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三一 曹家的事

黎東方 《細說三國》
曹操有過二十六個兒子。這些兒子,一個是元配丁氏所生,叫做曹修,其餘的廿五個是十二個小太太生的(不曾生過兒子的小太太,在《三國志》裡面都沒有記載)。 他所最喜歡的一個兒子,叫做曹沖,是一位「環夫人」所生。曹沖人極聰明,在很小的時候就懂得(或是發明了)用浮在水中的船,稱一頭大象的體重(曹沖叫人把象牽到船里,看這個船入水有多深,在船邊劃下記號;然後把象牽走,放入大小石頭,到船邊的入水記號相同為止;最後,把大小石頭一一稱其重量,加起來,那便是象的體重了)。 曹沖不僅聰明,而且心也極好。有一次,曹操掛在倉庫里柱子上的馬鞍子被老鼠咬破了。管庫房的人心驚膽跳,怕被曹操發現了,就會一怒而處他以死刑。曹沖叫他不要怕,就把自己的一件衣服故意用刀子弄破一個洞,先讓曹操看見,而且做出很愁的樣子。曹操問曹沖:「你為什麼發愁呢?」曹沖回答:「我的衣服被老鼠咬破了,有人告訴我:『衣服被老鼠咬破了,人會倒霉。』」曹操說:「哪裡的話?這是無知識的人胡說,你不要發愁。」過了不久,曹沖就叫那個管庫房的人進來報告馬鞍子被咬的事,向曹操跪下請罪。曹操笑了起來,對那個管庫房的人說:「你起來,這件事不要緊。我兒子的衣服,夜裡放在身邊,還會有老鼠咬;這馬鞍子放在庫房,掛在柱子上,當然難免被老鼠咬了,你沒有罪,去罷。」 可惜,這位有才有德的曹沖,在十三歲的時候便早死了。曹操哭得十分傷心。這一年,是建安十三年,曹操在赤壁烏林被周瑜、劉備擊敗的一年。 曹操打聽到邴家有一個女孩子,剛死了不久,便向邴家的家長提親,要替兒子曹沖的亡魂,娶邴小姐的亡魂。邴家不肯。 曹操又打聽到甄家也有這麼一個剛死了不久的女孩子,就改向甄家提親。甄家倒肯了(能夠替死了的小女兒找一個伴,而且活著的家屬也與炙手可熱的曹丞相攀上關係,有什麼不好呢?邴家太固執了。原來,邴家的家長,是邴原,一位頗有骨氣的讀書人。他根本看不起曹操)。 曹操的最大的兒子曹修,死於建安三年征討張繡之時。 次於曹修的,是曹丕。曹丕生於漢靈帝中平四年,比曹沖大九歲。 曹丕沒有曹沖那麼聰明,或那麼心好。曹操一向對曹丕不太喜歡。除了曹沖以外,曹操所最喜歡的,第一是曹彰,其次是曹植。 曹丕、曹彰、曹植,還有一個曹熊,都是第一個小太太卞氏所生。卞氏出身是風塵女,原籍(山東臨沂之北的)琅邪郡開陽縣,流落在(安徽亳州)沛國譙縣。她在二十歲的時候嫁給了曹操;當時,曹操是頓丘縣的縣令。她的命運很好,自從嫁給曹操以後,不僅衣食無憂,而且在建安二十一年做了魏國的王后;建安二十五年(延康元年)曹丕篡位以後,作了魏國的皇太后;在曹叡繼位以後,作了「太皇太后」;活到了太和四年,七十一歲才死。 卞氏為人很好,私底下常常接濟曹操的大太太丁氏。這位丁氏,可能是曹操的譙縣小同鄉,在兒子曹修死了以後與曹操鬧翻,去了娘家;曹操親自請她,她不肯回。卞氏每每乘著曹操不在家的時候,把她接來,厚加款待,在曹操回家以前把她送走。 丁氏所生的一個女兒,卞氏與曹操也待她很好,把她撫養成人,嫁給了夏侯惇的第二個兒子夏侯楙(懋)。 在卞氏所生的四個兒子之中,曹丕最大,曹熊最小,死得很早。中間的兩個是曹彰與曹植。 曹丕頗有文才,寫過一部《典論》。《典論》之中的一篇,叫做《論文》,指出文章好壞的標準,不可一概而論,因文章本身的性質而異:「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他又說:文章是「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而政治上的飛黃騰達,只是「止乎一身」。而且,一個人的壽命,無論多長,遲早也是會死的。不如文章之能夠把「聲名」傳於後世。 曹丕除了《典論》以外,也寫了一部很像《聊齋志異》的《列異傳》(在《太平御覽》與《法苑珠林》里有《列異傳》書的引文)。他不僅會寫散文,詩也寫得很好。並且創立了全篇七言的「七言體」:《燕歌行》。《燕歌行》的押韻方式,與今日的「七古」、「七絕」或「七律」完全不同:它是每一句都押韻的。這《燕歌行》一共兩首,每首十六句,氣很長,描寫獨守空房的女子,思念遠在他方的丈夫。 曹植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比起曹丕來更高。曹植的五言詩,有抒情、說理、寫景、祝頌、象徵,種種的體裁與內容;在用字、措辭、押韻,尤其是情感的深度與意境的開拓上,不僅非曹丕所及,亦非建安七子中的王粲、劉楨所能及。例如,《七哀》中的四句:「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又如,《吁嗟篇》之中的八句:「卒遇迴風起,吹我入雲間,自謂終天路,忽然下沉泉,驚飆接我出,故歸彼中田,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這八句,批評家大可以說:「上追《離騷》」;在我看來,這八句比《離騷》「輕快」多了。 魏文帝曹丕的《燕歌行》是現存最早之文人七言詩。 取材於曹植之《洛神賦》的元衛九鼎《洛神圖》,一派魏晉風格,意境清幽。 曹植留下的傑作,數不勝數。《洛神賦》是傑作中的傑作。有些馬虎的讀書人,以耳代目,牽強附會,硬把這篇極美的文字,與下流不堪的謠言連在一起,真是太不應該。曹植賦中的洛神,就是洛水之神,不是死了的嫂嫂甄后。當甄后在建安九年(公元204年)被曹丕娶來之時,曹植才不過是十三歲的小孩子,即使可能對甄后有幻想,甄后也不會對他有什麼意思的。 苦命的甄后,在童年便已喪父,長大了嫁給袁紹的第二個兒子袁熙,又遇到鄴縣被曹操的兵攻陷,自己成了曹丕的俘虜。她給曹丕生下了兒子曹叡,留住在鄴縣,卻又因郭氏的嫉妒與進讒,在黃初二年六月被曹丕迫令自殺。她自殺了以後的次年,黃初三年,曹植才因事到了魏朝的京城洛陽;然後渡過洛水回到自己的封地:鄄城。 這時候,黃初三年(公元222年),甄后屍骨已寒,墓木已拱,倘若曹植要尊她為神,該尊她為鄴縣附近的漳水之神,不該稱她為洛陽附近的洛水之神。 《洛神賦》是一種「純文藝」的作品。純文藝的超現實性質,很難被我們中國的業餘性批評家所體認(這些批評家的本業不是研習或寫作,在情操上是百分之百的科學性的現實主義。因此,他們就最喜歡作「索隱」,硬說賈寶玉是影射什麼人,或全部《紅樓夢》故事是曹雪芹的自傳,把《紅樓夢》本身的文筆、結構,完全擱在一邊不管)。 《洛神賦》的文筆與結構,不是在它以前的漢朝若干篇的賦可比。它文字簡練,音韻鏗鏘,敘事乾淨利落,描寫玲瓏剔透,雖則題材的本身有點模仿《楚辭》里的巫山神女,而曹植的處理手法,確是高人一等。 《洛神賦》中的下面幾句話,曾經引起了將近兩千年來無數青少年男子的遐思:「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䬙兮若流風之回雪。……穠纖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閒。……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最後,說到別離之時,「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命僕夫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曹植的幾首極短的賦,更是自創一格。例如:寥寥八十幾個字的《慰子賦》:「彼凡人之相親,小離別而懷戀。況中殤之愛子,乃千秋而不見。入空室而獨倚,對床幃而切嘆。痛人亡而物在,心何忍而復觀?日晼晚而既沒,月代照而舒光,仰列星以至晨,方沾露而含霜。惟逝者之日遠,愴傷心而絕腸。」 曹植與曹丕兄弟之間,處得不好,卻也不曾有過那曹丕逼他「七步成詩」的事。《三國演義》厚誣古人,把周瑜、諸葛亮說成互不相容,又把曹丕說成要把曹植害死,這種「反道德性」的潛移默化,養成了明清以來中國人之不能彼此以善意相期,不能合作團結。 事實是,曹丕先死,曹植後死。曹丕死於黃初七年(公元226年),曹植死於魏明帝曹叡太和六年(公元232年)。 曹植於建安十六年、二十歲的時候,被曹操以漢獻帝的名義封為平原侯,三年以後,改封為臨淄侯。他很得寵。建安二十一年,曹操成為魏王,曹植幾乎作了魏國的太子。幫他在曹操面前說話的,有楊修、丁儀、丁廙等人。 曹植做了兩件錯事,使得曹操打消了立他為太子的念頭。第一件,他擅自叫人開了宮裡的「司馬門」,讓他所乘的車子直馳而出。按照漢朝的法律,任何大官到了司馬門,必須下車步行。曹操很氣他這種目無法律的行為,下令將主管公家馬車的官(公車令)砍頭。曹植做的第二件錯事,是當他在建安二十四年受任為「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之時,曹操有意思叫他到襄陽樊城去支援曹仁,對抗關羽。某一天,曹操召見他,準備有所吩咐,他卻已經喝酒喝得大醉,不成樣子。曹操撤銷了他的軍職,不派他去支援曹仁,也從此不給他任何實際的工作。 他的好朋友楊修,是曹操的主簿,喜歡賣弄小聰明,又常常泄漏軍政上的機密,於建安二十四年被曹操下令殺掉。 他的另外兩位好友,丁儀、丁廙兄弟二人,在黃初元年曹丕當皇帝不久,也被曹丕殺掉。丁家所有的男人,不分老少,同時一起被殺。 曹丕叫曹植與所有的諸侯,一律離開京城。各「就」其國。魏朝對於諸侯,無論是同姓或異姓的,都管理得很嚴。行動的自由極其有限:非得詔書,不能自己來京城;諸侯彼此之間不許有來往,不許通信。在諸侯所居住的國,魏的中央政府設置了所謂「監國謁者」,專管監視諸侯的一舉一動,經常向中央政府作報告。 曹植在黃初二年便被駐在臨淄國的監國謁者(姓灌名均)告發了一次,說他「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曹丕公事公辦,把他從縣侯降為「鄉侯」,由臨淄侯降為「安鄉侯」。 曹丕在懲戒了他以後,不久又把他由鄉侯升為縣侯,封在鄄城。次年,黃初三年,再升他為王,稱為鄄城王。他晉京,於出京還國之時在途中寫了《洛神賦》,便是在這黃初三年。 黃初四年,他又被改封一次,封為雍丘王。他寫了兩首詩,獻給曹丕,詩裡面充滿了悔罪與感恩的話。 明帝曹叡即位,在太和元年把他改封在(開封西北的)浚儀;到了太和二年,又把他送回雍丘。再過一年,讓他搬去了東阿;到了太和六年二月,明帝一舉而劃了陳郡的四個縣,封他為「陳王」。他並不曾因此而快樂。 曹子建七步成詩「相煎何太急」,被免於一死。(圖選自清刊本《三國演義》) 這一年(太和六年)年底,他就鬱鬱而終,年紀才有四十一歲。明帝追諡他一個「思」字。有些寫文學史的人,於是就拿「陳思王」三個字來稱呼他。 曹植在有生之年,曾經一再上表給文帝曹丕與明帝曹叡,希望能有一個機會帶兵打仗,為魏國國家立功,始終沒有能獲得准許。此人真被派到前線,能否把仗打得像個樣子,我個人有點不敢對他樂觀。文章好、詩賦好,不一定軍事、學術也好。況且,他毫無耍刀舞矛或調兵遣將的經驗。 也許,曹植之所以渴望能上前線,並非真想立功建業,只不過是想離開牢獄式的「封邑」,逃避「監國謁者」的控制而已。他名為王侯,而生活上不如一個田舍翁或販夫走卒自由自在。 他的二哥曹彰,是一個真會打仗的人,結局還不如他。曹彰的鬍子有點黃,被曹操稱為「黃須兒」。曹彰膂力過人,能夠手格猛獸;在建安二十三年受任為「北中郎將、行驍騎將軍」,到代郡討伐造反的烏丸(烏桓)。 曹彰戰勝了造反的烏丸(烏桓),回到長安,見曹操。這時候,已經是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剛從漢中撤出夏侯淵的殘部。 曹操自己打了敗仗,看到兒子曹彰打了一個小勝仗凱旋,很高興,便抓了一抓曹彰的黃鬍子,說:「我這個黃鬍子的兒子,果然與眾人大不相同。」 曹操升他的官銜,由「行驍騎將軍」改為實授「越騎將軍」;把他留在長安,自己回洛陽(可能是準備由洛陽再北上,回他的魏國的都城,鄴縣)。 曹彰算是當了曹操在長安的相當於今日「留守司令」,或「前進指揮所主任」的職務。 曹彰先後的幾個官銜,都是東漢的朝廷制度上所沒有的。中郎將東漢有;但是,所謂「北中郎將」卻是曹操所創。「越騎將軍」也是曹操所創。西漢與東漢只有「越騎校尉」。至於「驍騎將軍」,也只是西漢一度「因人設政」,為了寵遇李廣利而特設過,對別人不曾給過這麼一個既不像正規的「驃騎將軍」,又高過了正規的「驍騎校尉」的名義。 從「黃巾之亂」開始的所謂「三國時代」是一個亂世。亂世也就是非常之世。懂得「用人」的領袖,很會「巧立名目」,「不拘一格」,想出種種的奇怪官銜來鼓勵一些人,替自己流汗流血。曹操、劉備、孫權,都懂得這一套。 曹操對別人尚且捨得給官、給爵、給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當然也不例外。卞氏夫人所生的四個兒子,一個早死(曹熊),其餘的三個,曹丕受拜為「五官中郎將」,曹彰受拜為「北中郎將」,曹植受拜為「南中郎將」。在這三個人之中,僅僅曹彰一人立了軍功。 曹操回到洛陽,沒來得及去鄴縣,在收到了孫權送來的關羽的首級以後,不久便舊病(頭風)復發,派人叫曹彰趕快來洛陽。曹彰很快地來到洛陽,曹操已死。 替曹操辦喪事的,是賈逵。曹彰問賈逵:「先王(曹操)的璽與綬,在什麼地方?」 賈逵回答:「先王已經有了太子(曹丕)。璽綬在什麼地方,不是(您)君侯所應該問的。」曹彰是鄢陵侯,所以賈逵稱他為「君侯」。 曹丕這時候不在洛陽,在鄴縣。曹丕的左右,有曹操留下的老臣華歆、王朗之流,叫曹丕不必去洛陽奔喪,立刻就在鄴縣行禮即位(宣布繼承曹操的魏王之位)。這是很厲害的一著,消弭了其他王子的可能有的爭位的野心。 曹彰向賈逵詢問了璽綬在什麼地方;他為什麼要如此呢?是不是自己想繼位為魏王?進一步說,曹操為什麼要在病危之時,派人叫曹彰趕快來洛陽?是不是想叫曹彰繼位?或是,如魚豢在《魏略》里所說:「依照曹彰的猜測,曹操想改立曹植為太子,以曹植繼位為王?」 《三國志集解》的作者盧弼,認為《魏略》的說法「不足信」。盧弼舉出《太平御覽》卷二百四十一所保存的一條曹操的「令」。這一條「令」,是寫給「子文」的(子文是曹彰的字)。令的全文是:「告子文:汝等悉為侯,而子桓獨不封,止為五官中郎將。此是太子可知矣。」 我卻以為《太平御覽》之中的這一條「令」,也未必可靠。我懷疑這一條「令」,因為:(一)當父親的很少不稱兒子的名而稱字;(二)曹操早就立了曹丕為魏國的太子,曹彰不是不知道,曹操用不著提起曹丕尚未封侯的事,用這一點事實,來證明曹丕是太子。當父親的,想立誰為太子,就立誰為太子;已經立了誰,誰便是太子,當父親的用不著向別的兒子解釋,或提出什麼證明。 《魏略》又說,曹彰向曹植說:「先王叫我回來,大概是想改立你為太子罷?」曹植回答:「你不可以有如此想法。袁紹的兄弟爭位,你沒有見到麼?」 《魏略》這一部書,充滿了這種「想當然耳」的謠言。《魏略》的作者魚豢忽略了曹操在建安二十四年年底與二十五年年初,早已對曹植失望,連一個「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的官職都撤銷了,怎麼會異想天開,又要把曹丕換了,改立這喝酒喝得爛醉的曹植?同時,曹丕在這幾年以來,頗會裝模作樣,做出一副彬彬有禮、謹慎小心的姿態,已經贏得了曹操的信任。 曹彰沒有理由,對曹植特別好,對曹丕特別不好。他沒有理由為了曹植而去傷害曹丕。 那末,他又為什麼要向賈逵詢問:「先王的璽綬何在?」我以為,他可能是自己想繼位為王。曹丕當然很快就接到賈逵的報告,也很快就下令所有諸侯,包括鄢陵侯曹彰與臨淄侯曹植,都各回本國(按照當時的制度,諸侯在所封的本國居住,「科禁甚嚴」。所謂「科」,是一條一條的規矩,例如,不得與別的諸侯有所來往或通訊,不得於未經請准之時,擅自進京或到魏國的都城鄴縣、求見皇帝或當政的「丞相、魏王」;也不得於言語上及行動上「非禮」。所謂「非禮」,包括喝酒過量,或酒後罵人,尤其是罵了「監國謁者」。監國謁者,在事實上等於是監視諸侯的「獄吏」,而諸侯等於是「待決之囚」)。 「封侯」,這是何等令人嚮往的一種享受!被光武帝封了侯的人,的確是活得很舒服。到了曹丕之時,這就不是滋味了。 曹彰在建安二十五年(也就是延康元年)曹丕繼位以後,奉令去鄢陵縣「就國」,在小地方當小諸侯(鄢陵侯);正如別的諸侯一樣,常常看監國謁者的嘴臉。 延康元年十月,曹丕篡位稱帝,改國號為魏,改年號為黃初,以十月為黃初元年十月。 黃初元年只有十月到十二月,一共不滿三個月。 次年,黃初二年,曹丕升曹彰為鄢陵公。又一年,黃初三年,曹丕升曹彰為王,封在任城,稱為任城王。任城是今日山東省的濟寧縣。 黃初四年,曹彰奉旨准許進京。當時的京城已是洛陽(以前魏王國的都城是鄴縣;漢獻帝的帝國朝廷在許縣。曹丕篡位以後,定洛陽為魏帝國的京城)。 曹彰留在洛陽京城沒有多久,便忽然於六月甲戌日死在「旅邸」之中。 《魏氏春秋》說曹彰是氣死的,說他來到了京城,而皇帝曹丕不召見他,他坐了冷板凳,氣死。 《世說》有另外一種說法:他陪曹丕下圍棋,在卞太后的小樓之中。曹丕請他吃棗子;在棗子裡放了毒藥。曹彰中毒,想喝水。卞太后叫人用瓶罐取了水來,曹丕卻叫人把瓶罐打壞。卞太后來不及穿鞋,赤腳,自己到井旁去汲水,又找不到汲水的工具。於是,曹彰去世。 《世說》與《魏氏春秋》的記載,均很難是「實錄」;至多是傳聞而已。傳聞未必全無根據,而加油添醋,勢所難免。「想當然耳」更是千古好談他人是非的人的十分方便的口頭禪。 我卻也並無為曹丕洗刷之意。只是覺得他僅有「罪嫌」,而無「罪證」,我們不可以輕易判他一個殺害同胞兄弟之罪。 話說回來,在曹植所寫的誄詞裡面,確有一些引人深思的暗示。這誄詞,前面是小序,後面是誄詞的本文。本文包括有下列幾句:「孝殊閔氏,義達參商。溫溫其恭,爰柔克剛……如何奄忽,景命不暇。同盟飲淚,百僚咨嗟。」 奇怪的是,曹植別的典故不用,偏要提起那兄弟不和的神話中的參與商。曹植又大膽說出了「以(爰)柔克剛」四個字。這分明是說曹彰在生前委屈得很,用他的柔,侍候曹丕的剛(曹丕以前在曹操面前固然是溫順得很;後來做了魏王與皇帝,對諸侯與大臣很不客氣)。 曹植誄詞中的最有深意的八個字,是「同盟飲淚,百僚咨嗟」。在普通的情形之下,一個王爺死了,百僚與諸侯大家哀悼一番,也就了事。這曹彰死了,為什麼同盟(諸侯)要把眼淚咽下肚裡去呢?為什麼百僚要「咨嗟」呢?因此我才敢說,曹丕是有殺弟的「罪嫌」(雖則罪證毫無)。 《世說》又一口咬定了,曹丕在毒殺了曹彰以後,隨即又想除掉東阿王(曹植)。卞太后大怒,向曹丕說:「你已經殺了我的任城王,不能再殺我的東阿王!」 這又是謠言(寫《世說》的人,對曹丕確有成見)。曹植是到了曹丕的兒子魏明帝曹叡當了皇帝以後,才在太和三年由浚儀王改封為東阿王。卞太后怎麼會在曹丕的黃初四年,就稱呼曹植為「東阿王」呢? 曹丕誠然一度對曹植也很不喜歡,卻始終並未加以殺害。曹植屢屢向曹丕上萬言書、獻詩,要求給他一個帶兵打仗的機會,可見曹植深知曹丕對自己並不「猜忌」。曹丕死了以後,過了六年曹植才死(曹丕死於黃初七年,公元226年;曹植死於太和六年,公元232年)。 曹丕對待曹彰、曹植以外的若干異母兄弟,也並不太薄。在黃初三年封了八九位作郡王,其後又續封了幾個。 他尤其喜歡「環夫人」所生的曹宇。環夫人大概是娘家以環為氏,而本人十分聰明,所以生過了天才兒童曹沖以後,又生了一位其後成為「中牟王」的曹據,與這個被曹丕特別喜歡的曹宇(她前後和曹操生了三個兒子)。 陳壽在《三國志》魏的部分,說曹操一共有過二十五個兒子,不曾把曹操的「家鄉老婆」所生的一個計算在內。 在曹操的二十六個兒子之中,至少有六個是生下來不久便死了(古時候的接生婆與產婦都不懂衛生,缺乏醫藥常識,而且當時也沒有足夠的設備與藥品。所以嬰兒生下來不久,得病而死的比比皆是。生下來能活上三天,便是「喜事」,要做菜請客或者請產婦娘家的人,稱為「喜三」。生下來,竟然活上了一個足月,平安無事,就一定必須大請其客,稱為「滿月之喜」。嬰兒最容易得的病,是「驚風」,其實是腦膜炎)。 天才兒童曹沖,活到了十三歲而死,也是屬於「早夭」的一類。卻不能稱為「殤」。 一方面,是曹丕及曹叡把宗室諸侯管得緊,曹操的成打的兒子想表現也沒有機會;另一方面,這些曹操的兒子,能力與智慧大概也相當平常。否則,為什麼曹操自己沒有把他們多加提拔呢? 曹操的若干兒子,到了黃初三年還不曾死的,都被魏文帝曹丕封為郡王或縣王;只有一個例外,趙姬的兒子曹茂。曹丕只封他為乘氏公。為什麼呢?因為此人「少無寵於太祖」,長大以後,又「性傲佷」(即驕傲而又心狠)。 卞氏夫人在文帝之時做了「皇太后」,到了明帝曹叡之時,做了「太皇太后」。她以太皇太后的地位,為曹茂向明帝說情。於是,明帝在太和元年把他轉封為「聊城公」,又由聊城公而晉升為「聊城王」。其後,他卻也不曾犯有什麼大過。 「犯」了過失最大的一位王爺,是孫姬的兒子曹彪。曹彪在黃初三年被曹丕封為弋陽王,當年改封為吳王,黃初五年改封為壽春縣王,七年改封為白馬王,明帝曹叡在太和六年又把他改封為楚王。 到了嘉平元年,司馬懿既已迎立了齊王芳為皇帝以後,曹彪被人告發,說他與王凌和令狐愚二人同謀,想在許昌另立一個朝廷,由他當皇帝,與司馬懿所操縱的洛陽朝廷相對抗。 因此,司馬懿就用皇帝的名義,下聖旨給他,叫他「自圖」。換句話說,叫他自殺。他也就乖乖地自殺了。 這位曹彪,究竟有沒有與王凌及令狐愚同謀呢?有可能,但也許是冤枉。我個人的看法,是偏向於「冤枉」的一方面的。《三國志·王凌傳》說令狐愚曾經派了一位姓張名式的,到「白馬」去拜訪了曹彪,曹彪也派人答拜。這怎麼就可以成為曹彪參加造反陰謀的證據呢? 話說回來,他身為楚王,按照魏朝的法律,是不該與當時官居兗州刺史的令狐愚來往。來往了,就是罪。 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個案子,令狐愚倘若不是為了徵詢曹彪對於迎立他為皇帝的計劃,是否同意,那又何必派人去白馬聯絡呢? 那末,曹彪的罪狀,是鐵案如山了?倒也不見得。第一,王凌的案子暴露之時,令狐愚已死。這是「死無對證」的事。第二,曹彪早已在太和六年由白馬王改封為楚王。楚的封地,就在王凌所駐紮的壽春。王凌或令狐愚何必捨近求遠,派人到曹彪早已離開的「白馬」呢?白馬在河南延津縣,魏朝的楚王封在楚郡,楚郡的郡治是壽春。王凌當時是以「太尉」的官銜,「都督揚州諸軍事」,揚州的首縣也是壽春。 這件曹彪與王凌、令狐愚同謀造反的案子,確是頗為蹊蹺的,只有等待將來有什麼「新證據」從地下被發掘出來再說了。 曹操的其他幾個兒子,有一位曹袞,很喜歡讀書,雖然文章比不上曹植,為人卻謹慎小心,非曹植所能比(但是,也犯了一次禁,所犯的是:未經許可而自動到京都來朝。這個罪,叫做「交通京師」)。 後來,沒有犯過的,極少。似乎僅有燕王曹宇一人。他是環夫人所生,與天才曹沖同母。在黃初三年被曹丕封為下邳王,五年改封為單父縣王,明帝曹叡升他為燕王。他與明帝在輩分上是叔侄,在年齡上相差不遠,自幼生活在一起,感情很好。所以明帝對他特別好。明帝得病以後,在景初二年十二月拜他為大將軍,以後事拜託他。他很聰明,做了四天,就堅決辭職,明帝只得勉強予以照准。大將軍的位置,由曹爽接替。 他的這一種姿態,令司馬懿十分欣賞。 明帝在景初三年正月丁亥日病危之時,曹宇已經不是「顧命大臣」,一切都由新的顧命大臣曹爽、陳群、曹休、司馬懿四個人共同決定。他們決定扶立明帝的「養子」曹芳。 明帝雖則沒有親生兒子,卻有異母兄弟八人。為什麼太祖曹操與文帝曹丕的這幾個骨血,都不如一個「莫有知其所由來者」的曹芳呢?曹家的事,本就複雜,又插進了司馬懿一家,那就更複雜了。 原來,曹丕的九個兒子,有七個短命。其餘的兩個,一是明帝曹叡,為甄后所生;另一個是東海王曹霖,為仇昭儀所生。 曹霖在明帝去世之時(青龍三年),還不曾死,要再過十年才死。 那末,受了顧命的曹爽與司馬懿為什麼不立曹霖而立明帝的一個養子呢?因為,據陳壽在《三國志》里說,曹霖的性情粗暴,殘害了丫頭與姨太太。奇怪的是,魏朝管理宗室的法律很嚴,打了縣吏都會治罪,何況「殘害」了「婢妾」?怎麼沒有關於曹霖因此而被治罪的記載呢? 後兩個顧命大臣,為了想攬權而不歡迎「成年」的人做皇帝。明帝的養子曹芳,年齡僅有八歲,當然要比曹霖易於操縱。曹霖的年齡不詳,但是在黃初三年(公元222年)已經受封為東海王。到了景初三年(公元239年)明帝去世,又有了十七年。這位曹霖,當然是早已成年了。 這時候,明帝的叔父輩,曹丕的弟弟們,有沒有活著的呢?有,而且有八個之多。 彭城王曹據,環夫人所生。 燕王曹宇,亦環夫人所生。 沛王曹林,杜夫人所生。 陳留王曹峻,秦夫人所生。 趙王曹幹,陳姬所生,王昭儀所養。 楚王曹彪,孫姬所生。 東平王曹徽,宋姬所生。 樂陵王曹茂,趙姬所生。 在這八個王爺之中,曹宇和曹彪我在前文已經說過。其餘的六位都正如一般的魏國諸侯一樣,各有「老兵」一百名左右,打獵不能走出封國的三十里以外,一年到頭,生活於「監國謁者」的監視之下,不許與賓客交通,不許與別的諸侯來往,不許未經特許而到京城去上朝。他們即使有什麼特長與能力,也絕對沒有機會表露出來。 況且,他們都是明帝的叔父,怎麼能夠以叔父的身份作侄兒的繼承人呢? 明帝的這些叔父,有沒有成年的、能幹的兒子,夠資格以「堂兄弟」的身份於明帝去世之時入承大統? 有,雖然不太多,例如,曹植的兒子曹志,頗有才氣,行為也好。此人後來頗蒙司馬炎賞識,在晉朝大做其官,當了樂平太守、章武太守、趙郡太守、散騎常侍、國子博士、國子祭酒(教務長)。這樣的人,在晉朝可以得意,在魏朝是只有「受軟禁」的份兒,怎麼可以「入承大統」? 曹彰的兒子,任城王曹楷,有人以為是少帝(齊王)曹芳的生父,然而並無旁證(曹楷本人也活到魏朝被司馬炎篡了以後,當過「少府」之官)。 此外,又有天才兒童曹沖的過房兒子,也就是曹據的親生兒子鄧王曹琮;曹據的另一個兒子,郿公曹闡;曹昂的過房兒子,也就是曹均的親生兒子,豐王曹抗;曹均的另一個兒子,琅邪王曹敏;等等。 至於,燕王曹宇的兒子曹奐,陳留王曹峻的兒子曹澳,楚王曹彪的兒子曹嘉,與東平王的兒子曹翕,也都是頗夠資格作為明帝的繼承人的。這時候,也都沒有份。這四位「王子」,都有父親在堂。即使父親沒了,也難得有位正九五的希望的。 然而,曹奐卻終於當了皇帝,在第二個「少帝」曹髦對司馬昭拚命而死之時,他被司馬昭迎接到洛陽,成為第三個「少帝」,也是末了一個少帝,末了一個魏朝天子。 曹芳、曹髦、曹奐,前後三個少帝,做了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父子三人的傀儡,替司馬炎的晉朝鋪路。倘若明帝能有一個親生的、成年的、能幹的好兒子,司馬懿如何能迷惑曹爽,扶立「來路不明」的曹芳? 我把曹家的事,說個沒完,並非故意如此。三國時代的歷史,能撇開曹家的事不說麼? 曹操的能力,在整個三國時代占第一位。他有文才,有武藝,能主持政務,能指揮軍事,肯用人,會用人。他雖則是中常侍曹騰之孫,太尉曹嵩之子,本身卻並沒有什麼地盤作為憑藉,在董卓竊據朝廷之時,他曹操也不過是一個逃出京城的,脫離部隊的一名團長級的「校尉」而已。 六年以後,他成為中原的一霸,做了漢獻帝的保護者。不久,他敢於和雄踞四州的袁紹作對,而果然以弱勝強,占了長江與秦嶺以北幾乎每一方寸的中國領土。 他戎馬半生,戰無不勝,偏偏在建安十三年碰上了周瑜、孫權、諸葛亮幾位青年才俊,弄得統一的大業功敗垂成。於是,灰心之餘,倒行逆施,自封為魏公,向王莽看齊,又進位為魏王,越來越不成話。太可惜了。 他本可以作伊尹、周公、霍光,並且已經幾乎作了伊尹、周公、霍光,卻在赤壁烏林的一戰以後,做出顯然是違反漢朝的「祖宗成憲」的事。漢朝的「祖宗成憲」是:非劉氏不能封王。這是高皇帝劉邦的遺訓。 在漢朝的歷史上,貴族的封爵只有王與侯,沒有「公」。為「公」的,僅有王莽一人。王莽於篡位以前,自封為所謂「安漢公」。因此,當曹操自封為「魏公」之時,天下的人都猜得出曹操的下一步是什麼:篡位!這就使得若干為了中興漢朝而追隨他的志士,陡然心寒。這些志士的代表人物,是荀彧。 荀彧的道德與才具均高,高到了曹操認為是他的張良。荀彧也的確給了曹操以極不可少的支持:勸曹操到洛陽迎漢獻帝的,是荀彧;呂布偷襲兗州之時,發動了夏侯惇、程昱等人,守住了鄄城、范縣、東阿三個城的,是荀彧;袁紹率領大兵南下,給曹操「打氣」,指出袁紹的若干缺點以及袁紹謀臣的如何一個一個皆不成材,叫曹操不必害怕,儘管去和袁紹一拼的,也是荀彧;每一次,曹操在外邊打仗,替曹操坐鎮後方的,都是荀彧。荀彧不僅是曹操的張良,也是曹操的蕭何。 荀彧是荊州潁川郡潁陰縣人,祖父荀淑當過縣令,父親荀緄與七個伯叔都是才子,號稱「八龍」。荀緄做過濟南國的國相,叔父荀爽做過司空。 荀彧在本郡被舉為孝廉,做過中央的「守官令」,於董卓作亂以後活動「出京」,金蟬脫殼,到今天的山東濟寧附近作亢父縣的縣令,然後在亢父掛冠而去,回到潁陰家鄉,勸家鄉的人趕快搬家,不要留戀這潁川郡「四戰」之地。 其後,他投奔袁紹,看見袁紹不是一個能夠成事的人,就轉往東郡,與當時的東郡太守曹操做了朋友。 這一位曹操的確是比那一位袁紹高明多了。荀彧死心塌地要幫助曹操成功。荀彧並且向曹操推薦了不少的人才,包括陳群、鍾繇、司馬懿。 陳群也是一位書香門第的子弟,與荀彧同郡而不同縣,是潁川郡許縣人,在家鄉聲望頗高,祖父陳寔,受過黨錮之禍,父親陳紀與叔父陳諶,是有名的難兄難弟,所謂「元方、季方」。 陳群一度在豫州幫過劉備,劉備不太能接納他的意見。其後,他隨同父親陳紀在徐州「避難」,被荀彧推薦給曹操,曹操用他做「西曹掾」,專管「人事」。若干年以後,逐漸升他做了「治書侍御史,參丞相軍事」。 陳群所做的事,可說是幫曹操料理內部雜務,替他管家。曹操有了這個陳群,等於是有了一個放得了心的「管家婆」。 鍾繇發跡比陳群早。他也是潁川郡人,家住長社縣。被舉為孝廉以後,當過尚書郎、縣令、「廷尉正」(廷尉下面的判「平決詔獄」之官)、黃門侍郎,對於李傕、郭汜,他頗能進言。他勸李傕、郭汜,讓漢獻帝離開長安,回洛陽。 他隨了漢獻帝再由洛陽到許縣,就由於荀彧的推薦而深受曹操的賞識。曹操一舉而用獻帝的名義任命鍾繇為御史中丞,不久又連升他為侍中、兼尚書僕射,封他東武亭侯(這時候,荀彧是侍中兼尚書令)。 曹操很怕袁紹派兵到關中(陝西),荀彧說:「只須派鍾繇去,西邊的事你就可以不必憂慮了。」曹操就叫鍾繇以「侍中」的本職,兼「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給了鍾繇全權,「不拘科制」。 鍾繇到了關中,就招撫了韓遂、馬騰。韓馬二人均送了兒子到許縣作效忠的擔保。馬騰而且派了另一個兒子,馬超,帶精兵一萬,幫鍾繇抵禦袁紹的河東太守郭援,殺了郭援。 曹操的很多別的助手,包括司馬懿,也都是荀彧所推薦(司馬懿有才無德,荀彧看重他,可謂千慮一失)。 曹操待荀彧也很好,封他為「萬歲亭侯」(萬歲亭,在河南省新鄭縣)。在漢朝的歷史上,像荀彧這樣沒有「野戰之勞」而僅僅是一個「抹公事桌子的」尚書令,竟然也封了侯(雖則不過是一個「亭侯」,比不上「縣侯」或「鄉侯」),可謂空前。 荀彧堅辭。曹操向他說:「自從與你共事,立了朝廷以來,你匡弼我,你保舉人才,你貢獻計劃,你參與機密,做的事也夠多了。立功,本不必限於『野戰』。希望你不要再謙讓了。」於是,荀彧接受了這個亭侯的爵位。 建安十七年,有董和等人,找荀彧秘密商談,想建議漢獻帝,封曹操為「國公」、「加九錫」。荀彧反對。荀彧向他們說:「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他又說,曹操本來是為了「匡朝寧國」才糾集「義兵」;他一向「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我們不可以違拗他的本意。 荀彧心目中的曹操,便是這樣一個「忠誠」的,志在「匡朝寧國」的曹操,並不是一個詐偽的,以興漢為幌子而實際上想做王莽的曹操。 這一年,不久以後,荀彧便去世了。陳壽說他是「以憂薨」。荀彧所憂的是什麼?陳壽不曾明說。陳壽在下面接著說:「諡曰『敬侯』。明年,太祖(曹操)遂為魏公矣」。陳壽在語氣上暗示我們:因為荀彧死了,所以次年曹操才敢於做魏公。 孫盛在《魏氏春秋》裡面,說曹操送了食品給荀彧,荀彧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空的,便認為這是曹操要他自殺,就立刻飲藥而卒。 孫盛不曾舉出證據來;所說的這個故事顯然是得之傳聞。然而范曄寫《後漢書》,司馬光編《資治通鑑》,均受了他的影響。 就史筆而論,還是陳壽的比較好,雖則有點含糊,不曾明說荀彧所憂的是什麼。我看,荀彧所憂的不是自己的性命發生危險,而是漢朝的前途無望。 在曹操的左右,因曹操自封魏公而感覺失望的,不止荀彧一人。他們看到荀彧的下場如此,也就「噤若寒蟬」了。然而私底下總是蘊藏著一肚子不願意。大家位登朝班,本來是大漢的高官名士,誰甘心跟姓曹的下水,做一名大奸臣之下的小奸臣呢? 崔琰便是這樣的一個人。曹操自封魏公之時,他沒有什麼明白的表示。曹操在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又自封為魏王;崔琰仍舊不敢有所表示,卻有一個曾經因他推薦而做了小官的楊訓,寫出一件歌功頌德的表,內容十分肉麻,被「時人」譏笑,認為「希世浮偽」。崔琰叫人把楊訓這肉麻的表的草稿拿來看看。看完,寫了封信給楊訓,信裡面有這麼幾句話:「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這幾句話,是說:「我省(看了)你的表。你幹這件事,也好。表裡面提到所謂『時』,時這個東西是很難說的。時也會變的啊。」 有人把崔琰的這一封信,報告曹操。曹操大怒。曹操說:「『事佳耳』的『耳』字,在語氣上不是好話。至於『會當有變時』這五個字,更是意旨不遜。」 曹操下令,把崔琰「罰為徒隸」。當時,崔琰官居「中尉」,中尉是魏國的官,相當於漢朝的「執金吾」,亦即負責首都治安的警備司令。崔琰由中尉而突然變成了「徒隸」,跌得很深。徒是罰作苦工的囚犯;隸,就是奴隸。 不過,這一條處罰他的命令,並沒有立刻執行。他仍舊住在自己的家裡,照常見客,「門庭若市」。曹操派人去偵察他,見到他對賓客談話之時「虬須,直視,若有所瞋」。「虬須」,是用手卷鬍子。「直視」,是兩眼發直。「若有所瞋」是似乎在生氣。崔琰能夠不生氣麼? 曹操卻認為崔琰應該悔罪,不應該生氣。於是,再下一道命令,叫崔琰自殺。 崔琰有一位老同事,官居丞相府東曹掾(人事處處長)的毛玠,十分為崔琰不平。有一天,毛玠遇見一家男女老少,被押走在路上,去作「官奴婢」(公家的奴隸與丫環)。他問了一問,原來是這家有一個男子,因犯罪而刺花了臉(黥面),在外地當「官奴」,做苦工,私逃回家,被本地的官廳發覺,官廳就依照當時的法令,把這個私逃回家者的家屬,都逮捕了來,全數處罰為「官奴婢」。 毛玠的一肚子氣,遇到這一根導火線便按捺不住,讓很危險的「誹謗」的話,脫口而出。他說:「使得老天不肯下雨的,就是這樣的事!」 曹操的耳目相當眾多。任何人有什麼不利於曹操的行動或言論,曹操是很快就知道的。曹操受不了毛玠的「誹謗」,就下令把他逮捕,交給「大理」(最高的司法官)鍾繇嚴加訊問(這時候,鍾繇已經在關中——陝西——做過司隸校尉,安撫了韓遂、馬騰,回到許縣,升官,做「前軍師」,於曹操自封魏公以後,當了魏國的「大理」。魏國與漢朝的諸侯之國不同,有它的三公九卿小朝廷,是漢帝國之內的一個「公國」)。 鍾繇與崔琰、毛玠,都是好朋友。他為人也十分正直。他奉了命令之後,又不得不遵命辦理,對毛玠嚴加訊問。 這一次的訊問,在中國的以及世界的司法制度史或司法實務史之中,是空前絕後的「盛舉」。鍾繇在庭上大發議論,引經據典,說出天旱未必是君王無道,罰民為奴也不是昏君才如此,鍾繇表面上似乎是在駁斥毛玠的「謬論」,而言外之意,倒很像是承認毛玠的「謬論」也不無理由。 鍾繇面噁心善,在發表一大通「天人之際」的哲學與「家族連帶負責」的刑法理論以後,向毛玠提出幾個像煞有介事的問題:(一)有哪幾個人,和你一同見到那個臉上刺了字的人?(二)這個人的家屬被罰作官奴婢,是不是你本來就認識的?(三)你在什麼情形之下,見到這些官奴婢?(四)你發感慨,說「使得老天不肯下雨的,就是這樣的事!」你是對誰發出這個感慨?(五)那個你對他發感慨的人,回答了你什麼話?(六)你發感慨,是在何年何月何日?(七)在什麼地方? 毛玠對這七個問題,一概避開不答,只要求原告出庭,提出證據。倘若證據確鑿,死也甘心。 鍾繇把審訊的經過報告曹操。在這個期間,有毛玠的其他朋友桓階與和洽二人,在曹操面前求情。曹操免了毛玠的死罪,只革去了他的官職。毛玠總算是幸運的。 當初,倘若曹操能夠對崔琰也從寬發落,歷史家對曹操的批評也許要好一點。 我對於曹操的能力,在前文已有讚賞。他開始起兵,確是為了討伐奸臣(董卓),匡復漢朝,其後,由於賞罰分明,威德足以服眾,也的確為天下的忠臣義士所矚望。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用漢獻帝的名義剷除袁紹以次的大小軍閥,化割據為統一,我們也很難說他完全不對。甚至,在他戰敗於赤壁烏林之時,我們也可以說他努力於統一併沒有錯。所錯的不是原則,而是技術:低估了劉備的能力與孫權的態度。 在他與劉備私人之間,誰負了誰,有待更多的歷史家舉行一次會審,以取得定讞。 他在建安元年,劉備與袁術對壘之時,便已推薦劉備為鎮東將軍、宜城亭侯;在建安三年十二月帶了劉備打平呂布,自己擴充地盤,也替劉備出氣。以後,又把劉備升為「左將軍」,叫劉備「領豫州牧」。他待劉備,不能算壞。 劉備卻參加了董承的密謀,要用政變的手段消滅曹操。曹操在當時(建安四年)是否奸形已露呢?董承這個人,是否比曹操更忠於漢朝?董承的政變辦法,是否值得提倡?有沒有「成事」的可能?這些,也許只有劉備本人才可以答覆我們。 曹操對漢獻帝,起先也不算壞。漢獻帝流落在洛陽,當了強盜頭子韓暹、楊奉的傀儡,很苦很窮。有誰去管?袁紹,不肯去。是曹操帶了兵到洛陽,把這位十五歲的獻帝迎接到許縣來,給他立了朝廷,造了宮殿,供應了一切開銷。 傀儡,不錯,是傀儡。東漢和帝以後的殤帝之流,誰不是傀儡?站不起來的皇帝們,不曾以自己的力量打下江山的皇帝們,本來也只有當傀儡的份兒。 漢獻帝有沒有參加董承的政變陰謀?有沒有送衣帶詔給劉備?難說。漢獻帝於建安十九年卻很可能參加了伏皇后向伏完寫信,建議誅曹操的事;也可能並不知情。 伏完是琅邪郡東武城人,經學大師伏生的苗裔,大司徒伏湛的八世孫,世襲「不其侯」,本人是漢桓帝陽安公主的駙馬,官居屯騎校尉。 伏完接到女兒(伏皇后)的信,始終不敢有所舉動,也不忍心告發女兒;把這件事埋藏在自己的心中,於建安十四年帶進了墳墓。 伏皇后為什麼想除掉曹操呢?因為,在建安四年年底,建安五年年初的董承事件以後,曹操曾經向漢獻帝三番五次,要去了董承之女董貴人加以殺害。董貴人當時身懷六甲,漢獻帝向曹操求情,無效。伏皇后很有兔死狐悲之感。這才決定寫信給父親,作十分大膽的建議。 建安十八年,曹操自封為魏公,十九年十一月,有人告發伏皇后的這麼一回事。曹操派遣御史大夫郗慮,和尚書令華歆,帶兵進宮,捉伏皇后。 《曹瞞傳》說,可憐的漢獻帝,僅僅能夠把伏皇后藏在複壁(雙層的牆壁)之中。這是極幼稚的一種辦法。郗慮與華歆怎麼會不到處搜尋呢? 華歆打開了這複壁,揪住伏皇后的頭髮,牽她出來;牽過獻帝的面前,伏皇后求救。獻帝說:「我自身難保,不知道這條命什麼時候完結。」 郗慮與華歆,都曾經是名滿天下的文人,卻也作了這種「助紂為虐」的事。不過,他們名為漢朝大臣,實為曹氏家奴。當了家奴,怎能不做家主所吩咐的事?關鍵在於,未能於曹操自稱魏公之時,以一死成全自己的名節。死,不是容易的事。「千古艱難唯一死」!而且,從容就義,比慷慨赴死更難。 伏皇后被捕以後,她與獻帝所生的兩個皇子,以及哥哥伏典及伏氏一族一百多人,一起被殺。 曹操當得起「心狠手辣」四個字。 這時候曹操早已把三個女兒,都送進了宮中當「貴人」。伏皇后被殺以後,曹操叫獻帝在三個曹貴人之中選擇一個做新的皇后。獻帝無可奈何,就指定了中間的一個做皇后。這位曹皇后,單名一個「節」字。她的姐姐叫曹憲,妹妹叫曹華。 曹皇后雖則是父親姓曹,卻很忠心於夫家劉氏。曹丕篡位之時,好幾次派人向她索取傳國的玉璽;她不肯給。最後一次,她知道不能不給,就把玉璽摔到樓下,哭著大罵:「天不會保佑你(曹丕)的!」 曹操另有一個女兒,是家鄉的小老婆劉氏所生,後來嫁給了夏侯惇的兒子夏侯琳。曹操還有一個侄女,嫁給了夏侯淵的兒子夏侯衡。曹氏的女子,能夠嫁到夏侯氏家,作媳婦,可見曹操的父親曹嵩不是從夏侯氏家裡抱過來,當曹騰的養子的。 陳壽似乎是有意開玩笑,一方面在《武帝紀》里說,關於曹嵩,沒有人能查出他的「生出本末」;另一方面,他又把兩位夏侯氏將軍及其子孫與曹仁、曹洪、曹休、曹真及其子孫,合寫在一起,稱為「諸夏侯諸曹傳」。陳壽似乎在暗示,夏侯氏與曹氏本為一家,卻又明白交代曹氏有女兒嫁到夏侯氏家。 我認為,陳壽不應該如此。在他那個時候,想找出曹嵩的生出本末,不是很困難的。曹植的兒子曹志,以及被封為陳留王的魏國最後一個皇帝,都健在人間。 陳壽又故意不肯交代曹仁、曹洪與曹休這三個人的父親是誰,只說:曹仁是太祖(曹操)的「從弟」,曹洪也是太祖的從弟,而曹休是太祖的「族子」。這是什麼意思?陳壽不僅對姓曹的不起,也對我們千百年後的讀者不起。 陳壽在《三國志·諸夏侯諸曹傳》裡面,說曹仁、曹純、曹洪,都是曹操的「從弟」,卻不曾交代這三位從弟的父親是誰,祖父是誰,和曹操究竟有什麼樣的關係。陳壽僅僅說出曹仁與曹純是「親兄弟」而已。 王沈在他的《魏書》里告訴我們:曹仁與曹純的父親是長水校尉曹熾;曹熾的父親,曹仁與曹純的祖父,是潁川太守曹褒。這位曹褒,是否也是曹洪與曹操的祖父呢? 王沈在《魏書》里,只說了曹洪有一個伯父,叫做曹鼎,當過尚書令;不曾記載下曹洪的父親是誰,祖父是誰。因此,我們沒有方法斷定,曹仁、曹純的祖父曹褒,是否也是曹洪的祖父。 剩下來的問題是:曹褒與曹操有沒有血統上的關係?他可能不可能,也是曹操的「親生祖父」? 酈道元在《水經注》里說:曹操家鄉譙縣(安徽亳縣)有「曹騰兄冢」,冢東有碑,上面刻了「漢故潁川太守曹君墓」。這一位「潁川太守曹君」,應該就是王沈《魏書》中的「潁川太守曹褒」。 《水經注》而且也記載了,在「潁川太守曹君墓」的北邊,又有一座「元子熾」的冢,冢旁的碑,題作「漢故長水校尉曹君之碑」。這一位曹熾,也毫無疑問,是曹仁與曹純的父親,長水校尉曹熾。 酈道元之所以斷定曹褒是中常侍曹騰的哥哥,想必有他的理由。曹褒與曹騰既然是親兄弟,他們的父親是誰? 《太平御覽》所引司馬彪的《續漢書》,說曹騰的父親叫做曹萌(今本《三國志》裴松之注所引的《續漢書》,把萌字訛刻成「節」字)。曹萌有四個兒子,最小的一個叫做曹騰,字季興。其餘的三個,名叫做什麼,司馬彪不曾說。司馬彪只說出了他們三人的字:伯興、仲興、叔興。曹褒倘若確是曹騰的哥哥,應該是這三個「什麼興」之中的一個。曹操的親生祖父,亦即曹嵩的親生父親,似乎也應該是這三個「什麼興」之中的一個,甚至就是曹褒。 在曹褒的墳墓之旁,有他的兩個兒子,長水校尉曹熾與「謁者」曹胤的墳,沒有太尉曹嵩的墳。倘若曹嵩也是曹褒的兒子,他的墳,是不是也應該設在曹褒的旁邊呢?不可以!他的墳應該設在過房父親(中常侍)曹騰的墳的旁邊;不可以設在親生父親曹褒的墳的旁邊。 儘管如此,這個問題並未解決。曹操的親生祖父、曹嵩的親生父親是誰?有待於今後考古家,從地下發掘出新的史料來,予以答覆。 至於曹休,他只是曹操的一個「族子」而已,扯不上很近的血統關係,我們也就不必多嚕囌了。 關於曹真,陳壽卻交代得頗為清楚。曹真本不姓曹,姓秦,是秦邵的兒子。曾經有敵人追捕曹操,追到了秦邵的家裡,秦邵說自己是曹操,因此而被捉去,犧牲了性命。曹操收養秦邵的孤兒,取名曹真。 曹操把曹真撫養成人,如其親生兒子一樣。事實上,他信任曹真,甚於自己的任何一個兒子。他給曹真兵權,先後任命他作偏將軍、中堅將軍、中領軍、征蜀護軍。 曹丕篡位以後,又屢升曹真,升到「中軍大將軍」,加官「給事中」。曹丕死時,把兒子明帝托給他,叫他與陳群、曹休、司馬懿同為顧命大臣。明帝死時,又把養子曹芳,托給了曹真的兒子曹爽,叫曹爽與司馬懿,同為顧命大臣。 曹家的事,姑且寫到這裡為止。其餘的,放在司馬懿父子的故事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