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明朝 · 七八 弘治賢相
徐溥是宜興人,景泰五年進士及第(狀元),歷官翰林院編修、左庶子、太常卿、翰林學士、禮部右侍郎、吏部右侍郎。孝宗叫他兼文淵閣大學士,入閣,不久加禮部尚書銜,又加官少傅、太子太傅。
他為人「凝重有度」。凝,是有含蓄;重,是厚重,不輕浮;有度,是有權衡,能包容。這些美德,使他成為一個理想的宰相。然而,他並不僅如漢朝三公之坐而論道,在消極的意義上「守正」而已,遇到該爭的事他未嘗不爭。欽天監的革職監正李華,會看風水,替皇后的父親張巒選擇墳地,孝宗把李華官復原職,他(徐溥)上疏反對,請孝宗收回成命。孝宗命詞臣撰《三清樂章》,他說:「漢祀五常,儒者猶非之。況三清乃道家妄說耳,一天之上安得有三大帝?」這兩件事,孝宗均因他反對而作罷。孝宗而且因此召見閣臣,共同處理章奏。閣臣自從憲宗成化年間以來,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和皇帝交談的機會了。
徐溥在內閣十二年,劉健等人和他同心協力。劉健是洛陽人,天順四年進士,歷官翰林院編修、修撰、少詹事,以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入閣。其後也屢屢加官,至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傅,於弘治十一年徐溥退休之時,繼為「首輔」(所謂「首輔」,便是名次列在最先的大學士。明朝從洪武十三年起,在禮制上不設宰相,首輔云云並非正式的官名。)他為人剛強,與徐溥的性格不同,卻相得益彰。他對孝宗敢於犯顏直諫,知無不言,孝宗對他「初或有從有不從;既,乃益見信,所奏請無不納。」孝宗的祖母太皇太后周氏(英宗之妃,憲宗之母),當年於萬貴妃多方迫害孝宗生母紀氏之時,保護養育孝宗,因此而於即位以後對她十分孝順,她和孝宗的嫡母王皇太后均喜歡佛老兩教,孝宗為了她們而命令所謂「灌頂國師」設壇,命令宦官「齎真武像,建醮武當山」。劉健對這兩件事,堅決表示反對。孝宗又曾經叫詞臣寫一篇《釋迦啞塔像贊》,派人在朝陽門外造「延壽塔」,下詔升道士杜永祺等為「真人」。這三件事,劉健也反對。結果,這幾件事統統作罷。
最重要的一件,關係國家安危的是:孝宗在弘治十七年聽了宦官苗逵的話,想對「小王子」達延汗御駕親征,倘不是劉健與兵部尚書劉大夏力諫,明朝幾乎再吃一次「土木之變」的虧。
謝遷是餘姚人,成化十一年進士及第,歷官翰林院修撰、左庶子、少詹事兼侍講學士,在弘治八年入閣,升詹事。十一年二月,升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
他見事明敏,長於口才,然而並不「恃才傲物」,在擔任講官之時,每逢進講的前夕,「必正衣冠,習誦」,細細地準備一番。和他同在內閣的劉健、李東陽,各有所長,劉長於決斷,李長於謀略,他周旋其間,侃侃而談,使得劉李二人的考慮得以面面俱到。當時朝中的積弊已深,例如「御馬監」的「龍驤四衛」,由於不歸兵部統轄,吃空額,造假賬,成為慣例。孝宗想下詔旨申禁,謝遷便說,「虛言設禁無益」,必須命令主管的單位一一列舉各種弊端,明白嚴定條規,犯了條規的必殺。
李東陽是茶陵人,天順十八年進士,歷官翰林院編修、左庶子、侍講學士、太常少卿,與謝遷同一年入閣,其後加官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他勤政愛民,與劉健、謝遷相同。所不同的,是他既長於謀略,文章又特別好。他在弘治十七年奉旨去山東曲阜祭孔子,回京之時,上疏一道,藉機會向孝宗進言,痛陳人民疾苦。這一篇寫得極好,一時京內京外,紛紛傳誦。我們在今天仍應一讀:
臣奉使遄行,適遇亢旱。天津一路,夏麥已枯,秋禾未種。挽舟者無完衣,荷鋤者有菜色。盜賊縱橫,青州尤甚。南來人言,江南浙東流亡載道,戶口消耗,軍伍空虛,庫無旬日之儲,官缺累歲之俸。東南財賦所出,一歲之飢已至於此。北地篒窳,素無積聚,今秋再歉,何以堪之?事變之生,恐不可測!
臣自非經過其地,則雖久處官曹,日理章疏,猶不得其詳。況陛下高居九重之上耶?
臣訪之道路,皆言冗食太眾,國用無經,差役頻繁,科派重疊。京城土木繁興,供役軍士財力交殫,每遇班操,寧死不赴。勢家巨族田連郡縣,猶請乞不已。親戚之藩,供億至二三十萬。游手之徒,託名皇親僕從,每於關津都會大張市肆,網羅商稅。國家建都於北,仰給東南,商賈驚散,大非細故。更有織造內官,縱群小掊系,閘河官吏萬不驚駭,鬻販窮民所在騷然,此又臣所目擊者。
夫閭閻之情,郡縣不得而知也。郡縣之情,廟堂不得而知也。廟堂之情,九重亦不得而知也。始於容隱,終於蒙蔽。容隱之端甚小,蒙蔽之禍甚深。臣在山東,伏聞陛下以災異屢見,敕群臣盡言無諱。然詔旨頻降,章疏畢陳,而事關內廷貴戚者動為掣肘,累歲經時,俱見遏罷。誠恐今日所言,又為虛文。乞取從前內外條奏,詳加採擇,斷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