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四四 平了七國之亂
漢景帝忍痛殺晁錯希望能夠平息叛亂,但是劉濞卻並不因此罷兵。
《史記·袁盎晁錯列傳》記載,晁錯已死,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在抗擊吳楚叛軍的軍隊中擔任指揮官,從前線歸來,上書言軍事,漢景帝親自召見,問道:「你從可以接觸到吳軍的地方歸還,知道對方最新軍情,他們得知晁錯已死,將要退軍了吧?」
鄧公答道:「吳國策劃反叛已經數十年之久,因削地而終於爆發,雖然以誅晁錯為名,其真實意圖其實並不在於晁錯。晁錯死後,臣擔心天下之士將噤口而不敢發表政見了。」
漢景帝問:「為什麼呢?」
鄧公說:「晁錯擔心諸侯強大不可扼制,所以建議削地以尊京師,這實際上是有利於漢王朝鞏固萬世之基的正確方針。但是計劃剛剛開始實行,就陷於殺身之禍。晁錯的遭遇,於內封忠臣之口,於外則為諸侯報仇,臣私下以為這是陛下不能不承認的失誤啊。」
漢景帝沉默許久,長嘆道:「你說得對,我內心其實也有所悔恨。」事後漢景帝將鄧公提升為城陽中尉。
漢景帝此時即使有所悔恨,也已經來不及了。當時的形勢是,吳楚叛軍兵鋒凌厲,席捲淮河南北,又旄頭西向,京師為之震動。而膠東國、膠西國、菑川國、濟南國軍隊合力攻齊,對齊國都城臨菑形成鐵圍,齊魯大地歷代文化積累和漢文帝以來經濟恢復的收穫也毀於兵燹。
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述了吳王濞叛軍中周丘在下邳(今江蘇邳縣南)、城陽(今山東莒縣)等地大破漢朝政府軍的故事。
周丘是吳王劉濞的賓客。吳軍起事,未渡淮水時,諸賓客都分別得到將、校尉、司馬等職任,只有周丘不得任用。周丘是下邳人,亡命於吳,終日飲酒,毫無專長,不為吳王劉濞看重,因此沒有任命。周丘進見劉濞,說道:「臣因無能,不能效力軍中。臣不敢得到統領部隊的職權,只是希望得到一漢節,一定可以對君王有所報答的。」劉濞於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周丘得到漢節,連夜馳入其故鄉下邳。當時下邳得知吳王反叛,全城守備森嚴。周丘以漢節得以入居傳舍,以漢使者的身份召見縣令。縣令來見,周丘命令從者立即將其斬殺。又召集其家族親戚所熟識的縣中有才幹有影響的吏員,對他們說:「吳國叛軍即將兵臨城下,屠下邳城不過只是一頓飯的工夫,如果現在歸從,全城老少都可以得以保全,你們這樣的能者,還有封侯的機會。」因周丘的煽動,下邳全城投降吳軍。周丘一夜得三萬之眾,他派人歸報吳王,並率領這支部隊北上攻略城邑。兵臨城陽時,部眾已經多達十餘萬,大破城陽中尉軍。
漢景帝委任鄧公為城陽中尉,可能正是因為原先的城陽中尉已經陣亡的緣故。如果鄧公原來就是城陽中尉屬下的校尉,那麼可以推知,漢景帝一定較為具體地從鄧公口中得知了城陽中尉軍大敗於周丘軍前的實際戰況。
吳楚七國的反叛,形成西漢時期最嚴重的內亂。西漢王朝經歷著最嚴峻的政治考驗。
在這危難之秋,漢景帝想起了父親生前的囑咐:「一旦形勢危急時,周亞夫是可以擔當軍事重任的。」
事情的緣由是這樣的。漢文帝後六年(公元前158年)冬,匈奴南侵,漢文帝下令邊防部隊備戰,關中也強化防務,以周亞夫為將軍,駐軍於細柳;劉禮為將軍,駐軍於灞上;徐厲為將軍,駐軍於棘門。
漢文帝親自前往灞上、棘門、細柳三地勞軍。至灞上及棘門軍,皇帝的車隊都直馳而入,將軍率領部下乘騎列隊送迎。然而來到細柳軍時,看到軍士吏都身被甲冑,如臨戰態勢,手持銳利兵刃,拉滿弓弩,箭在弦上。天子先驅來到營門,不得進入。
先驅說:「天子即將駕臨!」軍門都尉則說:「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
不一會兒,漢文帝車隊來臨,果然仍不得進入。於是漢文帝派使者持節詔告將軍:「吾欲入勞軍。」周亞夫這才傳令打開營壁大門。
守衛營壁大門的士吏對從屬車騎宣布:「將軍約令:『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乘車也不得不按轡緩行。漢文帝車駕來到營中,將軍周亞夫手持兵器行禮,說道:「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之動容,肅立車上,派人致意,宣稱:「皇帝敬勞將軍。」禮畢即離去。
既出軍門,群臣都為此驚嘆。漢文帝說:「啊,這才是真將軍啊!前此灞上軍和棘門軍,簡直如兒戲一般,敵軍如若襲擊,是可以俘虜其將領的。至於周亞夫,可得而犯邪!」
於是漢文帝臨終時,對於太子有周亞夫可以在危難時將兵的告誡。漢文帝去世,漢景帝即位後即拜周亞夫為車騎將軍。
面臨吳楚七國之亂,漢景帝任用周亞夫為太尉,作為最高統帥,往東方平定叛亂。太尉周亞夫受命率三十六將軍平定吳楚之亂。
出征前,周亞夫請示漢景帝:「楚兵剽輕,難與爭鋒,我準備放棄梁國,斷絕叛軍運糧道路,以此制敵,當獲全勝。」漢景帝批准了周亞夫的計劃。
一方面「難與爭鋒」,一方面「不能久」,指出了吳楚叛軍的實力特徵,周亞夫的正確的戰略方針,也因此而確定。漢景帝對於周亞夫制定的克敵方針的肯定和支持,是平叛戰事終於取勝的最重要的條件。
周亞夫乘坐當時馳傳系統中等級最高的「六乘傳」出發平叛。「六乘傳」見諸史籍只有兩例,另一例是漢文帝以代王身份入長安繼承帝位時,也曾經乘坐「六乘傳」。周亞夫行至長安以東的灞上,趙涉阻擋車隊,勸告說:「吳王長期以來財力雄厚,豢養一批敢死之士。現在知道將軍將要東行,一定會派遣間諜刺客潛伏於殽山、澠池地方的崇山險道之間等待。而且兵事神秘,軍機不宜泄露,將軍何不由此折向右行,走藍田(今陝西藍田西),出武關(今陝西商南南),抵雒陽(今河南洛陽),行程相差不過一兩天,至雒陽後,直入武庫,擊鳴鼓,東方諸侯聞之,將以為將軍從天而降也。」趙涉的建議,不僅能夠避開吳王派遣的刺客,也有益於保守軍事機密,可以予叛軍以突然的震撼。
周亞夫採納了趙涉的建議,從武關道迂迴抵達雒陽。他派人搜查殽山、澠池之間,果然發現了吳王派置的伏兵。周亞夫以趙涉建議的正確,向漢景帝推薦,任用他為護軍。
周亞夫來到雒陽,見到大俠劇孟,高興地說:「七國反叛,我乘傳至此,沒有想到雒陽能夠保全,而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得劇孟,我知道他們是不會有什麼大作為的了!」周亞夫以劇孟歸屬測知敵方政治戰略水準的這一見識,反映了軍事不僅是武力的競爭,而且必須以爭取民心為基礎的思想。
周亞夫率軍行至淮陽(首府在今河南淮陽),詢問父親周勃的老下屬鄧都尉,應當如何確定作戰策略。鄧都尉說:「吳楚叛軍鋒芒銳利,而難以持久,我軍不必與之爭鋒,可以從容等待,察知其弊弱,然後破之。方今為將軍籌劃,不如引兵東北,在昌邑築作工事,將梁國讓給吳王,吳王一定傾其全軍精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並派遣輕兵控制淮泗之口,斷絕吳軍糧道。吳國和梁國相互削弱而糧草竭盡,我軍乃可以用強健之師擊其疲憊之旅,必然可以破吳。」
鄧都尉的計謀與周亞夫的戰略構想相一致。周亞夫於是引兵東北,堅壁昌邑(今山東金鄉西)以南,隔斷吳楚與膠西、膠東、菑川、濟南、趙諸國叛軍的聯絡,放棄梁國,使吳楚兵在攻梁的戰役中消耗實力,又派遣輕騎兵在弓高侯率領下據淮泗口截斷吳軍糧道。
吳軍渡淮以後,與楚軍會合,西攻棘壁(今河南永城西北),大敗漢軍,又乘勝進軍,兵威甚壯。梁孝王恐慌,遣六將軍擊吳。吳軍又擊敗梁軍兩將,梁軍部眾潰散。梁孝王數次遣使者到周亞夫軍前求救,周亞夫不派一兵一卒救梁。梁孝王又派使者往長安,在御前控告周亞夫,漢景帝於是派人指示周亞夫援救梁國,周亞夫堅持「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的原則,依然不遵行詔令。梁孝王令韓安國及張羽為將軍,用人得當,於是屢敗吳兵。
吳軍欲西進,梁城堅守,使吳軍不敢西行,於是進犯周亞夫軍,兩軍會戰於下邑(今安徽碭山)。吳軍因糧道已經被漢軍斷絕,力求速戰,周亞夫軍堅守營壘,任吳兵數次挑戰,仍不肯出戰。吳軍糧草竭盡,士卒飢苦,又夜攻周亞夫軍營壘。漢軍軍中相驚,士卒相互攻擊擾亂,周亞夫臥於帳中不起,直到營中平定。吳軍在東南方向大造聲勢。周亞夫命令加強西北方向守衛,果然吳軍暗中集聚力量以精兵強攻西北。吳軍未能找到突破口,只得撤退,漢軍乘機反擊,吳軍大敗,士卒多餓死,部眾叛離潰散。
於是吳王劉濞棄其軍,與其麾下壯士數千人乘夜色逃遁,渡江奔走丹徒(今江蘇鎮江東),企圖保有東越。劉濞得東越兵士大約萬餘人,於是又派人收聚敗軍逃散之卒。
漢軍懸賞千金求購吳王劉濞首級。漢王朝又派使者致禮於東越,說服東越站在中央政府一邊。東越人欺騙吳王,誘使吳王出勞軍,使人刺殺吳王,盛其頭,馳傳送往長安。吳軍於是全軍潰敗,大多向周亞夫軍及梁軍投降。
楚王劉戊的軍隊大敗,劉戊自殺。
吳王劉濞軍敗後,漢景帝對於全面平定叛亂,發布了語詞嚴厲的詔書,他親自譴責七王反叛的罪惡,以除惡務盡的原則,號令政府軍上下全力「擊反虜」,「深入多殺為功」,指示對叛軍三百石以上的軍官「皆殺之,無有所置」。又宣布對這一詔書不得討論,敢有非議及不執行的,都處以腰斬之刑。
膠西王、膠東王和菑川王率領的軍隊圍攻齊國臨菑(今山東淄博東),強攻三月未能攻破。漢王朝援兵至,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各引兵歸國。
漢軍將領弓高侯穨當致書膠西王說:「我軍奉詔誅滅不義,降者可以赦免其罪,恢復舊有的地位待遇;不降者滅之。王何去何從,應當儘快擇定。」膠西王於是肉袒叩頭,至漢軍營壘請罪,沉痛地說:「臣劉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勞苦將軍遠道至於窮國,敢請菹醢之罪。」弓高侯穨當執金鼓接見他,說道:「王亦為軍事所苦,希望聽到對為何發兵反叛的解釋。」劉卬於是頓首膝行,回答道:「晁錯得到天子信用,擅自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封地。劉卬等以為不義,擔心其敗亂天下,於是七國發兵,且以誅晁錯。現在聽說晁錯已經被處死,劉卬等謹以罷兵歸國。」將軍穨當說:「王如果以為晁錯不善,何不告知皇帝?竟然在沒有詔書虎符的情況下擅自發兵攻擊守義之國。以此看來,真實意圖並不是要誅晁錯。」於是乃出詔書向劉卬宣讀。宣讀完畢,說:「王其自圖。」膠西王說:「像我劉卬這樣的,可以說死有餘辜。」於是自殺。太后、太子皆死。
膠東王、菑川王和濟南王也都被迫自殺,國號被廢除,國土歸於漢王朝。
酈將軍圍趙十月,終於攻陷,趙王自殺。
濟北王因為被迫附從的緣故,得以免除死罪,改封為菑川王。
吳楚叛亂發生於正月,三月即告基本終結。西漢王朝憑藉數十年來所奠定的穩固的政治基底以及所積累的雄厚的經濟實力,迅速平定了這次大規模的內亂。
吳楚七國之亂的平定,使漢王朝建立以來最嚴重的政治危機得以緩解,漢景帝也因經歷了極其嚴峻的政治考驗,對於國家的政治控制力有顯著的增強。
漢景帝在處分有罪的諸侯,明令其「國除」之外,也對其他王國進行了必要的政治整理。首先,漢景帝乘勢收奪諸侯王國之支郡邊郡屬漢,此外又有改封、徙封等調整措施。而當時總的趨勢,是諸侯地方分據勢力顯著削弱。
例如,特意以續楚元王之後的劉禮為楚王,而其實當時他的楚國僅有彭城(今江蘇徐州)及其鄰近數縣之地。而代國其實也只剩下太原(郡治在今山西太原西南)一郡,其定襄郡(郡治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雁門郡(郡治在今山西左雲西)、代郡(郡治在今河北蔚縣東北)三個邊郡都已經歸屬中央。
晁錯削藩的舉措得到漢景帝的認可,其實是因為君臣之心相互印合。漢王朝最高統治者內心久有抑制諸侯勢力的期望,只是沒有合適的機遇和有效的措施。漢景帝三年的空前動亂,一時使帝王為諸侯的強悍所震驚,而叛亂的平定,又使得削藩成為順理成章的事。
不過,我們看到,在一些諸侯國「國除」和一些諸侯王的封地有所調整之後,漢景帝又分封了自己的兒子為新的諸侯王。
一些舊有的諸侯國被翦滅,一些新立的諸侯國又出現了。儘管總的趨勢是中央政府的實際行政權力有明顯的增強,不過漢景帝繼續封王的做法,說明他對於地方諸侯威脅中央的歷史有切身的感覺,但是其內心有關中央集權政體的進步意義的覺悟程度,其實依然是有限的。
值得注意的是,漢景帝前一代帝王——他的父親漢文帝,以及後一代帝王——他的兒子漢武帝,都有曾經作為諸侯王的經歷。這或許恰好可以反映西漢前期天子與諸侯關係的複雜背景。
不過,作為天下至尊的皇帝,對於諸侯國的政情有一定的了解,可能也是有一定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