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兩晉南北朝 · 一四 王敦
建康(今江蘇南京)是孫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的都城。這座城東倚鐘山(紫金山),西踞石頭山(清涼山),相傳諸葛亮有「龍蟠虎踞」的贊語。東晉南朝時,建康城在今玄武湖南,南城牆距秦淮河約有五里,西城牆距長江也有相當的距離。城中還有台城,宮殿官署都在台城裡面。城西的清涼山有座石頭城,石頭城負山面江,西南面即秦淮河入長江之口,形勢極為險要。當年孫權在這裡築城,顯然是作為江防要塞的。秦淮河邊上另有西州城,是揚州刺史的治所。它的東面有東府城,是宰相和揚州刺史的府第所在。這些城起先都是土城,從東晉末年到南齊,逐漸改用磚砌,才愈顯得氣勢宏偉(隋滅陳,把建康城拆毀,現存的南京城牆系明初所建)。
歷史地看,建康城不論造得如何堅固,它的安危存亡卻是取決於上游的形勢。如果對手掌握了長江中游的重鎮,建康就很容易變成危城,從晉初王濬樓船下益州,到清代太平軍從武漢東下破江寧,無不如此。東晉南朝於此也有教訓,最早是見於晉元帝時的王敦叛亂。
王導、王敦堂弟兄兩人,本來一內一外,輔佐晉元帝,以穩定半壁江山的統治。但是,一個家族的權力太大,總是帝王所不願意看到的。所以,元帝即位後,就重用琅邪王幕府中的兩個舊人,以刁協為尚書令,劉隗為侍中。刁協字玄亮,渤海饒安(今河北鹽山西南)人,做過本郡大中正,也曾在成都王穎、趙王倫、長沙王乂手下任職,因諳熟朝廷制度,渡江後就入琅邪王幕府。東晉定都建康後,朝制初創,眾臣對各種禮儀制度都很陌生,無論什麼事都要向他請教。元帝重用這樣一個人,是理所當然的。劉隗字大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長於文史,做過彭城內史,也在渡江後入琅邪王幕府。琅邪王任丞相時,他做丞相司憲,執法很嚴。南中郎將王含(王敦之兄)曾一次要求他任命參佐和地方守長二十多人。劉隗認為一次任命太多不妥,而且其才能資格與職位又不相符,便提出劾奏。他敢碰王家,王家自然討厭他。
元帝即皇帝位後,兩人受到重用,更是處處維護皇權,以抑制大族。對此王導有些不滿,但也沒說什麼。王敦卻從荊州上疏,說:「導頃見疏外」,請元帝回憶過去說的「吾與卿及茂弘(王導字),當管、鮑之交」,這就等於責備元帝食言,最後希望他能始終信任王導。這道奏疏到了建康,被王導退還給王敦,但王敦再次派人送交元帝。從疏中王敦自述任外官近十年的話來看,王敦上疏的時間,大約是在大興三年(320年。王敦於永嘉五年[311年]以揚州刺史出討江州刺史華軼,以後一直在外)。
就在大興三年,梁州刺史周訪去世,元帝調湘州刺史甘卓到梁州。對此,王敦上表,請求調宣城內史沈充為湘州刺史。沈充字士居,是吳興的土豪,做過王敦的參軍。王敦推薦沈充,顯然是要把老部下安插在近處(湘州州治長沙,與荊州是鄰郡)。元帝沒有同意,但改派了譙王司馬承到湘州。譙王承比元帝長一輩,為人忠厚,向為元帝所信任。元帝曾把上述王敦為王導訴怨的奏疏給他看過(《通鑑》記此事於本年,也是王敦於本年上疏的一證,但未必是確證,因為司馬光常把有關的事情放在一起敘述),並說:「王敦把話說到如此地步,如何才好?」譙王承便說:「不早處理,必為後患。」這次派他到湘州去,元帝就告誡他,要「據上流之勢」,以防範王敦。王敦也明白元帝派司馬承的用意,不過他知道司馬承不是將帥之才,所以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
從上述情況看,我們似可斷定:元帝和王敦的矛盾,在大興三年就已表面化了。而一旦如此,政局也就難以預料了。
大興四年(321年),朝廷任命戴淵為司州刺史,鎮合肥,劉隗為青州刺史,鎮淮陰,這表面上是要加強北部邊防(北方石勒),實際上卻是針對王敦而來。在任命兩人的前兩個月,元帝還採用刁協的建議,下詔將中原南遷百姓在揚州各郡淪落為大族「僮客」的人免除其僮客身份。所謂僮客,就是家奴。免除僮客身份,就是讓這些人恢復他們平民百姓的地位,這無疑損害了大族的利益,也不免會受到大族怨恨。但是,東晉政府採取這措施,並不是為僮客著想,而是要把他們從大族手裡挖出,用他們來充實中央的軍事力量。據王敦起兵時上疏中的「今便割配,皆充隗軍」兩句看,這些人以後都被撥到劉隗部下服兵役去了。《晉書·戴若思傳》(淵字若思,《晉書》因「淵」字犯唐高祖諱,稱字不稱名)也說:「調揚州百姓家奴萬人為兵配之」。由此可知,當時好不容易從北方逃出的人,到了江南,不是被逼為奴,就是被迫當兵,不管做什麼,都是受苦受難。
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以討伐劉隗為名,在武昌(今湖北鄂州)起兵,聲稱「隗首朝懸,諸軍夕退」。兵到蕪湖,他又上表指斥刁協。王敦起兵時,沈充也在家鄉吳興(今浙江湖州)起兵響應,王敦即任沈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元帝得訊大怒,下詔討伐王敦,命戴淵、劉隗兩軍入衛建康。
王敦叛變,建康城裡處境最難的是王導。他每天一早就率領宗族二十多人到宮門口請罪,等候發落。劉隗到了建康,與刁協都勸元帝把王氏全族處死。元帝雖未允准,但究竟應該怎樣對待王導,他一時也在猶豫不決。在這個問題上起決定作用的是尚書左僕射周。周進宮見元帝時,王導見了,喊他道:「伯仁(周字),我全家百口的性命都拜託你了!」但周頭也不回就進了宮。王導以為他沒有相救之心,非常不滿。但是他見了元帝,卻極言王導忠誠,不能治罪。元帝被他打消了疑慮,才又召王導進宮,表示對他完全信任。
三月,元帝發布詔書,稱讚王導是能夠做到大義滅親的忠臣,任命他做前鋒大都督,命周札守石頭城,劉隗守江中蒲洲上的金城;另外,使甘卓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以攻擊王敦的後方。
王敦的兵馬從蕪湖到建康,沿江而下不足二百里,很快就兵臨城下。他採納部將杜弘的計,首攻石頭城。杜弘了解周札為人刻薄寡恩,士卒不肯為他所用,所以石頭城不論如何險固,卻是最好攻取的地方。果然,杜弘兵到,周札無法抵抗,只得投降。元帝命刁協、劉隗、戴淵等反攻,想奪回石頭城,都大敗而歸。
一戰結束後,王敦放縱士卒劫掠,建康大亂。元帝身邊只有一位安東將軍劉超領兵侍衛。元帝氣憤道:「要我的位子,早點說好了,何必把百姓害得這等模樣!」他派人向王敦傳話:「公若不忘本朝,就此息兵,天下還可以維持。如其不然,朕當仍歸琅邪舊邸,以避賢路!」他已做好了被廢黜的準備。
刁協、劉隗狼狽不堪地來見元帝。元帝痛哭流涕,令兩人趕快逃走。刁協年老,馬也不會騎,隨從又都逃散,他逃到江邊,就被人殺了。劉隗則逃往後趙,後來在那裡官做到太子太傅。
王敦並不廢黜元帝,但這個皇帝也只是徒具名義,朝中任何事情都由王敦作主。周、戴淵,一個汝南安成人,是來自北方的有聲望人物;一個廣陵人,是東南本土的俊彥。這兩人都有一個特點,同王敦說起話來,針鋒相對,不肯屈服半點兒。王敦正要做些事情壓服眾人,便把兩人殺了。
但這兩個人又是有所區別的。戴淵是領兵防範王敦的將帥之一,當然難逃一死。周只是言語不讓人,屬於態度問題。當時王導若肯勸阻,王敦很可能會罷手。無奈王導不知道周曾救過他,只記得宮門前喊他不受理睬的情形,便一聲不吭。後來王導見了有關文書,悔恨莫及,流淚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這兩句話以後傳為成語,出典就在這裡。
王敦之所以能一舉攻下建康,很重要的一點是後方沒有發生問題。元帝曾命甘卓、陶侃攻擊他的後方,但是遠水不救近火。因命令要傳到王敦軍的後方給甘卓,這很困難,也來不及。而陶侃更遠在廣州,根本無法馳援。當時的處境,關鍵在甘卓能否積極主動地「勤王」。他若能以襄陽之眾由漢水順流而下,直達夏口,再東進拊武昌(今鄂州)之背,就完全可以在短時間內平定王敦的叛亂。王敦當然了解這點,但他之所以敢放膽行動,是因甘卓事先答應過要同他合作。《晉書·甘卓傳》說,甘卓內心不以為然,答應合作是假的,但這並不可靠。因為從甘卓的行動看,像是猶豫不決而敷衍一下。王敦起兵上了船時,等甘卓不來,他就派人去催,而甘卓卻派人勸他不要發兵。這一著使王敦吃了一驚,他便連忙要使者向甘卓許願,答應事成之後,給甘卓升官。使者回報後,甘卓仍不採取任何行動。有人勸他,先答應王敦,等他到了建康,再起兵討伐。他又不肯,說以前先從了陳敏,再又把他推翻,人家說我是為了自身的安危而倒來倒去,心裡一直覺得不安,現在不能重蹈覆轍!他這樣的話是說了不少,可實際行動則半點都沒有。
王敦後方還有湘州譙王承。王敦不怕他,但也希望把他拉過來。他派使者到湘州,請譙王承做他的軍司(監察軍務的官員)。譙王承卻囚禁了來使,起兵討伐王敦。然而,晉朝的湘州非近代的湖南可比,人口稀少,兵微將寡,譙王承只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他寄希望於甘卓,派主簿鄧騫到襄陽勸他起兵「勤王」。鄧騫見到甘卓費盡了口舌,既說平叛可立齊桓、晉文之功;又說若是坐觀成敗,一旦王敦得志,回師西進,甘卓將無立足之地;並且替他分析形勢,說襄陽的兵力比王敦留守的部隊強大得多,攻克武昌,勢同摧枯拉朽,極易得手。
鄧騫已經說得極合情理,不料王敦卻又送來一個幫腔的說客。原來王敦怕甘卓在他後方動手,即派參軍樂道融邀甘卓與他一同東下。不料樂道融不贊成王敦的舉動,見了甘卓反而勸他襲擊武昌,使王敦因後方失事,不戰自潰。他與鄧騫唱的是一個調子,甘卓聽了覺得有理,才下了決心,發表檄文,聲討王敦,並還派使者到廣州,約陶侃一同起兵。當時王敦還沒有到建康,武昌城中,謠傳甘卓兵到,著實恐慌了一陣。
王敦聽得甘卓起兵,驚恐萬分。他派參軍甘卬(甘卓的侄兒)回去見其叔父,傳王敦的話說:「足下此舉自是臣節,我不怪你。我是因王氏處境危急,不得已而為之,現請足下班師,以後當再結好。」這一席話空洞無物,可甘卓聽了竟會心動,以致兵到豬口(在今湖北京山境,離夏口[武漢]還遠),就不再前進。
甘卓在觀望,王敦則加緊行動。他自己率兵攻建康,另外派兵圍攻湘州。建康的戰事結束後,王敦即派人執起「騶虞幡」(見第五篇),以朝廷的名義命甘卓停止軍事行動。這個老糊塗得知周、戴淵被殺,倒流了幾滴眼淚,不過又說:「既然聖上和太子都安然無恙,我也可以歇手了。」遂下令返回襄陽。樂道融再三勸他,應進兵彭澤(今江西湖口),截斷王敦東西兩段的聯繫,把他一鼓解決,但甘卓不聽。樂道融自然不能再去見王敦,竟憂憤而死。
甘卓回到襄陽,絲毫不作戒備。王敦卻非殺他不可。襄陽太守周慮受王敦指使,趁他不防,引兵把他襲殺。湘州死守將近一百天,終於陷落。譙王承被俘,後在押解往建康的途中遇害。
元帝氣恨成病,於閏十一月中去世,年四十七歲。太子司馬紹即位,是為明帝。王敦自駐武昌,遙制朝政,建康仍是王導在那裡執政。這時北部邊境的形勢也趨向惡化。大興三年(320年)即元帝與王敦的矛盾表面化之年,東晉在淮北的形勢相當穩定。祖逖對河上各塢堡,結以恩信,聽任他們腳踏兩頭船。塢主感激祖逖,後趙有何行動,他們常過來報信。石勒對祖逖有所忌憚,特命幽州官府修建祖逖的祖父和父親的墳墓,並且寫信告訴祖逖,藉此要求通使和互市。祖逖不給回信,但允許互市。有個裨將叛投後趙,石勒把他殺死,將首級送交祖逖。祖逖因此也不接納降人,並令部下不得越境劫掠後趙百姓。邊境居民因此稍得休息。大興四年,戴淵出任司州刺史的任命,使祖逖很不愉快。他認為戴淵所轄地方是自己千辛萬苦收復的,無緣無故交給別人去管,太不公平。同年,他去世後,兄弟祖約繼任豫州刺史。祖約才能遠不及祖逖,後趙乘機南侵。永昌元年(322年),祖約退屯壽春,以後形勢越來越壞,淮北各軍一步步退卻,東晉政府不但不能以一兵一卒支援淮北,還需把淮南的軍隊調到長江邊上去打內戰,所以到了太寧三年,東晉與後趙便把長淮一線作為邊界了。
現在來講王敦叛變事件的結局。
明帝太寧元年(323年),王敦準備奪取帝位。他暗示朝廷召他入朝。他到來後,又得到幾種特殊禮遇:黃鉞(皇帝或代表皇帝的大臣所持的斧)、班劍(手執木劍從行的勇士二十名)、奏事不名(奏事時不報己名)、入朝不趨(入朝時可以踱方步)、劍履上殿。他又移駐姑孰的於湖城(今安徽當塗東南),這裡離建康更近了。他還剷除敵對勢力。義興(今江蘇宜興)周氏,一族有五人封侯,以前又有過反對北方大族的「前科」。王敦便利用道士李脫以妖術誘騙士民的事,誣周氏與李脫共謀造反,先殺了在自己手下的周嵩、周莚兩人,再派人去通知在吳郡的同黨沈充,令他殺死在義興的周氏子弟,然後再進兵會稽,攻殺時任會稽內史的周札。義興周氏與北方大族的矛盾,到這時(太寧二年[324年]正月)才完全結束。
王敦的凶焰雖高,但他的日子也不長了。這原因有二。一是叛變不得人心。他的左右也有不少反對派。前面已提到一個樂道融,還有一個參軍王嶠,在周、戴淵被殺時,力持異議,也險些被殺。長史謝鯤是一時的名士,他在幕府不肯幹事,但對王敦起兵卻表示過不同意見,以後又勸王敦勿殺王嶠,而且勸他尊重元帝。王氏本家也有堅決反對他的人。王敦極喜歡的侄兒王允之,晚上躺在床上,聽到了王敦和心腹錢鳳的私房話。這個小孩假裝醉得不知人事,嘔吐得臉上衣服上一塌糊塗,仍舊呼呼大睡。錢鳳走後,王敦拿火來照,見他如此模樣,以為他沒有聽見什麼。不料他回到建康,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父親廷尉王舒。王舒和王導又同去告訴明帝,朝廷對於王敦的底細清楚了,這對於平叛有很大的好處。
王敦的心腹只有以錢鳳、沈充為首的一小撮人。沈充遠在吳郡,他的身邊只有錢鳳。錢鳳字世儀,與沈充同鄉,因沈充之薦,他才進了王敦的幕府。
原因之二是王敦病重,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王敦沒有兒子,便以其兄王含的兒子王應做嗣子。太寧二年(324年)五月,王敦病重,錢鳳問他,以後怎麼辦。王敦這時倒想懸崖勒馬了,他說:「非常之事,尋常人是干不來的。應兒年小,哪裡能幹大事。我死之後,上策是解散軍隊,歸身朝廷,保全門戶;中策是退回武昌,不廢貢獻(即保持現狀,稍作退步);下策是在我還沒有死的時候,進兵建康,以求僥倖成功。」錢鳳對同黨說:「公的下策乃是上策。」決定行險僥倖、以求一逞的策略。
建康朝廷也知道王敦患病。明帝打算討伐王敦,徵求光祿勛應詹的意見,應詹認為可行,明帝才下定決心,以王導為大都督,溫嶠、卞敦、應詹、郗鑒、庾亮、卞壼等大臣都做將軍領兵,並調在北面領兵的蘇峻、祖約、劉遐等南下保衛京師。王導更利用王敦病重的消息,詐稱王敦已死,率領子弟哀悼。人們信以為真,害怕的心理為之一掃而空。朝廷也發表詔書,譴責王敦,號召所部歸降,一律不加追究。
王敦在病床上看到詔書,大發雷霆,要領兵攻建康,無奈動彈不得,只能使其兄王含做元帥,與錢鳳等進兵建康。七月初,兵到建康秦淮河南岸,溫嶠因所征外兵還沒有到,宿衛兵力薄弱,遂燒毀橋樑,與敵隔水相持。雙方都在等待援軍。沈充先率一萬餘人與王含、錢鳳會合。朝廷方面劉遐、蘇峻的北軍也隨後到達。錢鳳、沈充攻北軍失利。其時,王敦已死了多日。起初軍中還不知道,後來泄漏了出去,士氣大受影響。七月下旬,王含支持不下去,便燒營撤退。
王敦叛變事件完結了。王含、王應逃到荊州被殺。錢鳳為江州太守周光所殺;沈充逃亡到舊將吳儒的家中,被吳儒殺了,首級也被獻給了朝廷。
朝廷得勝了,然而內部虛弱的情況也完全暴露了出來。就全局來看,東晉已大傷元氣。內爭的結果總是這樣的,這是歷史的規律。