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二六 諸葛亮北伐
諸葛亮是在幫助劉備拿下了成都以後,才在劉備下面獲得了將軍級的官職。以前,於取得荊州南部之時,他只不過是一個「中郎將」,地位在將軍與校尉之間,而職務是專管長沙、零陵、桂陽三個郡的賦稅與軍糧。辦公的地點是在衡陽,不在公安城。
劉備帶了龐統、黃忠等人去益州,把公安城的後方事務,交給了趙雲,叫諸葛亮留在江陵,輔佐關羽。張飛仍在宜昌附近的宜都郡當太守。劉備打不下雒縣(廣漢),調張飛、趙雲與諸葛亮西上。這三位,分兵兩路,席捲了川南、川北,與劉備在成都郊外會師(劉備在這個時候,已經打下了雒縣)。
取得了成都,劉備給予諸葛亮以相同於關羽、張飛二人的賞賜: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銅錢五千萬。劉備而且升諸葛亮為軍師將軍,兼「署左將軍府事」,把所謂左將軍府,亦即劉備自己的司令部交給諸葛亮代拆代行。
劉備離開成都,與曹軍爭漢中,其後去夷陵,替關羽向孫權報仇,都是叫諸葛亮留在成都當留守。
在這兩次出征之間,劉備在「建安二十六年」(曹丕黃初二年,公元221年)四月丙午日稱帝,改元「章武」,叫諸葛亮作丞相。六月,張飛被部下殺害,遺留下的遙領司隸校尉的榮銜,也被劉備送給了諸葛亮。
劉備在七月沿江東下,於次年閏六月兵敗回川駐在魚復縣白帝城,改稱魚復叫永安。他得了痢疾的病,又加上了「併發症」,醫不好,自己知道快死,就派人把諸葛亮召來永安城,託孤給他,請他扶助阿斗劉禪繼承帝位。
這時候,阿斗的年齡是虛歲十七歲。
劉備寫了一封遺書給阿斗,叫阿斗「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弗為」;又叫他勤讀《漢書》與《禮記》;有了閒工夫,就不妨瀏覽諸子,尤其是《六韜》(兵書)與《商君書》。劉備聽到說,諸葛亮曾經親筆抄了申不害、韓非、管仲的作品以及《六韜》,叫人帶給阿斗去讀,可惜這些手抄本都已經在中途被遺失了。劉備告訴阿斗,這些書不妨另外再求一份。
這一封劉備的遺書,裡面有一句十分重要,而人人可以受用的話:「惟賢惟德,可以服人。」換句話,僅僅以力服人,不能叫人心服;才幹高強,也不見得可以服人。能服人的,是賢、是德。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劉備向他的兒子阿斗坦白承認自己一生的作為,不配當兒子的模範。他寫下這七個字:「汝父德薄,勿效之。」
他要阿斗與其他兩個兒子劉永、劉理,不僅要以諸葛亮為師,而且要以諸葛亮為父(劉永這時候,在劉備身邊)。
劉備於臨終斷氣以前,向諸葛亮說:「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劉備又說:「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這句話,是多餘的;而且說得太不應該,叫諸葛亮如何吃得消?諸葛亮度量大,不計較劉備的這句話。換上一個人,例如司馬懿,就一定會有很不好的反應:「你既然不相信我,我又何必為你與你的兒子出死力呢?」
我認為,劉備的確於信任之中,帶了一點不信任的意思。他把阿斗不僅托給諸葛亮一個人,同時也托給了李嚴。李嚴被劉備提升為尚書令兼都護軍,鎮守永安,「統內外軍事」,分掉了諸葛亮軍政兩方面的大權。
劉禪在五月繼位以後,改這一年章武三年為建興元年。他對諸葛亮很好,封諸葛亮為武鄉侯,不久又叫他兼領益州牧,丞相的官職仍舊。一切大小的事務,都交給諸葛亮處理。
這時候,蜀漢對東吳的和解,尚未成熟,內部又有四個郡一齊叛亂。是哪四個郡呢?昆明與晉寧縣一帶的益州郡;雲南省保山一帶的永昌郡;西康與四川西南的越雋郡;貴州安順一帶的牂牁郡。
叛亂的首領,是益州郡的土豪雍闓。他把本郡的太守張裔捉住了,押解到東吳去,向孫權討好。
雍闓叫他的一個在永昌郡的姓孟名獲的徒眾,用造謠的方法煽動各地的邊疆民族:夷人、叟人,等等,謠言的內容是:「官家要你們繳納三百條黑狗,必須胸部及其以上完全烏黑。官家又要你們搜集『蟎腦』(瑪瑙?),不能少於三斗。第三項的徵收之物,是『斷木』三千根,每根不能少於三丈。」這「斷木」是當地的土產,卻沒有長過兩丈的。於是,各地的夷人、叟人,感覺到繳不出這三項貢品,一定要被處罰,倒不如索性造反,也許可以僥倖獲勝。
諸葛亮處在這內憂外患之中,一點兒也不手忙腳亂。他先把對東吳的外交辦好。到了建興三年,才下手平定那叛亂的四郡。他自己帶了得力的部隊,渡過瀘水,把雍闓等人及其徒眾打平,殺掉雍闓與越雋郡的夷王高定。孟獲被諸葛亮捉了又被諸葛亮放走,最後終於又被捉住,諸葛亮又叫他走,他死心塌地投誠,不肯再走。《漢晉春秋》把孟獲屢次戰敗而終於投誠的經過,擴充為十分熱鬧的「七縱七擒」的故事。
諸葛亮對孟獲盡力安撫,同時也指點他、教導他,成為一位有用的人才。傳說,孟獲其後在蜀漢的政府中,做官做到了御史中丞。他的若干夷胞部隊,長於爬山,被諸葛亮編成了一支特技隊伍,稱為「飛軍」。
南方的四個郡完全恢復了秩序以後,有人建議諸葛亮留兵鎮守,諸葛亮不予接受。諸葛亮說:「留兵太多,就妨礙北伐的大計;留兵太少,也徒然引起本地人的反感,而力量不足應付非常。倒不如完全把兵撤回,對本地人誠心相交。」果然,在他撤兵以後,「南四郡」就不曾再叛亂過。
他本人在建興三年十二月回到成都。回來以前,他下令把益州郡改稱為建寧郡。益州本是一個州,而益州又一直是一個郡,益州之內的一郡,很混淆不清。諸葛亮索性把益州郡的郡名改了,這雖是一件小事,卻十分要緊,也顯出了諸葛亮懂得「正名」的重要性,確是一位大才。
建興四年,諸葛亮在表面上沒有什麼舉動,而在實際上用全力作大舉北伐的準備。他一共準備了十萬人的軍糧、軍服與刀矛、盾牌、弓箭、箭頭。在這一年,他也命令了駐防永安城的李嚴,移駐江州(重慶),叫李嚴在江州建築了一座大城(永安城,改由一位次要的將領陳到,擔任防守)。
建興五年,北伐開始。諸葛亮率領大軍開往漢中,出發之時,他寫了一封十分令人感動的表,不僅感動了「後主」劉禪,而且也感動了一千七百多年以來很多的人,使得他們也成為忠臣義士。他勸後主親君子、遠小人,賞有功、罰有罪;尤其要把宮內的人員與丞相府中的人員一視同仁,不可稍分彼此,在賞罰上有所異同。他保證宮中的侍中侍郎等官郭攸之、費禕、董允,與專管軍政的一位將軍向寵,都很有能力而且可靠;丞相府的留府長史張裔與參軍蔣琬,也是「忠良死節」之臣,建議後主對他們加以完全信任。他語重心長,不勝依依。
諸葛亮這一次北伐,是頗有計劃的行動。他不僅策動了西邊的天水、南安、安定三個郡的吏民,一致對他響應;而且在東邊約好了已經降附了魏方的孟達,在新城郡反正。
新城郡名為一個郡,實際上是房陵、上庸、西城三個郡所合併。地域包括今天湖北省西北部,與陝西南部的一部分。
孟達是扶風(郡)人,曾經在劉璋下面做官,奉劉璋之命,帶了兩千兵,偕同法正及他所帶領的兩千兵,到荊州武陵郡孱陵縣公安城,迎接劉備。劉備叫他留在荊州,當宜都郡太守,把他的兩千兵與法正的兩千兵,都撥給他指揮(法正跟隨劉備進入益州)。
建安二十四年,孟達替劉備攻下了房陵、上庸、西城三個郡;劉備調他為房陵太守,拜為「副軍將軍」。
關羽圍攻襄陽樊城,叫孟達派兵來助攻。孟達藉口山地的防守與安撫很重要,分不出兵力,而在事實上抗命,以致關羽終於失敗。
劉備很生孟達的氣。孟達又和劉備的養子劉封處得不好。劉備下令,奪去孟達的「鼓吹」(軍樂隊),不讓孟達享受當將軍的榮典。孟達也就投降了曹丕。
曹丕對孟達很有禮貌,而且加以重用;拜他為建武將軍,封他為平陽亭侯,任命他為「散騎常侍」,領新城郡太守。
孟達在曹丕下面雖然相當得意,卻免不了內疚於心。曹丕死後,曹丕的兒子(魏明帝)曹叡,待他不能像曹丕對他那樣好;而且駐節在南陽郡宛縣的司馬懿又顯然對他很不放心。這時候劉備已死,主持蜀漢政務的諸葛亮,以及同受託孤之任的李嚴,常常寫信給他,暢敘舊情,好像是他並未曾投降了敵方。
李嚴在一封寫給孟達的信里說:「吾與孔明,俱受寄託。愛深責重,思得良伴。」諸葛亮在他給孟達的信里,談到李嚴,大加讚賞:「部分如流,趣舍罔滯,正方性也。」孔明是諸葛亮的字;正方是李嚴的字。李嚴所寫的是:我和孔明的責任太大,很希望有你這樣的人,來陪陪我們。諸葛亮所寫的是:李嚴有辦理行政的天才,他處理公文,隨到隨辦,很像川流不息,從來沒有過積壓公文的事。換句話說:倘若又有你來,像他這樣的協助我,該有多好!
孟達終於抵擋不了諸葛亮與李嚴的「策反」,在暗中答應了叛魏歸漢。
後主建興五年(魏明帝太和元年)十二月,孟達豎起了反旗。他預料司馬懿不能立刻把他怎樣,最快要在一個月以後(亦即諸葛亮的援兵已到之時),才能率領大軍來討伐他。為什麼呢?因為他以為魏方的情報員需要走好幾天,才能把他造反的消息從新城傳到南陽郡宛縣;司馬懿也需要若干天,把這項消息派人從宛縣送到洛陽京城,又從洛陽京城把討伐的詔書聖旨帶回宛縣,然後司馬懿才能出兵,出兵了以後,又得走上幾天,甚至十幾天,才到得了新城郡首縣房陵(今天的湖北房縣)。
孟達做夢也不曾想到司馬懿有不必向洛陽請示,先幹了再說的權力;更不曾料到司馬懿早就斷定了他孟達遲早會反,於是也早就把大兵向南移動。所以他宣布造反剛剛才有八天,司馬懿已經率兵來到了房陵城下。
孟達死守新城郡的首縣房陵,在城外築了一道木柵,木柵以外三面有水,一面是山。司馬懿圍攻了十六天,用船渡過了城外的水,毀掉護城的木柵,使得孟達自己的外甥鄧賢與愛將李輔,都失掉了信心,自動開了城門,放進司馬懿的兵。
孟達成了俘虜,頭被割下,送到洛陽,在洛陽的「四達之衢」燒成了灰。
諸葛亮和孫權都已經派了軍隊來支援。這些軍隊分別抵達了房陵附近的西城、安橋與木蘭塞;卻都被司馬懿的兵擋住。
也許,孟達對魏方造反造得太快了一些;應該等待漢、吳兩方的援兵來到了以後才動作。或是,等待諸葛亮於次年(建興六年)春天在祁山大舉,聲勢浩大之時,然後再動。
諸葛亮是在建興五年,把十萬大軍移到漢中,於建興六年春天聲東擊西,以一部兵力交給趙雲與鄧芝守住陝西寶雞東南四十里的箕谷,自己率領主力攻打(甘肅西和縣西北的)祁山。
祁山是魏方在西邊的軍事重鎮,正如它在東邊的「合肥新城」。位於合肥新城及祁山之間的另一重鎮是襄陽。
諸葛亮的部隊,據陳壽說,是「戎陣整齊,賞罰肅而號令明」。不僅魏方的祁山守將張郃感覺到吃不消,魏明帝曹叡也認為必須自己御駕親征,從洛陽來到長安坐鎮。
諸葛亮一時攻不下祁山,但是祁山後面的南安郡、天水郡與安定郡,這三郡的官吏與老百姓都一致響應了諸葛亮的北伐軍,反魏歸漢,換了旌旗。
魏方南安郡的首縣,叫做「豲道」,在今天甘肅隴西縣的東北。天水郡的首縣叫做冀縣,在甘肅伏羌縣之南。安定郡的首縣,叫做臨涇,在甘肅鎮原縣的南邊五十華里。
這是諸葛亮第一次出兵祁山(他一共出了兩次祁山;演義過甚其辭,說他六出祁山)。這第一次的祁山之役,諸葛亮本可以獲得全勝;可惜,前鋒的司令官馬謖,在(今天秦安縣東北的)街亭鎮敗在張郃之手。
馬謖戰敗的經過,依照《三國志·蜀書·王平傳》,是這樣的:馬謖「舍水上山,舉措煩擾」。王平以裨將軍的身份,向他一連規勸了好幾次,馬謖固執己見,不肯採納。結果,魏軍來了,把馬謖所指揮的部隊一齊圍困在山上。部隊沒有水喝,軍心瓦解,小有挫敗,便一鬨而散。只剩下王平所直接控制的一千多人,竭力「鳴鼓自持」。魏軍以為馬謖有埋伏,而不再戀戰,收兵而去。王平以他的一千多人為基礎,慢慢地招集了其他各單位的潰兵,整軍而退。
馬謖不聽諸葛亮將令,失守街亭。諸葛亮雖惜其才,但以軍法無私,揮淚斬首,並上表自貶。(圖選自清《三國演義版刻圖錄》)
諸葛亮這時候駐節在距離街亭不遠的戎丘,接到馬謖戰敗的消息,很擔心魏軍會傾巢而來追擊,便立刻下令把(天水西南一百二十華里)西縣城內的人民一千多家,連同他們的糧食都一齊搬走,搬去漢中。
諸葛亮的這一項撤走西縣人民與糧食的措施,拿現代的術語來說,是「堅壁清野」;用古代的話來說,是「空城計」。
空城計,不能像演義與京劇所描寫的那個以統帥本人的生命為賭注的兒戲行為:開了城門,坐在城樓之上彈琴,邀請對方的大將司馬懿進城來共享羊羔美酒。
事實是:對方不曾來追擊,對方的大將也並不是司馬懿,而是張郃。諸葛亮一生謹慎,做不出這種只有撲克牌老手才敢於施演的bluffing。
京劇的題材,幾乎有一半左右是取自《三國演義》。《失街亭》與《空城計》是其中很受觀眾歡迎的兩齣。另一出是《斬馬謖》,合起來,成為一套「三部曲」,叫做「失空斬」。
馬謖究竟有沒有被諸葛亮斬了呢?這個問題,在絕大多數的京劇愛好者看來,是不必深考的一個問題。只要戲詞兒好,唱得好,做工好,馬謖在事實上是否為諸葛亮所斬,沒有多大關係。推而廣之,我們中華民族的絕大多數成員,在本性上也不甚重視「細節」。反正馬謖早就死了,至於他怎樣死的,有什麼關係呢?學歷史的人,為了忠於所學,卻不敢不認真,不敢不追根究底。有時候,追不到根,究不到底,也只好算了;把未完成的使命交給下一代學歷史的人。
馬謖有沒有被斬,是追不到根,究不到底的一個例子。陳壽自己,先後提供了三種互不相同的說法:(一)諸葛亮誅了馬謖,戮了馬謖,也就是斬了馬謖。(二)馬謖於關在牢里以後,死在牢里。(三)馬謖畏罪逃亡,丞相長史向朗知情不舉,被免職,斥令回成都。
陳壽把第一種說法,寫在《三國志》的《諸葛亮傳》與《王平傳》;把第二種說法,寫在《馬良傳》;把第三種說法,寫在《向朗傳》。
第一第二兩種說法,互相矛盾。第三種說法,可以與第一種或第二種並存。因為,馬謖可能於逃亡了以後被捉住,然後被斬,或死在牢里。不過,第三種說法也可以與第一第二兩種相牴牾:馬謖可能於逃亡以後,隱姓埋名,遠走他方,不曾被諸葛亮的部下捉住。然而,這個可能性很小。因為,習鑿齒在《襄陽記》裡面,保存了馬謖在「臨終」之時寫給諸葛亮的一封信,信里說:「明公視謖猶子,謖視明公猶父。願深惟殛鯀興禹之義,使平生之交不虧於此。謖雖死,無恨於黃壤也。」
這一封馬謖的遺書,可以稱得上是寶貴的第一手資料。然而,它不能證明馬謖是被斬而死,還是因病而死。
進一步說,習鑿齒倘若能把《襄陽記》里的「臨終」兩個字,換上「臨刑」兩個字,這問題便可以算是告一段落了。習鑿齒在字裡行間,似乎是說,馬謖確是被斬的,不是病死的:「於時十萬之眾,為之垂泣。亮自臨祭,待其遺孤,若平生。」
馬謖被斬的另一個旁證,是:諸葛亮確是殺了另外兩個將軍,一個姓張名休,一個姓李名盛。
儘管如此,這問題依然難以解決。為什麼陳壽要在《馬良傳》里,說馬謖「下獄物故」呢?
我只有轉請當代的幾位三國專家,以及未來的後起之秀,用將來可能發現的新史料來結束這一樁公案了(我乘此機會,向胡健中先生表示謝意。胡先生博聞強記,談笑風生;是他,首先向我提出了這個馬謖是否被斬或逃亡了的問題)。
街亭之戰,暴露了馬謖的無能,證明了馬謖確如劉備所說:「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它也給了裨將軍王平以施展大將之才的機會,雖則是出身行伍,所認識的字不到十個。諸葛亮升他為「討寇將軍」,請後主封他為亭侯。諸葛亮與魏延死後,王平主持漢中的防務,官職晉升到「鎮北大將軍」。
諸葛亮把街亭之敗的責任,由自己擔當,向後主請求處分。這敗仗雖則是馬謖打的,然而重用馬謖的是誰?是他自己。
後主接受諸葛亮的請求,將諸葛亮的官階降了三級,改為「右將軍、行丞相事」。但是,「所統如前」,所主管的各種事務,仍舊和以前一樣。用今天的官場術語來說,是相當於「革職留任」,或「降級留任」。
諸葛亮降級不到一年,就由於在建興七年攻取了武都、陰平兩個郡,而官復原職。
這攻取兩個郡的一役,已經是他第三次北伐了(第一次,是建興六年春天祁山與箕谷之役,包括馬謖街亭之敗。第二次,是建興六年魏軍郝昭堅守陳倉之役)。
倘若諸葛亮不在建興六年的冬天才發動陳倉之役,而提早幾個月,在建興六年的秋天,也許要好些。因為,孫權叫他的鄱陽郡太守周魴騙曹休,向曹休詐降,誘他帶兵來鄱陽迎接,進行得相當順利。曹休在當時是魏方的揚州牧,很相信周魴之降是真心真意,就帶來了十萬之兵來攻打吳國,作為周魴的接應。他走到了(今日安徽潛山縣東北的)石亭,就遇到了陸遜,吃了陸遜的一場大虧(孫權自己也帶了大軍,開到皖口,作為陸遜的「後勁」。皖口在安慶之西十五華里左右)。
我們也可以說,倘若孫權與周魴,能夠延遲幾個月騙曹休南下,對諸葛亮的陳倉之役可能很有幫助。話說回來,一則是騙曹休的事,要看時機;不是可以完全聽憑周魴一方面選定日期的;二則是,建業(南京)與漢中彼此相距極遠。當時沒有電報或長途電話可以互相聯絡。有什麼消息或計劃,都全靠派人送信,最快的也依然不過是騎馬而已。馬怎麼快,也快不到一天跑「八百里」(清朝曾國藩與部下通信,或對朝廷送報告,喜歡在文件或信封上寫「八百里」三個字,算是命令驛遞人員用最快的方式傳遞。事實上,驛遞人員並不能按照「八百里」字面,真正做到一日一夜跑八百里)。
因此,漢、吳雙方,雖則每想同時採取攻勢,而每每無法在事前聯絡好,或是於事發以後通知另一方趕緊行動。
建興七年,諸葛亮在春天便對武都郡與陰平郡動手。就時間上來說,那是緊接著陳倉之役的一番舉動,幫他執行這「二郡之役」的,是將軍陳式。
陳式的對手,是魏方的「雍州刺史」郭淮。雍州在漢朝沒有,魏國政府覺得涼州太大,創設出這個雍州來,以便治理,同時防備「西蜀」。
武都郡是今天甘肅的東南部,成縣一帶,與四川相鄰接的地方,共有七個縣,首縣是「下辨」,在成縣之西。
陰平郡本來只是一個道,統轄甘肅文縣西北一大片邊疆民族(氐人與羌人)所居住的高原土地。魏國創設這麼一個陰平郡,也是為了便於治理及防備「西蜀」。
「雍州刺史」郭淮,知道了陳式帶兵前來,也就「點齊人馬」,準備迎敵。郭淮不曾料到,鼎鼎大名的諸葛亮,也親自帶兵來了,而且進駐了(成縣西北的)建威城。建威不是一個郡,也不是一個縣,而只是一向用來作屯駐兵士的大堡壘。
郭淮不敢與諸葛亮較量,就退了兵,讓陳式白撿了武都、陰平兩個郡。這是諸葛亮北伐以來第一次的大勝利。
後主頒旨給諸葛亮,恢復諸葛亮的丞相原職,不必再以右將軍的身份「行丞相事」了。
建興八年,《諸葛亮傳》不曾記載任何事跡。這是陳壽的疏忽之處,叫我們讀《諸葛亮傳》的人,以為諸葛亮在這一年大睡其覺,或不得不以全副精神,「消化」武都、陰平兩個郡。
事實上,魏方採取了空前的大攻勢:一面在合肥造了所謂「新城」,以對付孫權;一面準備人馬、糧食與武器,大舉進攻在漢中的諸葛亮。這個準備工作,在八月間完成(諸葛亮也一直在對魏方的行動密切注意,因此而作冷靜的等待,不曾輕舉妄動)。
魏方的作戰計劃,是分兵三路,會師漢中。第一路,由曹真率領,走斜谷。第二路,由張郃率領,走子午谷。第三路,由司馬懿率領,從司馬懿所駐紮的襄陽出發,溯漢水而上,穿過鄂西北與陝南,以漢中郡的首縣南鄭為目的地,也就是三路大軍的會師之地。
諸葛亮早就在去年冬天,新造了兩座大城,作為南鄭的屏藩:一是漢城,造在沔縣東南;一是樂城,造在今天的城固縣縣城的所在地。
諸葛亮知道了魏方的三路大軍即將到來以後,卻並不呆待在漢樂兩城作「死守」的打算(有些人,每每以自己「死守」某地,或叫人「死守」某地為得計。其實,守的目的不應該是求死,而應該是求生。守也應該有「時間上的限制」。任何一個地域與地點,都只應該守上某些日子或某些小時,以配合友軍的其他行動。在指定的時間以內,當然是雖死亦所不惜;出了指定時間之外,而仍留在那地域或地點等待死,則不僅是無謂的犧牲,也是一種損耗國家兵力,違抗上級命令的行為)。
諸葛亮當年於馬謖失去街亭之時,不曾「死守」西城。諸葛亮極有軍事學識。他深知道,打仗要以攻為第一義;守是幫助攻的。為了攻而守,是對的。不是為了守而守!
諸葛亮在建興八年大軍壓境之時,不肯把主力留在南鄭或漢樂兩城,而集中在(洋縣之東二十華里的)赤坂。在赤坂,他可以靈活地應付三路魏軍之任何一路,或所有的三路。
這三路魏軍,卻一路也不曾到來。原因是,天公下了大雨,一連下了三十幾天。斜谷與子午谷的棧道,以及襄陽洋縣之間的漢水兩岸的道路,都被大雨沖壞了。
曹丕的兒子,魏明帝曹叡,下詔書給曹真、張郃、司馬懿,叫他們撤退。討伐「西蜀」的事暫時作罷。
這一年(建興八年),陝南是雙方劍拔弩張,處在大戰的前夕,而實際上並無接觸。在西邊,新被蜀漢收入版圖的武都、陰平兩郡,卻發生了戰事,規模雖小,而打得相當激烈。魏方的主將是「雍州刺史」郭淮;漢方的主將是鎮遠將軍魏延。
讀過《三國演義》的人,上了演義著者的當,以為魏延是壞人,「腦後有反骨」,而且打仗的本事平常,老喜歡與黃忠爭功,其實,魏延這個人極忠心,極勇敢,而且深受劉備本人與諸葛亮的賞識(魏延是行伍出身,為人粗豪。這時候的軍階,是「牙門將軍」)。
劉備在自稱漢中王之時,就不用別人,而用了魏延坐鎮漢中。劉備給魏延的官職是:「督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
諸葛亮在建興五年,帶了十萬人來到漢中,特地選用魏延為「督前部」(先鋒司令),叫他兼為「丞相司馬」。這丞相司馬,是諸葛亮為了魏延而新設之官,地位相同於丞相長史(秘書長)。在事實上諸葛亮是以丞相身份,兼為統帥,而魏延是以「丞相司馬」的兼職,做了統帥部參謀長或參謀處處長的事。魏延的本職,是「督前部」,先鋒司令,因此,才在「雍州」與魏方的郭淮交鋒。
魏延在(甘肅省西南部的)陽溪與郭淮的主力相遇,把郭淮打得潰不成軍。諸葛亮得到捷報,很高興,保薦魏延由鎮遠將軍升為「前將軍」;同時封他為南鄭侯。這南鄭侯是「縣侯」的一級,比「鄉侯」與「亭侯」大。
在魏延軍中,輔助魏延的高級軍官之一吳懿,也升了官。吳懿是劉備的吳皇后的哥哥;陳壽《三國志》把他的姓名寫成「吳壹」,為了避司馬懿的「諱」。
這建興八年的陽溪之役,可以稱為諸葛亮的第四次北伐。我在以前說過,諸葛亮並未「六出祁山」,而僅僅「兩齣祁山」。他北伐倒可以說是有六次。其實,北伐也並非有六次,而只有一次;重要的戰役,可以說是有六次。第一次,建興六年春天的街亭之役。第二次,建興六年冬天的陳倉之役。第三次,建興七年的武都陰平之役。第四次,便是這建興八年的陽溪之役。其餘的兩次重要戰役,是:建興九年的上邽之役;與建興十二年的武功之役。在這六次重要戰役之中,諸葛亮只有在街亭之役與上邽之役出了祁山。
上邽之役可說是六次重要戰役之中最重要的一次。諸葛亮把漢中與後方的政務與軍事,都交給了李嚴父子負責,以便用全副精神與魏軍決戰。諸葛亮任命李嚴的兒子作「江州都督」,把李嚴本人從江州(重慶)調了來,交給他兩萬兵,叫他留守漢中(魏延仍被諸葛亮帶到前方作戰)。諸葛亮而且也把丞相府的政務,交給李嚴代拆代行。
魏延以外,被諸葛亮帶到前方去的將領,有王平、高翔、吳班。
魏方的統帥不再是曹真,曹真生了病。代替曹真的新統帥,是司馬懿。在司馬懿下邊的幾員大將,是張郃、郭淮、費曜。
發動攻勢的,是諸葛亮,不是司馬懿。諸葛亮先打祁山(祁山於街亭之役以後,一向是在魏軍之手)。司馬懿進軍到天水郡城西南的上邽城。
諸葛亮聽說司馬懿本人來了,十分興奮,便留下王平續攻祁山,自己帶了主力,到上邽來向司馬懿迎戰。
司馬懿慌忙留下費曜與四千名兵士,守上邽城;自己帶了主力離開上邽,說是要去祁山,找諸葛亮,給諸葛亮一個迎頭痛擊。祁山在上邽的西南。司馬懿卻不向西南的方向走,反而向上邽的東邊走。
諸葛亮來到了上邽,與費曜及其四千兵略一接觸,便把他們解決。解決了以後,諸葛亮不留在上邽,而即刻向東邊走,對司馬懿的主力追擊。
司馬懿和他的兵,雖則跑得很快,卻仍然被諸葛亮追上。司馬懿並不轉過頭來交鋒,卻叫部隊一口氣爬到山上,在山上紮營。
這時候,被魏明帝派在司馬懿軍中作為「監軍」的賈詡,實在看不過去,就忍不住,責備司馬懿,說:「你怕蜀國的兵,像怕老虎一樣。天下的人都會笑你,你怎麼辦?」
司馬懿這才有點兒覺得難為情。同時,張郃等人也紛紛請求出戰,與「蜀兵」一決雌雄。司馬懿於是勉強下令,在五月辛巳日出戰。
五月辛巳日這一天,雙方的主力死拼,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諸葛亮把部隊分為三部,分別由魏延、高翔、吳班三個人統率,把魏軍打得隔成幾片,一一包圍、殲滅。
惡戰了整整一天後,司馬懿差不多是全軍覆沒,只剩下他本人與幾位親信落荒而走。諸葛亮所獲得的戰利品,有五千套盔甲,三千一百張角弩,與三千顆魏軍軍官的頭。
雙方參加作戰的兵力,似乎均在五萬人以上。諸葛亮是在建興五年帶了十萬人來到漢中;這一次,他留了兩萬人在漢中,交給李嚴坐鎮,可能也分撥了一些兵在祁山及幾個其他的戰略要地。帶到上邽來的,應該有六七萬人,或是更多。
司馬懿帶了多少兵來,待考。總不會少過諸葛亮的部隊。魏國的領土大,人民多,兵員與糧食都是一向不成什麼問題的。諸葛亮竟然能於萬分困難之中,能採取攻勢的主動,而且打勝,真值得我們佩服。
上邽之役以後,雙方有一個多月不曾有多大接觸。漢方的漢中留守兼代拆代行丞相事務的李嚴,派人通知諸葛亮,說由於大雨阻塞了道路,軍糧恐怕不能繼續向前方運到,叫諸葛亮撤退。諸葛亮於是就在六月間撤退。司馬懿派張郃追擊,追到「木門」,遇到諸葛亮的伏兵,死於亂箭之下。
諸葛亮回到漢中以後,才知道雖然有過大雨,而軍糧的運輸並沒有李嚴所說的那麼嚴重。這一位李嚴居心不良。他自己要求諸葛亮撤退,卻在諸葛亮回師的消息到達漢中之時,故作驚訝之狀,說:「糧食很充足,丞相怎麼撤退了呢?」李嚴隨即(一)想殺掉軍糧的督運官岑述,以推諉自己不熱心運糧的責任;(二)報告後主,說諸葛亮並非真正撤退,而是「偽退」,以「誘賊與戰」。李嚴這一著很陰險。這是把撤退的事說成諸葛亮主動,不是他李嚴主動,而且把「誘敵」未成的責任,也加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把李嚴前後寫給自己的書信與公文,匯集起來,叫李嚴自己下一個結論,李嚴承認自己前後矛盾,甘願受罰。諸葛亮上表給後主,把李嚴的本兼各職免了,所封的爵位也削除了,叫李嚴以平民的身份,從漢中郡搬到梓潼郡去住。
李嚴的兒子李豐,被諸葛亮從江州都督的職位上,調到丞相府,當「中郎將」軍階的參軍。諸葛亮勉勵李豐,說:「我和你的父親,本是同心合力,為興復漢室而共事的,我沒想到,彼此之間的關係中途發生變化,倘若你的父親知過能改,回心轉意,你也能和丞相留府長史蔣琬『推心從事』,那麼,『否可復通,逝可復還』(你的父親仍有可以替國家出力的機會)。」
從這一件處理李嚴犯罪的方式上,我們可以認識諸葛亮的為人:公私分明,而十分忠厚。
後來,諸葛亮去世,李嚴在梓潼聽到消息,非常傷感。他知道,諸葛亮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人能寬恕他的過失,或重用他的才能。他絕瞭望,不久便發病而死。
《資治通鑑》在敘述他的這一段經過之時,稱他為「李平」。這是因為他本來雖叫李嚴,其後自己改名為李平(《資治通鑑》也稱大將王平為何平。那是因為,王平曾經一度做何家的養子;他曾經在張魯降魏前後,也降了魏,那時候還是叫做何平。到了劉備拿下漢中之時,王平歸附了劉備,複姓原來的王。但是魏方的人不知道他復了姓,仍舊稱他為何平。司馬光及其助手,所根據的關於王平的資料,大概是魏方人士所寫)。
諸葛亮的兵多(十萬人左右),每個月所需要的軍糧自然也多,當時的漢中與四川雖則出產糧食,卻很不容易運到秦嶺之北。諸葛亮在建興九年的上邽之役,所以能夠獲勝,原因之一是有了「木牛」。木牛被有些人,尤其是《三國演義》的作者,描寫成一種神秘的,甚至是能夠自動的運輸工具。實際上,它也依然是要靠人力來推動,不過是由於構造得巧,可能外形像一條牛,或載重的能力像一條牛而已。諸葛亮在南陽郡鄧縣的隆中躬耕過(隆中在今天襄陽縣之西),那時候南陽可能已經有了我在民國初年所見到的一種叫做「土牛」的車子。也許,當時還不曾有「土牛」,是諸葛亮先發明了「木牛」,其後才慢慢地傳回了今天的河南省的。另一個可能與「木牛」有關係的東西,是今天成都一帶都有的「雞公車」。雞公車,頭小身大,像一隻「雞公」(公雞),它也是車輪小,與「土牛」相同,推起來十分省力。兩者所不同的地方是:土牛的小車輪在前,而車身是一塊長方形斜板(前窄後寬);雞公車是小車輪在車身之中,車身也是前窄後寬(這兩種車子都比江蘇各地所能見到的大車子省力。大車子是有一個很大的輪子在車的中央,直徑幾乎有三尺左右,推起來十分費力,雖則車輪的兩旁每一邊可以坐一個人或兩個小孩,或載一頭肥豬)。
到了建興十二年,諸葛亮進行第六次戰役,武功之役之時,由於已經有了渭河上游的天水郡,便不再需要木牛,而改用了「流馬」。
諸葛亮在上邽之役以後,休養兵士三個年頭,才在建興十二年作最後一次的進攻,亦即「武功之役」。
這一次,諸葛亮所用的運糧工具,是一種快船,叫做「流馬」,「流在水中的馬」。船身長而且窄,因此減少了水的阻力,所以能快。
諸葛亮在春天行動,帶軍隊從斜谷的一條路出來,很順利地到達今日郿縣西南的漢朝武功縣五丈原。司馬懿駐紮在附近,對諸葛亮部隊嚴密監視,卻不敢走出壁壘來交鋒。
就這樣,兩軍「相持」了一百多天,沒有什麼「行動」。傳說:諸葛亮派人送女人用的裝飾品給司馬懿,司馬懿氣得想下令出擊。魏明帝特別派了一位老臣辛毗,來營中制止司馬懿,不許他與諸葛亮部隊對陣廝殺。這個傳說很沒有根據。諸葛亮不是一位肯用這種無聊手段的人。魏明帝既然授權司馬懿作統帥,也絕不會特別派一個人來,不許這位統帥作戰。事實是,諸葛亮確曾屢次向司馬懿挑戰,而司馬懿始終忍耐,不肯應戰,只是用「守」的方法,等候諸葛亮糧盡退兵。
諸葛亮這一次卻並沒有「糧盡」的問題。他已經下了決心,對司馬懿持久作戰。他在五丈原一帶實行「屯田」,叫兵士種田,生產糧食。
諸葛亮的部隊紀律極好。他們夾在本地農民中間,相安無事。
可惜,他本人太勞苦了,「事必躬親」,而腸胃又不好,消化不良,吃得少。他的病越來越重,挨到八月間,便不幸去世。
諸葛亮死得太早,虛歲只有五十四歲。他不負劉備對他的知遇,實踐了自己對劉備所許下的諾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的左右,楊儀、費禕二人,決定了把他去世的消息保守秘密,先把大軍撤回漢中,然後才宣布這個消息。
楊儀是諸葛亮身邊的「丞相長史」,職位相當於秘書長;費禕是「丞相司馬」,地位相當於參謀長或參謀處長。
楊、費二人之所以要作如此的決定,由於他們自己不會打仗,而又怕魏延雖則會打,卻未必能勝得了司馬懿。除此以外,他們在感情上與魏延也頗有隔閡,就楊儀而論,那就不僅是隔閡,簡直是「積不相能」、「勢如水火」。楊儀甚至於不願意魏延有機會主持作戰而戰勝,成為諸葛亮的繼承人,作蜀漢的統帥與丞相。
費禕到魏延的營中,把諸葛亮去世的不幸消息,秘密告訴魏延,說諸葛亮留下遺囑,叫大家撤退回漢中,並且叫魏延擔任「斷後」的任務。
魏延不贊成撤退。魏延說:「國家的大計方針,不可能因某一人的死亡而變更。丞相的棺柩,可以派丞相行營的官吏送回漢中或四川。軍隊應該留駐在五丈原,屯田、作戰。我本人相信有能力打司馬懿。」
他質問費禕:「是誰派我替楊儀這種人斷後?是丞相本人麼?」
他隨即把自己的作戰計劃,與分布軍隊的方案,說給費禕聽,叫費禕回丞相行營,以丞相司馬的身份,發布命令。費禕答應了他。
費禕回到行營以後,把魏延的吩咐丟在腦後,仍舊與楊儀合作,完全按照楊儀的意思辦:大軍向南撤退;下命令叫魏延斷後。
魏延不理費禕的那一套;立刻派人送報告給後主,說楊儀與費禕造反。
楊儀與費禕也派人送報告給後主,說魏延造反。
地位僅次於魏延的大將王平,站在楊儀與費禕的一邊。於是,魏延失敗,帶了幾個隨從離開軍隊,走到漢中,被一個姓馬名岱的殺了。後主依照楊儀與費禕的請求,把魏延的罪定成謀反大逆之罪,不僅殺了魏延的妻子兒女,也屠滅了魏延的「三族」的人(三族是父族、母族、妻族)。
魏延死得很不值得,而且極其冤枉。他倘若真想謀反,為什麼不帶了他所指揮的先鋒部隊,去司馬懿的營壘中投降?卻反而只帶了少數人,來到漢中?他分明是想經由漢中,回成都,向後主當面報告,陳述他自己的繼續作戰的主張。他不像是「燒絕棧道」,用武力阻撓過大軍南下,如楊儀、費禕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