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一七 赤壁

黎東方 《細說三國》
諸葛亮第一次在劉備集團中露頭角,是以劉備的代表的資格,說動了孫權,使得孫權決心派兵,與劉備共同抵抗曹操。 那時候,建安十三年,曹操在七月間向南進軍,征討劉表,劉表嚇得吐血,在八月間去世,荊州交給了他的小兒子劉琮。劉琮領兵駐紮在襄陽;劉備已經率領關、張等人與幾千兵士由新野退到樊城,劉琮不通知劉備,便向曹操遞了降書;劉備得到情報,慌忙放棄樊城,分兩路撤退。一路,上了船,由關羽統帶,向江夏(武昌漢口)航行,目的在與劉琦的力量會合;另一路,由他自己與張飛、趙雲統帶,走陸路,由樊城渡了襄河(漢水),向正南的方向走,目的地是南郡(江陵一帶)。 有若干劉表的部隊,不願意隨著劉琮向曹操投降,都跟了劉備、張飛一起向南走去。而且,十幾萬的人民也陸續加入了劉備、張飛的行列。這些人民情願離鄉背井,由人民變成難民,是為的什麼呢?一則是,他們早就聽說曹操這個人很殘忍,在徐州屠過五個城,又殺過袁紹的舊部八萬名軍官兵士。二則是劉備在新野與樊城的仁愛作風,使得當地的人民有目共睹,因此才感覺到跟他走,不會吃虧。 這十多萬難民,不曾吃到劉備的虧;劉備卻吃了他們的大虧。他們無心害劉備;劉備的確為他們所害。 有了他們夾在中間,塞住大路,劉備的部隊與若干不願降曹的劉表舊部,就不能按照正常的方式行軍。因此,不僅行軍的速度太不夠標準,而且無法安排隨時能夠應戰的行列(作戰部署)。於是,曹軍追到之時,劉備吃了一個大敗仗。 曹軍是在當陽縣的長坂坡追到劉軍的。曹操本人丟下了笨重的「大行李」,選了五千名騎兵,一日一夜跑了三百多里。 劉軍的一方面,雖則於戰敗以後有張飛帶了幾十個人在橋邊斷後,暫時阻擋了曹軍一下,卻也無法轉敗為勝,只得改變路線,不向正南的江陵走,而向東南的漢水走。走到了漢水邊,等候關羽的「船隊」開到,劉備、張飛與一群新敗之兵都一起上了船(難民大概是只得留在長坂坡到江陵的路上了,不可能也到漢水邊,與劉軍一齊上船)。 劉、關、張、趙四人與幾千兵士到了江夏郡,與劉琦會合。劉琦的兵較多,有一萬以上。雙方的兵力,合起來勉強可以號稱兩萬,與曹操的二十幾萬,不成比例。除非發生奇蹟,劉備、劉琦的兩萬人如何能抵得住曹操的十倍以上的敵軍呢? 然而,奇蹟終於發生。諸葛亮走到劉備的身邊,向劉備說:「事態很急了,請你派我到孫權那裡,向孫權求救。」劉備於是就派了諸葛亮當他的代表,乘船向東。 孫權本人這時候不在吳縣,不在曲阿(丹陽),不在京口(鎮江,丹徒),不在秣陵(南京),而在柴桑。 柴桑是一個依山而築的城,在今天江西九江之西南的德化縣。 孫權也正在為曹操的席捲荊州而焦慮,被曹操「與將軍會獵於吳」的諾言弄得七上八下。他的第一助手長史張昭,竭力主張乾脆向曹操投降。張昭的理由:一則力量不成對比;二則當年孫策曾經在臨死之時交代過:倘若打不了勝仗(正復不克捷),「緩步西歸,亦無所慮」。 孫權的另一助手「中護軍」周瑜,卻一貫地主戰,周瑜不是一個在參謀業務中磨練出來的精打細算的人;他是一個氣沖斗牛、勇冠三軍的英雄,從來不把數目字看成機械性的決定因素,對曹操的大兵團的實力,壓根兒看不起。 孫權在當時年紀不到三十(虛歲二十七,實歲二十六),雖則消滅過廬江太守李術與江夏太守黃祖,還不曾有過與頭等角色較量較量的經驗。 孫權之所以拿不定主張,由於一方面他不能不承認曹操的威望高、兵多、能力強;另一方面,他卻不能甘心把哥哥孫策辛苦得來的江東六郡,輕易送給曹操。 諸葛亮到達柴桑,孫權立即召見,問諸葛亮:「你從荊州來,荊州的情形如何?」諸葛亮說:「很糟,曹操十分厲害,劉豫州吃了敗仗」(劉備在當時常常被喜歡他的人稱為「劉豫州」,因為他以前經陶謙薦舉,擔任過豫州刺史;後來,於徐州被呂布偷占了以後投奔曹操,又被曹操推薦,做了豫州牧)。 孫權問諸葛亮:「你看我應該怎麼辦?」諸葛亮說:「這個,要請您自己決定。您估計一下,倘若能夠以江東六郡的力量,抵得住曹操八個州及一個部的力量,那麼就不妨早一點對曹操翻臉。反過來說,倘若自問力量不足以與曹操對抗,那就索性對曹操屈服,按兵不動,把甲冑封存起來,靜候曹操派人來接收。這兩種辦法,隨您採取一種。最壞,莫如狐疑不定,表面上對曹操服從,事實上又要保存獨立,那就快要大禍臨頭了。」 孫權說:「你們的那一位劉豫州,他作何打算?」諸葛亮回答:「劉豫州的情形和您不同。他是沒有選擇的餘地的。他是漢朝皇室的一分子,對曹操這個把持漢朝政權的奸臣是沒有妥協的餘地的。況且他又是英才蓋世,早就成了全國人士所崇拜的偶像,各方慕他的名而來效力獻身的人極多,很像大小河流的水都奔向大海一樣。劉豫州能否戰勝曹操,聽由老天爺來決定;即使敗了,也無所謂。他是無論如何,不能向曹操投降的。」 孫權被諸葛亮的這一番話氣得勃然大怒。孫權心裡在想:「你們的那一位劉豫州是『英才蓋世』,不能考慮投降!我孫權就不是英才蓋世?你竟然勸我考慮投降!」 孫權為了自己的面子,而趕緊向諸葛亮說:「你也不必多說了,我掌握了全部江東領土,我手下有十萬雄兵,怎麼可以受別人(曹操)的控制?我早就決定了,與劉豫州合作,共同抵抗曹操。但是,劉豫州剛剛打了敗仗不久,能不能作戰呢?」 諸葛亮回答:「劉豫州還有不曾傷亡的精兵與關羽所率領的水軍一萬人之多,劉琦在江夏郡的戰士,也不少於一萬人。曹操的兵雖多,聽說他們在追擊劉豫州之時,一天一夜走了三百多里,弄得精疲力竭,這叫做『強弩之末』,沒有什麼可怕,他們是北方人,不長於在水裡打仗;所擄脅的荊州軍民,對他們口服心不服,不能合作。孫將軍,您倘若能派幾員猛將,帶幾萬兵去,與劉豫州並肩作戰,『協規同力』,一定可以擊敗曹操的軍隊,造成孫、劉、曹三方鼎立的形勢。」 孫權聽完諸葛亮的這一番話,很高興,立刻下令周瑜、程普、魯肅三員大將,領兵三萬,去江夏郡與劉備、劉琦合作,共同抵抗曹操。 在諸葛亮未到柴桑以前,孫權已經先後聽到過魯肅與周瑜的主戰論調。諸葛亮並不是第一位勸孫權對曹操作戰的,而是第三位,也就是最後一位貢獻這個主張給孫權的人。然而發生決定性的影響的,是諸葛亮,不是魯、周二人。 魯肅是早在八月間劉表去世之時,就向孫權獻計,請孫權派他作代表,到荊州,在名義上是去弔唁劉表,在事實上是去聯絡劉備,鼓勵劉備,叫劉備放膽對曹操作戰,答應給劉備支援。 魯肅走到夏口(漢口)之時,曹操已經向荊州進軍;不久,魯肅走到南郡的郡治(江陵),曹操已經在襄陽,收降了劉琮,向南猛追劉備。魯肅走到了江陵之北、當陽之南的長坂,遇到劉備。劉備剛剛吃過一次敗仗。 那時候,新敗之餘,劉備的陣營兵荒馬亂,劉備本人自然也很心煩。魯肅來到帳篷里,向劉備說明來意:勸劉備不必灰心,孫權一定支援。魯肅而且向劉備描述了江東人民如何富庶,軍隊如何精壯。 魯肅對劉備身旁的諸葛亮,作一番自我介紹:「我是令兄子瑜(諸葛瑾)的朋友。」諸葛亮對魯肅也就推誠相與,成了朋友。 劉備不曾夢想到孫權會得先派人來找他,興奮之餘,就立刻叫諸葛亮作代表,到柴桑去向孫權答聘;同時,也催促孫權出兵。 歷史上的小問題極多。原因是,史料總不會完全,也都不免於或多或少的主觀成分。倘若有兩個人敘述同一件事,結果便是兩篇很不相同的故事。甚至,一個人敘述了同一件事兩次,也可能寫出先後不同的兩篇故事來。原因:這一個作者先後所根據的史料不同,「藍本」不同,或這一個作者先後的情緒不同,對書中人物的好惡不同。 陳壽在編寫《三國志》的時候,常常有這個毛病,不僅時間顛倒,次序顛倒,而且寫張的時候說張好,寫李的時候又說李好。他在寫《魯肅傳》的時候,把孫權出兵的事完全歸功給魯肅,不僅沒有提到諸葛亮,也並未提起周瑜。在寫《諸葛亮傳》的時候,他又把孫權出兵之事,全部歸功給諸葛亮。 有人說,這是「正史」的體例,為了避免重複而把某人的事寫在某人的傳中。我卻以為詳於此而略於彼則可,一點兒也不提起,就未免差勁了。 這一件孫權出兵抗曹的事,我們應該首先讚揚孫權。他倘若沒有敢以弱敵強的英雄氣概,十個魯肅與周瑜、諸葛亮,也說動不了他的。 第二,我們應該欣賞魯肅。魯肅是孫權面前第一個堅決主張抗曹的人,而且前後有兩次都是如此。第一次,在作代表去荊州以前;第二次在從荊州回來以後。第二次,他的論調更加徹底。他在眾人主張迎曹,孫權退席去「更衣室」(洗手間)之時,緊跟著孫權,跟到了「宇下」(走廊外邊)。孫權被他的誠懇所感動,就拉住他的手,問他:「子敬,你有什麼話要說罷?」(子敬二字,是魯肅的字) 魯子敬回答:「剛才那些主張迎曹的人,都是為自己著想,會誤掉將軍的大事。像我魯肅這樣的人,是可以迎曹的。迎了曹以後,曹會把我交給本縣的地方官去量才錄用,最低限度可以當個把不重要的科員(下曹從事),有小牛車可以代步,生活不成問題;倘若好好地干,也可能慢慢地升為一個州的刺史(年俸六百石),甚至一個郡的太守(年俸二千石)。孫將軍,您倘若迎曹,曹操能夠給您什麼官呢?您將有什麼樣的出路?」 孫權說:「是啊!我的看法與你一樣。」 周瑜的貢獻,我們也絕對不可抹殺。周瑜雖則是推薦魯肅給孫權的人,在主張上與學識上與魯肅並不相同。魯肅是自從見了孫權之面開始,就暗暗地向孫權灌輸另創一個朝代,自為皇帝的思想。魯肅沒有一點「中興漢室」的抱負。他奉孫權,所行的完全是現實主義,而不是正統主義;他志在攀龍附鳳,做新朝的「佐命大臣」。周瑜不是如此。 周瑜向孫權直截了當地說:「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兵精足用,英雄樂業,尚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好周瑜!這「操自送死」四個字,是何等的雄壯!周瑜,你真不愧為周瑜!當時,整個江東,整個中國,有沒有另一個人,敢說、能說,曹操是來送死的呢? 周瑜向孫權作進一步的分析,指出曹軍的四大弱點:第一,北方的內部並不安定,函谷關之西,又有馬超、韓遂在造反;曹軍有後顧之憂;第二,天氣已冷,曹軍的馬匹沒有草吃;第三,北方的兵士來到南方,水土不服,一定有很多人生病;第四,北方的兵士不長於水戰,打不過江東的兵。 最後,周瑜向孫權說出最有力量的幾句話,作為結論:「將軍,您想捉曹操,最好就在今天決定。您給我三萬精兵,讓我開到夏口,我保證替您打垮這個曹操!」 孫權說:「對!曹操這個老賊,早就想廢掉漢朝,自為皇帝了。他之所以還不曾如此做,起先是因為還有袁家兄弟二人、呂布、劉表和我。現在,袁家兄弟與呂布、劉表都完啦,只剩下我一人還活著。我和姓曹的老賊,在形勢上不可能同時並存(勢不兩立)。你說我們該對他作戰,很和我的意見相同。」 孫權在魯肅建議抗曹之時,孫權對魯肅說過:「這是老天爺把你送給了我!」 現在,於周瑜建議抗曹之時,孫權也向周瑜說:「這是老天爺把你送給了我!」 盧溥在《江表傳》里對這篇故事有所補充。盧溥說:「孫權聽罷周瑜的一番話,就拔出刀來,把面前的案(矮腳小桌子)砍下一隻角,對參加會議的若干人說:『倘若有人再說我們應該迎曹,我就砍他,像砍這個案兒一樣。』」 盧溥又說,周瑜在會議散了以後,留在會場,向孫權說明:「那些主張迎曹的人,上了曹操的當,以為曹操的兵力,真如曹操自己所說,有八十萬人之多。實際上,曹操從北方帶來的,只有十五六萬,加上了投降他的劉表舊部六七萬,總共也不過是二十二三萬而已。這些劉表舊部對曹操並沒有信心,不是那十五六萬已經走累了的北方兵所能駕馭的。所以,曹軍的人數雖多,並不可怕。我們只要有五萬精兵,便可以打敗曹軍了。」 在盧溥的《江表傳》中,也有孫權所說老天爺把魯肅與周瑜送給他的話,只是在文字上改為:「這是老天爺用你們二人來幫助我(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 《江表傳》確是寫得比《三國志》詳細。《三國志》僅僅說了周瑜要求給他三萬兵,孫權如數照給。《江表傳》卻說了周瑜開口要五萬,孫權答應了先給三萬。孫權說:「五萬人一時來不及集中,但是已經有三萬人早就集中好,船、糧食、武器,也都已準備妥帖。你和魯肅、程公,先行出發,我隨後就派人押運糧食,帶領補充員,作你的支援。你能夠把這事辦了,最好。倘若不甚如意,也不要緊,你儘管回來,讓我與曹操拼一拼。」程公,指程普。孫權因為程普年紀大,所以尊稱他為程公。 由此看來,孫權似乎早就決心抗曹了,並不是諸葛亮來到柴桑以後,才作決定的。然而,我們再讀一讀《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又似乎倘若諸葛亮不來,孫權就可能不出兵。究竟是《魯肅傳》與《周瑜傳》正確呢?還是《諸葛亮傳》正確?事實是:在諸葛亮到達柴桑以前,孫權雖有出兵的意向,卻還沒有出兵的行動。諸葛亮的功勞,就在這意向轉為行動的一點上。 魯肅與周瑜二人,除了是首先建議抗曹的人以外,在赤壁之戰進行期間,擔任了實際的任務,其重要性遠非諸葛亮可比。諸葛亮在當時不僅不是聯軍的統帥或軍師,而且連劉備的軍師也不是(他當劉備的軍師將軍,是在幫助劉備打下成都以後。他受任為「軍師中郎將」,也要等到赤壁之戰結束,劉備攻下了湖南省的四個郡以後)。 周瑜在赤壁之戰期間,是孫軍的「左部督」,與「右部督」程普的地位相等。 他不是孫軍的總指揮官。總指揮官是孫權自己,雖則不在前線。 他更不是「孫、劉聯軍的統帥」。孫、劉兩方各干各的,只是「並肩作戰」而已。 論軍階,他周瑜還不過是屬於校尉之上、將軍之下,所謂「中郎將」的一級。他是「建威中郎將」,程普是「蕩寇中郎將」,而劉備早就是「左將軍」了(孫權是「討虜將軍」)。 論兵力,劉備與劉表的大兒子劉琦各有一萬,周瑜與程普的兵合起來號稱三萬,實際上也不過是兩萬多人而已,甚至不足兩萬(周瑜因箭傷而死之時,他的全部「士眾」僅有四千餘人,由孫權下令撥給魯肅接管)。 魯肅在赤壁之戰期間及其前後,都極為重要。他是「贊軍校尉」,比周瑜、程普兩個中郎將的地位低,卻少不了他這樣一個人來協調於周、程二人之間。周年輕,程年老。程在起初,對周很不服帖,經過了這一次共同抗禦曹操,程普才和周瑜變成十分要好的朋友。 魯肅不僅是周、程之間的協調人,也是孫軍與劉軍之間的「聯絡官」。沒有魯肅,這個仗是沒有辦法打的。曹操的兵有那麼多,而孫、劉兩方合起來還只是這麼少;倘若不能合,豈不更糟? 魯肅的大幫手,是劉備身邊的諸葛亮。兩個人的政略看法,完全一致,雖則各為其主。兩個人在公誼上均深信必須孫軍與劉軍一致行動,才抗禦得了曹軍;在私交上,魯肅和諸葛亮的同胞哥哥諸葛瑾也的確一向是最要好的朋友。 孫、劉雙方這一次均是死中求生,猛將全體出動。孫方除了周瑜、程普二人以外,有韓當、黃蓋、凌統、呂范、周泰、甘寧、丁奉、呂蒙,可說是人才濟濟。劉方,只有關羽、張飛、趙雲(黃忠、魏延、馬超,這時候都還沒有成為劉備的部下)。 關羽在當時的地位已經很高,官拜「偏將軍」,爵為「漢壽亭侯」。這個官與這個爵,都還是當年曹操在他殺了顏良以後,酬勞他的。 張飛的地位較低,只是一個「中郎將」。這中郎將的軍階,也是曹操所給,那是當張飛跟隨劉備於被呂布趕出小沛、投奔曹操之時。 趙雲在當時的官位難考,《三國志》本傳說他替劉備主持騎兵部隊,相當於我們今天的騎兵團團長之類。他也許已經有了中郎將的官階,或是僅僅為一個校尉。 周瑜要等到打完赤壁之戰以後,才被孫權升為「偏將軍」;關羽到了那個時候就被劉備由「偏將軍」改為「蕩寇將軍」了。 在孫軍的這一邊,於赤壁之戰以後,一升為「裨將軍」,再升為「蕩寇將軍」的,是程普。 韓當在孫策之時是一個校尉(先登校尉),赤壁之戰開始之時已經是一個中郎將。他要挨到建安二十四年跟著呂蒙偷襲關羽的南郡以後,才升為偏將軍。 黃蓋在赤壁之戰期間功勞最大,所以升得也快。開始作戰之時,他不過是一個「丹陽都尉」,獲得勝利以後,他沒有經過校尉的一級,升作了中郎將(武鋒中郎將)。其後,他攻取了武陵郡,孫權再升他為「偏將軍」。 在孫方的其他軍官之中,以呂范的軍階為最高。赤壁之戰開始之時,呂范是「征虜中郎將」;打完赤壁之戰,他作了「裨將軍」;再其後,升為「平南將軍」。 凌統原是一個「破賊都尉」,打完這個仗,升為校尉。 周泰、甘寧、丁奉,這三人的軍階當時都不甚高。丁奉年紀最輕,在赤壁之戰時不過是甘寧下面的一員小將。 呂蒙,是我們讀過《三國演義》的人所最不喜歡的一個,因為他後來害了關公(關羽)。呂蒙也的確是只懂軍事,不懂政治,雖則是公餘念了一些書,而究竟不曾把書念通的人。他茫然於盟約必須信守,抗曹必須聯劉的大道理。 但是,在赤壁之戰期間,呂蒙也立了一些功。他的軍階,是「橫野中郎將」,升作了「偏將軍」。 在曹操的一方,大將出馬的特別少。夏侯惇與夏侯淵兄弟、于禁、張遼、李典、臧霸,都不曾被曹操帶來。被帶來的知名將領,只有曹仁、樂進,當時不甚知名的曹純、李通、滿寵,以及劉表的舊部文聘。 曹操之所以如此,由於根本不曾把逃難的劉備與小孩子孫權看在眼裡。劉表的襄陽,他兵不血刃就拿到了手。劉備的十幾萬難民與若干零零落落的「散卒」,一天只能走十幾里路,而他曹操的騎兵五千人,一天一夜就走了三百多里。文聘與曹純追他們,追到當陽縣東北的長坂,把他們打得稀里嘩啦。雖則有張飛不怕死,帶了二十個兵在橋的右邊大吼:「我就是張翼德!來罷,咱們拼個你死我活!」因而爭取到十幾分鐘或幾十分鐘的寶貴時間,讓劉備能夠帶了幾個騎兵,或幾十個騎兵,「斜趨漢津」(不繼續向南到當陽與江陵,而改走斜路,奔向漢津,亦即今日的漢陽);雖則有趙雲這另一位不怕死的人,拼了自己的性命救出甘夫人與阿斗(甘夫人並未跳井自殺,趙雲不曾推倒土牆,做落井下土的事);劉備確是吃了一個十分不好看的敗仗,丟掉全部難民,丟掉事實上的全部散卒(只剩下幾個騎兵或幾十個騎兵),而且也丟掉了兩個親生女兒。這樣的一個劉使君,怎麼能叫曹操仍舊承認他為「英雄」呢? 至於孫權,曹操記得他是孫堅的兒子、孫策的弟弟。孫堅打董卓的時候,雖則是比他曹操略高一籌(孫堅是打勝了的,曹操是打敗了的),然而孫堅是死在劉表的部下黃祖之手,這就不如他曹操之能夠以大軍壓境,嚇死劉表了。孫策,是人才,卻受過他曹操的封拜,向他曹操低了頭(不曾在死前有過襲取許縣之想)。這小孩子孫權,算什麼呢? 因此,曹操在連取襄陽、當陽與江陵以後,用劉表所遺留下來的大船與戰艦,裝載了若干萬的兵士,從江陵南邊的長江碼頭,順流而下,浩浩蕩蕩,航向江夏——今日的武漢三鎮(武昌在當時叫做鄂縣,簡稱為「鄂」;漢口在當時稱為夏口;漢陽在當時稱為沙羡「漢津」)。 曹操絕對不曾料到,他拿不下江夏郡(江夏郡有十四個縣與國,郡治在鄂縣)。 他在航行之時,志得意滿,由意滿而感覺到一陣「滿足了以後的空虛」。中國的天下,他已經拿到了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荊州江夏郡,與揚州九郡之中的六郡,益州、涼州,看來都已不成問題。這些似乎不成問題的地方,在最近的將來也拿下了以後,他曹操又怎麼樣呢(亞歷山大在拿下波斯以後,也曾經有過如此的空虛之感)? 曹操不僅感到空虛,而且也感到苦悶、憂愁。愁些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一天夜晚,剛好有皓月當空;他對著這可愛的明月,又生了「明亮得像這個月亮的,我卻拿不到手」的自我渺小之感。於是,他百感交集,賦詩一首,詩裡面有這麼四句:「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曹操這時候已經覺察到:地上的東西,土地、權力,他雖則已經似乎是想拿什麼便拿到什麼。天上的月亮,或類似月亮那樣的亮晶晶的東西,他卻毫無辦法。人的力量,究竟是有限的。他也不過是「人」而已。怎麼會逃得了空虛、死亡與憂慮? 曹操有一首「對酒當歌」,是千古名作。它把人生比作「朝露」;它把中年人「去日苦多」的悵惘,表達了出來;它描寫了曹操自己用酒來填補幻滅,一般喝酒者「以酒澆愁」的心情;它也充分透露了曹操在人格上的優點與弱點。 曹操愛朋友,戀舊,恩怨分明,有恩必報,有怨必報。報恩,是他的美德;報怨,倘若不出「直」的範圍,值得原諒、同情。可惜,曹操在報怨之時,每每過分殘忍。他的另一缺點,是志氣高,欲望也高,高到了想「掇」天上的月亮,自找失望。 曹操在當時未嘗不已經是一個相當成功的人,卻在內心中存有「失敗」的恐懼,「何枝可依」的灰色預感。太可憐了。他自比周公,求為周公,而所得到的是歷史上與王莽相併列的惡名:「操莽」兩個字常常被史評家寫在一起。 「對酒當歌」共有八節,每節四句。這八節的排列次序,我懷疑可能有錯,第三、第四似乎對調了才好。第五、第六也應該對調。然而,這不過是我個人的意見。現在,我按照別人相沿的排列次序,把它抄在下面: (一)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二)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四)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五)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六)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七)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八)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賈詡機智多謀,他反對「赤壁之戰」,曹操不聽諫言,結果大敗。 曹家父子(曹操與曹丕、曹植)的文采,不是孫、劉二家的人所能望其項背。老天爺給了曹家父子以文采,卻吝惜了道德上的修養;給了孫家父子以英雄氣概(孫堅、孫策,及早年的孫權),給了劉家父子以維護漢朝正統的任務,卻吝惜了文采(雖則他們都能寫幾句散文)。這便是老天爺真正公平的地方:他不偏愛任何人,不讓任何人「十全十美」,有了權力、財富,又有幸福。 有人說,曹操在航行長江之時,「樂極生悲」,寫出這首「對酒當歌」,這是一種即將吃一個大敗仗的預兆。這個說法,不一定對。然而,曹操在交鋒前夕,或交鋒之前的若干夕,沒有專心於布置水陸部隊,沒有專心於研究敵情、判斷敵情,而一味「好整以暇」,飲酒賦詩,的確也未免過分輕敵,把劉備、孫權太不看在眼裡了。 於是,到了交鋒的那一天(建安十三年十一月的某一天),他的沿著長江南岸而走的部隊,與周瑜所指揮的孫權前鋒剛一接觸,便受到了挫折。 這接觸的地點,叫做「赤壁」,不叫做「烏林」。烏林在長江北岸,赤壁在長江南岸(有很多談歷史的人,把烏林與赤壁的地點,說得相反,說烏林在南,赤壁在北,錯)。 曹操的兵,大部分是從北方帶來的陸軍;小部分才是劉琮送來的水軍(也有極小部分,是曹操在許縣鑿了人工湖訓練出來的水軍)。 曹操的水軍,在船上由水路走,他的陸軍卻分成兩路,分別沿著長江兩岸,在陸地上行。 南岸的一路,在赤壁吃了虧。 曹操下令,叫南岸的陸軍趕緊全部上船(船也是分為兩路。沿著在江中兩岸順流下駛的)。 南岸陸軍都上了船以後,曹操叫這些船都駛向北岸,與原來沿著北岸而行的船靠在一起。 原來沿著北岸而行的陸軍,這時候停下來,紮營。由南岸而渡過長江,來到北岸的陸軍,也接到命令,上岸紮營。 二十幾萬的大軍,當然不能都擠在烏林這一個小地方及其附近。曹操即使笨,也不致笨成那個樣子;況且,事實上也不可能。 到達的,也當然不是二十幾萬人全部;只不過是前鋒及一部分主力而已。 船,就已經到達的而言,卻極可能是被曹操下令:完全靠在一起(有沒有用鐵環結成一片,中了孫劉二方的所謂「連環計」,那就難考了)。事實上,船總是要用纜索扣在岸上什麼地方的。船多了,岸上不能有足夠多的系纜之處;那末,把若干只船互相扣起來,只要把其中一隻的纜系在岸上,就把它們都穩定了。 赤壁在嘉魚縣的西南,岳陽縣的東北。它在長江南岸。 烏林在長江北岸,與赤壁隔水相對。 曹軍之所以在赤壁,一遇到孫劉之軍,就受到挫敗,原因是:第一,孫劉軍先到,曹軍後到,孫劉軍以逸待勞。第二,孫劉軍以弱御強,以寡御眾,「不戰則死」;是「哀兵」。兵法上說:「哀兵必勝。」第三,曹軍已經走了許多天的路,很疲乏;而且染了疾病與瘟疫的很多。是什麼疾病與什麼瘟疫呢?史料上沒有記載(可能是消化不良與「惡性感冒」)。 曹操之所以把南岸的部隊,都撤到了北岸去,為的是集中在一處,以便重新部署。他也可能是企圖誘騙孫劉軍追擊到北岸來,自投羅網。 孫劉軍這一邊,未嘗不想對撤往北岸的曹軍加以追擊。然而時機未到。他們自己人數太少,曹軍太多。他們必須先使得曹軍出了問題,然後才能實行追擊。 在當時的戰術傳統上,要叫敵人出問題,不外是下列幾種辦法:甲,倘若敵方沒有一個具有絕對威權的統帥,而是分別由幾個地位不相上下的將軍作「聯合指揮」,那末,最好的方法是設法叫這兩個或三個以上的將軍彼此不和,用造謠,用寫信,用只打這一個將軍的兵,不打那一個或那幾個將軍的兵,等等詭計。乙,分兵攻打敵陣之後或敵陣之旁,敵人所必須前往營救的倉庫、營壘、城市,或京城,或同盟小國。這種戰術,叫做「伐魏救趙」。外國兵法家稱之為diversion。丙,分兵切斷敵軍與後方的交通線,或是掘堤引水,沖斷這一條或多條的交通線,沖壞敵軍的陣地或所守的城。 倘若「我軍」兵多,敵軍兵少,那就可以考慮於決戰以前,將敵陣或敵城完全包圍;或至少延展兩翼,作即將包圍或即將繞入敵後的姿態。 最後,才有決戰。決戰可以用全線衝進的方式,也可以用「兩翼包抄」,或只打中央一點(中央突破),或左右兩旁的任一點,或是把「我軍」移到敵軍之旁,對敵軍側擊;或是引誘敵軍先出動或先行軍,然後予以側擊,夾擊,或「切為數段」。 職業的民間說書家,以及把三國故事寫成「演義」的人,不曾讀過《孫子兵法》,更不曾讀過「典範令」(步兵操典,射擊教範,陣中要務令,等等)。他們心目中的打仗方式,很像是外國人比西洋拳,你一拳來,我一拳去。每一次重要的戰役,例如官渡,都被他們描寫成幾個名將的武藝表演。顏良一槍刺來,關公一刀砍去。顏良的頭落下,於是袁紹軍大敗,曹軍大勝。倘若雙方的大將,武藝不相上下,這就殺上幾十個或幾百個回合,十分好看。 什麼是一個「回合」?我當年在閱讀《三國演義》之時,正如一般的少年讀者一樣,完全莫名其妙。後來,在法國看到中古時代西洋人比武的電影,才得到一點靈感,悟出「回合」二字的意義(不一定正確)。 那末,什麼是「回合」呢?先說什麼是「合」。合,就是兩馬相遇,兩位騎士的兵器相碰,雙方從兩個互相面對的地點騎馬奔來,在彼此接近之時,雙方的兵器不約而同互相撞擊,甲的大刀砍來,乙的刀或矛擋去,於是有了撞擊(矛,就是花槍)。 現在再說,什麼是「回」。兩位騎士,甲是由東邊衝到西邊來,衝過了乙,大刀碰過了乙的刀或矛,這一位甲兄的馬並不停留,仍舊繼續向西奔馳而去,乙兄呢,他的坐騎也繼續由西向東,奔馳而去,雙方各自奔了一段或長或短的距離,才能勒得住馬,掉轉馬頭,甲這才改為由西向東,而乙改由東向西。雙方對奔而來,這就叫一個「回」。回奔到相近之處,兵器又互碰一下,各自繼續奔去,這就又有了一個「合」。 西洋人在中古時代比武,普通是撞上兩三個回合,也就分了勝負。三國時代的中國騎士比武,倘不是故意表演花招,也應該在幾個回合之內,分了勝負,沒有撞上幾十個回合,還分不出勝負的可能。 兩軍作戰,與兩個騎士比武,怎能相同?作戰,要靠眾多的士兵拚命,將帥的責任,是指揮、謀略,與事前的布置,事後的賞罰。雙方的將帥有時也會狹路相逢,不得不出手較量之時,但在通常情形之下,很難面對面,個對個,比一比膂力與刀槍技藝(關羽一馬當先,對袁軍出其不意,刺死顏良,那是一個特殊的例子,關羽在當時並非曹軍的統帥或指揮官)。 《三國演義》在敘述別的戰役時,總是不厭重複地說某人與某人打了多少回合,只有在寫關羽刺殺顏良之時,寫得相當利落;寫赤壁之戰,也避免了強調孫劉的某一將領與曹軍的某一將領,打了多少回合。 《三國演義》描寫赤壁之戰的經過,十分精彩,在文學方面是一大成就;可惜與事實太不相符。我們寫歷史的人,為了忠於史實,忠於我們的讀者,不得不把演義上的若干有趣的故事,一一指出其歪曲史實,或憑空捏造之處,令有些讀者掃興,甚至引起少數人為演義的作者辯護,真是很不得已。 簡單言之,第一,諸葛亮不曾有過「草船借箭」的事,倘若孫劉軍連箭都很缺乏,還談什麼抗曹?第二,諸葛亮不曾借到東風,東風是自己刮來的。沒有東風,火攻的計劃依然可以實施。黃蓋把裝滿了乾草的船,點了火,由南岸的上游之處,斜對著北岸的下游之處行駛,所倚仗的是水力,而不是風力。第三,諸葛亮不曾用「三氣周瑜」把周瑜氣死。諸葛亮不是那一種陰險的、在強敵當前之時而暗中謀害友軍將帥的人。周瑜之死,是死在自己的箭瘡。第四,周瑜也不曾有暗害諸葛亮之意。周瑜這個人光明磊落,坦誠待人,而且十分愛才。周瑜把老前輩程普都感動得說出「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不覺自醉」,怎麼會容納不了一個比他小了七歲,而當時毫無地位的諸葛亮呢? 《三國演義》之中「三氣周瑜」的故事,使得我們中國人很難團結。孫劉已經聯合抗曹,卻又要同時在暗中勾心鬥角;周瑜想殺友軍的人才諸葛亮,諸葛亮又終於氣死友軍的大帥周瑜。 赤壁之戰的經過是這樣的:曹軍的前鋒,在長江南岸,嘉魚縣西南的赤壁,遇到孫劉聯軍,發生遭遇戰,曹軍吃了敗仗,吃敗仗的原因之一,是兵士生了病的很多。 曹軍在北岸的前鋒,尚未遇到孫劉聯軍,陣容還相當完整。於是,曹操就下令,所有在南岸行軍的前鋒及陸續跟進的主力,都移到北岸來。船,也都留在北岸。人,都住在北岸陸地上的帳篷里。 長江的水面闊,一向有「無風三尺浪」的名聲。曹軍的船很多,不扣在一起,是容易飄浮得不成行列的。所以,就「首尾相接」,被曹操或他的參謀業務人員吩咐扣在一起。 在孫軍的這一邊,有一位了不起的黃蓋,他向周瑜建議:用火!周瑜接受了他的建議。 於是,黃蓋派人在暗中向曹軍遞信,接洽投降,投降的動機,他在信里說成是在主張上與孫權、周瑜不合;他認為以江東區區六個郡的兵力,不能夠抵擋中原的一百多萬兵力;但是孫權、周瑜執迷不悟,妄想抵抗,所以,他為了避免與孫權、周瑜一起被消滅,情願向曹操投降。 曹操告訴黃蓋的代表,接受他的投降,叫他於指定的日期帶自己的部隊與兵器糧草,乘船由南岸到北岸來。 《三國演義》說,周瑜為了使得曹操深信黃蓋不是詐降,而是真降,特地行了一番「苦肉計」,先叫黃蓋在舉行軍事會議的時候,公然冒犯周瑜。周瑜叫眾將領「各領三個月的糧草,準備禦敵」。黃蓋卻突然大聲反對,說:「莫說三個月,便支三十個月的糧草,也不濟事。」黃蓋又說:「若是這個月破的便破」(倘若這個月破得了曹操,我們便可以去破他);倘若這個月破他不了,那就只有依照張昭的主張,索性向曹操投降。於是周瑜大怒,叫左右把黃蓋拖下去斬首,眾將領紛紛求情,黃蓋才倖免一死,改打了五十下「脊杖」,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 事實是,黃蓋不曾吃這個苦,也不需要吃這個苦。曹操很容易相信黃蓋的投降是真的,不是假的。第一,他的兵力比孫劉聯軍的兵力,大得太多。黃蓋這樣的人之不願與周瑜同歸於盡,是很合於常理的。第二,曹操所能知道的關於黃蓋的情形是:黃蓋曾經做過孫堅的部下,資格比周瑜老,屈居在周瑜之下,很可能心有未甘。第三,十幾年來各方的將領背棄原主而投降曹操的太多(張郃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個)。曹操受降成習慣,因此對於黃蓋之降,絲毫不感到奇怪。因此也就不曾稍存懷疑之心。 到了所指定的那一天,黃蓋點齊了十艘大船,裝滿乾柴枯草,澆了油,蓋了麻布,插上旗子,浩浩蕩蕩,駛向北岸的烏林鎮,曹操的水陸大軍集合之處。 在十艘大船的後面,有幾隻小船跟著,以備黃蓋本人與放火的兵士於放火之後逃命。 黃蓋自己站在第一艘大船的船頭,其餘九艘和小船,繼續跟進,駛到江的中心,黃蓋吩咐「揚帆」。大小船隻,都揚起了帆,速度加快。 這些船轉眼就接近了曹操水陸部隊的屯聚所在,只差兩里左右的距離,黃蓋一聲令下,點火!十艘大船上的兵士,一齊點火,燃燒枯柴乾草;然後,擺好大船的舵,解開大小船隻之間的纜繩,放走這十艘火球一般的大船。黃蓋與這些兵士,立刻都跳上小船,掉轉船頭,急駛南岸。 火球一般的十艘大船,沖向烏林鎮河岸的曹軍兵船,兵船著了火,從一隻燒到另一隻,轉瞬之間,成百成千的兵船都著了火。岸上的樹林與帳篷,也大部分著了火,燒成一片。 曹軍想救火也來不及,紛紛四散奔逃,曹操下令,全軍向江陵撤退。 扎在烏林鎮、長江邊的陸地上的曹軍的帳篷與相距不遠的樹林,被燒成了火海,曹軍未死於疾病與瘟疫的,這一次又被燒死、殺死、擠死、踏死了極多。 這一個歷史上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赤壁之戰,應該改稱為「烏林之戰」。在赤壁的兩軍相遇,只是一個序戰;在烏林的大燒大殺,才是決戰。 燒的是長江北岸的烏林,不是長江南岸的赤壁。後世的說書家未加深考,把赤壁的「赤」字與「火燒」兩字聯想在一起,以為赤壁之所以赤,由於火燒,其實,赤壁由於土質的關係,本來就是赤的,無待於火燒,倘若是因火燒而變了色,那也至多只是接近地面的一小截被燒成或熏成黑色而已,燒不赤。 而且,赤壁是在南岸,曹軍的船與帳篷是在北岸。南岸赤壁即使被黃蓋燒了,也解決不了問題。 孫劉聯軍在火燒烏林的那一天,並沒有「隔江觀火」,鼓掌大笑,或齊聲喝彩,他們早就在黃蓋出發以前,全部準備完成;吃完了飯,穿了軍服,披掛了箭囊等武器,手執長槍或大刀短劍,而且都登上了戰船與大小快艇。 當曹軍在船中與帳篷中被燒得慌作一團之時,孫劉兩軍已經於殺聲震天之中來到,孫劉兩軍的將士,以必死的決心來與十倍左右的敵人死拼,以少抗多,以弱抗強,在大火濃煙的戰場裡面,獲得了全勝。 曹操下令給他的尚未被燒死或殺死的若干部隊,向南郡的方向撤退。所謂南郡,是指南郡的郡治(太守的所在地,首縣)。當時南郡的郡治是江陵縣,在長江的左岸。 曹操自己,帶了親信部隊,走在大軍的前面,算是替大軍開路,而實際上是搶先逃命。 他選擇了最近的路,也就是比較地可以稱為「直線」的一條路:經過華容縣城的所謂華容道。漢朝的華容縣城,在今天湖北監利縣的北邊偏西,上坊東村附近(今日的湖南華容縣,與漢朝的華容縣毫無關係;它是三國時代吳國所創設的一個縣,原名南安,到了隋朝才被不學無術的官僚改名華容)。 曹操為什麼要選擇這麼一條華容道呢?因為,他的船已經被燒掉了,不能夠溯江而上,由烏林回往江陵,而且江面上有的是孫劉聯軍的戰船。 曹操可不可以由烏林,不向正西,而直奔西北,經過今天的沔陽與潛江兩個縣城,到漢水的河邊呢?不可以!他沒有了船,走到漢水的河邊,有什麼方法逃走?豈非自投絕路? 他只能奔向江陵,因為江陵還有他的若干兵,若干船,與一個可以防守的有城牆的大城。 因此,他必須選擇華容道,雖則這華容道只是一條小路,不便行軍,路的兩旁,有數不清的湖沼與低洼的泥濘地。 這時候,偏偏老天爺又下了幾天雨,弄得小路上積滿了水。那小路本來就不是石頭鋪的(更不是瀝青水泥鋪的),是泥土鋪的!雨水泡鬆了泥土,弄得路不成路,腳踏下去,提不起來,寸步難行,後邊孫劉聯軍追得很緊。周瑜帶了兵在追;劉備也親自與關、張、趙三人帶了兵在追。 曹操在這華容道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陣,才想出一個辦法,叫兵士到路旁的人家去徵集草料,方法軟硬兼施。草料到手以後,這些兵士必須背到華容道的路上鋪路,果然,泥濘的路上有了草鋪在路面,人與馬都能夠走了。 然而,草鋪得慢,人馬走得快。有一段路是鋪好了,前面的路尚未鋪,還有兵士在鋪,這些兵士,卻都被蜂擁而來的人馬踏死。 曹操帶了敗將殘兵,最後總算是到達了江陵縣,他略加布置,留下堂兄弟曹仁與徐晃負責防守江陵,叫柴進守襄陽,自己一溜煙回了許縣。 曹操一生,從來不曾受到過如此大的挫敗。然而,他雖則心裡自己明白,嘴裡卻不服輸,他向人說:「我不認為撤退是難為情的事」(「孤不羞走」)。他又說:「船是我自己燒的!」 周瑜、劉備帶了孫劉聯軍,很快就趕到了江陵縣的外圍。聰明的曹仁,採取深溝高壘的戰術,避免與周、劉較量短長(孫權自己暫時留在柴桑口,不曾來到赤壁、烏林;其後在十二月率兵攻打安徽中部的合肥城,與江陵城下的周瑜東西策應)。 甘寧向周瑜獻計,襲取江陵之西的夷陵(宜昌),誘曹仁、徐晃出擊,周瑜採納,就叫甘寧擔負這一項任務。甘寧一去,就占了夷陵;曹仁果然就派兵前來,把甘寧圍住在夷陵,周瑜就分了一半兵給凌統,留在江陵城下,監視曹仁;自己帶了那一半的兵去夷陵,把夷陵的圍解了,救出甘寧,也給了曹軍相當打擊。 劉備這時候與周瑜並肩作戰,熱心得很,他以「左將軍」之尊,不惜與士兵為伍,「身在行間」。關、張、趙三人,更不用說,劉備到了哪裡,他們也帶了兵在哪裡。 周瑜與甘寧、凌統等人所率領的孫軍,是扎在江陵的江下及其外圍;劉備的軍隊是扎在江陵對岸的長江南岸,他的營壘成了一個新的城市,叫做「公安」(公安的故城,在今天湖北公安縣城的東北,油江口)。 孫劉聯軍與曹仁在江陵城下,相持了一年多。曹仁總是占不了上風,只有挨揍的份兒。曹操在建安十四年把他與徐晃等人及其部隊,都撤了回去。 孫權任命周瑜做南郡太守(程普已經於烏林勝利以後,被任命為江夏太守)。 劉備曾經上表給漢獻帝,保薦了劉琦為荊州刺史。這個「表」,當然只是一種形式:漢獻帝是絕對看不到的,即使看到,也必然交給曹操決定,曹操從建安元年起當了「司空、行車騎將軍事,百官總己以聽」;從建安十三年六月起由司空轉當了丞相。 劉琦過了不久便病死了。劉琦的部下,與劉備自己的部下,公推劉備繼劉琦之任,為荊州的長官,不稱荊州刺史,而稱荊州牧。這時候,劉備已經於劉琦病死以前,用劉琦的名義,替劉琦收降了屬於荊州的四個郡: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劉備把武陵郡由自己直接控制;其餘的三個郡,長沙、桂陽、零陵,他委託了諸葛亮代管調配軍糧;他給諸葛亮的官位是「軍師中郎將」。名為軍師,而不是參謀長,相當於後勤司令之類;中郎將的軍階也不是將官一級,而是介乎將軍與校官之間,介乎將軍與校尉之間的一級)。 劉備不僅有了四個郡的地盤,而且接受了廬江郡的曹軍將領雷緒的來歸,雷緒的部隊有幾萬人之多。 孫權見到劉備有地盤,有兵,又深得民心,就把妹妹嫁給了他。劉備是一個常常丟掉妻子的人,丟給了呂布,也丟給了曹操。甘夫人被趙雲救了,不曾丟,在名義上卻只是妾,不是妻,而且,甘夫人於赤壁烏林之戰結束以後,活了不多久,就病故了。 劉備做了孫權的妹夫以後,便親自由公安,乘船到京口(江蘇鎮江),算是謝謝他的盛情,而且,既然作了親戚,當然該見面會親。 劉備帶去一件見面禮:寫給漢獻帝的「表」;在這一份「表」里,劉備推薦孫權為徐州牧,於是,不必等待漢獻帝有什麼回話,孫權便就了徐州牧之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