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明朝 · 六四 奪門之變

黎東方 《細說明朝》
景帝除了這位皇太子朱見濟以外,沒有其他的兒子。而朱見濟不幸在景泰四年十一月病死。 次年四月,御史鍾同上疏,請復立英宗的兒子沂王朱見深為皇太子。五月,禮部的一個郎中(司長),管儀制的章綸,也上疏請求復立朱見深為太子,並且要求景帝在每一個月的初一、十五,與各種節日,率領文武百官,朝見「太上皇」(英宗)於宮城的延安門。景帝讀了章綸的疏,大怒,叫錦衣衛把章綸逮捕,加以拷打,追問主使,連帶地也捕了鍾同。 章綸、鍾同二人在錦衣衛關了一年多,到了景泰六年八月,忽然被押解到宮門的闕下(闕是兩根柱子,一種沒有匾的牌樓),用棍子打脊背與屁股(這一種刑罰,叫做「杖」)。同時被打的,有「南京大理寺少卿」廖莊。原來,這廖莊曾經於朱見濟死後也上過疏,請求景帝常常「朝見」太上皇(英宗),並且說太上皇的兒子是「皇上之猶子」,「亦宜令親近儒臣,以待皇嗣之生」。這位廖莊在六年八月來到京師陛見,令景帝想起了他的那一本奏疏,也想起了章綸、鍾同兩人,於是下旨,把章鍾二人由錦衣衛牢裡帶到闕下,和廖莊一齊挨打。鍾同當場被打死,章綸在打完以後,仍舊關回牢里,廖莊被貶到四川寧羌驛,充任驛丞。 景帝的心情,是很矛盾的。他自己占了皇位,不肯讓還英宗,卻又不忍對英宗的「太子」朱見深下毒手。有一個給事中徐正,向他秘密建議,把英宗所住的南宮,加高圍牆(等於是所謂「圈禁高牆」),令朱見深出京,就封沂州。他不僅不接受,而且大發脾氣,把徐正充軍到鐵嶺衛(遼寧鐵嶺)。 其後,英宗復辟,對景帝便不如此客氣。 英宗復辟,是在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 當時,景帝得了重病,群臣惶惶不可終日。于謙每天領了若干大臣,上疏請求「立皇太子」,意思是恢復英宗兒子朱見深的太子地位,然而不曾明說(怕叫景帝生氣)。東閣大學士王文似乎想另立仁宗第五個兒子襄王朱瞻墡的兒子朱祁鏞,卻也不曾明說,只上了一疏,請求選擇一個人立為太子。景帝叫太監傳旨,將在正月十七日臨朝,宣布他的決定。 景帝沒想到,在十四日的夜裡,使發生了徐有貞、石亨、曹吉祥、張&等人的「奪門之變」。 徐有貞在景帝即位以前,只是翰林院的侍講,是在景帝朝中才因治河有功,升至左副都御史。中間有一度他想當國子監祭酒,托于謙向景帝說,景帝不肯,徐有貞反而懷疑于謙,以為是于謙不曾去說。景帝之所以不肯,是由於記得徐有貞在英宗被俘,也先大兵壓境之時,建議放棄京師,遷都南京。 石亨在景帝即位以前,官至「都督僉事」。于謙向景帝保薦他,升為「右都督」,掌「五軍大營」,封武清伯,提督新成立的「團營」十萬人,在於謙指揮之下,抵禦也先,守住京師,因功進封為侯,佩「鎮朔大將軍」印,充任鎮守大同總兵官。 曹吉祥是一個宦官,一向阿附王振,常常出外監軍,選了「達官」「跳蕩卒」自隨,猶如衛隊,回京以後,便把這變相的衛隊養在「家」中,成為私人軍隊。宦官有「家」,本是滑稽的事,在當時卻是一種風氣,大率以侄兒或別人收為養子,娶了媳婦,以便公餘由宮內外出之時,以「老公公」的身份享受家庭之樂。有些宦官,甚至納妾,這妾自然也是名義上的妾而已。曹吉祥的養子,是侄兒曹欽。 張&是張玉的兒子、張輔的弟弟,在英宗正統年間官至前軍都督,總管「京營」。在景帝即位以後,他未曾升官,而且因「驕縱不法」,一度於景泰二年被景帝叫人捕他下獄,關了很短的時間。他因此記下景帝的仇,在景泰八年正月,成為政變的發動人物之一。 政變的機緣,是景帝無法「郊宿齋宮」,特地召見石亨於病榻之前,命他代為行禮。石亨見到景帝確是病得厲害,不久必死,因此在辭出以後,便找了張&與曹吉祥商量,打算於景帝死後迎立太上皇(英宗)復位。這三人商量不出一個辦法來,又去找太常卿許彬。許彬說:「我老了,徐有貞的主意多,不妨找他談談。」他們見了徐有貞,徐有貞慫恿他們干。於是,在正月十六日的夜裡,便發生這「奪門之變」。 所奪的門,是宮城的「長安門」。他們帶了一千兵進去,守門的衛士見到他們都是文武大員,倉促之間,未敢阻擋。他們進入長安門,一面把門下鎖,防免別人帶隊伍進來,一面衝進英宗所住的南宮,用「輦」把英宗抬到「奉先殿」,高坐龍床(皇帝的大椅子)。這時候,天已快亮,到了習慣上皇帝坐朝的鐘點。他們擊鐘鳴鼓,叫文武百官進宮。文武百官還以為是景帝坐朝。來到奉先殿前一看,才知道是英宗,而不是景帝。 英宗復辟以後,第二天便下旨將于謙逮捕下獄。和于謙一齊被捕的,是華蓋殿大學士陳循;謹身殿大學士王文;戶部尚書兼太子少師、值閣蕭鎡;兵部左侍郎兼右春坊大學士、值閣商輅;刑部尚書俞士悅;太子少師兼工部尚書江淵;都督同知范慶;太監王誠、舒良、王勤、張永。 英宗同時叫徐有貞以副都御史本官兼翰林學士,「直內閣,掌機務」。這時候,內閣只剩下少保兼工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高谷一人。英宗把許彬與大理寺卿薛瑄二人升為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和徐有貞同時入閣。 英宗與徐有貞研究,如何處置於謙。英宗說:「于謙曾經有功。」徐有貞說:「不殺于謙,則今日之事無名。」結果,把于謙加了一個「意欲迎立外藩」的罪名,在正月二十二日(丁亥)和王文,及四個太監一齊斬首。陳循、俞士悅、江淵被充軍,蕭鎡、商輅「除名」為民。范慶在二月間被殺。 英宗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大封復辟的功臣:石亨,忠國公;張輓,太平侯;張軏,文安伯;楊善,興濟伯;孫鏜,懷寧伯;童興,海寧伯;徐有貞,武功伯。曹吉祥的養子曹欽,被任命為都督同知。 景帝於二月初一日被「廢」為郕王,於十九日或其以前「病故」。 英宗的兒子朱見深,於三月間被復立為太子。 徐有貞、石亨、曹吉祥互相爭寵。這三人皆沒有好的下場。 最先是,徐有貞被石曹二人進讒,以泄漏秘密的罪名於天順元年六月下獄,貶為廣東參政;剛走到德州,又因石曹二人進讒,以指使門客寫匿名信罵皇帝(英宗)的罪名,再度於七月間下獄,而且拷打,其後因打不出證據來而釋放,充軍到「金齒」(雲南保山),到了英宗死後,才被憲宗准許回吳縣原籍。 石亨以忠國公的身份,自居復辟元勛,每天直入內廷,引起自居為內閣第一人的徐有貞的嫉恨,與英宗本人的厭惡。英宗特地吩咐左順門的衛士,凡是總兵官,非有「宣召」不許讓他們進來(石亨是五軍營的總兵官),於是石亨便失了寵。到了天順三年的秋天,他的侄兒石彪,因私藏繡蟒龍衣及「違式寢床」等等罪名下獄,連累了他,英宗命令他「養病」。四年正月(據《英宗本紀》),他本人又因在大同侮辱過代王朱仕㙻,在家裡「私講天文,妄談休咎」,以及「招權納賄,肆行無忌」等等罪名,被捕下獄,於一個月後死在獄中。 明代宗(景帝)朱祁鈺撰《君鑒》明宣宗朱瞻基撰有《臣鑒》、《外戚事鑒》和《官箴》等,這對次子朱祁鈺很有影響。他即位後,也學著父輩的樣子,編撰了《君鑒》,全書50卷,分「善可為法」和「惡可為戒」兩類,與宣宗的《臣鑒》同。景泰四年(1453年)成書,代宗朱祁鈺親制序文。 曹吉祥於英宗復辟以後,榮任司禮太監兼「總督三大營」,招權納賄,不亞於石亨,和石亨時而水火,時而勾結。在石亨倒霉以後,他和養子曹欽大散家財養士,終於在天順五年七月庚子日造起反來。曹吉祥在宮內被英宗捆住,曹欽在宮外與懷寧伯孫鏜及其所率領的「西征軍」巷戰,戰敗,投井自殺。三天以後,曹吉祥被凌遲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