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明朝 · 三七 胡惟庸
胡惟庸被殺,是在洪武十三年正月,殺得一點兒也不冤枉。
此人既非功臣,而且謀反有據。他在至正十五年投奔朱元璋,混到至正二十七年,由「元帥府奏差」而寧國縣主簿,而縣令,而吉安府通判,而湖廣行省僉事,而內調為太常寺少卿,太常寺卿,確實會混。傳說,他之獲得內調,全靠送了李善長二百兩金子。
洪武三年正月,他升任中書省參知政事;次年正月,於李善長告老之時再升為中書省左丞。雖則和汪廣洋同時被拜為右丞相,但汪廣洋為人懦弱怕事,又喜歡喝酒,凡事都讓著他,而且汪廣洋在六年正月被貶往廣東,於是他便成了事實上的宰相,直到六年七月升為正式的右丞相之時。十年九月,他又由右丞相升為左丞相,汪廣洋這時候回任右丞相,地位反而不如他。
從十年九月到十三年正月,他足足當了兩年又四個月的左丞相,大權獨攬,不僅目無同僚,而且常常遇事不奏而行,對各衙門遞上來的奏章,必先自看一次,不利於己的便擱了起來,不讓皇帝知道。
皇帝朱元璋覺得他比誰都好。他不像李善長那麼老朽,劉基那麼古怪,宋濂那麼迂腐,楊憲那麼量小,汪廣洋那麼荒唐;相反,他善體人意,又很謹慎小心:既「曲」且「謹」。
他爬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深得這「一人」的寵信,為所欲為,作威作福,並且可以大大地撈下去,聚滿了各方送來的「金帛、名馬、玩好」,還能有什麼不滿足的?然而,他竟然不滿足,硬想取朱元璋而代之。為什麼?
最大的原因,是「心裡不太平」。俗語說:爬得高,跌得重。他深知朱元璋最恨貪污,倘若有一天他的貪污的事被朱元璋知道,如何收場?況且,毒死劉基的事雖則是天知地知他自己知,也難免有一天,天網恢恢。(依現存史料而論,劉基之被胡惟庸毒死,不像是朱元璋授意。)
依照朱元璋自己所頒布的《昭示奸黨錄》,胡惟庸第一次勸李善長入伙造反,是在洪武十年九月。事實上,胡惟庸結黨謀叛,可能更早於此。
最先被胡惟庸結為死黨的,是吉安侯陸仲亨與平涼侯費聚。這兩人打仗的本事很不壞,但是在洪武三年先後挨了朱元璋的處分。陸仲亨騎了公家驛站的馬,被罰往雁門捕盜;費聚在蘇州貪酒好色,被罰往西北邊界招降蒙古人,又不曾招降得多少,回來再度挨罵一次。其後,洪武六年某月,胡惟庸請他們二人在家中喝酒,喝到半醉,叫左右的人走開,單獨對他們兩人說:「我們幹的違法的事很多,一旦發覺了怎麼辦?」這兩人害怕起來。於是,胡惟庸叫他們幫他準備造反,在外邊「收集軍馬」。
在陸仲亨、費聚以後入伙的,是都督毛驤(可能便是潘檉章《國史考異》所提起的李善長供詞之中的「毛響糖」)。毛驤介紹給胡惟庸一個在宮中當衛士的劉遇賢,與一個在京師當亡命的魏文進。
再其後,被胡惟庸收為心腹的,是明州衛指揮林賢。林賢奉旨出海防倭,在洪武九年接來了日本的貢使圭廷用。胡惟庸叫林賢在圭廷用回航日本之時,故意把貢船錯認作寇船,「打了分用」。於是,林賢有了把柄落在胡惟庸之手。胡惟庸一面又對朱元璋假作正經,說林賢錯打貢船,理應處罰。朱元璋將林賢流放到日本去,正中胡惟庸之計:使得林賢有機會與日本朝野發生接觸。三年以後,洪武十二年,胡惟庸派了一個李旺,到日本假傳聖旨,召回林賢。林賢已經向「日本國王」借得了四百名精兵,作為日本新貢使如瑤藏主的隨從,計劃在入覲朱元璋之時,出其不意,將朱元璋殺害。
不料,這四百名日本精兵到達京師(南京)之時(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業已事敗被殺,朱元璋將他們一齊逮捕,發往雲南,作為中國的戍卒。
胡惟庸的另一布置,是暗派元朝的舊臣封績,帶了向北元皇帝稱臣的表,經亦集乃(額濟納)到和林,請北元皇帝大舉南伐,使得朱元璋的大軍被調去應戰,他好在京師肘腋之地下手。封績果然走到了和林,然而北元並無力量大舉。
胡惟庸本想靜候林賢的活動成熟,或是北元大舉南伐,然而一則是兒子被馬車壓死,他一怒殺了馬車夫,被朱元璋知道,朱元璋大罵,要他償命(實際上並未將他逮捕);二則是占城國(在今天越南南部)有貢使來,他不曾報告朱元璋,也被朱元璋知道,朱元璋又大罵一頓,他推說這是禮部的錯,朱元璋把禮部的人關了起來,要追問究竟是誰的錯;三則是右丞相汪廣洋忽然被貶往廣南,而且,走不了多久又被朱元璋派人追斬其首,事後又要追問汪廣洋的一個小老婆原為犯罪的一個縣官之女,只能配給「功臣」(武人),不應配給「文臣」,究竟是誰作的主張:——於是,胡惟庸在洪武十三年正月便提前動手。
事實上,汪廣洋之所以被貶,正是由於胡惟庸毒死劉基的事,被御史中丞塗節報告了朱元璋。塗節說:「這件事,汪廣洋應該也知道。」朱元璋問汪廣洋:「劉基是不是被胡惟庸毒死的?」汪廣洋回答:「沒有這個事!」朱元璋大怒,說:「你和胡惟庸結黨,蒙蔽我!」便把他貶往廣南。
貶了以後,又想殺,是因為想起了以前汪廣洋也曾經在江西隱瞞過朱文正的罪惡,在中書省隱瞞過楊憲的罪惡。
塗節如何知道胡惟庸毒死劉基,是一個謎。可能是,胡惟庸自不小心,於塗節入伙以後,把塗節當做自己人,而一時興奮,無話不談。塗節是什麼時候入伙的?在胡惟庸殺了馬車夫,朱元璋聲稱要胡惟庸償命以後。是誰介紹塗節入伙的?御史大夫陳寧。
陳寧是湖南茶陵人,在元朝當過鎮江路的小官,受朱元璋的知遇,一再提拔到中書省參知政事,因犯過貶為蘇州知府。在蘇州,他喜歡把鐵燒紅,拷問嫌疑犯,贏得一個綽號,「陳烙鐵」。胡惟庸保薦他,於是他一躍而由蘇州知府升為御史中丞,又連升為右御史大夫,左御史大夫。當了御史大夫,他更為嚴厲而殘忍,他的兒子陳孟麟勸他不可如此,他一怒之下,活活把這兒子打死。朱元璋接到人報告,頗為寒心,說:「一個人對自己的兒子這樣無情,對君上又怎麼會有什麼感情呢!」這句話,傳到陳寧耳里,陳寧害怕得很,便入了胡惟庸的伙,而且拖了塗節去參加。
塗節在洪武十一年十二月,出賣胡惟庸,暫時不說胡惟庸謀反,只說「胡惟庸毒死了劉基,汪廣洋也知道」。朱元璋卻不辦胡惟庸,先辦汪廣洋。(也許是因為汪廣洋既然不肯作證,不能以塗節一人的話為憑。)
次月,塗正式「上變」,告胡惟庸謀反。(但仍不告發李善長、李存義、李佑、林賢、陸仲亨、費聚,可能是胡惟庸不曾把這些人也入了伙的事告訴過塗節。)差不多同時候,一位曾經作過御史中丞而被胡惟庸降為中書省的小官的商詗,也把胡惟庸的若干秘密,告訴了朱元璋。
《明史·胡惟庸傳》說,在塗節上變與商詗告密以後,朱元璋便逮捕胡惟庸。
《明通紀》說,胡惟庸之被逮捕,是因為朱元璋於被請駕臨胡府,觀看井中所出醴泉之時,被一個宦官雲奇拚命攔阻,於是走上宮城城牆,見到胡府裡面,有「裹甲」的人,「伏屏帷間數匝」。胡府在細柳坊(其後的廣藝街),確是離開宮城西華門不遠,然而朱元璋怎能看到屋瓦之下、屏帷之間的裹了甲的人?《明通紀》的記載,可謂荒誕不經。
胡惟庸被捕以後,朱元璋把他訊問了一番,又交給「廷臣」公審,於是胡惟庸供出了陳寧,也攀連了塗節。塗節是上變的人,原可免死,但是廷臣認為「節本預謀,見事不成始上變告,不可不誅。」結果胡、陳、塗三人同時被殺。他們的家屬必然也受了累。被株連的人也不太少(包括了宋濂的孫子宋慎及宋濂自己)。
案情更加擴大,是在五年以後,洪武十八年。毛響糖說出李善長的弟弟李存義和李存義的兒子(胡惟庸的侄女婿李佑)與胡惟庸「通謀」。朱元璋認為不嚴重,下詔將李存義父子加恩免死,安置在崇明島。
又過了五年,這案子發展成為「大獄」。第一件事,是李善長向湯和借用兵士三百人,替自己蓋房子,被湯和在朱元璋面前告了一狀。第二件事,這一年(洪武二十三年)四月間,有一個李善長的親戚丁斌,犯了罪,該流放到邊疆去,李善長向朱元璋當面說人情,元璋大怒,抓了丁斌拷問。丁斌供出,曾經在胡惟庸家裡幫閒,知道胡惟庸有四次勸李善長入伙造反:第一次,托李存義去說,李善長大罵,說:「你這是幹什麼?我看你要把九族都滅了呢!」第二次,托李善長的好朋友去說,答應於事成以後把淮西的地方劃給李善長為王,李善長聽了,似乎心動。第三次,胡惟庸自己去向李善長說,兩人對坐密室,說的什麼沒有人知道。第四次,李存義又去說,李善長回答道:「我老啦,等我死了你們自己去做罷。」依照《昭示奸黨錄》,第一次,李存義去說,是在洪武十年九月,也就是胡惟庸升任左丞相的前後(有點奇怪)。第二次,楊文裕去說,年月不詳(《國史考異》:十年十月)。第三次,胡惟庸親自去說,是在十年十一月。第四次,李存義再去說,是在十二年八月。無論怎樣,這丁斌的供詞,已經足以置李善長於死地。
況且,在洪武二十三年五月,又發生了第三件不利於李善長的事:封績被捕下獄。封績留在北元,於洪武二十一年在捕魚兒海被藍玉俘虜,搜出胡惟庸勾結北元的證據,但是李善長當時不把這件事報告朱元璋;現在,有某一位御史提出檢舉,於是因封績之被捕而李善長逃不了欺君的罪。
第四件事,是李善長自己的一個家奴盧仲謙,也落井下石,告發李善長確與胡惟庸頗有往來。第五件事,是陸仲亨的家奴封帖木,大湊熱鬧,不但告發了陸仲亨與費聚,而且把唐勝宗與趙雄也拖下了水。
結果,不但李善長賜死,李家全門族滅(除了當駙馬的兒子李祺以外),各門各戶被一齊殺掉的在三萬人以上,久久未能結束。靖寧侯葉癉,便是在洪武二十五年八月因「交通胡惟庸」而被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