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三六 提倡節儉的齊高帝

劉宋末年,袁粲、褚淵、劉秉、蕭道成四人掌權,號稱「四貴」。四人中,袁、褚兩個是明帝去世前指定的。其時蕭道成的官職是以右衛將軍領衛尉,雖不預問政事,但掌握著禁衛軍,是個實力派。劉秉是劉裕的侄孫,沒有多少才幹,袁、褚要拉一個宗室共事,就把他從外地調到建康,做了尚書左僕射。蒼梧王元徽二年(474年),桂陽王劉休范叛亂,兵臨建康,全靠蕭道成指揮作戰,才得平定。這次事變大大提高了他的威望。從此他以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守建康,與袁、褚、劉輪流值班決定政事。他不僅掌握兵權,也兼有了執政的地位。後來他取代劉宋,建立齊朝,他就是南齊的太祖高皇帝。 蕭道成字紹伯,小字斗將,南蘭陵(今江蘇武進西北)人。他的父親就是宋元嘉二十七年守歷城(今山東濟南)用「空城計」退魏兵的蕭承之(見第三十四篇),他也是劉裕繼母蕭氏的同宗親戚。道成以將門之子,先從雷次宗讀書,不久,隨父從軍,兼有文武才能。元嘉二十八年(451年),他從臧質守盱眙,以後歷經戰陣,官職漸高。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任南兗州刺史,鎮廣陵;六年,移鎮淮陰。他的威望漸著後,明帝頗為猜疑,曾自封銀壺酒賜之,他戎裝出迎使者,當面酌飲。使者回報,說他不疑有毒,明帝聽了很是滿意,也比較放心了。七年(471年),蕭道成被召回京師,部下勸他不要去。他卻奉命即行,還對部下說:「各位見事不明。主上殺了兄弟後,為了太子年幼,考慮萬歲以後之事,與外姓沒有關係。我只該立即動身,遲了反而要引起懷疑。目前皇室骨肉相殘,國運斷難長久,天下將亂,我以後借重各位的機會很多,希望大家共同努力。」 蕭道成這一席話吐露了他的心曲,他已經準備取而代之了。他與褚淵一向關係密切,到建康以後,因褚淵的推薦,很快就抓到了禁衛軍的兵權。 蒼梧王死後(參見第三十五篇),蕭道成進宮,用皇太后令召袁、褚、劉三人進宮會議。當時,他的心腹將王敬則拔刀在手,威嚇三人,說:「天下事都應該歸蕭公管,誰敢開一聲口,就吃我一刀!」他左手拿起一頂白紗帽替道成戴上(白紗帽是當時從皇帝到士人都可以戴的帽子),要道成馬上即位,喊道:「今天誰敢再動!事情須趁熱辦!」蕭道成板著臉把他喝住,說:「你懂得什麼,休得胡說!」袁粲想開口,被王敬則喝住。褚淵連忙說:「非蕭公不能了事!」於是,蕭道成作主,迎立了順帝。 南朝的大權都在蕭道成手裡了。然而,袁粲並不甘心,他還想挽救劉宋王朝。他接受了鎮守石頭城的任命,便準備以石頭城做根據地,和蕭道成抗爭。 順帝昇明元年(477年)十二月,荊州刺史沈攸之以「交結左右,親行弒逆」為道成的罪狀,起兵反蕭道成。袁粲和劉秉也聯合一些將領,想在建康發難,殺掉蕭道成。但是他們的做法實在太不明智,不可能不失敗。蕭道成知道了沈攸之起兵,就去見袁粲。袁粲不見,分明表示出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態度。他決定反蕭後,明知褚淵與蕭關係密切,卻又認為必須告訴他,否則就是把老同事看作敵人。褚淵得知後,立即向蕭道成和盤托出。其實蕭道成何等厲害,即使褚淵不說,他也早已打聽到了,並且派了幾員將官到石頭城去,說是幫袁粲把守,實則是安插好內應。 預定發動的日子到了。劉秉心慌意亂,臨走之前,喝湯都潑在胸口,手抖個不停。不等天黑,便帶上全部家屬和幾百名部曲,趕奔石頭城去,事實上這把行動公開化了。 他們本來打算進攻,結果變成了石頭城裡的一場混戰。蕭道成預先派的內應先占領石頭城的倉城,又得到新到的援軍,占有優勢。打了半個晚上,袁粲被殺,劉秉逃出城去,仍被追兵抓住殺死。當時民謠唱道:「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後人也常稱讚袁粲是忠臣。但是,劉宋骨肉相殘,明帝殘忍,幼君暴虐,為之盡忠,實在是沒有多少意義的。 沈攸之起兵後,到閏十二月才進攻郢州(今武漢市武昌),一時又攻不下來,形成「頓兵于堅城之下」的局面。昇明二年(478年)正月,軍心渙散,逃亡者一天多似一天,沈攸之無奈,只得退回江陵,可還沒有到,江陵已被蕭道成的親信、雍州刺史張敬兒襲破。沈部得訊,全軍潰散,沈攸之在荒林里自縊而死。 蕭道成已經完全控制局面了,至於加黃鉞,封齊公,加九錫,晉爵為齊王,都不過是手續問題。褚淵、謝朏等只想多拖點時間,褚淵說「恐一二年間未容便移」。謝朏論魏晉間事,說:「借使魏依唐虞故事,亦當三讓彌高。」稱讚司馬昭沒有親自代魏(說司馬昭好話的,恐怕只有謝朏這一回)。但是蕭道成只想趕快解決(這可能與他的年齡有關,他畢竟已經五十三歲了),昇明三年(479年)四月,便強迫順帝禪位,把宋昇明三年改為齊建元元年。從來被迫禪位的皇帝總是服服帖帖的,這位順帝畢竟只是個小孩子,躲起來不肯出宮。太后害怕,親自帶了宦官把他尋出來,交給來接的人。可憐這個十三歲的小孩哭哭啼啼地說道:「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天王家!」與上篇劉子鸞臨死前語同樣沉痛。他不久就被殺害,劉宋宗室除劉澄之一支,因褚淵的關係免死外,其餘也全部遇害。劉裕開創的先例被蕭道成沿用,致使自己的後裔身受其害,這也許可以說是「惡有惡報」吧! 這位齊高帝在位時間很短,到建元四年(482年)三月便死了。他實際上只做了三年皇帝,連昇明時大權獨攬的一段,至多不過五年左右。 在這幾年中間,值得提的只有兩件事情。其一是禁奢崇儉。劉宋帝室本來起自民間,劉裕做了皇帝,還保留幾件舊時的東西,供子孫鑑戒。他曾把當年穿的補丁短衣交給女兒會稽公主,囑咐她:「後世有驕奢不知節儉的,可以把這件衣服給他看!」他做了皇帝,房間裡牆上還掛著葛做的燈籠,麻做的蠅拂。大明七年(463年)拆掉這間房子,改建為玉燭殿,孝武帝帶著群臣視察這地方,看見了這情況。侍中袁便稱頌武帝節儉的美德。那個孫子皇帝卻用輕蔑的口氣說:「田舍翁(鄉下土老兒)得此,已為過矣!」劉裕的兒子文帝還懂得節儉是美德。元嘉二十二年(445年),他到城外為兄弟劉義季餞行,出發前令兒子都空腹前往,到了宴會地點,又故意拖延時間,王子們都餓了。他乘此機會,教導他們說:「你們從小在富貴中長大,看不見百姓艱難,現在叫你們嘗一下飢餓的滋味,知道應該節儉的道理。」 文帝可以說是用心良苦,然而效果幾乎等於零,他本人也不見得能夠身體力行。元嘉三十年(453年),孝武帝剛即位時,周朗上疏說:當時的風俗,見車馬分辨不出主人是貴是賤;見衣冠看不出穿戴的人是尊是卑;尚方(宮中製造御用物品的官署)今天造成一件新東西,民間明天便仿製;宮中早晨做一件新款服裝,庶民晚上便照樣子裁製。他指出:宮廷是風俗奢華的發源地。這是元嘉末年的情況。大明間不過變本加厲而已。 蕭道成力圖改變這種風氣。他在宋昇明二年(478年)取消專門製造玩好物品的御府,命尚方不得製造這類物品。他又頒布禁令,要禁絕各種華麗的東西,如不得把金銀做金箔、銀箔,馬的乘具不准用金銀裝飾,不准用金和銅鑄像等等,共有十七條之多。不過,其中如不准織繡花裙,不准穿錦履在街上行走之類,就有點趨於極端了。 他即位後,發覺主衣庫中有玉導(導,帽子上的簪),他立即命令把它敲碎,說留著便會助長奢侈的風氣,還命令檢查是否還有同樣性質的異物。後宮器物欄檻凡用銅裝飾的,都改用鐵。內殿的帳子,宮人穿的鞋子,都改用樸素的料子。華蓋(傘形遮蔽物)上的金花爪改用鐵回釘。他常說:「我若能治天下十年,可以使黃金和泥土一樣不值錢。」 帝王一般都窮奢極欲,難得有個把能夠提倡節儉當然是好的。但是專制君主辦事可以隨心所欲,創業之主訂定的規矩,只要後代不願遵照辦理,便完全失去效力。齊高帝死後,兒子世祖武帝蕭賾繼位。武帝有「夫貴有天下,富兼四海,宴處寢息,不容乃陋(不可以太蹩腳),謂此(指所建內殿)為奢儉之中」的話,就不是一味崇儉了。他又自稱很恨「游宴、雕綺之事」,但是「未能頓遣」(不能完全取消),那就不免留有後患了(上引文均見《南齊書·本紀第三》)。南齊一共不過二十四年。至末代君主東昏侯蕭寶卷,他用金子鑿成蓮花,鋪在地上,使潘妃在上面行走,叫做「步步生蓮花」,又窮極奢侈了。 蕭道成定的規矩,好幾條與民間有關。這種規矩,不論哪一個時代,都不大會有效,至多在一個短時間內起些作用,長不了的。武帝永明七年(489年)有兩道詔書,一道譴責民間婚禮奢侈,說「膳羞方丈,有過王侯」(擺的酒席比王侯家的更講究);又說民間風俗「浮麗」,國家常想改革,「而民未知禁」。另一道詔書譴責民間「吉凶奢靡……或裂錦繡以競車服之飾,塗金鏤石以窮塋域(墓地)之麗」(引文出處同上)。照此看來,齊高帝的十七條禁令,老百姓根本沒有當作一回事。 關於禁奢崇儉,筆者還有一些話要說。消費以與生產相適應最為妥善,過分的儉(即抑制消費)是不利於生產的;反之,在生產力極低的時候,極少數人大肆揮霍,則是應該受到譴責的。據永明五年(487年)的一道詔書,南齊建國之初,「工商罕兼金之儲,匹夫多饑寒之患」(引文出處同上),社會如此貧乏,那麼蕭道成提倡節儉,儘管無甚成效,還是有積極意義的。而蕭賾詔書中提到的奢侈情況,則是反映了當時社會貧富極其不均的嚴重問題。 蕭道成辦的另一件事情是,即位之初宣布的「二宮諸王(二宮指帝宮和東宮)悉不得營立屯邸,封略山湖」。 這是晉宋以來的老問題。據《宋書·羊玄保傳》所說,當時有錢有勢的人,占山封水,作為私有。「富強者兼嶺而占(占有好幾座山),貧弱者薪蘇無托(柴草沒有斫處),至漁采之地,亦又如茲。」這是大明初年的情形(大明元年為公元457年)。而東晉咸康二年(336年)發布的「壬辰詔書」,就禁止封山占水,違者照強盜罪辦理。頒布這樣的詔令,可見當時封山占水已經很嚴重。百餘年後的宋孝武帝時,情形依舊未改。又過了二十多年,到南齊建國,依然如此。宋時的解決辦法是,規定占有面積,一、二品官,准占山三頃;三、四品二頃五十畝;五、六品二頃;七、八品一頃五十畝;九品和百姓一頃。這個規定有沒有真正執行呢?根據歷史上的一般情況,是不會執行的。而且這規定的面積不大,與實際情況相去很遠,根本行不通。《宋書》與羊玄保同卷的孔靈符,他在永興立墅(別業),周圍三十三里、水陸地二百六十五頃,山兩座,另有果園九處。舉此實例,可概其餘。至於蕭道成,不過是說本朝的貴族不得如此而已。 據上述兩件事來看,蕭道成雖有移風易俗的志向,但他的措施其實沒有什麼效果。蕭齊一代,凡事均仍晉宋,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