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三 兄弟母子
遼太祖的遺孀是一位鐵血皇后。她叫述律平,小字月理朵,回鶻人的後裔。《遼史》本傳說她「簡重果斷,有雄略」。在伏兵盡殺前來犒宴的七部大人的獻策上,我們已領教過這種果斷的雄略。她隨太祖東征西討,也諳弓馬征戰。她生下三個兒子:長子即被太祖立為皇太子的耶律倍,次子就是遼太宗耶律德光,幼子耶律李胡是她最偏愛的,這也是人之常情。
遼太祖曾對她說起,次子德光必定會振興契丹。天贊元年(922年),太祖命德光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有意在軍旅上讓其歷練。而皇太子對漢文化十分欽慕,曾勸太祖說,「孔子,萬世所尊,應先禮祀」,太祖遂建孔子廟,命他春秋祭奠。遼滅渤海,述律後力贊太祖冊封皇太子為東丹王,也有意讓皇太子避開德光。在討滅渤海殘餘勢力中,德光顯現出軍事才略。
天顯元年(926年)七月,遼太祖去世,皇太子繼位按說是順理成章的事。但述律後卻自個兒臨朝稱制,攝軍國事。她決心儘可能地為繼位的兒子剷除些異己力量。當月,她召集一些從征渤海的大將的妻子,說:「我現在寡居,你們怎麼可以有丈夫!」接著把這些大將找來,問他們想念先帝否,回答說:「豈能不想?」她就說:「真想的話,就應去見他!」於是,殺大將百餘人。見左右有桀驁不馴者,說一聲「你為我傳話給先帝」,就殺之於太祖的墓所。
據說,在安葬太祖時,她問漢軍將領趙思溫:「你追隨先帝最親近,何不同去?」答道:「親近莫如皇后。你去,我就跟上。」述律後說了一句心裡話:「嗣子幼弱,國家無主,我不能去!」最後,她沒殺思溫,但為堵人之口,便忍痛自斷右腕,隨葬墓中。實際上,這年她的長子28歲,次子也已25歲,早不再年幼。她大殺太祖舊臣,既有類似明太祖晚年殺功臣為後繼者掃清障礙的政治原因,又有隨心所欲報復反對者的性格因素在內。例如,耶律鐸臻就因為曾建議先西討再東征而與她的設想相左,她一稱制就把他關起來,賭咒道:「鐵鎖朽,當釋汝!」
述律後不太喜歡深受漢族儒家文化影響的長子耶律倍,而希望次子德光繼位,但長子早立為皇太子,令她棘手難辦。在一次朝會上,她暗示己意,南院夷離堇耶律迭里堅持「帝位宜先立長」。述律後以黨附東丹王的罪名將其下獄,加以炮烙之刑,最後處死抄家。殺雞儆猴,群臣遂不敢再與爭議。
次年十一月,述律後臨朝稱制已一年四個月了,見群臣不可能再違拗自己的意志,始行立帝大計。她命二子各自騎馬立在帳前,對諸將說:「兩個兒子我都喜歡,不知立誰好。你們各選擇可立的,執其馬轡吧!」大家心知其意,爭執德光的轡頭。她振振有詞地說:「眾心所欲,我怎敢違背?」耶律倍不得不向眾人表示願意讓位。於是,當天就立德光為帝,此即遼太宗,尊她為皇太后,稱耶律倍為讓國皇帝。
耶律倍被迫讓位不久,慍怒之下即率數百騎準備南投後唐,被巡邏發現而阻遏。述律太后倒不怪罪,仍讓他回東丹國。但他明顯「見疑」於太宗,其中或許也有述律皇太后的因素。天顯三年,太宗升原渤海國遼陽為南京(今遼寧遼陽),命自己的長兄從東丹國的都城天福(即原渤海國都城,在今黑龍江寧安西南)徙居於此,又派衛士暗中窺伺其動向,將他監管起來。後唐明宗聞知,一再派人秘密攜信希望他南下歸唐。他感慨地說:「我把天下讓給了主上,反被疑忌。還不如前往他國,以成全吳泰伯讓國的美名。」
天顯五年十一月,他攜帶親從,乘船載書數千卷,浮海至登州(今山東蓬萊)。後唐以歡迎天子的儀仗來接待他,明宗還賜他改姓李,改名慕華。其後,耶律倍雖在異國,與契丹親屬卻問安之使不絕於路,述律太后也遣使通問。耶律倍南奔,後唐不以其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契丹也不以其為叛國而大張撻伐,雙方寬容的心態難能可貴。
天顯九年,後唐李從珂殺唐閔帝自立,耶律倍密函遼太宗:「從珂弒君,可來征討。」兩年後,李從珂滅亡在即,欲召耶律倍一起自焚,他因拒絕而被害。契丹大軍到達,遼太宗誅殺了兇手,算是為兄長報了仇。太宗對耶律倍的長子耶律阮(小字兀欲)視同己出,封其為永康王。
太宗即位以後,述律太后雖不再攝軍國事,但影響仍不可忽視。太宗的應對稍不滿她的意,她豎眉一看,太宗就趨避不及。天顯五年,太宗立其弟耶律李胡為皇太弟,兼天下兵馬大元帥,顯然有太后讓幼子繼承皇位的意思在內。但李胡生性殘酷,稍怒就黥人臉面,或扔入水火,很不得人心。
大同元年(947年)四月,太宗在南討後晉回師途中突然病死。當時,太后和李胡留守都城,而耶律阮恰在軍中。大軍行至鎮陽(今河北正定),主宿衛之職的耶律安摶因與述律太后有殺父之仇(其父即迭里),就與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大王耶律窪合謀,矯詔在太宗靈柩前擁立耶律阮為帝,此即遼世宗。諸將還記得述律太后在太祖死後大肆殺戮的往事,無不欣然從命。世宗派人先護送靈柩到上京,自率大軍隔日緩緩開拔。
太宗靈柩抵上京,述律太后不哭,卻撫摸屍體說:「待國中人畜安定如故,再來葬你。」她對長孫繼位大為惱怒,即派李胡率京師留守軍和宮衛軍前去攻打。在泰德泉,兩軍相遇,李胡被世宗率領的原迭剌部精兵強將所擊敗。
閏七月,世宗軍繼續北上,在潢河石橋(今內蒙古巴林右旗西南)與述律太后和李胡捲土重來的軍隊對陣,李胡押著世宗群臣的家屬作為人質,揚言:「我如打不贏,就先殺了這些人!」眼看祖孫叔侄就要自相殘殺,形勢一觸即發,雙方在潢河上隔岸對峙了好幾天。
惕隱耶律屋質對太后說:「以言和解,事必有成。否則就應速戰,以決勝負。但人心一搖,禍國不淺。請太后裁察。」見太后不反對,他繼續說道:「都是太祖子孫,皇位未移他族,有何不可和議?」太后這才派他攜函去見世宗。不料世宗也不聽勸諫,答道:「那些烏合之眾,怎能敵我?」屋質說:「還不知誰勝?即便僥倖獲勝,被李胡扣押的群臣家屬就要被斬盡殺絕了。」世宗沉思良久,才同意派人與太后約和。
然而,雙方見面時,仍然怨言交加,絕無和意。太后對屋質說:「你應當為我們斷個明白。」
屋質拿過一把算籌,問太后:「當初皇太子在,何故另立?」太后答道:「太祖遺命。」
屋質又問世宗:「何故擅立,不稟尊親?」世宗答道:「父王當立而不立,這才去國的!」
屋質正色對世宗說:「大王見太后,絕無歉意,唯尋怨隙。」轉而對太后說:「太后出於偏愛,妄托遺命。你們這樣,還想和好?應該立即交戰!」說完,擲籌而退。
太后哭著揀起一根籌,表示和解:「當年,太祖遭諸弟之亂,瘡痍未痊,豈能再演?」世宗也說:「做父親的不違尊命,做兒子的卻不稟尊親,還歸咎誰呢?」也拾取了一籌。雙方都有所悔悟,大哭起來。
太后又對屋質說:「和議已定,皇位誰屬?」屋質以為應立永康王。李胡在側厲聲喝道:「有我在,兀欲豈能繼位?」
屋質指出:「禮有世嫡,不傳諸弟。當初先帝之立,尚以為非,何況你暴戾殘忍,人多怨憤?」太后見大勢已去,對李胡說:「以往我和太祖寵你超過諸子,但謠諺道:偏憐之子不保業。我不是不想立你,你自己不爭氣啊!」於是,雙方罷兵回上京。
耶律屋質臨變直諫,使遼朝安然度過了一次皇位繼承危機,使契丹民族避免了一場內戰悲劇。述律太后能在緊要關頭懸崖勒馬,說明她還是以民族和國家根本利益為重的,有人認為她是舊制度的代表者,未免言過其實。
不久,世宗藉口述律皇太后與耶律李胡還準備廢立,把他們母子遷往祖州(今內蒙古巴林左旗西南)監管起來。這年,世宗的這位親祖母已經六十九歲了,她將在幽禁中度過餘生最寂寞的六年。至於李胡在遼穆宗時,因其子謀反,牽連入獄,最後死在獄中。《遼史》本傳說:「李胡而下,宗王反側,無代無之,遼之內亂,與國始終。」其根本原因還在於遼制賦予宗王以相當大的實力和相當高的權位,而缺乏有效的制約措施,一有氣候就會釀成一幕幕兄弟叔侄操戈相向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