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四一 梁初與魏爭奪淮南的戰鬥
在東晉、劉宋之際,也就是北魏初年,南北對抗,黃河沿岸的金墉、虎牢、滑台、碻磝四鎮是必爭之地。幾十年後,特別是北魏遷都洛陽之後,四鎮都變成了北魏的內地,這時南北對抗,重點在淮河一線。從西往東,義陽(今河南信陽)、壽陽(今安徽壽縣)、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淮陰(今屬江蘇)是淮南四處重鎮。南朝保有這幾個重鎮,淮南、江南可以高枕無憂。北朝爭奪到手,就可以進而威脅長江沿岸,使建康的朝廷難以安穩。
北魏遷洛之後,就在太和十九年(495年)攻南齊的義陽、壽陽、赭陽、南鄭等地,都沒有得手。二十一年,再次攻齊,圍南陽、新野,二十二年攻占兩城,然而義陽仍舊沒有得手。宣武帝景明元年(500年),齊豫州刺史裴叔業怕遭昏君東昏侯殺害,向北朝上表投降。這對北魏無異於一個「天落饅頭」,即使彭城王勰和王肅領十萬大軍前往,但嫌大部隊步兵多,走不快,又再派奚康生領一千羽林騎兵趕往壽陽。南齊也立即派崔慧景、蕭懿、陳伯之等軍前去爭奪。這時,魏軍勢大,崔慧景卻志在推翻東昏侯,他便轉過頭去攻建康,結果,北魏不僅牢固地占有了壽陽,還打敗陳伯之等,進而攻占了合肥。
景明四年(梁天監二年,503年),魏元英等攻梁義陽。梁司州刺史蔡道恭以不滿五千之眾,從十月到次年(梁天監三年、魏正始元年)五月,殺傷了大量魏軍。他病重將死時,把守城重責交給堂弟靈恩。靈恩守到八月上旬,因援軍馬仙琕部兵敗,城中勢窮力竭,才開城投降。義陽以南有著名的義陽三關:平靖關、黃峴關、武陽關,在今河南、湖北兩省界上。三關守將見義陽已失,也都棄關逃走。梁朝只能在關南的南義陽設置司州,把防線移到今湖北省的境內了。
這時梁朝初建,梁武帝力爭改變這不利的態勢。北魏也企圖擴大有利的局面。景明三年(梁天監元年,502年),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本打算用十萬兵在一百天內攻占鍾離,後因無法徵集所需糧食,只得作罷。但在以後兩年中,魏軍幾乎不間斷地攻略鍾離及其附近各城;梁將姜慶真也於天監三年二月一度襲占壽陽外郭,其時魏任城王澄率軍在外,太妃孟氏親自登城指揮作戰,一度出現很緊張的局勢。
天監四年(魏正始二年,505年),梁武帝決心大舉攻魏,使兄弟臨川王蕭宏任統帥,出屯洛口(今安徽淮南市東,為洛澗入淮處)。這次梁武帝是用了全力的,軍容之盛,北朝人士認為是一百多年以來不曾有過的。
有篇與這次戰爭有關的文章,即丘遲的《與陳伯之書》,寫得十分優美,至今為人傳誦。陳伯之是個反覆無常的武將,南齊末任江州刺史,降蕭衍;梁天監元年起兵反梁,兵敗投魏,以後屢次從魏軍攻梁。丘遲字希范,吳興(今浙江湖州)人,當時在臨川王宏手下做記室、咨議參軍。他奉臨川王命,寫這封信招陳伯之反正。信寫得文情並茂(不過陳伯之是個文盲,不但要讓人讀,且非解釋不會懂),江南故土的風物何等美妙,陳伯之在梁的親屬如何受到優待,投降北朝如何不值得,很能動人。陳伯之被這封信打動,率眾八千人投降(以後梁朝自然不讓他再帶兵了)。不過信里講的「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卻並不符合事實。這位親王只有搜刮錢財的本領,家中藏錢三億餘萬之多,膽卻小得出奇。梁武帝用他做統帥,錯得不能再錯了。
天監五年的軍事形勢對梁非常有利。陳伯之歸降了,張惠紹等攻克宿預(今江蘇宿遷東南),昌義之等攻克梁城(今安徽壽縣東),韋叡攻克合肥。當此之時,眾將都想乘勝繼續進攻,他這個統帥卻作不出什麼決斷。接著得到消息,說魏將邢巒所率援軍已經渡過淮河,與中山王元英聯合,反攻梁城。他心中害怕,便召集眾將,商議退兵。呂僧珍了解這位王爺的弱點,怕弄出大毛病來,贊成退兵。好幾員大將大起反感,昌義之怒髮衝冠,鬍子都翹了起來,說:「呂僧珍可斬,焉有百萬之師望風而退之理!」馬仙琕更怒斥統帥本人,說:「大王怎麼可出此亡國之言!」
會議沒有作出任何決定。臨川王見了眾將激昂慷慨的神氣,也不敢再提退字,只是下令:「不得前進,違令者斬!」
魏將奚康生派人向元英請求下令進兵,說:「梁軍占領梁城以後,許多時候沒有行動,一定是畏懼我軍,大王只要進據洛水一線,敵軍一定會潰退。」元英卻主張慎重,他說:「蕭臨川雖則愚蠢,手下卻有韋叡等良將,不可輕敵,只宜觀看形勢發展,暫時不要和他交鋒。」
九月二十七日晚上,洛口一場暴風雨,軍中發生了一些騷亂,臨川王蕭宏以為敵軍乘風雨來襲,帶了幾個侍從,飛馬逃走。軍人尋不見主帥,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逃散。武器甲冑全被拋棄,傷病老弱,無人照顧,加上自相踐踏,死傷不下五萬人。臨川王逃到江邊,雇一條小船渡了江,深夜叩城門想進城,卻被守城的臨汝侯蕭淵猷拒絕,只得等到天明,才得進城。昌義之、張惠紹得到洛口消息,都放棄收復的城池,引兵撤退。
這年的戰爭不限於壽陽方面,梁軍在上游也在圍攻義陽,洛口兵潰後,只得解圍撤走。
梁武帝並不責怪兄弟,只命昌義之趕快去守鍾離,防魏軍進攻。這是預料得對的。十月,魏元英、蕭寶寅果然進兵圍鍾離,一場激烈的攻防戰開始了。
鍾離戰役是一場苦戰。元英預計在八十天內攻下鍾離,他籌集了足夠的糧食。邢巒本來奉命參加這個戰役,他上表說南軍長於守城,城壕水深,無法填塞,而且魏軍兵力已疲,除非有內應,否則是打不下來的。他請求免予參加。朝廷就派蕭寶寅代他。
元英和楊大眼等率軍幾十萬人圍攻鍾離,昌義之所部守軍只有三千人。魏軍用車子裝土填壕,步兵跟著車輛運土,鐵騎緊跟在後,運土的人轉身得慢了一點,後面的土倒下來,就連人帶土掉下去。壕溝填滿了,衝車往城牆上撞去,撞一下,掉一大塊泥。守軍也儲備好大量泥土,撞壞哪裡就補哪裡。衝車撞得雖重,城牆仍巋然不倒。魏軍日夜輪番攻城,前面的爬上去,掉下來,後面的接著再爬,沒有人敢退卻,死屍堆積得和城牆一樣高了,但是仍舊打不進去。
梁武帝先命曹景宗領二十萬大軍救鍾離。天監六年(507年)二月,又命韋叡領兵往鍾離,受曹景宗指揮。韋叡接到命令,立刻從合肥出發,十天工夫就趕到了鍾離城畔的邵陽洲。曹景宗見韋叡兵到,非常高興,兩人相處得很融洽。
這個洲在淮河中間,魏軍在洲的兩頭造橋,使南北兩岸聯成一氣,北岸的軍需可以源源不斷地運到南岸,補給攻城的軍隊。曹景宗軍先到,已在洲尾安營築城。韋叡軍到後,在曹營前面,把城築到洲上,離魏軍的城只有一百多步距離。韋叡軍中有個築城專家馮道根,他騎著馬在工地上一走,憑著馬走的步數,就可以把需要的數據弄得清清楚楚。他指揮兵士連夜施工,天明時,營盤已經屹立在魏軍面前,使元英大吃一驚。
曹景宗要守軍心安,就派幾個精通水性的兵士,潛水到城邊,上岸進城,遞送文書。城中知道援軍已到,士氣大振,打起來更有勁了。
元英想先打敗援軍,使勇將楊大眼率領一萬多騎兵猛烈進擊。楊大眼是氐人,力能搏虎,作戰時常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時人以為漢末的關、張也不見得及得上他。南軍的韋叡號稱韋虎,然而身體瘦弱,從不騎馬,坐在木質小轎里指揮作戰,勇氣和方略則都遠勝一時眾將。楊大眼指揮騎兵猛衝,韋叡把車輛聯結起來構成陣線,騎兵沖不進也沖不動。楊大眼指揮騎兵把車陣圍住,韋叡用兩千張弩一齊發射,無論什麼甲都擋不住,殺傷大量敵軍。楊大眼右臂也中了一箭,只得撤退。第二天,元英親自帶隊來攻,又被擊退。當天晚上,魏軍再次進攻,箭像陣雨似地密集向城上射來,韋叡坐在城上,沉著指揮。他的兒子韋黯請他下城避箭,他堅決拒絕。魏軍白白地消耗了大量的箭,一無所獲,只得又退了下去。
梁武帝定下火攻計,命曹景宗等加高戰船,使與橋的高度相等,令兩將分工,韋叡攻南橋,曹景宗攻北橋。三月里,春天水發,淮河一下子漲了六七尺。韋叡命馮道根等將校,乘戰船進攻邵陽洲上的魏軍,另用小船裝草,澆上油,推上去燒橋。一時之間,風助火威,滿天煙火,那些一下子燒不完的橋和木柵,也被勇士們拔的拔,砍的砍,很快都化為烏有。洲上的魏軍走也沒有走處,束手待斃,被梁軍全部殲滅。梁軍將士,人人奮勇當先,喊聲震動天地。魏軍大敗,元英先逃,楊大眼也燒營撤走,所有的營壘陸續崩潰,武器甲冑,悉數拋棄,落水淹死的不下十多萬人,梁軍斬獲的也有此數。韋叡派人進城通報昌義之。昌義之悲喜交集,別的話都來不及講,只是喊道:「復活了,復活了!」梁軍追擊,又俘獲了五萬之眾,收集的軍資糧食、武器、牛、馬、驢、騾不計其數。剛愎自用的元英逃到梁城時,只剩下一人一騎。
淮南爭奪戰至此告一段落,但是遠遠沒有結束。梁軍雖勝,壽陽仍在魏軍手裡,這始終是梁武帝的心病。
天監七年(魏永平元年,508年),梁在上遊方面也取得過短期的優勢,但結果仍恢復了原來的態勢。
這年秋冬之間,先是魏郢州(魏以義陽為郢州)司馬彭珍叛變,引梁兵攻義陽,三關守將也都降梁。繼之,懸瓠(今河南汝南)軍主(軍的主官,中古的軍,大體上相當於現代的團或營)白早生利用群眾痛恨暴虐的豫州(魏以懸瓠為豫州)刺史司馬悅的情緒,殺司馬悅,叛魏投梁。兩三個月中間,從懸瓠到安陸一帶,只剩義陽一城還在魏軍手中。但是,這些叛將叛軍沒有多少戰鬥力,魏邢巒、元英等一到,他們就支持不住,很快都失敗而死。梁將馬仙琕的援軍也抵敵不住,於天監八年正月放棄義陽三關。梁武帝派韋叡往救,韋叡到了安陸,立即加高城垣,開挖大塹。有人嫌他膽怯,韋叡不以為然,說做將軍不能一味靠勇,該怯時就必須怯。他說的「怯」,其實是慎重,這是對的。這次他沒有和魏軍交鋒,因為元英知道韋叡來了,便不敢再進兵。
在以後的幾年裡,淮南爭奪戰暫告停頓,到天監十三年(魏延昌三年,514年),梁武帝用降將王足的建議,才決定建築浮山堰,用淮水灌壽陽。這是個不切實際的計劃。梁武帝派水工陳承伯、材官將軍祖暅(祖沖之之子)去探察地形,他們都持否定意見,但是梁武帝還是堅持要干。
浮山在今安徽五河縣東的淮河南岸,對岸有巉石山。築堰的辦法是從兩面沿岸開始,向河中投土,逐步向河心推進,最後合龍截流,使上游水位抬高,淹沒壽陽城。
這件事談何容易。古人肩挑背負,至多用畜力拉車子,一車幾百斤,至多上千斤,一車土倒下去,不等第二車到,那土早已被水沖走了。淮河邊取的土,陳、祖二人都說沙土漂輕不頂用。梁武帝不信,硬要建造,除勞民傷財外,自然不會有其他效果。
當時梁武帝命康絢駐鍾離,主持築堰工程,徐、揚二州每二十戶出五個男丁,役夫和戰士共二十萬人,從事興築。工程起初還算順利,到十四年(515年)四月,眼看要完工了,被大水一衝,馬上垮掉。道理很簡單,冬天水淺,施工容易,但是並不結實,夏天發了大水,合龍處水流最急,自然馬上沖坍。有人造謠,說是蛟龍興風作浪所致,又說蛟龍怕鐵。梁武帝就命把建康東、西冶(鐵工場)的幾千萬斤鐵器全部運去,投將下去,仍舊無法合龍。有人想出一個辦法,斫樹,把幾棵樹身做成井欄圈的模樣,中間填滿石塊,上面再加泥土。這個笨傢伙雖然比較有用,然而做起來難啊!沿淮上百里以內的樹都斫光,木頭、石頭都用得精光,役夫挑擔子,挑得肩部的皮肉都破了。夏天發生疫病,工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滿天蒼蠅,遍地蛆蟲,工地成了人間地獄。幾個月過去,冬天到了,天氣嚴寒,淮河、泗水都結了冰,役夫士卒十之七八又都凍死。
北魏朝廷很為壽陽擔憂。延昌四年(梁天監十四年,515年),先命楊大眼鎮守荊山(今安徽懷遠西南),又遣蕭寶寅領兵去破壞浮山堰。熙平元年(梁天監十五年,516年)正月,加派李平到壽陽,統轄各軍。蕭寶寅軍攻浮山堰,被康絢擊退。北魏打算大量增兵,派任城王澄南征。李平不以為然,說不需兵力,它自然會垮掉。
李平的估計完全正確。天監十五年四月,浮山堰落成。它長九里,下面寬一百四十丈(約四百米),頂部寬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種有杞柳,建有營壘。為了減少洪水衝擊的力量,還鑿開一些分流的管道。上游水位大大地被提高了,出現了方圓幾百里的人工湖。壽陽城浸在水裡,居民都搬到山岡上居住,房屋墳墓都在水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北魏守將李崇在八公山東南早已築好魏昌城,又在城西北的硤石搭了浮橋,來應付這個局面。
梁武帝此時想必十分高興。然而好景不長,九月十三日,淮河暴漲,洪水衝垮了浮山堰。堰垮的時候,聲如巨雷,三百里內都可以聽到。沿淮河的城堡營寨村落和十多萬人都被洪水衝到海里(按普通七年,526年,有「淮堰水盛,壽陽城幾沒」的記載,胡三省注《通鑑》說「觀此,蓋淮堰復成也」。胡三省說恐不確,沖坍不會連底部沖光,殘址會長期存在,水大時仍會抬高水位)。
梁朝沒有再爭壽陽的雄心了。北魏也進入了多事之秋(見下篇),淮南前線暫時平靜無事了。
有幾個人的下落不妨在這裡提一下。梁的名將韋叡在梁武帝普通元年(520年)去世,年七十九歲。他字懷文,杜陵(在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是應當列入古代著名軍事家名單的人物。但晚年似乎許久不受重用,原因何在,不得而知。曹景宗、馬仙琕也都已去世,昌義之比韋叡晚三年病故。梁代前期的名將至此凋謝已盡。北魏的中山王元英、邢巒、楊大眼也比韋叡死得早。本篇中的一些人物到韋叡去世時差不多都退出歷史舞台了。只有梁武帝還健康得很,他的日子還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