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五六 大小金川
大、小金川在四川省西北,是大渡河上游的兩條支流。(大渡河本身,在樂昌縣流入岷江,岷江在宜賓縣流入長江。)
據有這大、小金川兩岸之地的居民,與藏人同族。他們的領袖哈伊拉木在明朝被封為世襲的土司,稱為金川寺演化禪師。
哈伊拉木的後裔卜兒吉細,在順治七年(1650年)降附清朝。到了康熙年間,襲封為演化禪師的叫做嘉納巴。嘉納巴的嫡孫兒子、孫子、曾孫,一代一代,都作了演化禪師。曾孫的名字叫做澤旺。
嘉納巴的一個偏房孫子莎羅奔,於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跟隨岳鍾琪打西藏,在羊峒立了功,被岳鍾琪保了一本,由年羹堯奏告雍正皇帝。雍正皇帝在雍正元年(1723年)封莎羅奔為安撫使,衙門設在大金川東岸的噶爾崖。
於是大、小金川分而為二,莎羅奔的轄地稱為大金川土司,澤旺的轄地稱為小金川土司。澤旺的衙門設在美諾。
莎羅奔是一個頗有野心的人。
他先把一個女兒阿扣嫁澤旺;然後,在乾隆十一年(1746年)將澤旺劫走,搶去澤旺的「演化禪師」之印,算是統一了兩個金川。
莎羅奔兼併了小金川,心猶不足,又攻打兩個別的土司革布希札、明正。他簡直想在四川之西創建一個「獨立王國」。這是乾隆所不能忍受的。因此,乾隆就調了征苗有功的張廣泗作四川總督,來對付莎羅奔。
張廣泗集合了三萬兵,大張旗鼓一舉占了小金川土司的所在地美諾,但奈何不了莎羅奔自己所守的勒烏圍(在噶爾崖東北),與莎羅奔的侄兒郎卡所守的噶爾崖。
莎羅奔與郎卡築了很多石頭碉堡,張廣泗採取「以碉逼碉」的戰術,但徒然耗費時間,耗費糧餉,耗費兵士的生命。
張廣泗的槍炮,只打得著石頭,打不著敵兵。敵兵躲在碉堡前面的壕溝之中,「槍不虛發」。
張廣泗而且誤用「以番制番」的策略,把澤旺的弟弟良爾吉放在自己身邊。這良爾吉事實上已經是莎羅奔的女婿,占了澤旺的妻阿扣。張廣泗的一舉一動,良爾吉都在暗中傳消息給莎羅奔。
張廣泗的左右,又有一個王秋。這王秋是漢人,但已被莎羅奔收買。
乾隆在乾隆十三年四月派額亦都的曾孫、大學士一等公訥親,以經略大臣的名義,率領禁旅,到四川來督促張廣泗進攻。訥親來了以後,先殺掉間諜良爾吉與王秋,然後下令全軍,限三日以內攻下噶爾崖。打了三天,最勇敢的總兵任舉陣亡。噶爾崖屹立如故,清軍全軍氣餒,訥親本人也氣餒了。
訥親向乾隆報告,說莎羅奔不容易打,等到明年再說,請皇上在明年加派三萬人來,才有辦法。
不久,他又向乾隆建議,三萬人不必加派,藉省軍費,不妨等兩三年,「有機可乘,亦未可定」。堂堂大學士兼經略大臣,說出如此前後矛盾、模稜兩可的話來,惹得乾隆火起,立刻將他召回,發往西北軍前效力。到十二月間,乾隆越想越氣,派一位侍衛,帶了訥親祖父遏必隆的「遺刀」,到訥親那裡,押他回京,在中途將他斬首。
張廣泗是在訥親被斬以前,就被乾隆抓去正法的。岳鍾琪告了他一狀,我在前文已經說過。
岳鍾琪在乾隆二年從牢獄裡被放出來,一直賦閒在家,到了乾隆十三年四月才忽然又蒙以「總兵」的名義起用,派往張廣泗那裡去效力,同受經略大臣訥親節制。
岳鍾琪一到任,乾隆便升他為「四川提督」。訥親叫岳鍾琪去打噶爾崖北邊的黨壩,岳鍾琪一去便把黨壩攻下,真不愧為老將。
岳鍾琪當時共有漢兵與當地土兵七千人。他向張廣泗請求增撥三千人,張廣泗不肯。
岳鍾琪想由黨壩先向北,攻康八達,由康八達打下莎羅奔所守的勒烏圍,然後再回軍攻莎羅奔侄兒郎卡所守的噶爾崖。這一個計劃,張廣泗也不接受。張廣泗堅持:由他自己採取另一條路,從美諾出發,經過昔嶺、卡撒、噶爾崖,打勒烏圍。
在張廣泗與訥親二人先後被斬,傅恆被任為經略以後,岳鍾琪於傅恆的支持之下,一舉而攻下康八達,直逼勒烏圍。
莎羅奔很害怕。他當過岳鍾琪的部下,知道岳鍾琪的厲害。他同時對岳也尚有舊恩未報:岳不但保舉過他,而且在川陝總督任上把年羹堯所拿去送給「沃日土司」的美同寨等處,交還給他。
於是,在岳鍾琪率兵逼近勒烏圍之時,他就派人洽降。岳向傅恆請示,傅恆認為可以准降。
岳鍾琪就帶了十二個隨從,騎了十三匹馬,大膽地走進勒烏圍,在莎羅奔的寨子裡解甲息馬,暢敘了一陣,住了一宵。第二天,莎羅奔帶了兒子郎吉,跟隨岳鍾琪出來,乘皮划子順大金川而下,又溯小金川而上,到傅恆的軍前投降,退還所占鄰近土司的土地,宣誓不再侵犯,按時貢獻,捉拿逃人,歸還所掠民馬,繳納軍械槍炮。傅恆也「承制」(根據皇上旨意)赦免莎羅奔的罪。這是乾隆十四年(1749年)四月間的事。
乾隆很高興,下旨嘉獎岳鍾琪,恢復他的公爵,免追當年征討小噶爾丹之時七十幾萬兩銀子的虧空(包括被滿人查廩丟掉的駝馬)。同時,乾隆又加鍾琪為太子少保,在公爵的「公」字加「威信」二字,稱「威信公」,特准「紫禁城騎馬」,還賞了一首御製的詩。
其後,在乾隆十七年(1752年),鄰近小金川的雜谷土司蒼旺胡作非為,岳鍾琪像老鷹抓小雞一樣,一動手便把蒼旺捉住。
兩年以後,岳鍾琪死在四川提督任上。他一生立功不少,起伏也大,是清朝唯一以漢人身份當到「大將軍」的人。
傅恆由於岳鍾琪大金川之捷,也升了官。岳鍾琪被封為三等公,他則被封為一等公。岳鍾琪的賜號是「威信」,他的賜號是「忠勇」。
他姓富察氏,是米思翰的孫子、李榮保的兒子。他與乾隆的關係很不尋常,他的姐姐是乾隆的「孝賢皇后」,他的兒子福康安,傳說為乾隆的私生子。
在傅恆與岳鍾琪接受大金川土司莎羅奔的投降以後,小金川的土司澤旺不再受大金川的侵擾。大、小金川一帶平安無事,從乾隆十四年到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共有九年之久。(其間僅有雜谷土司蒼旺在乾隆十七年小丑跳梁,立即被岳鍾琪捉住。)
莎羅奔年紀大了,把軍政務交給侄子郎卡主持。郎卡在乾隆二十三年又對小金川打主意,逐走小金川的土司澤旺與革布希札的土司色楞敦多布。
這時候,坐鎮四川的是總督開泰。開泰調動其他幾個土司的兵,把小金川與革布希札收復。
四年以後,郎卡又侵略當年岳鍾琪曾經駐紮過的黨壩(一稱丹壩)。乾隆命令繼任四川總督的阿爾泰大舉進攻。阿爾泰調了九個土司的兵,對大金川包圍;郎卡屈服,阿爾泰不為已甚,乾隆責備他姑息。
其後,郎卡病死,郎卡的兒子索諾木繼任土司。這索諾木比父親郎卡與叔祖莎羅奔均厲害得多。他決定不再與小金川為敵,而改取聯絡小金川的策略。
恰好小金川的土司僧格桑(澤旺的兒子)也頗有野心,便與索諾木約好,在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同時發動。索諾木攻革布希札,他攻鄂克什與明正。
乾隆聽到消息,下旨叫阿爾泰自盡,派一個叫做桂林的滿人為四川總督。桂林率領綠營總兵宋元俊等人,取道打箭爐(康定),出其不意,由南路進兵。果然在次年春天,收復了革布希札。
同時,乾隆派大學士溫福以「定邊右副將軍」的名義,率領提督董天弼等人由汶川縣出發,攻下資里與阿喀兩個據點。
到了冬天,乾隆改派阿桂以參贊大臣的名義,代替桂林主持南路的軍事,也升了溫福為「定邊將軍」,叫阿桂與額亦都的玄孫豐伸額當「副將軍」。阿桂一舉而攻進小金川的土司所在地美諾,並且占領附近的底達木,把退休在那裡的澤旺捉了,傳話給大金川的索諾木,叫他捆送僧格桑,索諾木不理。
倘若這時候溫福也像當年傅恆之信任岳鍾琪,叫董天弼等人長驅直入,直搗大金川的噶爾崖與勒烏圍,事情也就簡單。然而溫福的作風,卻與張廣泗如出一轍,叫部下以碉逼碉、以卡逼卡,打到乾隆三十八年六月,董天弼在底達木被襲陣亡。他自己在木果木的大營也被攻陷,死在亂軍之中。小金川的全部,得而復失。
阿桂出將入相。(原版插圖)
乾隆升阿桂為定西將軍。阿桂一軍在十月間打了五天五夜,再度拿下小金川的美諾。次年,乾隆三十九年七月阿桂分兵為幾十路,同時並進,嚇壞了索諾木。索諾木毒死僧格桑,繳出他的屍首。
阿桂不與索諾木講和,繼續打到乾隆四十年(1775年)的年底,包圍了噶爾崖。索諾木出來投降,阿桂把他押送京師。於是,前後鬧了二十幾年的大、小金川,才算平定,所花的軍費在七千萬兩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