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四七 東方朔的政治幽默
東方朔,是漢武帝時代的人物。他作為漢武帝身邊的臣子,卻能夠多次對身為天下之尊的帝王直接發表批評意見。
有人曾經建議擴大皇家園林上林苑的規模。漢武帝深表贊同。東方朔卻說,關中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成為百姓維持生活的資本,現在取良田規劃為苑囿,對國家沒有益處,卻使農桑之業大受侵奪。虎狼狐兔的生存空間擴大了,百姓的田園屋舍卻受到破壞,讓幼弱者思念故土,年長者泣涕而悲,這實在是違背了強國富民的國策啊。東方朔的意見雖然沒有被採納,卻記錄在史書之中,使後來的執政者可以時時接受警誡。
漢武帝時,天下習俗追逐侈靡,有虛華之風,而不注重開發實業。漢武帝問道,我要扭轉風習,教化百姓,有什麼好辦法嗎?東方朔在回答時以漢文帝為標范,讚美這位著名的崇尚節儉的帝王富有四海,而衣食器用都十分樸素,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之。與此對比,東方朔尖銳地批評了漢武帝本人宮室服用的富麗豪華,說道:「陛下消費浮侈如此,而想要讓民眾不奢侈失農,事之難者也!」
東方朔的政治批評,通常是以幽默的方式巧妙地表達的。
有一次,漢武帝問道:「先生視朕是何等樣的君主?」
東方朔回答:「自先古聖王唐虞之盛世,以及周代成康之世,都不足以比喻現代的繁榮安定。現在政局,比三王時代要好,也優越於五帝時代。不僅如此,現在能夠得天下賢士,高級官員都得其優選,好比任用周公、召公作丞相,以孔丘為御史大夫,姜太公為將軍,皋陶為大理,后稷為司農,子夏為太常,伯夷作京兆尹長官,管仲作左馮翊長官,百里奚為典屬國,柳下惠作大長秋,孫叔敖作諸侯相,子產作郡守……」
漢武帝於是大笑。
對於權貴者的霸權意識,東方朔曾經用富有生活辯證法的語言予以調侃。他說,干將、莫邪,是名聞天下的利劍,能夠水上斷鵠雁,陸上斷馬牛,但是用它們來補鞋子,卻不如價值只有一錢的錐子。騏驥、綠耳、蜚鴻、驊騮,是名聞天下的良馬,但是用它們來捕捉深宮之中的老鼠,卻不如一隻瘸腿的貓。
東方朔往往有怪誕的言論行為。他曾經當面頂撞漢武帝,又曾經在漢武帝賜宴之後將剩下的食品揣在懷中帶走,甚至酒醉之後,在殿堂上撒尿。
一次,漢武帝賜從官肉,上司遲遲不來,東方朔獨自拔劍割肉,對同事說:「今天是伏日,應當及早回家,請受賜。」於是取肉揚長而去。上司報告漢武帝說東方朔如此這般不守規矩。第二天,東方朔上朝,漢武帝問道:「昨日賜肉,是何原因竟不待詔,以劍割肉而去之?」東方朔脫帽致歉。漢武帝說:「先生你也應該作點自我批評吧。」東方朔行拜禮,說道:「東方朔啊,東方朔!你受賜不待詔,何其無禮也!拔劍割肉,又何其壯也!割之不多,又何其廉也!回家交給妻子,又何其仁也!」漢武帝於是大笑道:「讓你自我批評,竟反而自我吹噓!」又賜酒一石、肉百斤,讓他帶回家交給妻子。
在本來應該自我批評的時候反而自我吹噓,東方朔用生動的形式對這種政治生活中常見的現象進行了諷刺。
東方朔本性善謔,常以調侃之法化解矛盾,深得漢武帝的賞識。
東方朔以言行不凡,許多人稱之為「狂人」。東方朔則說,像我這樣的,所謂避世於朝廷間者也。古之人,則避世於深山之中。他曾經於酒酣之後,踞地而歌:「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
金馬門,是宦署門。因為門旁有銅馬,所以稱作「金馬門」。
東方朔承認自己的滑稽笑語,其實是一種巧妙的「避世」方式。他對當時政治的機智的批評,其中有時暗藏著原則性的反對意見。東方朔的滑稽,有時是不同政見的表現。
對於東方朔這樣的人物能夠寬容以待,也是測定漢武帝時代的政治氣象的一個有趣的小小指標。
魯迅在《漢文學史綱要》第九篇總結漢武帝時代文學之盛時寫道:「文學之士在武帝左右者亦甚眾。」而東方朔等「尤見親幸」。
陳直曾經著文論述西漢時期齊魯文化人的學術藝術成就,題為《西漢齊魯人在學術上的貢獻》。其中凡舉列九種,而第三種,就是「東方朔的文學」。
可見,東方朔是一位全面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