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五八 大小和卓
「和卓」的意思,是「聖裔」,亦即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聖人(簡稱穆聖)的後代。
這一個名詞來自阿拉伯;用英文字母來寫,是Khoja。元、明兩朝的史料上,常常有「火者」二字,也是這個名詞的漢寫。
清朝的官方文書,在「和卓」之下加了一個「木」字。這「木」字,原為稱呼時的語尾。
成吉思汗的兒子察合台,在受封為蔥嶺東西無數的伊斯蘭教人民的君主以後,並不曾立即信奉伊斯蘭教。他的子孫,卻信了伊斯蘭教,並且不再用蒙古人固有的名字,而一律用了伊斯蘭教人的名字。
察合台汗國於一度興盛以後,衰微了下去,始則分裂為東、西,繼則小國林立。西半部,於元、明之交,出了一位兼有蒙古與突厥血統的鐵木蘭,建立了一個大帝國,擁有西察合台、波斯的大部分與伊拉克的全部,而且打進了今日的土耳其,打進了印度。
準噶爾的汗是新疆南部各地的最高統治者。因此,在阿睦爾撒納被乾隆逐走以後,新疆南部便進入群龍無首的狀態。大小和卓兩人於是不自量力,想利用機會占有這一大塊土地。
他們的父親,是所謂「老和卓」。老和卓的名字,叫做阿哈瑪特。這阿哈瑪特,是白派在南疆的首領,死在伊犁。據說,他是被小噶爾丹抓到伊犁去的。
大小和卓兄弟二人,在達瓦齊被阿睦爾撒納解決之時,獲得自由,回去南疆。
大和卓的名字叫做布拉呢敦,小和卓的名字叫做霍集占。
大小和卓回到南疆以後,不久便占有庫車、阿克蘇、烏什、喀什噶爾、葉爾羌、和闐這幾個最重要的大城。他們以宗教領袖的身份,分別代替準噶爾的汗,作為南疆的霸主。他們而且委了親信,作為各城的「伯克」(Beg,城長)。
乾隆既已不容許新疆北部為一個準噶爾的汗所統轄,當然也不肯坐視新疆南部為兩個和卓所統轄。
這時候,庫車以東的南疆另外三個大城哈密、吐魯番、焉耆,業已「內屬」。
乾隆在二十三年(1758年)二月,任命雅爾哈善為「靖逆將軍」,對大小和卓採取軍事行動。雅爾哈善在五月間到達庫車。庫車的「伯克」阿卜都·克勒木,是小和卓的屬下,把庫車守得很好。雅爾哈善攻了一個月,攻不下庫車城。
小和卓親自帶了八千人用「最精」的「烏拉鳥槍」來增援,和雅爾哈善在城外打了一仗,負傷,卻能夠進城,與守城的兵會合一起,繼續死守。
在雅爾哈善的麾下,有一個漢人提督馬得勝,建議掘地道穿入城中。掘到相當程度,雅爾哈善自己進去察看,叫隨從的人拿蠟燭陪著。守城的兵見到清軍手拿蠟燭,猜出是在掘地道,便在城裡也掘了橫的地道,灌水。清軍被淹死很多。
又過了若干天后,城內的糧食吃完,小和卓與伯克帶兵在深夜出西門,渡過鄂根河逃走。雅爾哈善懶得在夜間打仗,到天明才派人去追,追不到一個。
事先,有人向雅爾哈善報告過,說:「城裡的糧食快完了。小和卓與伯克可能由西門或北門逃走,不妨早日派兵在西、北兩方埋伏,到時候截擊。」雅爾哈善認為報告的人,是一個新近才來投降的回民,不值得相信,置之不理。
在小和卓與伯克逃走後,庫車城的回民出城投降。雅爾哈善進城,把回民的幾個首領無緣無故地殺掉。
乾隆聽說雅爾哈善如此無能,吩咐兆惠進軍庫車,將雅爾哈善的一個助手順德訥就地正法;把雅爾哈善與馬得勝押解回京,斬首。
順德訥是八旗之一的副都統。他被就地正法,可謂罪有應得。雅爾哈善在押到了京師以後被斬首,也不能算冤枉。馬得勝卻也繼雅爾哈善之後受了極刑,只有用「聖天子不測之恩威」八個字來解釋。
滿洲八旗的官與兵,在努爾哈赤與皇太極之時,的確勇悍善戰。入關以後,雖則大部分的征討由吳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這些人所帶領的「降兵降將」擔任,但旗兵、旗將與若干親王、郡王、貝勒、貝子,一樣地「身在行間」,「衝鋒陷陣」。
到了康熙對吳三桂及尚之信、耿精忠作戰之時,就只有綠營的漢兵、漢將在真正出力。滿洲旗人之充任將軍與大將軍的,無非是坐享其成而已。
其後,康熙打敗老噶爾丹,打走策妄阿拉布坦派駐拉薩的策零敦多布,打平羅卜藏丹津,每次用滿洲八旗總是吃虧,用綠營就獲得勝利。
雍正對小噶爾丹的戰爭,乾隆對大、小金川的戰爭,也是如此。
原因是滿洲八旗的人在得了天下以後,上層習於富貴,下層習於「有保障的生活」,於是怕吃苦、怕死。
乾隆利用阿睦爾撒納所領導的厄魯特人,打走厄魯特之中的準噶爾部達瓦齊汗,又驅策喀爾喀、科爾沁、察哈爾各旗的蒙古人,打走阿睦爾撒納,消滅整個準噶爾部。
到了必須對付「回疆」的大小和卓之時,乾隆找不到多少「回人」可資利用。對清朝效順的吐魯番回王哈什木與「頭目」莽蘇爾、「伯克」莽阿里克,皆並無多少回兵可供乾隆調動。
因此,雅爾哈善與兆惠所先後率領的軍隊,仍以蒙古人與漢人為主。
在雅爾哈善以前,最先赴南疆的是蒙古人阿敏道。他奉了兆惠之命,到喀什噶爾與葉爾羌等地去「慰撫」。兆惠撥給他三千名厄魯特兵、一百名索倫兵。
索倫人也是女真,住在黑龍江下游的兩岸,被稱為「新滿洲」,而不屬於滿洲八旗。他們是所謂「野人」一類,朝氣尚存。
阿敏道途經庫車,那時候小和卓也在那裡。小和卓騙他,說「我們與厄魯特人有仇,請你遣走三千厄魯特兵,我們歡迎你入城。」阿敏道依言照辦,遣還厄魯特兵,只帶了一百名索倫兵進城。結果,他與這些索倫兵作了小和卓的俘虜。其後,統統被小和卓殺死。
他們之死,是回疆戰爭之導火線。我曾到過喀什噶爾香妃的故鄉,與當地父老談起這件事。據父老說:「清朝派來的人不會說『維吾兒』話,當時庫車又沒有能夠翻譯的人,小和卓與他言語不通,因此就發生了誤會。」
父老們又告訴我:「大和卓本是忠於清朝的。小和卓殺了清朝派來的人,知道事情鬧大,才鼓動大和卓一齊反清。」
南疆九個大城(哈密、吐魯番、喀喇沙爾、庫車、阿克蘇、烏什、喀什噶爾、葉爾羌、和闐)均由察合台的苗裔充任統治者。葉爾羌的一個是九個之中的首領。其他八個聽命於他,他聽命於住在伊犁的察合台汗國的君主。
(其實,察合台汗國分裂為東、西二國,在伊犁的不過是東察合台汗國的汗而已。)
鐵木耳土赫魯克的兒子,叫做吉匝爾和卓。他分明不是「和卓」(聖裔),他之所以被稱為「和卓」,無非是因為「和卓」一詞業已被用作一種「尊號」了。
吉匝爾和卓丟掉伊犁,遷居吐魯番。
另一支和卓,比瑪木特·額敏東來更早。這一支和卓,在1943年仍有後代住在庫車。
這庫車一支的和卓,比喀什噶爾的一支傳代傳得較慢,可能原是旁支。
喀什噶爾的和卓阿布都實墨特,被老噶爾丹捉去伊犁以後,在伊犁住了十九年。老噶爾丹戰敗自殺以後,阿布都實墨特帶了兒子瑪罕木特向康熙投效,康熙准他們回南疆,卻不讓他們在喀什噶爾住,叫他們到葉爾羌去住。這時候南疆在政治上真空。阿布都實墨特死後,他的兒子瑪罕木特憑了在宗教上的地位,漸漸成為南疆各城所共戴的領袖。
然而,不久他也被繼承噶爾丹而為準噶爾汗的策妄阿拉布坦所逮捕,關在伊犁,死在伊犁。他的兩個兒子,大和卓布拉呢敦與小和卓霍集占,也囚居在伊犁,直到阿睦爾撒納引來清軍,打走達瓦齊之時(乾隆二十年)。
清軍在伊犁釋放了大小和卓,傳說還交了一些兵給大和卓,叫他去南疆掃蕩準噶爾的殘餘勢力。小和卓被留在伊犁,度一種「人質」的生活。
大和卓到了南疆,便糾合白派的教徒,在烏什與黑派的教徒大戰一場,獲勝,一躍而成為全南疆的軍事、政治領袖。
小和卓在次年(乾隆二十一年)逃出伊犁,到了烏什,勸哥哥幫助阿睦爾撒納反清,把南疆獨立起來,作為一個新的伊斯蘭教王國。
小和卓殺了阿敏道。其後,庫車被雅爾哈善圍攻,小和卓來援救,入城助守,城內糧盡,他在深夜之中帶兵出西門逃往阿克蘇,阿克蘇的伯克關了城門,不歡迎。再逃到烏什,烏什的伯克也是如此。
小和卓逃到喀什噶爾,找大和卓,大和卓決定自守喀什噶爾,叫小和卓去守葉爾羌。
兆惠帶領了若干滿洲軍官、厄魯特兵士,以及陝甘的綠營,到了庫車,又到了阿克蘇、烏什。乾隆派了一個叫做舒赫德的,以頭等侍衛的官銜,坐鎮阿克蘇。這舒赫德是滿洲正白旗人,當過漢軍鑲黃旗都統,因事革職,「為兵贖罪」,在奉命坐鎮阿克蘇以後,乾隆不久便逐漸升他為參贊大臣、吏部侍郎、工部尚書、滿洲鑲紅旗都統。
兆惠從烏什轉軍西南,溯葉爾羌河而上,奔馳了一千五百里,直攻小和卓於葉爾羌城。
他攻不下這葉爾羌城,卻為了誘敵出城,故意到城南喀喇烏蘇(黑水)地方去搶掠敵人的牧馬場,被敵人包圍,困守了十幾天。
舒赫德派了一個叫做富德的帶兵來救,解了兆惠的圍,兩人會面以後,不再攻葉爾羌,也不去喀什噶爾打大和卓,卻撤軍回阿克蘇。這是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正月間的事。當時,清軍的一個支隊,由瑚爾起率領,已在和闐被圍,兆惠與富德二人就好像不知道一樣。
乾隆接到報告,大為震怒,下旨申斥他們:「你們說人馬疲乏,但是阿克蘇遠、和闐近,為什麼不去和闐,要回阿克蘇?」
富德只好再從阿克蘇去葉爾羌,準備由葉爾羌去和闐,解瑚爾起之圍。他尚未到達和闐,瑚爾起已「突圍」出來。於是,富德專心對付在葉爾羌的小和卓。
兆惠溯葉爾羌河而上,奔馳了一千五百里。(原版插圖)
兆惠也只好進軍喀什噶爾,對付大和卓。
兩位和卓分別抵抗兆惠與富德,支持到同年閏六月,決計逃走,逃到蔥嶺西邊的「巴達克山王國」。
兆惠叫富德越過蔥嶺去追。富德追他們追到巴勒楚爾,勝了一仗;又追到熱海(伊西克庫爾,清朝官方文書寫作「伊西洱庫淖爾」),又勝了一仗。
巴達克山王國的汗素勒坦沙著了慌,把小和卓霍集占捉住殺了,將首級送清軍。大和卓布拉呢敦可能已因作戰負傷,不治而死。
傳說,香妃被捆了送來,作為清軍的戰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