞徙遠郡,以防他變」。太宗正中下懷,把廷美降為涪陵縣公,房州(今湖北房縣)安置。這是流放後周退位小皇帝的地方。廷美憂悸成疾,兩年後死於當地,年僅三十八歲。
這種明目張胆的迫害,連太宗的長子元佐也看不下去,為營救四叔出面向父親申辯。廷美死訊傳來,元佐頓時發瘋了。
太宗還對宰相李昉等說廷美是乳母耿氏所生,而《宋史·杜太后傳》明載杜氏生五子,廷美位序第四。可見這是太宗為掩飾逼殺廷美之罪,不惜向自己父親潑髒水,故意編派出來的謊言。
涪陵之獄,始終未見有絲毫的顯罪確情。《宋史·趙廷美傳》把這一冤案歸罪於趙普。實際上,廷美不死,太宗就難以傳位於子,因而元兇是太宗,趙普不過幫凶而已。在皇位這一天下第一權力面前,即便在兄弟父子之間,人性的泯滅也太司空見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