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二九 東晉的文化名人
東晉雖偏安江左,國勢不振,但在文化上卻頗多成就,出現了不少值得稱道的人物。
筆者最先想提到的是葛洪(283—363年)。他字稚川,自號抱朴子,丹陽句容(今屬江蘇)人。我們很難說他到底是什麼家,他著的《抱朴子》,內容包羅之廣,實在驚人。這部書分內外二篇。內篇講的是神仙方藥、鬼怪變化、養生延年、攘邪卻禍等內容,其中甚至有好幾道符,說是佩帶了可以辟山精鬼魅、虎狼,非常荒誕不經。然而,他所處的時代,科學和迷信還沒有分家,在他講的煉丹術中,包含了古代的化學知識。他煉丹的嘗試就是化學實驗。他知道「丹砂燒之成水銀,積變又成丹砂」(《抱朴子內篇·金丹》)。那就是說,把丹砂煅燒,其中的硫變成二氧化硫,同時游離出金屬汞即水銀;把水銀和硫黃化合,就成為硫化汞。我們知道,西方的近代化學,其祖先是鍊金術。我國古人走的是同一條道路。《抱朴子內篇·黃白》講的便是鍊金術。在講求煉丹、煉金的同時,他又研究了許多草木之藥的性能,如說久服茯苓等藥物如何如何,儘管失之荒誕,但這些藥物對人有補益也是事實。古代的方士一般都通醫學,葛洪另著有《肘後備急方》,證明他還是一個醫學家。
《抱朴子外篇》的內容以政論為主,思想屬於儒家範疇。他對晉代的政治和社會風氣,都有具體的論述和深刻的批判,如王孫公子不學無術,而倚仗門第出身,享有權勢地位;「母后之親」與「阿諛之人」,不懂律令而掌握審判的權力,屢戰屢敗而仍為大將,不知《五經》的名目而身任學官;出身低微的人則卑躬屈膝以求顯達,一旦身處高位,便利用職權,無惡不作……其餘如酒鬼的醜態,風俗的侈靡,也都有所揭露。其中《漢過》、《吳失》兩篇,作用在於刺今,然而對漢、吳歷史的批判,也可以供論史者的參考。如《吳失》中的「僮僕成軍,閉門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為了解孫吳的大官僚地主擁有大量人口、土地(此外還有私有武裝)的狀況,提供了比較生動的資料。
葛洪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孫吳的官員,他十三歲喪父,又在吳國初亡之際,陷入很貧困的境地。他艱苦力學,掌握了多方面的知識,而且兼擅文武,善用刀楯、單刀、雙戟,又學「七尺杖」(約合一米六十,相當於後世的齊眉棍)術,「可以入白刃取大戟」(《抱朴子·自敘》)。他曾組織一支小部隊,參加鎮壓石冰,後來受賜爵關中(一作「內」,二者相差一級)侯。
在批評當代社會風氣方面,范寧也是一個重要人物。范寧(339—401年)字武子,南陽順陽(今河南淅川東)人。他把「中原傾覆」之禍的根源歸咎於清談,以為王弼、何晏之罪比桀、紂為重,說是「一世之禍輕,歷代之罪重」。這評論有過當的地方,何晏其實辦事很認真,他做吏部尚書,所用內外官吏,都能稱職。他是曹操的女婿,要鞏固曹魏政權,因此才被司馬氏說得很壞。但是西晉的王衍、王戎等確有清談誤國的毛病。范寧生當東晉後期,受時勢刺激,話說得過分激切一點,是可以理解的。他批評時政,如雲「古者使人,歲不過三日,今之勞擾,殆無三日休停,至有殘形剪髮,要求復除(自殘肢體以求免役),生兒不復舉養,鰥寡不敢嫁娶。豈不怨結人鬼,感傷和氣」(見《晉書》卷七十五本傳)。苛政連「鬼」也要怨,真是言之至極了!
書聖王羲之力主清明政治。(選自《歷代名臣像解》)
東晉時期的書法和繪畫都有極高的成就。「書聖」王羲之尤為傑出。羲之(321—379年,或303—361年)字逸少,出身於琅邪臨沂王氏,是王導的侄子。他做過右軍將軍、會稽內史,世稱王右軍。有一個「坦腹東床」的典故出在他的身上。郗鑒使門生見王導,物色一個女婿。王導叫他到東廂去看。他看後回去報告說:「王氏子弟都好,只是見了我都有點緊張做作的模樣,只有在東床坦腹吃東西的一個,若無其事。」郗鑒說:「這正是好女婿!」派人去問,就是羲之。郗鑒就把女兒嫁給了他。
他的書法起初師法衛夫人(魏晉之際,衛瓘與子恆、女鑠都以書法著名,鑠即衛夫人),後來博採眾家的長處,兼工隸、楷、行各體。永和九年(353年),他與諸名士修禊(在水濱舉行消除不祥之祭)蘭亭,作《蘭亭序》,傳為千古佳話。至今中日書法家仍效法古人,到紹興蘭亭,「流觴曲水」,以紀念書聖。
他的軼事很多,我試略舉一二。他喜歡鵝,聽說山陰有一道士養的鵝好,特地去看,看了想買。道士說,只要替他寫《道德經》,就全部奉送。羲之欣然寫完,把鵝裝在籠裡帶了回去。有一次,他看見一個賣六角竹扇的老太,一時高興,在每把扇子上都寫了幾個字。老太起初很不高興。他就囑咐她:「你只要說是王右軍的字,每把可以索價一百錢。」老太一試,生意很好,後來又拿扇子來請他寫,他只對她笑笑,不再寫了。
《蘭亭序》真跡相傳在唐太宗陵中,後世所傳都是摹刻本。郭沫若不信《蘭亭序》為王羲之所作,他提出後即有人反對,筆者也認為郭說很難成立。
王羲之不僅僅是個文人和書法家,他對政事也有不少切實的見解,如勸阻殷浩北伐,前已提及,這裡不再重複。
晉代書法藝術甚為發達。羲之的叔父王廙,有過江後書畫第一的美譽。羲之也說自己書法本來不及庾翼、郗愔,到晚年才勝過他們。可惜年代久遠,這幾個人的真跡不傳,後人無從一飽眼福。
顧愷之是東晉的繪畫大師。愷之(341—402年,或約345—406年)字長康,小字虎頭,無錫人,做過桓溫的參軍,後來官至散騎常侍。他是個多才多藝的人。相傳瓦棺寺(在今江蘇南京西南)初建時,慧方和尚請朝士捐錢,士大夫落筆沒有超過十萬錢的,顧愷之卻寫上百萬錢。大家知道他並不富有,以為不會真的拿出來,不料他要寺里給一間屋子,並空出一面牆壁,每天到屋裡關上門畫畫。一個多月後,畫的維摩詰像只需要點眼睛了。這時他告訴和尚:第一天來看的要布施十萬錢,第二天五萬,第三天起照常例。開門後,光彩奪目,看客雲集,沒有多少時候,就收到了百萬錢。這故事見於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引的《京師寺記》。他的名氣之大,畫像之工,由此可見。他畫的《女史箴圖》、《洛神賦圖》有摹件傳世。
東晉名士中以繪畫著名的還有戴逵(約326—396年),字安道,譙郡銍(今安徽宿州西南)人。他是個隱士,也善於雕塑。
東晉顧愷之所作的《列女圖》,承繼漢畫傳統,又有創新。
東晉史學家以干寶、習鑿齒最為著名。
干寶字令升,新蔡(今屬河南)人,曾受王導薦,領國史。他著有《晉紀》,是一部從司馬懿在曹魏時事寫起的西晉編年史。這部書早已佚失,現存只有後人的輯本。《資治通鑑》引用了他的史論,讀《通鑑》的人都可以看到。
習鑿齒(?—約384年)字彥威,襄陽人。他著的《漢晉春秋》,起於漢光武,止於晉愍帝,也是一部編年體史書。他以蜀漢為正統,魏為篡逆,將司馬昭滅蜀,斷為漢亡而晉興。他長期在桓溫手下任職,《晉書》說他因「溫覬覦非望」,所以著此書是要「以裁正之」。他在當時名氣很大。前秦軍陷襄陽,苻堅說得了一個半人,一個人是釋道生,半個人就是習鑿齒。他後來仍回故鄉。晉收復襄陽後,要用他典國史,可惜他就在這時病故了。
在東晉文化名人中,陶淵明(365或372或376—427年)是個頭等重要的人物。他不僅是晉代的大詩人,而且在中國詩史中,也是公認的第一流作者。淵明字元亮,後改名潛,世號靖節先生,尋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他是陶侃的曾孫(陶侃是廬江尋陽人,其時的尋陽在長江北岸的今湖北黃梅西南。咸和中,即在陶侃的晚年,尋陽移治長江南岸的今九江西南,他的後人也的確生活在這個尋陽),但是從來沒有發達過。許多古代作家常常為「士不遇」而嗟嘆,他卻從來沒有這種表示。許多作家的作品也很好,但看得出是經過加工,雕鑿修飾而成的,可他的作品卻一點看不出這種痕跡,仿佛是自然而然地從肺腑中流露出來的。他的人品和作品可以用一個「真」字來概括。沒有他的人品,就不會有他的作品。
他做過彭澤令,因不願為五斗米折腰(郡守派督郵到縣,照規矩縣令應束帶去見),自行解印去官,為之賦《歸去來兮辭》。江州刺史王弘慕名往見,他託病不見。後來,王弘打聽到他要上廬山,就請他的老朋友龐通之等帶了酒菜,在半路迎上。陶潛見了酒,便在野亭上開懷暢飲。在他興致正高的時候,王弘出來相見,就一同盤桓了一整天。王弘邀他同回州衙,他也不推辭。王弘便叫一個門生、兩個兒子(不是用差役)抬起他乘坐的籃輿便走。我們看他待人接物的態度,總是一切順其自然。這就是陶淵明,別的人很難或者不可能學得來的。
淵明的詩,後人評論極多,現錄近人錢基博先生數語如下:「情真景真,事真意真,只是就本色煉得入細……本色不雕一毫,水磨又極精細。」(中華書局版《中國文學史》上冊第170頁),這是直抉本質的總評。陶詩「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歸園田居》)寫景極妙。鄭振鐸先生以「中國的清遠絕倫的山水畫」評其詩作(見作家出版社版《插圖本中國文學史》第一冊第一八一頁),說:「蕭蕭疏疏的幾筆,其意境卻常是深遠無涯。」(出處同上)陶詩之不可及,後世擬陶學陶的人,儘管包括王維、韋應物、蘇軾等大詩人在內,總是或多或少有點差距,關鍵也正在這裡。
借晉陶淵明形象的《解印》圖([明]陳洪綬作)
淵明的文章,如《五柳先生傳》、《桃花源記》,也都是歷代傳誦的作品。兩文看似閒適,實在富有憤世嫉俗的意味。魯迅更早已指出,陶詩如《詠荊軻》充滿了憤激之情。
陶淵明絕不是一個只愛飲酒閒居的人。有人說,他的憤激是由於「際(晉宋)易代之時,欲言難言,時時寄託」(沈德潛語,見《古詩源》卷八),筆者是不相信的。難道陶潛是僅僅忠於一姓的人物!
講東晉的文化名人,決不可以忽略了幾個和尚,而且有幾個還是外國人,他們活動的地域不限於江南,好在都是這個時期的人,不妨放在這一篇里。
佛教傳入中國後,經東漢、三國,傳播漸廣,到了晉代,譯經事業更有顯著的發展。西晉時,居住在敦煌的月氏人竺法護,譯出經論一百六十五部之多。他到長安弘揚佛法,聽他講經的僧俗有一千多人。
西晉末的永嘉四年(310年),西域龜茲僧人佛圖澄來到洛陽,當時他已有七十九歲。後趙石勒、石虎父子對他非常信任,他也常常勸告石氏父子不要動輒殺人。他建立過八百九十三所佛寺,門徒近一萬人,名僧釋道安就是他的弟子。他享年一百十七歲,於晉永和四年(348年)在鄴城去世。
釋道安(312或314—385年)是僧人以「釋」為姓的創始人。他是常山扶柳(在今河北冀州)人,十八歲出家前讀過儒家經書,二十四歲在鄴城師事佛圖澄,受到他的賞識。後趙亡後,中原混亂不堪,他和弟子們遷徙往來,於晉興寧二年(364年)率弟子慧遠等四百多人到了晉的襄陽。他在這裡注經、講經、訂正譯文,徒眾經常有好幾百人。據文獻所載,佛圖澄神通廣大(大概是有些可以惑人耳目的魔術),道安卻完全不靠這一套,而是個嚴肅的佛學家。太元四年(379年),前秦軍攻陷襄陽,苻堅把他請到長安去,並說得到襄陽時只得到一個半人。這一個人是道安,半個是習鑿齒。
道安在長安領導組織了翻譯佛經的事業,進行佛學研究,是中國佛教史上的一個重要人物。
他的弟子慧遠於前秦軍攻占襄陽後,率徒眾到尋陽,後來定居廬山。慧遠(334—416或417年),俗姓賈,雁門樓煩(在今山西寧武境)人。他少時遊學許昌、洛陽,學習儒家經籍與老莊之學。二十一歲到太行恆山,聽道安講經後,出家做了和尚。他在廬山住了三十多年,送客只到虎溪為止。同時,他派弟子遠出求經,接待來到江南的西域僧人,並與遠在長安的鳩摩羅什通信問學。東晉名士達官也喜歡同他來往。桓玄權勢最重,曾要求僧人對王者盡敬。慧遠特地寫了《沙門不敬王者論》,終於說服了桓玄。他倡導的念佛法門,後來發展為淨土宗。
與慧遠同時的鳩摩羅什(343—413年),原籍天竺,父親移居龜茲,因而是龜茲人。他七歲時從母親出家,從佛陀耶舍學習,兼通小乘、大乘。又從須利耶蘇摩問學,對大乘佛學,又有精進。苻堅命呂光進兵西域時,他已屆中年,聲譽很高。呂光班師時,他從至涼州。晉隆安五年(401年),後秦姚興滅後涼,迎他到長安,也敬之若神,命僧人三千餘人從他學習。他精通梵、漢文字,在長安主持譯經事業,又得慧恭、僧肇等八百人協助,共譯出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今存三十九部、三百十三卷。他的譯文文字優美,在不失原意的前提下,或增文以表達言外之意,或刪繁就簡以便讀者,並創造出一種獨特的文體,對翻譯事業作出巨大的貢獻。
從三國曹魏時的朱士行起,漢僧西行求經的,歷代不乏其人。東晉時期的法顯是與唐玄奘名望不相上下的人物。法顯(約337—約422年)俗姓龔,平陽武陽(今山西襄垣)人。他三歲時就進佛寺做了沙彌,二十歲受比丘戒。晉隆安三年(399年),他和慧景、道整、慧應、慧嵬從後秦的都城長安出發,西行求經。他的旅伴時有增減,旅途生活極為困難。如隆安四年秋,從敦煌到鄯善的一段,曾在以枯骨為標識的沙磧中走了十七天,至晉元興元年(402年),才越過蔥嶺,進入北天竺。以後跋涉西、中、東天竺各地,瞻禮佛陀遺蹟,學習梵文,搜求經律論。晉義熙五年(409年),他乘商船到師子國(今斯里蘭卡),繼續搜求經律論。七年秋,他搭乘大商船回國,途遇大風,漂流九十天。到了耶提婆(在今印度尼西亞爪哇)。八年(412年)夏,從這裡再搭乘商船回廣州,途中又逢暴風雨,漂流了兩個多月,結果到達青州長廣郡牢山(在今山東即墨)。這裡原屬南燕,兩年前為東晉所得。法顯乃於義熙九年南下到建康,與佛馱跋陀羅等共同翻譯求得的佛經。他還把旅行經歷寫成《佛國記》一書。後來,他到荊州辛寺,在那裡圓寂(逝世)。
佛馱跋陀羅(359—429年)是天竺迦毗羅衛國(在今尼泊爾)人。他於義熙四年(408年)來到長安,因與鳩摩羅什有不同見解,與徒眾南下,先到廬山,得到慧遠的禮待,後經江陵到建康。他除與法顯合作譯經外,又與法業、慧嚴等翻譯了《華嚴經》。
佛教文化久已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東晉時期名僧輩出,譯事大盛,是中國佛教史上一個不可忽視的時期。
西晉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此為第十四卷,有兩晉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