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一五 呂不韋

黎東方 《細說秦漢》
春申君做了楚幽王事實上的父親,不曾得到好處,卻賠了自己的命。呂不韋做了秦王政(始皇帝)事實上的父親,卻得到極大的好處,當了三年丞相,九年相國。最後,雖則遭遇放逐,卻保存了性命。 他既非像四大公子中之三個,為齊趙魏三國王室的一分子;也不像春申君那樣,是楚國的世家子弟。他只是一個政治地位不高的商人,雖則是很有錢的商人。 他是韓國陽翟的商人,經常住在趙國國都邯鄲。陽翟在河南禹縣,禹縣在今日仍是全國藥材的聚散之地。邯鄲即今日的河北邯鄲,當時不僅是趙國的國都,而且也是一大商業都市。有錢的商人住在邯鄲,或來往於邯鄲的極多。市面很熱鬧,有不少的飯店旅館與娛樂場所。商人之中的最有錢的每每在家中養了若干能歌善舞的美女,稱為姬,作為宴會時表演之用。 在呂不韋的姬之中,有一名被秦國留在趙國的人質公子楚(當時名為異人)所看中。呂不韋把她送給公子楚。司馬遷說:公子楚不知道,這位美女已經有了身孕,所孕的是呂不韋之子。 公子楚不僅喜歡這個姬,而且愛她,立她為夫人(作他的妻,不作他的妾)。他與這位夫人生了一個兒子叫做政。這個「公孫政」其後便是秦王政,這個秦王政於統一中國以後,自稱為「始皇帝」。他極可能是呂不韋的兒子,而不是公子楚的兒子。 我曾經收集反面的證據,以證明司馬遷所說並非事實,而是痛恨秦始皇、痛恨秦國的六國王室成員或孤臣孽子或在坑儒之時幸免於難的儒生,所造出來的謠,藉口出氣。然而,我不曾找到,只好暫且以司馬遷的所說為根據,大談呂不韋的政治陰謀了。 呂不韋有錢,好客,朋友多,不足為奇,他和公子楚做了朋友,也很自然。他富而不貴,公子楚貴而不富。他有了公子楚作朋友,提高了自己的社會地位,進入了政治圈。公子楚有了他這樣的朋友,有了錢花,也足以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 公子楚的祖父是秦昭襄王;父親是其後的孝文王。母親是孝文王的一個不甚喜歡的妃子,不是孝文王的夫人(其後的王妃)。孝文王的夫人,是華陽夫人;沒有親生的兒子,想在各位妃子所生的若干兒子中,挑一個作為太子。 呂不韋自己去秦國,帶去五百金,買了珍貴物品,設法送到華陽夫人之處,說是公子楚的,也說了公子楚如何崇拜華陽夫人,想念華陽夫人,感激華陽夫人待他如親生兒子一樣。 這一招很成功。華陽夫人也派人到趙國,賞東西給公子楚。嫡母與這位受寵的庶子之間,因信使來往聯繫,漸漸變成了像親生母子一樣了。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秦趙兩國翻臉,秦軍大敗趙軍於長平;次年,秦軍圍攻趙國的國都邯鄲。趙國君臣,依慣例,可以殺掉秦國留在趙國的人質公子楚。在殺他以前,先派人把他關起來。 呂不韋有錢而捨得用,花了六百金賄賂看守公子楚的人,讓公子楚逃去,逃到秦軍陣營,隨軍回秦國。 昭襄王在五十六年(公元前251年)去世,公子楚的父親孝文王繼位,立刻,由於華陽夫人的建議與堅持,冊封公子楚為太子。數個月之後,孝文王去世,公子楚以太子的身份繼位為王(做了歷史上的莊襄王)。 這時候,呂不韋早就再度來到秦國。新即位的莊襄王,在次年(莊襄王元年,公元前249年)任命呂不韋為丞相,同時封他為「文信侯」,食邑十萬戶。 呂不韋當丞相,一直當到莊襄王三年,莊襄王去世。在這三年期間,他替莊襄王吞了「東周」,吃了韓國的成皋滎陽,魏國的高都,趙國的榆次。 所謂「東周」,不是東遷洛陽的周朝王廷,而是周公旦後裔的諸侯國之一:東周公爵國,周公旦本人被封在成周(洛陽),兒子伯禽被封在魯。伯禽的後裔,作魯侯(不是魯公)。春秋書中所稱的魯定公、魯哀公等等,其公不是公爵之公,而是等於英文之中的Lord,不是英文之中的duke。 周公旦的小兒子承襲了成周的公爵國,其嫡系後裔世世代代,被稱為周公某或周公某某。例如,周公黑肩。到了戰國之時,這個公爵國分裂為二,一是東周公爵國在洛陽,二是西周公爵國,在洛陽之西。秦莊襄王所滅的東周,便是在洛陽的公爵國。 周的王室,在幽王之時丟掉鎬京,在平王之時另建王廷於洛陽,仍叫做周,並不自稱為東周。稱平王之後的周為東周的是後代的歷史家。 在洛陽的周王廷,於公元前256年結束。最後的一個周王,周赧王,親自跑到咸陽,把戶籍、地圖,及若干檔案獻給了秦昭襄王。當時,王廷的土地,只有三十六個小城,人口,只有三萬人。各國的土地與人口,在魏惠王稱王以前,名義上仍屬於周,雖則不是直轄。魏惠王及其他四國的王紛紛稱王以後,他們的土地與人口便和周王廷毫不相干了(楚君一向是自稱為王,與周王在事實上是平起平坐的。不過,在禮貌上對周王相當尊重)。 秦莊襄王有了韓國的成皋、滎陽,又有了魏國的高都,趙國的榆次,使得以後他的兒子(呂不韋的兒子)秦王政,容易滅掉魏趙兩國。 秦王政繼位為王之時,年紀不滿十四歲(有十三足歲)。朝廷大權仍舊操在呂不韋之手。呂不韋通過「太后」(秦王政母親)之支持,用秦王政的名義把自己的官銜由「丞相」升為相國。 他當相國,當到秦王政九年,遇到嫪毐(讀作làoǎi)造反,受累,於次年,秦王政十年,丟掉了官,到河南洛陽一帶,「就國」(到所封的文信侯國去居住)。一年多以後,秦王政又下令免去他的文信侯的爵位與食邑,流放他到蜀(四川西部)。呂不韋覺得自己不必再長途跋涉了,就在自己的文信侯的侯府,飲了毒酒而死。 那造反的嫪毐,是呂不韋介紹給太后(秦王政的母親)的一名假太監,和太后私底下生了兩個兒子。他於秘密暴露之時企圖以造反的方法先發制人,保護自己。他戰敗,被殺。他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的所有成員,也都被殺死。 呂不韋在擔任秦王政的相國之時,九年中,又取了韓魏趙三國不少的險要地區。趙國的將軍龐煖於秦王政六年(公元前241年)領導楚趙韓魏燕五國的軍隊,做了歷史上第四次的合從攻秦的壯舉,不曾能夠奈何秦國。呂不韋,正如秦國前前後後所用的客卿一樣,是對得起秦國的。 他自己也正如四大公子,養了很多賓客。這些賓客之中的文人,替他捉刀,寫下了一本好書,叫做《呂氏春秋》。呂不韋十分高興,認為這本書不僅內容好,文章也好。他把這本書掛在咸陽的城門,說:「任何人倘能改動其中一個字,就賞給千金。」結果,沒有一人來改字領賞。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一位美國朋友。美國朋友說,「大概是大家都知道,這千金之貴,可能會帶來災禍罷。」 尹仲容先生曾經也是《呂氏春秋》的忠實讀者。他批註了《呂氏春秋》一遍。在他以前,別人也有批註過《呂氏春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